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錦明把年糕放在沙發上,自己進了廚房。冰箱裡還有昨天剩的半根黃瓜和一把青菜,她切了,煮了一鍋麪條。鍋裡水開的時候她聽見客廳裡兩個聲音在對話。
“她今天救了一隻鳥~”年糕說。
“我知道。我在旁邊看著呢。”
“那鳥長得好看嗎~”
“灰藍色的。尾巴挺長。”
“那它以後會來菜市場嗎~”
“它說會來。”
“那太好了~菜市場那邊現在有老黑有灰鴿子,再加上它,就熱鬨了~”
“……你一隻貓怎麼認識菜市場那邊的動物?”
“我不認識他們呀~是錦明回來告訴我的~她每天回來都會跟我說今天遇到什麼了~”
“以前也跟你說嗎?”
“以前不說呀~以前我聽不見她說話呀~現在聽見了呀~”
狗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以前怎麼過的?”
“以前就蹲窗台上看樓下呀~等她回來呀~”
“她回來也不跟你說話?”
“她跟我說話呀~隻是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呀~她說‘年糕你今天乖不乖’~我就喵一聲~她說‘餓了嗎’~我就喵一聲~”
“……那你怎麼知道她說什麼?”
“我聽不懂詞呀~但我聽得懂聲音呀~她聲音高興我就高興~她聲音不高興我就不高興~”
李錦明在廚房裡站著,手裡的筷子在鍋裡攪了兩下,冇回頭。水汽從鍋邊升起來,撲在她臉上,有點燙。她把火關了,把麵撈進碗裡,端到茶幾上。
年糕從沙發上跳下來,蹲到茶幾邊緣。“今天吃麪呀~”
“嗯。麵。”
“那我的呢~”
“你的是罐頭。狗的是麵。”
粽子從毯子上站起來走到茶幾旁邊趴下,尾巴在地板上輕輕掃了一下。李錦明把一碗麪放在它麵前,又去廚房拿了一罐貓罐頭拉開放在年糕麵前。年糕低頭舔了一口,又抬頭看她:“我明天能嘗一口你做的麵嗎~”
“你一隻貓吃麪乾嘛?”
“我就是想嚐嚐你說的‘好吃’是什麼味道~”
李錦明想了想。“……明天煮的時候給你一根麪條。”
“一根不夠呀~”
“那就兩根。”
“……三根。”
“成交。”
她低頭吃麪的時候,窗外忽然暗了一下。她抬頭看了一眼——不知道什麼時候天已經變成灰黃色了,雲層壓得很低,遠處的樓頂邊緣被一層霧濛濛的東西罩著,看不清是雨還是霧。
“……要下雨了。”粽子說。
李錦明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樓下的人加快了腳步,有人撐開了傘,風把樹葉子吹得翻了個麵。遠處有一聲悶雷,很低,像是在很遠的地方翻了個身。
她把窗戶關上了。“……天氣預報冇說今天有雨。”
“老黑說的。”粽子把下巴擱在碗邊,“它說下午可能會下雨。”
“它怎麼知道?”
“……它說它聞到了。下雨之前空氣裡有味道。”
李錦明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外麵的雲層從灰黃變成灰青,光線越來越暗,像黃昏提前到了。風大了一些,樹枝在風裡彎腰又彈回來,樓下的落葉被捲起來又落下去。
“……也不知道那隻灰喜鵲找到地方躲雨了冇有。”
“它飛得動吧?”粽子說,“你說它飛了三米。”
“三米和飛到菜市場是兩回事。”
她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去翻手機。她搜了一下城北拆遷工地到菜市場的距離——走路二十分鐘,飛的話可能十分鐘。她不知道那隻鳥的翅膀到底有多疼,也不知道它飛不飛得到。
年糕從沙發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尾巴纏了一下她的腳踝。“它會的~它都說了它想好要去哪兒了~”
“……你怎麼知道它會的?”
“它都說了想好要去哪兒了~想好了就會去的~”
李錦明把手機放回桌上,冇再說話。外麵的風又大了一些,窗簾被風頂起來又貼回去,發出噗噗的聲響。她坐回沙發上,端起碗繼續吃麪。麪條已經有點涼了,她嚼了兩口嚥了。
“……明天早上我去菜市場看看。”
“去看灰喜鵲嗎~”
“去看它到了冇。”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一隻貓怎麼去?”
“你抱我去呀~你昨天抱狗今天抱貓不行嗎~”
“……行。”
她吃完麪去洗碗的時候,天徹底暗下來了。窗外的第一滴雨落在玻璃上,啪的一聲,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整扇窗戶都被雨點糊住了。雨聲從細碎變成密集,轟隆隆地灌進來,蓋過了水槽裡的水聲。
年糕蹲在廚房門口,粽子趴在廚房門口另一側,一貓一狗隔著門檻看著雨。
“下雨了~”
“……嗯。下了。”
“你說那隻鳥找到地方躲雨了冇有~”
“……不知道。”
“找到了的~”年糕說,“它知道要去哪裡就一定找得到的~”
狗冇接話。它把下巴擱在地板上,看著窗外的雨順著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模糊了路燈的光。
李錦明洗完碗擦手的時候,聽見狗在跟年糕說悄悄話。聲音很小,被雨聲蓋了一半。
“……她說她明天早上要去菜市場。”
“嗯~她說了~”
“那她會帶我們嗎?”
“她說抱我去~應該也會帶你吧~”
“那我要不要早點起來?”
“你平常多早就起來呀~”
“六點。”
“那你明天也六點起來~我六點去叫你~”
“好。”
李錦明站在水槽前麵,冇回頭。她把擦手的布搭在水龍頭邊上,然後轉過身,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那一貓一狗。
“你倆明天一起起床。我也一起起。”
年糕仰頭看她:“你聽見我們說話啦~”
“聽見了。”
“那你明天要抱我去菜市場~”
“抱。”
“那粽子呢~”
“它自己走。它腳好了。”
狗尾巴在地板上掃了一下。“……我自己走。”
“……那你跟緊點。”
“跟緊了。”
李錦明關了客廳的燈,走進臥室。外麵的雨還在下,嘩嘩的,砸在窗台上濺起來。她在黑暗裡躺下來的時候後腦勺那個包已經不疼了,但還摸得到一點凸起——醫生說可能還要一兩週才能完全消。她把手放下來,翻了個身,側躺著聽雨。
客廳裡的呼吸聲還在。一輕一重,一粗一細,隔著門板傳進來,跟雨聲疊在一起。她聽了一會兒,閉上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