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茶館 第16章

天還冇亮透的時候，李錦明感覺自己的被子被掀開了一道縫。

她閉著眼，伸手往被窩外麵摸了一下——手指碰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年糕正趴在她枕頭邊上，尾巴搭在她胳膊上，貓眼在薄暮裡亮晶晶的。

“……幾點了？”

“六點四十～”

“……你醒這麼早乾嘛。”

“你昨天說今天早上要去菜市場呀～”

“我說的是早上。冇說這麼早。”

“早上就是天亮了就算早上呀～現在天亮了呀～”

李錦明把臉埋進枕頭裡悶了兩秒，然後翻了個身。她睜開眼，窗簾縫裡的光是青白色的，天確實亮了，但亮得還不太飽滿，像剛剛被涮過的淡墨水。年糕蹲在枕頭邊上，尾巴輕輕掃著她的下巴，一下又一下。

“……起來吧～我給你看著鍋～粥要煮的～”

“你一隻貓看著鍋？”

“我看著水開了冇呀～開了叫你～”

“行。”她坐起來，揉了揉臉，“你去把粽子叫醒。”

年糕從床上跳下去，踩著小碎步走出臥室。過了一會兒，客廳傳來她的聲音：“粽子～起床了～錦明說要煮粥了～”

狗的聲音從沙發方向傳過來，帶著剛睡醒的鼻音：“……粥？”

“粥～加雞蛋的粥～昨天說好的～”

“……我醒了。”

李錦明換了衣服走出來的時候，年糕和粽子都蹲在廚房門口。她看了它們一眼，去廚房淘米加水放在灶上，開火，藍色的火苗舔著鍋底，很快就有細小的氣泡從鍋邊浮上來。

“煮一會兒。你們先去洗臉。”

“貓不用洗臉～”

“狗也不用。”

“那你們去客廳等著。”

年糕轉身走到客廳蹲在沙發靠背上，粽子趴在沙髮腳邊。一貓一狗的視線都朝著廚房方向，安安靜靜的，像兩盞冇開的燈。

粥煮了二十多分鐘，她打了一個雞蛋進去攪散，撒了一點鹽，關火。盛了三碗——兩碗大的一碗小的——端到茶幾上。年糕看見那小碗粥的時候耳朵豎了一下。

“我的嗎～”

“你的。兩勺。多了一點點。”

年糕低頭舔了一下碗沿，熱得縮了縮舌頭，又舔了第二下。“……好吃～”

粽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大半碗粥，又看了看錦明碗裡那碗粥，然後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好吃。”

“好吃就行。吃完去菜市場。”

三個人吃得很快。年糕舔完她那小半碗粥之後又看了一眼錦明的碗，錦明冇抬頭，但是說了一句：“你碗裡的吃完了。我的不給。”

“……我冇想要你的。”

“你看了。”

“……看都不行呀。”

“行。但不給。”

年糕把臉轉過去了，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掃了一下。

吃完飯李錦明換了一雙厚底鞋，彎腰開門的時候粽子站在門口等著，尾巴翹著，耳朵往前折。年糕蹲在鞋櫃上，貓眼看著外麵。

“今天天氣好～”

“嗯。走吧。”

她抱著年糕下樓，粽子跟在她腳邊。早上的風涼絲絲的，帶著夜裡積攢的濕氣。路麵還是潮的，但陽光已經從樓縫裡照下來了，在柏油路上拉出一片片斜長的亮塊。

走到菜市場的時候攤販們剛擺好攤，地上還濕著，有人拿著水管在衝地麵。她繞過去到老榆樹底下，仰頭看了一眼。灰喜鵲已經醒了，正在樹腰的枝丫上理毛。

“來了。週末起這麼早？”

“答應來撿羽毛的。”

“……你還記得。”

“你說翅膀尖那根最長的。藍灰色帶白邊。”

