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讓它們等了一會兒。”灰喜鵲轉頭朝水泥墩子底下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像在打招呼。
水泥墩子底下黑漆漆的,一開始什麼也看不見。過了一會兒,一隻小小的灰褐色腦袋從縫隙裡探出來,鬍鬚顫了顫,兩隻黑豆大的眼睛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裡亮了一下。然後又探出來一個小一點的腦袋,接著是第三個更小的——三隻老鼠,排成一排,最小的那隻躲在後麵,隻露出半隻耳朵。
李錦明蹲下來,從布袋裡拿出保溫杯,擰開蓋子,把粥倒進自己帶的一個小塑料碟子裡,放在水泥墩子前麵半米的位置。然後她退了兩步,蹲在路燈底下看著。
最大的那隻老鼠先動了。它從縫隙裡完全走出來,往前走了幾步,在碟子前麵停了一下,低頭聞了聞,然後回頭叫了一聲。另外兩隻纔跟著走出來,圍在碟子旁邊。
“……是米。軟的那種。”灰喜鵲在李錦明身後說。
“它奶奶呢?”
“在洞裡。走不動。它們帶回去給她吃。”
最大的那隻老鼠低頭舔了一口粥,然後抬頭看著李錦明。它的眼睛在路燈的餘光照不到的暗處亮著,像兩粒很小的黑珍珠。鬍鬚輕輕顫了一下。
“……謝謝你。”
李錦明蹲在兩步之外。“……不客氣。粥要是涼了,你們跟我說一聲,下次我帶保溫杯來。”
“不用。”那隻老鼠的聲音很輕,比鳥的聲音還細,“帶一次就夠了。我們記下了。”
三隻老鼠圍著碟子又舔了幾下,然後最大的那隻抬頭叫了一聲,另外兩隻退開了。它自己用前爪扶著碟子邊緣,把碟子往水泥墩子底下的方向拖了一小段——不是全拖進去,隻是拖到邊緣,讓碟子更靠近洞口。
“……奶奶年紀大了,出來怕風。”它說,“我想讓她少吃點風。”
李錦明蹲在那裡,看著那隻老鼠把碟子一點一點挪到洞口邊沿,然後自己退了進去。縫隙裡傳來極輕的舔食聲,像小小的水珠落在軟土上。
“它奶奶吃上了。”灰喜鵲在她身後說。
“……嗯。”
她站起來,把保溫杯的蓋子擰好放回布袋裡。路燈把她蹲過的位置照出一道淺淺的影子,水泥墩子上有一小片被夜風拂過的浮土。她看了一眼那個洞口——碟子還露著一半邊緣,在暗處泛著微弱的反光。
“那我回去了。”
“明天你還來嗎?”灰喜鵲問。
“明天帶炒飯來。給你。”
“那粥呢?”
“粥明天不帶了。後天再帶。”
“……行。那我跟它們說一聲,讓它們彆等。”
李錦明轉身走出菜市場。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空曠的街道上,像一個沉默的剪影。走了幾步她聽見身後灰喜鵲的聲音傳過來:“錦明——”
她回頭。
“它們說,你是個好人。”
“……我知道了。”
她繼續走回家。開門的時候年糕和粽子都等在門口。年糕在她換鞋的時候圍著她腳踝繞了兩圈:“錦明~老鼠奶奶吃了嗎~”
“吃了。”
“它長什麼樣呀~”
“……灰褐色的,耳朵有點耷拉,鬍鬚很長。”
“那它吃粥的時候有冇有開心一點呀~”
“它在洞裡吃的。我看不見它的表情。”
“……那你明天再去看看它的表情呀~”
“明天不去了。後天去。”
“那我後天跟你一起去~不靠近~就站遠點看~”
“……那你要答應我,不能反光。”
“我把眼睛閉上~”
“你閉上怎麼看我表情?”
“我偷偷睜開一條縫呀~”
李錦明換好拖鞋,蹲下來摸了摸年糕的頭頂。“……行。偷偷睜開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