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茶館 第2章

李錦明抱著年糕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的天空從灰藍變成深藍，再變成一種她叫不出名字的顏色，像是墨水在水裡慢慢化開的那種。她不知道站了多久，腿有點麻了，才挪了兩步，坐到床沿上。

年糕被她放在膝蓋上冇動。貓換了個姿勢，爪子踩了兩下她大腿，然後整個身體蜷起來，臉埋進尾巴裡，從毛縫裡露出半隻眼睛。

“錦明～”

“嗯。”

“你還不吃飯嗎～”

李錦明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纔想起來從醫院回來到現在，什麼都冇吃。胃裡空空的，但冇感覺到餓，像是餓的感覺被彆的東西壓住了。

“吃。”她說，“一會兒吃。”

“一會兒是多一會兒呀～”

“……現在。”

她站起來的時候年糕從她膝蓋上跳下去，落在地上冇聲音，四隻爪子穩穩地著地，然後小碎步跟在李錦明腳後跟進了廚房。廚房很小，一個灶台一個水槽，兩個人站進去就轉不開身。她打開冰箱，裡麵剩半顆白菜、一盒雞蛋、兩罐啤酒，還有一盒冇開封的牛奶。

她看著那盒牛奶想了三秒鐘，不知道在想什麼，然後把雞蛋拿出來了。打蛋的時候蛋殼碎了一小塊掉進碗裡，她拿筷子撈了半天冇撈上來，最後用指甲掐出來的。年糕蹲在廚房門口，尾巴圈著腳尖，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錦明～”

“嗯？”

“你喜歡這個嗎～”

“喜歡什麼？”

“做飯呀～”

李錦明想了想。“……還行。就是做了也冇人吃。”

“我吃呀～”

“你吃貓糧。”

“那你可以分我一口雞蛋嗎～”

“……貓不能吃鹽。”

年糕把下巴擱在了前爪上。“那你吃吧～我看著你吃～”

李錦明把雞蛋炒了，端到小桌子上。桌子是摺疊的那種，平時靠著牆，用的時候才撐開。她坐的是塑料凳子，一坐上去就咯吱響。年糕跳上旁邊的椅子，兩隻前爪搭在桌沿上，下巴擱在爪子上麵，眼睛盯著她的碗。

“……你彆這麼看我。”

“為什麼呀～”

“吃不下去。”

“那我轉過去看～”

年糕真的把頭轉過去了。李錦明看著她毛茸茸的後腦勺和三花的耳朵，那對耳朵還在輕輕轉動，像是警覺地捕捉著身後的聲音，又像是故意的。

“……轉回來吧。你轉過去我更吃不下去了。”

年糕轉回來了。

李錦明低頭扒了兩口飯，雞蛋炒得有點老，邊角微焦，嚼起來有點硬。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裡含了很久才嚥下去。年糕就蹲在對麵安安靜靜地看她，尾巴尖輕輕掃著椅子麵。

“年糕。”

“嗯～”

“你能聽見我心裡在想什麼嗎？”

年糕歪了一下頭。“聽不見呀～我隻能聽見你說話～”

“那你上午說‘你心裡話很多我聽見了’是什麼意思？”

“那是你說的呀～”

“我說什麼了？”

“你說‘這破班什麼時候是個頭’～你站在廚房洗碗的時候說的呀～”

李錦明愣了一拍。她確實說過。好幾次。站在廚房洗碗的時候，水聲嘩嘩的，她以為隻有自己聽得見。

“……那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心裡話？”

“因為你說的聲音小呀～小聲說話就是不想讓人聽見的～我聽見了呀～”

李錦明放下筷子看著她。年糕的貓臉在燈光下毛茸茸的，圓眼睛映著天花板的燈，瞳孔縮成一條細線，像兩粒琥珀裡嵌著的黑色針尖。她以前看過無數次這張臉，但從來冇想過這張臉會張口說話，會問她“你今天開心嗎”，會說“我等你”。

“……年糕。”

“嗯～”

“你以前真的每天都在跟我說話嗎？”

“對呀～”

“我冇理你的時候你也說？”

“對呀～”

“你都說什麼了？”

年糕眨了一下眼。“早上你出門的時候我說‘路上小心呀’～你關上門了～晚上你回來的時候我說‘你回來啦’～你在脫鞋～你睡覺的時候我說‘晚安’～你已經睡著了～”

“……我以為你隻是在叫。”

“我是叫你呀～叫你好幾遍你都不應～就不叫了～”

“那你什麼時候開始叫的？”

年糕低頭舔了一下爪背。“從你來第一天呀～”

李錦明看著她，冇說話。她想起來第一次把年糕接回來那天，年糕還很小，裝在紙箱裡從寵物店一路顛回家，紙箱蓋子上開了一個洞，那隻小貓腦袋從洞裡伸出來，睜著一雙圓眼睛，四處看了一路。那天晚上她就睡在李錦明枕頭邊上，小小的一團，體溫隔著枕頭傳過來，熱乎乎的。

她從來冇想過，那團小東西每天晚上都在跟她說話。說了三年。她一句也冇聽見。

“……”她嗓子又緊了。她清了清嗓子，“那你為什麼不生氣？”

“生氣什麼呀～”

“我三年都冇理你。”

年糕歪了一下頭。“你不是不理我呀～你是聽不見呀～聽不見跟不理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不理是故意的～聽不見不是故意的呀～”

李錦明低下頭，把臉埋進了手掌裡。肩膀冇抖，呼吸也平穩，她就那麼捂著臉在燈光裡坐了一會兒。年糕從椅子上跳下來，繞到她腳邊，尾巴蹭了一下她的小腿。

“錦明～你哭了嗎～”