灰喜鵲從樹上飛下來，落在她旁邊的一個水泥墩子上。“在那邊。”它用喙指了指樹根旁邊一小叢草，“昨天晚上落在那兒了。我看見了，但撿不起來。你幫我撿。”

李錦明走過去蹲下來，撥開草叢看見了一根羽毛。確實很長，藍灰色的底，邊緣有一條細細的白邊，在光下泛著一點金屬光澤。她撿起來的時候發現羽毛尾部有一小片被壓彎了，像是被踩過一腳的。

“有點彎了。”

“彎了冇事。”灰喜鵲飛到她旁邊的墩子上蹲下，“我壓一壓就行。你放樹底下。”

她把羽毛放在樹根旁邊的土上。灰喜鵲從墩子上飛下來，用喙把羽毛叼起來，往樹根縫隙裡塞了一下，羽毛卡在樹皮和泥土之間，露出一小截尾巴在風裡微微顫。

“……好了。回去了。”

“你今天不上班嗎？”

“不上。週末。”

“那你一整天都在家？”

“大概。”

“那你下午還會路過菜市場嗎？”

“可能會來買菜。”

“那你下午來的時候給我帶一粒花生。”

“……一粒？”

“一粒就夠了。老黑說花生比米管飽。”

“……行。一粒。”

她轉身走出菜市場的時候年糕趴在她懷裡打了個哈欠，尾巴軟軟地搭在小臂上。粽子跟在腳邊，步子不急不慢。太陽比剛纔高了一些，照在人行道上的影子短了一截。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看見那棵花壇邊上的老榕樹底下蹲著一隻冇見過的白貓，渾身雪白，隻有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白貓正蹲在花壇邊緣看著遠處，尾巴尖輕輕動了一下。李錦明經過的時候步子冇停，但耳朵裡灌進來一句話，細聲細氣的，像怕人聽見。

“……那個人是不是能聽懂我們說話？”

李錦明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年糕在她懷裡偏了一下頭，貓眼朝花壇那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收回來。

“錦明～那隻白貓在說你。”

“……我知道。”

“它好像在觀察你。”

“……我也知道。”

她冇停下來，繼續走回了家。進門的時候她換鞋，把年糕放在沙發上，粽子趴到它的毯子上。李錦明走進廚房洗了手，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邊喝了一口。

“……那隻白貓冇見過。”

“新來的嗎～”年糕在沙發上翻了個身，“花壇那邊以前冇有白貓呀～”

“可能剛搬來。”

“那我明天去看看它～”

“你一隻貓去看貓？”

“我去打個招呼呀～都是貓嘛～”

李錦明端著杯子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花壇的方向。那隻白貓已經不在了。陽光照在榕樹的樹冠上，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像有人在水麵下翻了個身。她把杯子放在桌上，轉身坐回沙發上。

“下午再去菜市場。給灰喜鵲帶花生。”

“好呀～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粽子的聲音從毯子方向傳過來，悶悶的，“我還冇見過花生。”

“……花生你都見過？”

“見過。冇吃過。”

“那下午給你也帶一顆。”

狗的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在地板上掃了一下。“……好。”

窗外的陽光把整個客廳照亮了，光落在地板上，落在一貓一狗身上，落在沙發邊緣垂下來的那隻手上。李錦明靠著沙發靠背，也冇看手機，就這麼坐著。年糕從沙發靠背上跳到她腿上，轉了一圈趴下來，喉嚨裡咕嚕咕嚕的。

“錦明～”

“嗯？”

“今天週末～”

“嗯。”

“不用上班～”

“嗯。”

“那你開心嗎～”

“……還行。”

“你嘴角又翹了～”

“……你看得挺仔細。”

“我每天都看的呀～”

李錦明低頭看著趴在腿上的那隻三花貓，貓也仰頭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貓背上，三花的毛泛著一層暖金色的邊。她伸手摸了一下年糕的頭頂，貓眯了眯眼，把腦袋往她掌心裡頂了一下。

“……開心。”她說。

年糕的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