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第一遍的時候,李錦明把它按了。
響第二遍的時候,她把枕頭壓在了手機上麵。
響第三遍的時候,她終於把臉從枕頭裡拔了出來。眼睛是閉著的,手在床頭櫃上摸了兩下,撈過手機的時候螢幕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7:42。
下麵還有一條訊息。昨晚甲方淩晨兩點半發的,就一行字:“方案再改一下,調性還是不對,明天早上給我。”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然後慢慢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床上。動作很慢,像在防止自己把手機砸到牆上。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不知道是陰天還是冇亮透。出租屋的窗簾是那種最便宜的遮光布,洗過幾回之後邊緣起球了,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牆上落了一道細長的白線。年糕就趴在那道白線底下,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
“喵。”
李錦明冇理她。她翻了個身,臉朝天花板,看著那條裂縫。上個月就有了,房東說“過兩天來修”,到現在也冇來。她把那條裂縫的形狀看過無數遍,像一條乾涸的河,又像一道永遠合不上的嘴。
她數了一下今天是星期幾。星期三。離週末還有三天,離發工資還有十一天,離甲方說“這是最後一版”還……她閉了一下眼。永遠不會有最後一版。
她在心裡罵了一聲。很難聽的一個字。
然後坐了起來。
年糕立刻從床尾走過來,貓步踩著被子到她腿上,腦袋開始蹭她的手。貓毛暖烘烘的,帶著她自己身上那股味道,蹭過來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好可愛”,是“又餓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嗓子是啞的,“餓不死你。”
年糕又“喵”了一聲,尾巴豎成旗杆,邁著小碎步朝廚房走。走了兩步回頭看她一眼——那眼神她太熟了,擺明就是“你倒是起來啊”。
李錦明掀開被子站起來的時候,覺得後腦勺沉了一下。她冇當回事。熬夜熬的。
她給年糕倒了貓糧。塑料勺舀貓糧的時候嘩啦響,年糕蹲在碗旁邊,尾巴卷著前腳,眼睛盯著她的動作,一直到碗放下才低頭開吃。
她看了一眼手機,7:51。洗臉,刷牙,換了件襯衫。袖口有一小塊圓珠筆印,應該是昨天趴桌上睡著的時候壓的。她低頭看了一眼,冇換,把袖子捲了兩圈,蓋住了。
出門之前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年糕正蹲在廚房門口舔爪子,舔完一隻換另一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她身上,三花的花紋像碎掉的琥珀。
“走了啊。”
年糕耳朵動了一下,冇抬頭。
她鎖上門下了樓。
省城早上的風是衝的。汽車尾氣和早餐攤的油煙攪在一起,不好聞也不難聞,但你就是不想多吸一口。人行道上還留著昨晚夜市的痕跡,竹簽子、塑料袋印子、不知道誰吐的一口痰,她一腳踩過去,步子冇慢。
旁邊一輛電動車“嗖”一下竄過去,後視鏡擦著她胳膊肘,她往旁邊讓了一步。
心裡煩。
特彆煩。
其實她也說不清具體在煩什麼。方案改不完煩,老闆今天要開早會煩,房東下禮拜要來收租煩,地鐵口賣烤紅薯的大爺今天冇來——連這個也煩。她就是困,累,身上每一塊骨頭都在說“你躺回去”,但她的腳還在走,往地鐵口的方向走。
然後她腳下踩到了什麼東西。
黏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一灘奶茶。不知道誰潑的,沿著台階往下淌了兩道,邊緣發黑,上麵粘著幾顆泡發了的珍珠。
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彆倒、彆倒、彆——
右腳滑出去了。
那一瞬間被拉得很長。她感覺自己的腳底像踩了一層油,整個人往後仰,胳膊在空中劃了一下,抓了個空。手機從手裡飛出去,螢幕還亮著,上麵是甲方最後那句“調性還是不對”。後腦勺砸在台階邊角上,“咚”的一聲。像有人拿鐵鍋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眼前炸開一片白光。然後黑了。
李錦明是在一張很硬的床上醒來的。
頭頂是白花花的燈,身邊有消毒水味。她第一個反應是“這哪兒”,第二個反應是“我手機呢”,第三個反應——“我下午四點還有個會。”
旁邊一個護士正在填單子,頭也冇抬:“你腦震盪了,先躺好。”
“我手機……”
“你枕頭邊,螢幕裂了,還能用。”
她摸到手機。螢幕確實多了一道蛛網紋,但還能亮。她眯著眼睛劃開,時間:10:47。請假了,冇打卡,全勤扣三百。
她閉上眼,把手機放回去。後腦勺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裡麵敲小錘。
護士給她做檢查,說輕微腦震盪,觀察兩個小時,冇大事就能走。她就躺在病床上發呆。天花板是白的,乾乾淨淨,一條裂縫都冇有。反而讓她更煩了。
下午一點多她出了醫院。醫生讓她回家多休息,彆用腦。她表麵上點著頭,心裡想的是:方案還有六頁冇改,怎麼不用腦?
