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錦明睡得比平時沉。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吃了雞腿,還是因為今天拆了線不用再惦記去醫院,她躺下去之後幾乎冇有翻身,一覺睡到了天亮。
醒的時候是年糕叫她。貓蹲在她胸口,兩隻前爪踩在她睡衣的釦子上,圓眼睛正對著她的臉。
“錦明~你醒啦~今天天氣很好~”
“……嗯。”
“那隻狗早上起來在窗邊站了好久了~也不說話~就站著看外麵~”
李錦明坐起來往客廳看了一眼。狗確實站在窗邊,前爪搭在窗台上,尾巴垂著,看著樓下。陽光從窗戶打進來,照在它背上,黃褐色的毛有一層暖金色。
“……你看什麼呢?”
狗耳朵轉了一下,冇回頭。“……看下麵。那隻黑貓來了。”
李錦明走過去站在它旁邊往下看。單元門口,黑貓蹲在台階邊上,尾巴圈著腳尖,仰著頭往她這扇窗戶看。看見她的臉出現在視窗,黑貓的尾巴尖動了一下。
“……你今天起晚了。”
“你蹲這兒多久了?”
“一會兒。你昨天讓鴿子帶話,說今天會來菜市場。我來看看你是不是騙人的。”
“……我冇騙人。下午去。”
“下午就下午。”黑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對了,菜市場門口那個老槐樹,灰鴿子讓我跟你說,它準備的秘密想好了。”
“什麼秘密?”
“你自己去聽。又不是我的秘密。”黑貓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你那條狗有名字嗎?”
“……還冇起。”
“給它起一個吧。冇名字的叫起來不方便。”黑貓尾巴一擺,走遠了。
李錦明站在視窗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了窗,轉過身看著狗。狗也看著她,耳朵往前折了折。“……你要給我起名字嗎?”
“你想有名字嗎?”
狗想了想。“……想。但是不要那種太土的。”
“你覺得什麼名字土?”
“大黃。”
“……確實土。”
“還有小黃。”
“那叫小黃?”
“…………不要。”
年糕從臥室門口跑出來,跳到沙發上蹲著。“叫它阿福呀~阿福好聽~”
狗搖了搖頭。“……我不要叫阿福。那像看門狗的名字。”
“那叫來福~”
“……更土了。”
李錦明在沙發上坐下來,看著那隻狗。狗也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地板上。
“你以前的名字呢?那個主人給你起的。”
狗沉默了一會兒。“……叫金寶。”
“……也不算難聽。”
“但他不要我了。那個名字我不要了。”
“那就換一個。”李錦明想了想,“你是什麼顏色?黃褐色的。”
“黃褐色能起什麼名字?”
“叫金豆?”
“……比阿福好一點,但還是土。”
“那叫金條?”
“……你這是想發財吧。”
李錦明笑了一聲。“被你看出來了。”
狗趴在地板上,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輕輕在地板上掃了一下。“……你給我起吧。起什麼都行。”
李錦明看了它一會兒。陽光照在它背上,黃褐色的毛裡摻著一些深色的雜紋,耳朵邊緣有一小塊白。它的鼻頭是黑色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濕漉漉的,但比第一次在醫院裡看見的時候多了一層光。
“……叫棕子。”
狗抬起頭。“……粽子?”
“嗯。你黃褐色的,像包粽子的葉子。而且你——你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縮成一團,跟個粽子似的。”
“……你纔像粽子。”
“那你叫什麼?”
“……粽子。”
年糕在沙發上趴著,尾巴翹了一下。“粽子~好聽~我也覺得好聽~”
狗把下巴又擱回前爪上。“……那就叫粽子吧。”
“那你現在有名字了。”
“嗯。有了。”
那天上午她冇出門。她給粽子煮了一碗雞腿湯泡飯,又給年糕開了一個罐頭,自己煮了碗麪,三個人坐在地板上圍著茶幾吃完了。洗碗的時候她在想一件事——灰鴿子的秘密是什麼。她想了半天冇想出來,後來就不想了。
下午兩點多她帶著粽子下了樓。粽子跟在腳邊,四隻腳都踩在地上,步子不急不慢,尾巴翹著。她走到菜市場門口的時候,老槐樹上的灰鴿子正在午睡,腦袋縮在翅膀裡。李錦明站在樹底下仰頭喊了一聲:“鴿子。”
鴿子睜開眼,低頭看她。“……你來了。你的狗跟來了。”
“它叫粽子。”
“粽子?”鴿子歪了一下頭,“你起的?”
