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的時候,李錦明看了手機一眼。下午兩點多,光線已經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拉長了沙發腿的影子。年糕還趴在她腿上,換了好幾個姿勢,這會兒正把腦袋埋在她手臂彎裡打著小呼嚕。粽子的呼吸聲從沙髮腳邊傳過來,平緩又綿長。
她冇動。
腿麻了也冇動。
直到年糕自己醒過來,伸了個懶腰,爪子踩著她腿蹬直了前腿,然後跳下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錦明~你腿麻了吧~”
“……有一點。”
“那你起來走走呀~”
“你現在才說。”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左腿麻得酸了一下,扶著沙發靠背站了幾秒才緩過來。粽子也醒了,抬頭看了她一眼,打了個哈欠——嘴張得很大,舌頭卷著,露出粉色的上顎。
“是不是該去菜市場了?”
“嗯。走吧。”
她進屋拿了一小把花生,用保鮮袋裝好,塞進口袋。出門的時候陽光暖洋洋的,下午的光線打在臉上很柔和。三個人穿過小區的時候,她冇有看見那隻白貓。花壇邊空空蕩蕩,隻有風吹過榕樹葉子的沙沙聲。
菜市場下午比早上安靜一些,擺攤的人少了幾個,地上也冇有早上那麼多水。她走到老榆樹底下,灰喜鵲不在樹腰的枝丫上。她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後聽見頭頂有聲音:“……在這邊。”
她仰頭。灰喜鵲蹲在更高的那根枝丫上,翅膀收著,正低頭看她。
“你往上看纔看得到。”
“你怎麼飛那麼高?”
“有隻野貓上午在樹底下轉了兩圈,我飛上去躲一下。後來它就走了,但我懶得飛下來。”
“……你還說你把樹守住了。”
“守住了呀。野貓又冇上去。”灰喜鵲從高枝上飛下來,落在老位置——樹腰那根最粗的枝丫上,抖了抖翅膀,“你帶花生了?”
“帶了。”
她把保鮮袋掏出來,從裡麵拿了一粒花生放在樹根旁邊的地上。灰喜鵲飛下來,低頭啄了兩下花生殼,又抬頭看她:“……這是生的。”
“生的不能吃嗎?”
“能吃。就是硬一點。”
它低頭繼續啄,喙在花生殼上磕了好幾下,殼裂開了,露出裡麵淡紅色的花生衣。灰喜鵲啄了一粒花生仁,含在嘴裡嚼了兩下,歪著頭嚥了。“……好吃。比米香。”
“那下次給你帶煮的。”
“煮的也可以。”灰喜鵲又啄了一粒,“你吃了嗎?”
“還冇。”
“那你吃一粒。”它用喙把剩下的一粒花生仁往前推了推,“給你。”
李錦明蹲在地上,看著那粒花生仁。淡紅色的皮裹著白色的仁,被鳥喙啄過之後表麵有一點濕痕。她伸手捏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花生的香氣在嘴裡散開。
“……還挺甜。”
“這是好花生。”灰喜鵲把花生殼啄到一邊,“你下次煮了帶過來也行。煮花生軟一點。”
“行。”
年糕蹲在她旁邊看著,尾巴圈著腳尖。“……我也想吃花生~”
“你一隻貓吃什麼花生。”
“嚐嚐嘛~就一粒花生仁的三分之一~”
李錦明從口袋裡又掏了一粒花生,剝開,掰了指甲蓋那麼大一塊花生仁放在年糕麵前。年糕低頭嗅了嗅,舔進嘴裡嚼了兩下,舔了舔嘴角。
“……冇什麼味道呀~跟貓糧差不多~”
“那你還要吃。”
“嘗過了就不吃了。”
李錦明把剩下的花生仁放進自己嘴裡嚼了。年糕蹲在她旁邊,粽子趴在她腳邊,灰喜鵲蹲在樹根旁邊的土上,三個人——不,四個,都在吃那一粒花生。
“……下次我帶一小袋過來。”她說。
灰喜鵲歪了一下頭:“一小袋是多少?”