太陽出來了,曬在胳膊上有點燙。她走得很慢,腦子還是沉沉的,後腦勺那個包碰一下就疼。她在一個垃圾桶旁邊停了一下,蹲下來想坐一會兒。
垃圾桶旁邊蹲著一隻狗。
黃色的土狗,瘦,耳朵耷拉著,正用鼻子拱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裡好像是誰扔的半個饅頭,它叼出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又吐出來了。
然後李錦明聽見了一個聲音。
“這破饅頭……又乾又硬……咬一口硌牙……算了,總比冇有強……嘖,這年頭垃圾桶裡都冇好東西了。”
她眨了眨眼。
她看了一眼四周。路上有人來來往往,冇人說話。她又看了一眼那隻狗。狗正低頭啃饅頭邊角,啃得很費勁,嘴角沾著饅頭屑。
那個聲音又響了。
“咬都咬不動……早知道去菜市場那邊翻翻……那邊至少有點骨頭渣子……”
李錦明站起來退了一步。
狗抬頭看了她一眼。就是普通狗看人的那種眼神,冇什麼特彆的。
那個聲音說:“這人怎麼蹲一會兒就走……算了……繼續啃我的硬饅頭……”
她轉過身,快步走了。
心跳很快。她按住自己的胸口,感覺心臟撞在肋骨上,一下一下的。
一定是摔傻了。腦震盪,醫生說過,可能有耳鳴幻聽什麼的。她一邊走一邊跟自己說,步子越來越快。一隻鳥從她頭頂飛過去,翅膀扇動的聲音很清晰。然後那個聲音也很清晰——“前麵的!讓一讓!我要落那個電線杆!”
她猛地抬頭。
一隻灰麻雀落在電線杆的橫撐上,歪著腦袋梳理翅膀。然後它張嘴:“呼……總算歇會兒……飛得我翅膀酸死了。”
李錦明站在電線杆底下,仰頭看著那隻麻雀。三十秒。一動不動。
麻雀低頭看了她一眼。“看什麼看。”
她低下頭,走了。這次冇跑,但步子很大,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甩掉。她冇甩掉。路邊花壇裡有兩隻貓在吵架——一隻說“今天該我喝那碗水”,另一隻說“你昨天就喝了”。樹上有三隻鳥在罵它們鄰居的窩搭得太吵。菜市場最邊上那個籠子裡有一隻雞,對著每一個路過的人說“看我乾嘛,我又不好吃”。
她捂著耳朵走回了家。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手抖得差點插不進鑰匙孔。插了兩次才擰開,門“哢嗒”一聲開了。玄關燈冇開,屋子裡暗沉沉的。年糕的影子從廚房門口閃出來,小碎步衝過來,尾巴翹得很高,腦袋蹭上她的小腿。
然後那個軟乎乎的聲音從腳邊升起來:“錦明~你回來啦~我一整天都在等你~你怎麼這麼晚呀~”
李錦明的膝蓋軟了一下。
她伸手扶住了鞋櫃。手指在木板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她低頭看著年糕。年糕也在看她,圓圓的眼睛在暗處亮晶晶的,瞳孔放得很大,映著她自己的影子。
“……你剛纔說什麼?”她嗓子是緊的,像被人掐了一下。
年糕歪了一下頭,三花的耳朵往前折了折。
“我說~你一整天都不在~我好想你呀~你吃飯了嗎~”
李錦明蹲了下來。
她把手伸出去,手指停在年糕頭頂,冇有落下去。她看著自己的手在發抖。指尖在抖,從骨頭縫裡傳出來的那種抖,她控製不住。年糕主動把腦袋頂進她掌心裡,蹭了兩下,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貓毛蹭在手心是暖的,肉墊按在膝蓋上是軟的。
“年糕。”
“嗯~”
“你……”
她嚥了一口唾沫。
“你在跟我說話?”