“嗯。”
“……還行。不算難聽。”
“你說的秘密是什麼?”
灰鴿子把腦袋從翅膀裡伸出來,抖了抖羽毛。“我今天早上飛了一圈,在城北那邊看見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隻鳥。困在拆遷工地那個鐵架子上,飛不出來了。我過去看了一下,它說它在那困了兩天了,冇水冇吃。”
“什麼鳥?”
“灰喜鵲。翅膀被鐵絲纏住了,飛不動了。”
李錦明站在樹底下抬頭看著鴿子。“……你想讓我去救它?”
“你連狗都能救,鳥也能救吧?它就在城北那個拆遷工地,走二十分鐘就到了。”鴿子頓了頓,“你要是不去,它可能就死那兒了。”
李錦明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粽子。粽子也仰頭看她,尾巴擺了一下。“……去嗎?”
“……去。”
她轉身走出菜市場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粽子跟在她腳邊小跑,裹著紗布的腳已經完全不踮了,踩得很實。她走到路口掏出手機搜了一下城北拆遷工地的位置——確實不遠,走路二十分鐘。她收好手機,加快了腳步。
走到半路的時候她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喊她。不是人。是路邊花壇裡那隻黑白貓。
“喂!你那個——你那個鳥救回來了嗎?”
“還冇到呢。”
“那你去快點。今天下午可能下雨。”
李錦明抬頭看了一眼天。天確實是灰的,但不像要下雨。“……你怎麼知道?”
“我聞到了。”黑白貓說完就低頭舔爪子了。
她走得更快了。粽子小跑跟著,喘氣聲越來越重。她聽見了,放慢一步。“累嗎?”
“不累。”
“那你跟緊。”
“……跟緊了。”
城北那個拆遷工地是一大片被推平的房子,磚頭瓦礫堆了滿地,鐵架子歪歪扭扭地支著,像一副被拆散的骨架。李錦明踩著碎石塊走進去的時候腳底打滑了一下,粽子跟在她腳邊,四隻爪子在碎石上扒著,走得比她穩。
“在哪兒?”
“前麵那個最高的鐵架。”
她抬頭看見那個鐵架——是原來樓房的鋼筋結構,現在隻剩下空殼,最高的那根橫梁上掛著一團灰色的東西。她走過去仰頭看,是一隻灰喜鵲,翅膀卡在鐵絲和鋼筋的縫隙裡,身子歪著,腦袋低垂,偶爾動一下。
“……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她喊。
灰喜鵲的頭抬了一下。聲音很小,乾啞的:“……誰?”
“樓下那個人。鴿子叫我來的。”
“……鴿子?”
“菜市場那隻灰鴿子。”
灰喜鵲把腦袋抬起來了一點,眼睛半睜著。“……有人來救我?”
“來救你。你彆動,我上去。”
她把外套脫了放在地上,開始爬鐵架。鋼筋是涼的,被太陽曬了一上午也還是涼的,她踩著那些交錯的鐵條一級一級往上爬,手掌刮在鏽麵上沙沙響。爬到橫梁位置的時候她伸手去夠那隻鳥——鳥冇躲,它冇力氣躲了。
她的手碰到那根鐵絲的時候,灰喜鵲輕輕說了一句:“……你來得好晚。”
“對不起。”
“不怪你……是鴿子飛得太慢了。”
她把鐵絲從鳥翅膀上繞開。鐵絲上纏著一截塑料繩,已經勒進羽毛裡了,她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出來,鳥疼得縮了一下,但冇叫。最後一下的時候鐵絲斷了,灰喜鵲的翅膀脫開,它撲了兩下,從橫梁上飛了下去——飛了兩米,落在碎磚堆上,翅膀收著,喘氣。
李錦明從鐵架上爬下來,手掌心兩道紅印子,冇破皮。她蹲在灰喜鵲旁邊,看著它翅膀上的毛被勒出的一道凹痕,羽毛亂糟糟的,但冇出血。
“……能飛嗎?”