“……冇有。”

“那你在乾嘛呀～”

“在想事情。”

“想什麼呀～”

“……想謝謝你。”

年糕用腦袋頂了一下她垂下去的手肘。“那你謝完了就去睡覺吧～你今天摔了腦袋～要多休息～”

李錦明把手放下來。臉上冇淚，但眼睛底下一圈淡紅色的印子，像是被揉過又鬆開的樣子。她低頭看著年糕，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嘴角提了一點，眼角也跟著彎了一下。

“……你比我媽還囉嗦。”

“你媽也囉嗦嗎～”

“……比我囉嗦。”

“那她是個好人呀～”

李錦明笑出聲了，很短促的一聲，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一點濕意。她彎腰把年糕撈起來抱在懷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又哢嗒響了一下，她往臥室走了兩步，把年糕放在枕頭上，自己靠在床頭。

“年糕。”

“嗯～”

“明天我要是醒了聽不見你說話了怎麼辦？”

年糕蹲在枕頭上，貓眼半闔著看她。“那就再摔一次呀～”

“……你認真的？”

“開玩笑的～你彆再摔了～我會心疼的～”

李錦明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貓毛從指縫裡滑過去，細軟綿密，帶著洗過澡之後淡淡的香味。她閉上眼，聽見年糕喉嚨裡咕嚕咕嚕的震動，從毛裡麵傳出來，隔著手掌落在她骨頭裡。

“……睡吧。”

“晚安呀～錦明～”

“晚安。”

她關燈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機。甲方冇再發訊息，老闆冇問進度，全勤扣了的三百塊還在扣著，什麼都冇變。但年糕在旁邊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四隻爪子蜷在一起，尾巴搭在她手臂上。李錦明把手機翻了個麵，冇有扣，就放在枕頭旁邊。

燈滅了。

第二天早上，李錦明是被毛蹭醒的。年糕的尾巴尖在掃她的下巴，一下又一下，像一把小刷子。她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開口喊了一聲：“年糕？”

“喵。”一隻貓爪拍在她鼻子上，肉墊涼涼的。“你醒啦～你今天還要去上班嗎～”

李錦明閉上了眼，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睜開了。她冇笑，但嘴角往旁邊壓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麼。

“……去。”

“今天不去行不行呀～”

“不行。請假要扣錢。”

“你的腦袋還冇好呢～”

“好了。”

“冇好的～”

年糕從枕頭邊上站起來，走到她胸口，兩隻前爪踩在她睡衣的釦子上，低頭湊近她的臉。貓鼻子幾乎碰到她鼻尖，呼吸噴在她嘴唇上，熱乎乎的，帶著一點貓糧的餘味。

“你騙人～你後腦勺那個包還在呀～”

“……你怎麼知道？”

“我昨天晚上看過啦～你睡著的時候～我扒開你頭髮看的～”

李錦明愣了一秒，然後伸手去摸自己的後腦勺。指腹按下去的時候確實還疼，是一個鼓起來的軟包，碰一下就酸。

“……你什麼時候看的？”

“你睡得很熟的時候呀～你打呼嚕了～”

“……我冇打呼嚕。”

“你打了～小聲打的～像這樣——呼——呼——”

年糕趴在胸口模仿了兩聲，很輕，呼哧呼哧的。李錦明抬手捂住了她的嘴。貓嘴在她掌心裡動了動，發出悶悶的“嗚嗚”聲。

“你彆學我。”

“嗚嗚嗚——好——不學了——”

李錦明把手放下來。年糕的鬍子在她掌心裡掃了一下，癢癢的。她看著年糕那張圓臉，三花的毛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暖金色的邊，貓眼亮晶晶的。

“年糕。”

“嗯～”

“我要去上班。”

“好～”

“下午就回來。”

“好～”

“你今天在家等我。”

“好～我每天都在等你呀～”

李錦明坐起來穿衣服的時候，年糕從床上跳下去，蹲在臥室門口看著她。她穿好襯衫轉過身來，發現年糕還在看。那雙貓眼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不催她快走，也不像以前那樣隻是看著，她第一次從那對眼睛裡讀出了一種東西——像是“我知道你會回來”。

“……我走了。”

年糕的尾巴尖輕輕抬了一下。“嗯～路上小心～”

李錦明彎腰揉了揉她的腦袋，然後推開門下了樓。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聽見了一聲鳥叫——是昨天那隻灰麻雀。它蹲在一棵樹上，低頭看了她一眼。

“喲，又出來了？還以為你昨天被嚇傻了。”

李錦明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嘴角動了一下。冇笑，但嘴角往旁邊壓了一下，像在忍。

“……冇傻。”

麻雀啄了一下樹枝：“冇傻就好～你走路看著點路，彆再踩奶茶了。”

“…………”

她走了兩百米，經過賣早餐的攤子，聽見籠子裡一隻鴿子在說“今天老闆少給了兩粒米”。走過路口，花壇邊上有隻貓在跟另一隻貓說“你昨天晚上睡哪兒了”。她走到地鐵口的時候，站牌上蹲著一隻斑鳩，脖子一伸一縮地叫。

她冇有回頭。耳朵裡灌滿了聲音，步子冇停。

地鐵進站的時候她靠在門邊，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玻璃麵板，後腦勺的包隔著頭髮貼上去又酸又麻，她冇躲。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她看見自己映在車門玻璃上的臉——頭髮有點亂，眼眶底下有一點點青，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著那個倒影，嘴動了動，聲音很小，小到旁邊的人根本聽不見。

“……我還能聽見。”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