李錦明站起來,把布袋收好。“……那老黑還挺會管事的。”
“它蹲菜市場三年了。這條街上哪些動物能碰什麼、不能碰什麼,它心裡都有數。”
她走出菜市場的時候路燈亮了,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拖出長短不一的光斑。她走回家的路上想了一下——那隻黃鼠狼說它記了三年。一片饅頭,記了三年。
年糕和粽子在門口等她。年糕在她換鞋的時候繞著她腳踝轉了兩圈:“錦明~你回來了~你今天見到什麼新的動物了嗎~”
“見到了一隻黃鼠狼。”
“黃鼠狼~好看嗎~”
“……棕黃色的,尾巴很長。聲音細。”
“它來乾嘛的呀~”
“它來確認老鼠奶奶吃冇吃上粥。”
年糕蹲在鞋櫃旁邊,仰頭看著她。“……它跟老鼠奶奶認識呀~”
“嗯。老鼠奶奶給過它一片饅頭,它記了三年。”
年糕冇說話。它把尾巴圈在腳尖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低頭舔了一下自己的爪子。李錦明換了拖鞋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粽子從毯子上站起來,走過來趴在她腳邊,把下巴擱在她的拖鞋上。
“你明天還會去菜市場嗎?”粽子問。
“去。帶粥。”
“那黃鼠狼會來嗎?”
“它說了明天會來。”
“……那你明天去的時候,我也去。”
“你去乾嘛?”
“我去看看那隻黃鼠狼。還冇見過。”
“你一隻狗看黃鼠狼?你不怕它?”
“怕。但我好奇。”
李錦明低頭看著趴在自己腳上的粽子,狗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棕色光澤。“……那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不靠近。站遠點看。”
“好。我站遠點。”
那年深夜,李錦明躺在床上的時候,聽見客廳裡傳來兩個呼吸聲。一輕一重,疊在一起,像是它們已經習慣了這個節奏。她側躺著看窗簾縫裡的月光,月光的顏色比昨晚淡一些,像是被雲遮了一層。
“……她明天要帶粥去菜市場。”年糕的聲音從門縫裡透進來,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她。
“我知道。她說帶粥。”粽子的聲音也壓得很低。
“那隻黃鼠狼說要帶三粒核桃來~一粒是錦明的~”
“……黃鼠狼還給人送吃的?”
“它說老鼠奶奶給過它一片饅頭呀~它記了三年~它想還人情~”
狗沉默了一會兒。“……黃鼠狼也講人情?”
“這條街上的動物都講人情的呀~誰給過誰吃的、誰幫過誰的忙,它們都記著的~”
“……那錦明給過它們那麼多吃的,它們怎麼還?”
年糕的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掃了一下。“……它們都在還呀~灰喜鵲幫她看樹~老黑幫她立規矩~黃鼠狼送核桃~每一隻都在還的呀~隻是還的方式不一樣~”
狗冇有再說話了。臥室的門縫裡透進來一線客廳的微光,年糕的聲音停了一會兒,然後又響起來。“……你睡吧~明天還要跟她去菜市場看黃鼠狼呢~”
“……嗯。”
客廳重新安靜下去,兩個呼吸聲慢慢地平了。李錦明側躺著,手臂搭在被子外麵,指尖碰到床單邊緣的線縫,粗糲的,暖的。她閉著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傍晚,李錦明出門的時候帶了兩樣東西:保溫杯裡裝的是剛煮好的小米粥,另一隻小布袋裡裝的是剝好的花生米,給灰喜鵲當零嘴。她換好鞋彎腰的時候粽子已經站在門口了,尾巴翹著,耳朵往前折,四隻爪子穩當地踩在地板上。
“……你真的要去?”
“去。答應了。”
“我跟你一起去。”
“說好了站遠點看。”
“嗯。站遠點。”
她推開門,粽子跟在她腳邊下了樓。傍晚的小區被夕陽染成一片淺金色,樹影拉得很長,在地上交錯成一片細碎的圖案。走到菜市場門口的時候,灰喜鵲蹲在老榆樹樹腰的枝丫上,看見她來了,歪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