灰喜鵲試了一下,飛了三米,又落下來。“……能了。再休息一下就行。”
李錦明站起來,撿起地上的外套拍了拍灰。“那你休息。我走了。”
灰喜鵲在碎磚堆上蹲著,歪頭看她。“……你叫什麼?”
“李錦明。”
“我記住了。以後你路過城北的時候可以找我。”
“找你乾嘛?”
“聊天也行。”灰喜鵲說,“這地方現在就剩我一個人了。哦不,一隻鳥。”
李錦明看了看周圍那片拆遷工地,磚頭瓦礫、空蕩蕩的牆框、風吹起來的時候捲起一層灰。她站在那片廢墟中間,忽然覺得有點冷。她把外套穿上了。
“……你一直住這兒?”
“住這兒很久了。以前這棟樓裡有人住的時候我就在。後來拆了,人走了,我冇走。”
“你為什麼不走?”
“冇想好去哪。”灰喜鵲說,“現在想好了。等翅膀好了,我去菜市場那邊看看。那邊鳥多。”
“那邊有一隻灰鴿子,脾氣還行。”
“鴿子跟我說了。就是它告訴我你來了。”
李錦明低頭看著那隻灰喜鵲。鳥很小,灰藍色的羽毛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一點金屬光澤,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它蹲在碎磚堆上,兩條細細的腿站得很穩。
“……那我走了。”
“走吧。”灰喜鵲把腦袋縮進翅膀裡,“謝謝你。你是個好人。”
李錦明轉過身,粽子跟在她腳邊往工地外麵走。走了十幾步她聽見後麵的聲音——“李錦明。”
她回頭。灰喜鵲把腦袋從翅膀裡伸出來。“你下次來的時候可以帶點米嗎?我餓了兩天。”
“……行。帶米。”
她走出了拆遷工地。外麵天還是灰的,但冇有下雨。粽子跟在她腳邊,尾巴翹著,步子不急不慢。走了半條街它開口了:“……你今天救了一隻鳥。”
“嗯。”
“你救了我。救了黑貓。救了鴿子。救了那隻鳥。”
“……你數這麼清楚乾嘛?”
“冇乾嘛。就是覺得你這個人挺忙的。”
李錦明笑了一聲,步子冇停。走回家的時候年糕蹲在窗台上看見了她們,貓臉貼著玻璃,尾巴豎得高高的。她上樓開了門,年糕從窗台上跳下來衝到她腳邊。
“回來啦~救到了嗎~”
“救到了。”
“那隻鳥怎麼樣啦~”
“餓了兩天,翅膀傷了,但還能飛。”
“那它以後住哪兒呀~”
“……它說它想去菜市場那邊。”
年糕的尾巴翹了一下。“菜市場那邊有鴿子~有黑貓~還有我~它來的時候我帶它逛一圈呀~”
“你一隻貓怎麼帶人家逛?”
“我趴著帶它看呀~它飛我就跟著走呀~”
李錦明換鞋的時候低頭看著年糕。貓蹲在她腳邊,圓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光,尾巴圈著腳尖。粽子趴在旁邊的毯子上,把下巴擱在前爪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們。
“……年糕。”
“嗯~?”
“你今天在家乾嘛了?”
“想你呀~想你們呀~在想你們什麼時候回來呀~”
李錦明彎腰把年糕撈起來抱在懷裡。貓很輕,毛茸茸的一團貼在她胸口,尾巴軟軟地搭在她小臂上,喉嚨裡咕嚕咕嚕地響。
“……回來了。”
“嗯~我知道你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