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茶館 第13章

第二天李錦明醒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比昨天亮很多，是乾淨的青白色，帶著雨後那種特彆通透的亮度。她掀開被子坐起來的時候聽見客廳裡有聲音——年糕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你彆吵醒她呀～她昨天睡得很晚～”

“我冇吵她。”粽子的聲音也壓得很低，“我就站起來走兩步……”

“你走路有聲音呀～爪子啪嗒啪嗒的～”

“……我腳掌是肉墊，啪嗒什麼。”

“那也有聲音呀～我都聽見了～”

“……你耳朵太尖了。”

“我是一隻貓呀～耳朵不尖怎麼抓老鼠呀～”

“你又不吃老鼠。”

“我不吃不代表我不會抓呀～”

李錦明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那一貓一狗。粽子站在客廳中央，四條腿穩穩地踩著地板，年糕蹲在沙發靠背上，兩隻前爪並在一起，尾巴從靠背邊緣垂下來，輕輕晃著。

“你倆幾點起的？”

年糕的耳朵轉了一下。“六點半～”

“粽子呢？”

“它六點就醒了～趴在地板上看著我～我也醒了～然後又趴了一會兒～”

“趴著乾嘛？”

“等你醒呀～”

李錦明笑了一聲。“……行。醒了。走吧，洗漱吃飯。”

她刷完牙洗完臉，從冰箱裡翻出昨天剩的半鍋麪湯熱了熱，又煎了一個雞蛋。雞蛋煎好之後她把它分成三份——大半份夾進自己的麵裡，一小半放在粽子的碗裡，還有一小塊指甲蓋大的蛋碎放在年糕麵前的碟子上。

年糕低頭舔了一下那小塊蛋碎。“……好吃～錦明你煎蛋最好吃了～”

“你會不會對每個人都這麼說。”

“我隻跟你說過呀～”

“那你以後也不許跟彆人說。”

“好～隻跟你說～”

吃完飯她把碗洗了，彎腰穿鞋的時候粽子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尾巴翹著，耳朵往前折。年糕蹲在鞋櫃上，貓眼看著窗外。

“今天天氣好～冇有雨了～”

“嗯。走吧。”

她把年糕撈起來抱在懷裡，粽子跟在她腳邊出了門。雨後早上的空氣比平時好聞，濕漉漉的柏油路麵反射著天光，樹葉子被洗過之後綠得發亮。她走到菜市場門口的時候，老槐樹上的灰鴿子正在梳理翅膀。

“……你來了。那隻鳥到了。”

“到了？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天快黑的時候，它飛進來的。”灰鴿子歪了一下頭，“它飛得不太穩，翅膀還是歪的，但它落在了那棵樹上——就是鐵架子旁邊那棵老榆樹。後來黑貓給它找了一點吃的，它就在那蹲了一夜。”

李錦明轉頭往鐵架子那個方向看。那棵老榆樹在菜市場最裡麵的角落，樹乾很粗，枝葉茂密。她抱著年糕走過去的時候，看見了那隻灰喜鵲。它蹲在樹腰的枝丫上，灰藍色的毛有些亂，翅膀根上那道勒痕還看得見，羽毛缺了一小片。但它站得很穩。

灰喜鵲看見她的時候，腦袋歪了一下。“……你來了。”

“來了。你飛到了。”

“飛到了。飛了很久。”灰喜鵲說，“但我找到了。”

李錦明站在樹底下仰頭看著它。“……你的翅膀還疼嗎？”

“還有一點。但是能飛。昨天下雨之前我找了個牆角避了一會兒，雨停了又飛。”灰喜鵲頓了頓，“餓了。你帶米了嗎？”

“…………忘了。”

“那你明天再帶也行。我今天餓不死。”灰喜鵲把下巴縮進翅膀裡，又伸出來，“老黑昨天給我找了半顆花生。鴿子也給了我一點麪包碎。夠吃今天了。”

李錦明站在樹下，抱著年糕，腳邊蹲著粽子，仰頭看著那隻灰喜鵲。菜市場的聲音從她背後湧過來——賣菜的吆喝聲、塑料袋的窸窣聲、魚攤上水盆裡的撲騰聲——但她的耳朵裡把這些聲音都壓下去了一截。她自己都冇意識到。

年糕在她懷裡換了個姿勢，前爪搭在她手臂上，仰頭看著那隻灰喜鵲。“你以後就住這棵樹上了嗎～”

灰喜鵲低頭看著年糕。“……你是那隻貓？”

“我叫年糕～”

“鴿子跟我說過你。說你住在菜市場外麵的樓上。”

“對呀～我住在錦明家～”

“……錦明是你主人？”

年糕歪了一下頭。“她不是我主人呀～她是我家人呀～”

灰喜鵲冇說話。它在枝丫上換了一下腳，抖了抖羽毛。“……那以後我可以去找你玩嗎？”

“好呀～你來找我呀～我在家都在的～”

灰喜鵲把腦袋伸進翅膀裡理了兩下毛，又伸出來。“……行。那我記住了。”

李錦明抱著年糕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外走。粽子跟在她腳邊，尾巴翹著。走了幾步她聽見灰喜鵲的聲音從樹上傳下來：“李錦明——你明天真的帶米來嗎？”

“帶。帶一把。”

“那我等你。”

她走回菜市場門口的時候，灰鴿子還在老槐樹上蹲著。看見她過來了，它把腦袋從翅膀裡伸出來：“怎麼樣？見到了？”

“見到了。它蹲那棵榆樹上了。”

“那它以後就住那兒了。”灰鴿子啄了一下翅膀根，“老榆樹那邊風水好，冬暖夏涼。而且黑貓也在那邊，兩個有個照應。”

“……你這話說得像在幫它找房子。”

“本來就是。”鴿子歪頭看她，“你們人類找房子不也看東看西的？”

李錦明笑了一下。“……你一隻鴿子還懂房子。”

“我飛得高，看得遠。”鴿子把腦袋縮回去，“行了。你明天記得帶米。我替它再喊一遍。”

她抱著年糕走出菜市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雨後早上的光照在地上濕漉漉的，反著一層柔和的亮。她走回家的時候步子不快，粽子跟在腳邊，年糕趴在她懷裡眯著眼打盹。

走過花壇的時候，黑白貓蹲在邊上看著她。“聽說你昨天救了一隻鳥。”

“……你訊息挺靈通。”

“菜市場那邊都傳遍了。鴿子說的。”

“……鴿子的嘴也太快了。”

“有嘴不說話那長嘴乾嘛。”黑白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明天真的帶米去？”

“帶。一把米。”

“……那我也來。看看那隻鳥長什麼樣。”

“你一隻貓看鳥？”

“我看鳥怎麼了？我又不吃鳥。”

“你是一隻貓。”

“貓就不能看看鳥了？我好奇不行嗎？”

李錦明看了它兩秒鐘。“……行。你來看。”

她繼續往家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把年糕放下來，掏鑰匙開門。年糕站在她腳邊，尾巴翹著，貓眼亮晶晶的。

“錦明～”

“嗯。”

“你今天開心嗎～”

“……還行。”

“那你明天還會去菜市場嗎～”

“去。答應帶米了。”

“那我明天也去～”

“行。”

她擰開門鎖，推門進去。粽子跟在她腳邊先進屋，年糕跟在粽子後麵。李錦明最後一個進門，關上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窗戶外麵陽光照進來，在地上拉了一條長長的亮塊。她看著那條光，站了兩秒鐘，然後把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