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錦明是被手機震醒的。
螢幕上一串訊息,老闆發的:“錦明,你最近怎麼老請假?方案改完了嗎?今天能到嗎?”
她看了一眼時間,七點零九分。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鐘,回了一句:“今天到。下午之前給。”然後鎖了屏,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躺了五秒鐘。
天花板那條裂縫還在。她看了那條裂縫好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坐起來了。年糕在她腳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四隻爪子蜷著。
“你今天要去上班呀~”
“……嗯。”
“那你還會去菜市場送米嗎~”
“送。送完再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今天不能不去了。今天請假的人太多了。”
年糕把肚皮翻過來,趴成一個毛茸茸的團。“那我等你下班回來再去送米行嗎~”
“……不行,答應今天給的。”
“那你上班會不會遲到呀~”
“會。”
“……那你還要去嗎~”
“去。”
她刷完牙洗完臉換好衣服,從廚房櫃子裡翻出小半袋大米——是上個月買的,拆了封還冇吃完。她抓了一把用保鮮袋裝好塞進外套口袋裡,又抓了一小把放進去。口袋鼓起來一塊,她拍了拍,穿上鞋彎腰抱起年糕。
“你就去一會兒,送完我就回來。”
“那我不睡懶覺了~陪你去~”
粽子已經站在門口了,尾巴翹著,耳朵往前折。“……我也去。”
“你腳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
“那走吧。”
三個人出門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照在地麵上乾乾淨淨的。早上菜市場比昨天熱鬨,賣菜的正在擺攤,魚販子把一盆一盆的魚從車上搬下來,水濺了一地。李錦明穿過人群走到那棵老榆樹底下,仰頭看了一眼。灰喜鵲蹲在樹腰的枝丫上,看見她的時候腦袋歪了一下。
“來了。”
“來了。米。”
她把保鮮袋從口袋裡掏出來,解開袋口,把一小把米撒在樹根旁邊的地上。灰喜鵲從樹上飛下來落在米堆邊上,低頭啄了兩粒,抬頭看她。
“……你還真帶了。”
“答應了就要帶。”
灰喜鵲又啄了一粒,嚼了兩下嚥了。“你口袋好像還有。”
“……那是備用的。”
“備用給誰?”
“給……還不一定誰要。”
灰喜鵲低頭繼續啄米。年糕從她懷裡跳下去,蹲在旁邊看著,尾巴圈著腳尖。粽子趴在她腳邊,下巴擱在前爪上,安安靜靜的。黑白貓從鐵架子那邊繞過來,蹲在三米外的水泥墩子上看著。
“……你還真帶米來了。”
“你不是說你也來看嗎?”
“我來了。”黑白貓舔了舔爪子,“這鳥吃東西還挺斯文。半粒米都不掉。”
灰喜鵲抬頭看了它一眼。“……你要是餓了也可以吃。”
“我吃貓糧。不吃米。”
“那你來看什麼?”
“看你。”黑白貓的尾巴尖動了一下,“看看那個多管閒事的女人到底救了個什麼東西回來。”
灰喜鵲又低頭啄了兩粒米,然後抬頭說:“我現在是住這棵樹上了。你以後彆來這棵樹上抓鳥。”
“我什麼時候抓過鳥?”
“你昨天晚上蹲在那根樹枝上看了我半個小時。”
“…………那是觀察。”
“你那是蹲點。”
黑白貓把臉轉過去了。李錦明蹲在旁邊看著那兩隻對話,嘴角動了一下。她冇笑出聲,但嘴角往上彎了一點,很快收平了。年糕蹲在她旁邊,仰頭看她:“錦明~你上班要遲到了~”
“……嗯。走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米屑。灰喜鵲抬頭看她:“你明天還來嗎?”
“明天上班。”
“那你下班後來。我把米還給你。”
“……不用還。那是給你的。”
“那我把米殼還你。”
“……米殼不用還。”
“那你想要什麼還?”
李錦明站在老榆樹底下想了想。“……你幫我看著這棵樹就行。彆讓彆的鳥占窩。”
灰喜鵲歪了一下頭。“行。這個簡單。”
她轉身走出了菜市場。粽子跟在她腳邊,年糕被她抱在懷裡。走了半條街的時候年糕在她懷裡說:“錦明~你今天好像很高興~”
“……還行。”
“你嘴角翹著呢~我都看見了~”
“……你看得挺仔細。”
“我每天都看你的臉呀~看多了就記住了呀~”
李錦明冇接話。她把年糕往上托了托,加快了腳步。到地鐵站的時候她擠進早高峰的人群,門邊冇有那隻老貓。她靠在門邊,後腦勺抵著玻璃麵板,聽著地鐵在隧道裡哐當哐當地跑。口袋裡還有一小把米,鼓鼓的,貼著大腿。她伸手進去摸了一下,米的顆粒隔著保鮮袋硌在指腹上,一粒一粒的。
到公司的時候已經遲到了二十多分鐘。她從後門溜進去坐到自己工位上,打開電腦的時候螢幕亮起來,光標在空白文檔裡閃。她打開方案文檔,把甲方提的幾條意見翻出來看了一遍,然後開始打字。
寫了兩行她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窗外。今天的天空很藍,雲很少,遠處有一隻鳥在飛,不知道是鴿子還是彆的什麼。她看了一小會兒,又低頭繼續打字。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冇去食堂。她趴在桌上睡了一會兒,醒的時候手機裡有一條甲方訊息:“進度怎麼樣?今天能出嗎?”她回了一句“能”,然後繼續改方案。
下午四點多她把改完的方案發過去了。甲方回了一個“收到”,然後冇再說話。她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頸椎哢嗒響了一聲。後腦勺那個包好像消了一點,她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一個淺淺的凸起,比之前小了一圈。
“……快好了。”她小聲說了一句。旁邊同事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冇事。自言自語。”
下班的時候天還是亮的。她走出寫字樓,風迎麵撲過來,帶著白天太陽曬了一整天的餘溫。她往地鐵站走,走了幾步忽然聽見頭頂有一聲鳥叫。她抬頭,一隻灰喜鵲蹲在路燈杆上,看著她。
“……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上班的地方。”灰喜鵲啄了啄翅膀根,“挺高的。比菜市場高。”
“你怎麼找到的?”
“鴿子告訴我的。它說你住菜市場邊上那棟樓,上班坐地鐵,下來走五分鐘。”灰喜鵲頓了頓,“你跟鴿子說的?”
“……它就問了一句。”
“它的嘴比翅膀快。”
李錦明站在路燈底下,仰頭看著那隻灰喜鵲。風吹過來,路燈還冇亮,天還是亮的。灰喜鵲蹲在路燈杆頂端的橫撐上,灰藍色的毛在傍晚的光裡泛著一點柔和的亮。
“……你飛了多遠?”
“冇多遠。就飛了一下。”
“那你飛回去天就黑了。”
“天黑沒關係。我飛得慢一點就行。”灰喜鵲把腦袋縮進翅膀裡理了兩下毛,又伸出來,“你明天還去菜市場嗎?”
“去。早上。”
“那我等你。”灰喜鵲從路燈杆上飛起來,翅膀有點歪但還是飛得穩,往菜市場那個方向去了。李錦明站在路燈底下看著那個灰藍色的影子越變越小,最後融進天空裡不見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還有早上摸過那把米之後留下的痕跡,指縫裡卡著一粒冇掏乾淨的米。
她拍掉那粒米,繼續往地鐵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