“夠你吃兩天的。”
“……那行。那棵老榆樹底下有個樹洞,你可以放裡麵。”
“樹洞?”
“你低頭看——樹根那個彎折的地方,有個小凹槽。不大,放一小袋花生剛好。”
李錦明低頭看了一眼——樹根確實有一塊向內凹的槽,被落葉擋了一半,扒開葉子能看見一個淺淺的凹陷,剛好可以放一個保鮮袋。
“……你觀察得挺仔細。”
“我住這兒,當然要仔細。”灰喜鵲把翅膀收攏,“你下次來直接放那裡就行。不用等我在。”
李錦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屑。“行。那我先回去了。晚上還要煮飯。”
“晚上做什麼?”
“還冇想。”
“那你回去想。”灰喜鵲飛回樹腰的枝丫上,蹲下來,“明天見。”
“明天見。”
她轉身走出菜市場的時候,西斜的陽光照在她背上,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投在前麵的人行道上。粽子跟在她腳邊,尾巴微微翹著,影子也拖了一道。年糕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
走了一半的時候她忽然聽見路邊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像剛睡醒的,還帶著一點迷糊。
“……你中午來過嗎?”
她低頭。花壇邊沿上蹲著那隻白貓,純白的身子,尾巴尖上一撮黑毛。它正半眯著眼看她,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是中午那個?”
“嗯。你是聽得到我說話的那個人吧。老黑跟我說過你。”
“……老黑?”
“菜市場那隻黑貓。它說你隨身帶罐頭。”
李錦明站在花壇邊上,抱著年糕,低頭看著那隻白貓。白貓看起來不太年輕,毛色雖然白淨但眼睛邊有一圈淺淡的紋路,像貓裡上了年紀的那種。
“……你叫老黑跟你說的?”
“嗯。我剛搬來,想打聽一下這片的情況。”白貓舔了舔前爪,“它說找你打聽就行,你什麼都知道。”
李錦明頓了一下。“……它原話不是這麼說的吧。”
“它原話說:‘那個多管閒事的女人什麼都知道,你直接去蹲她樓底下就行。’”白貓眨了眨眼,“我覺得‘多管閒事’不是好詞,就幫你換了一下。”
“……謝謝你幫我換。”
“不客氣。”白貓把舔好的前爪放下來,“我叫雪花。住那棵榕樹底下的水泥管裡。我搬來兩天了,還冇找到固定吃飯的地方。你知不知道這附近哪裡的垃圾桶比較穩定?”
李錦明低頭看著那隻白貓。它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問路。
“……小區後麵那個垃圾站,每天晚上七點左右有人倒剩飯。”
“準確嗎?”
“我觀察過兩週,挺準的。”
“那我晚上去看看。”白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謝謝。你確實什麼都知道。”
“……不客氣。”
白貓從花壇邊沿跳下去,往小區後麵的方向走了。李錦明抱著年糕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回家。年糕在她懷裡抬頭蹭了蹭她下巴。
“……錦明~你現在是整條街的谘詢台了呀~”
“……我什麼時候成谘詢台了。”
“你知道垃圾桶幾點有人倒剩飯~你知道哪棵樹有樹洞~你知道貓去哪裡避雨~你不知道的也知道呀~”
“…………”
她冇接話。到家開門的時候粽子先進屋,年糕從她懷裡跳下去跟進去了。她關上門,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聽見客廳裡兩個聲音。
“錦明今天又幫了一隻貓~”
“白貓嗎?”
“嗯~雪花~它問錦明垃圾桶幾點有人倒剩飯~錦明告訴它了~”
“……她連這個都知道?”
“她觀察過呀~她說她觀察過兩週~”
狗沉默了一會兒。“……她觀察垃圾桶乾什麼?”
“可能她在找東西吧~”
“找到什麼了?”
年糕的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掃了一下。“……不知道呀~但她現在找到了不少呀~”
李錦明站在玄關冇動。她聽著客廳裡那兩隻動物的對話,然後彎腰把鞋放進鞋架裡,走進廚房開始洗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