年糕的耳朵豎起來又趴下去,貓眼裡映著她的臉。她看見自己的臉在那雙圓眼睛裡縮成一小團,很白,嘴唇冇什麼顏色,眼睛瞪得很大。
“你聽得見我說話啦?”年糕問。
李錦明張了張嘴。喉嚨裡堵了什麼東西,發不出聲。她看著年糕,貓也看著她。一人一貓的呼吸聲在玄關裡交疊在一起,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震得肋骨發疼。
“……好像是。”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好像是”。明明就是。清清楚楚就是。
年糕往前走了一步,尾巴繞上她的手腕,軟軟地纏了一圈。貓尾巴尖掃過她小臂內側的時候,她渾身打了個戰。
然後年糕說:“那你以後是不是就不走了?”
李錦明冇回答。
她蹲在玄關裡,低著頭,看著那隻三花貓纏著她的手腕,看著她尾巴上的花紋在暗處一根一根地清晰起來。後腦勺還在疼。手機裡的方案還冇改。甲方在等她。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年糕在跟她說話。年糕真的在跟她說話。
她抬起另一隻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乾了。冇哭。但眼睛是熱的。
“……我不走了。”
年糕的尾巴尖輕輕勾了一下她的小指。
“那說好啦~”
窗外夕陽正斜斜地打進來,照在地板上,把年糕的影子拉成一片毛茸茸的暖金色。李錦明蹲在那裡,被一隻貓纏著手腕,感覺有什麼東西碎了。是腦子裡的那個疙瘩,還是心裡的那層殼,她分不清。但碎了。
她低頭把臉埋進年糕的頭頂。
貓毛蹭在她臉頰上,貓身上的暖意透過襯衫滲進皮膚裡。她聽著年糕喉嚨裡咕嚕咕嚕的震動,像一台小發動機。
“年糕。”
“嗯~”
“我可能真的摔壞了。”
“你冇壞呀~”
“……如果我就這麼壞下去了呢?”
年糕把她手腕上的尾巴收了一下,又鬆開了。
“那就壞下去唄~我養你呀~”
李錦明笑了一下。真笑。嘴角扯上去,眼眶跟著彎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在眼角亮了一亮,又忍回去了。
“……你一隻貓怎麼養我。”
“我有罐頭呀~分你一半~”
她把年糕抱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哢嗒響了一下。年糕被抱在懷裡,下巴擱在她臂彎,尾巴輕輕地甩著。窗外那隻麻雀又飛回來了,落在窗台上,歪頭看了她們一眼。
“這屋裡怎麼這麼吵……哦有貓。”
李錦明看了那隻麻雀一眼。麻雀也看了她一眼。
“……你能聽見我說話?”
李錦明冇吭聲。
麻雀啄了一下窗台的邊沿:“……還真能聽見?你不對勁。”
李錦明走過去把窗戶關上了。
麻雀在窗外跳了一下:“你關什麼窗!我話還冇說完呢!”
她冇開。
她回頭看著懷裡的年糕。年糕正眯著眼打盹,三花的毛在夕陽裡泛著溫潤的光。
“……我這輩子是不是安靜不了了?”
年糕冇睜眼:“你本來就安靜不了呀~你話可多了~”
“……我冇跟你說話的時候話也不多吧?”
“你心裡話很多呀~我聽見了~”
李錦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抱著貓站在出租屋裡,窗外的天正在變暗,路燈開始亮了。遠處有人放音樂,地鐵的轟隆聲隱隱傳過來。她把年糕往上托了一下,貓在她懷裡調整了一下姿勢,爪子輕輕按在她胸口。
“錦明~”
“嗯。”
“明天你會不會就不記得今天了?”
“…………”
“你會不會明天又聽不見我說話了?”
李錦明低頭看著她。貓的眼睛在暗處亮著,裡麵有一點她說不清楚的東西——比害怕輕一點,比擔心重一點。
“不會。”她說,“我記住了。”
年糕把腦袋往她臂彎裡又埋了埋。
“那你記得久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