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茶館 第15章

傍晚的風開始變了。

李錦明從地鐵站出來的時候，天邊的雲從灰白變成淺橘色。她走回家的路上看見那棵老榆樹的樹梢被風吹得微微晃，樹葉翻了個麵，露出淺灰的背麵。灰喜鵲蹲在樹腰的枝丫上，正在理翅膀。看見她經過，它停了一下動作，歪頭看她。

“……你回來了。”

“回來了。你飛回來的？”

“飛回來的。比去的時候快一點。”灰喜鵲啄了一下翅膀根，“鴿子說天氣預報說明天冇雨。”

“……鴿子連天氣預報都管？”

“它天天蹲樹上聽電視。菜市場旁邊那家五金店，老闆晚上看電視不關窗。”

李錦明站在老榆樹底下，仰頭看著它。“那你今天還回城北嗎？”

“不回了。”灰喜鵲把腦袋縮進翅膀裡，“這邊住習慣了。城北那邊拆完了，冇什麼好回去的。”

她站了兩秒。“……那就住這兒。”

灰喜鵲從翅膀裡露出一隻眼睛。“住是住下了。但老黑說這棵樹秋天會掉果子，黏糊糊的，砸在地上要好久才能乾。”

“……它怎麼知道？”

“它去年趴過樹底下的水泥墩子，被果子砸了一下，尾巴黏了三天。”

李錦明嘴角動了一下。“那到時候我幫你撿。”

“……你幫我撿果子？”

“嗯。掉地上了我給你掃走。”

灰喜鵲把腦袋從翅膀裡伸出來，看了她一會兒。“……那你明天還來嗎？”

“來。早上上班路過。”

“那你幫我看看樹底下有冇有落了一根藍羽毛。昨天晚上跟一隻野鳥打了一架，掉了一根。”灰喜鵲說，“翅膀尖上那根最長的。藍灰色帶白邊的。你看見了幫我撿起來放樹底下就行。”

“……你跟野鳥打什麼架？”

“它想占這棵樹。”灰喜鵲把胸口的毛理順了，“我趕走了。”

“你翅膀還冇好全。”

“冇好全也趕走了。這棵樹我住定了。”

李錦明站在樹底下，看著那隻灰喜鵲把翅膀合攏，蹲成一小團，腦袋埋進翅膀裡。風從菜市場那邊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油煙味和魚腥味，還有一點點炒辣椒的味道。灰喜鵲冇再說話，像是累了一天要歇了。

她轉身走了。走出菜市場的時候路口那盞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照在地麵上濕漉漉的——傍晚露水上來了一層薄薄的潮氣。她走回家，開門的時候年糕和粽子都在門口等著。

粽子趴在門口，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掃了一下。“你回來了。灰喜鵲今天又飛去看你上班了？”

“……你怎麼知道？”

“它下午在窗台上蹲了一會兒。我趴在地上，它隔著玻璃看了我一眼，說‘我去她公司看看’。”粽子說，“然後它就飛走了。”

年糕從鞋櫃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繞了一圈。“錦明～你今天比昨天回來早～”

“今天活少。”

“那晚上吃什麼呀～”

“冰箱裡還有菜。炒一炒。”

她換了鞋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半顆捲心菜和兩根胡蘿蔔。菜葉有點蔫了，她把最外麵一層剝掉丟進垃圾桶，然後切了。鍋裡的油熱起來的時候她聽見客廳裡兩個聲音在聊。

“灰喜鵲說它把占樹的野鳥趕跑了～”年糕說，“它翅膀還冇好呢～”

“……它這麼拚乾嘛。”

“它說那棵樹它住定了呀～住定了就要守住呀～”

狗冇說話。過了一會兒它說：“……那它明天還會去看她上班嗎？”

“可能吧～它飛得快～來回也就一小會兒～”

“那它看完了回來，晚上蹲在樹上，不冷嗎？”

“它說那棵樹葉子密～擋風～”

李錦明在廚房裡把菜下鍋，滋啦一聲響。油星子濺了一滴在她手背上，她冇擦，繼續翻炒。香味從廚房飄出來，年糕從客廳跑到廚房門口蹲著，尾巴圈著腳尖。

“……錦明～炒菜的味道好香呀～”

“捲心菜炒胡蘿蔔。冇什麼特彆的。”

“特彆的呀～你炒的菜就是特彆的呀～”

她冇接話，把菜盛出來端到茶幾上。三個人圍著茶幾坐下——年糕蹲在桌角，粽子趴在桌邊，她坐在塑料凳子上。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鹹淡剛好。

吃了一半的時候她開口了。“……明天週末。”

年糕的耳朵動了一下。“週末你不用上班了呀～”

“嗯。不用了。”

“那你明天可以多睡一會兒～”

“可以。”

“那你明天還去菜市場嗎～”

“去。答應給灰喜鵲撿羽毛。”

“那我跟你一起去～”

“行。”

粽子把下巴擱在桌沿上。“……我也去。”

“你腳好了當然去。”

“那明天早上我們一起去菜市場～”年糕的尾巴翹了一下，“然後回來吃早飯～然後你陪我們玩～”

“……玩什麼？”

“玩逗貓棒呀～你上次玩的～很久冇玩了～”

“……明天玩。”

年糕把下巴從桌沿上收回來，舔了舔嘴角。“那說好了～”

吃完飯她洗碗的時候，水聲嘩嘩的。她聽見粽子在跟年糕說悄悄話：“……她明天真的不用上班？”

“真的呀～週末呀～”

“那她明天會不會又說要去加班？”

“不會吧～她剛纔說不用了呀～”

“……那她明天真的會陪我們玩嗎？”

“她說了呀～說好了呀～”

“說好了就一定算數嗎？”

“她說的就算數呀～她之前答應你的事都做了呀～”

狗沉默了一會兒。“……也是。”

李錦明把最後一隻碗衝乾淨放回碗架，擦了擦手轉過身。一貓一狗並排蹲在廚房門口，一個蹲在左邊，一個趴在右邊，影子被廚房燈光拉成長長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它們。

“明天不加班。說好的。”

粽子耳朵抖了一下。“……聽見了。”

“明天早上醒了就去菜市場。撿完羽毛回來吃早飯。然後玩逗貓棒。”

年糕的尾巴翹了一下。“聽見了呀～”

她關了客廳的燈，走進臥室。躺下來的時候窗簾冇拉嚴，路燈的光從縫隙裡透進來，在牆上落了一道暖黃色的斜線。她側躺著看那道線，聽見客廳裡傳來兩個呼吸聲，一輕一重，疊在一起。

“……錦明～”

年糕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隔著一道門，帶著一點睡意。

“嗯？”

“明天早上你想吃什麼早飯呀～”

“……煮粥。加雞蛋。”

“那我也要吃粥～”

“你一隻貓吃什麼粥。”

“我舔兩勺就行～”

“……行。給你留兩勺。”

年糕冇再說話了。客廳裡隻剩下兩個呼吸聲，慢慢地都平了。李錦明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閉上眼。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她眼皮上，暖暖的，一點也不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