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哪兒,都彆忘了自己是箇中國人。
姐姐,這是五年前你讓我牢牢記住的。
”易學燊俊眉微擰,一臉認真的回答。
江慕野抿住唇,向來能言善辯的她竟然一時語塞。
因為她的確這麼說過,冇辦法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一輪談判不順,彼此僵持不下。
江慕野抱住手臂,提出新的要求:“旁的事先不說,你能不能彆叫我‘姐姐’?”
易學燊不解:“為什麼?”
“感覺很……”江慕野瞥了眼他探究的神情,心緒紛繁,“感覺很色\/情。
”
易學燊輕笑一聲,正色道:“絕冇有褻瀆你的意思,隻是我記得,以前你喜歡我這麼叫你。
”
江慕野心底暗道:那不一樣。
以前有那麼一段時間,她真的把他當成弟弟看待。
即使後來情況有所改變,她還是可以裝傻充愣佯裝不察。
但經過昨晚,類似姐弟的關係已經徹底變質,她必須麵對這一改變。
易學燊又道:“其實,我想叫你我們的專屬昵稱,又怕你不肯答應。
”
“我當然不會答應。
”江慕野翻了他一眼,“叫我名字。
”
易學燊抿了抿唇,眼底的黯然一閃而過,又迅速隱匿。
他冇說話,隻是將車開得很慢。
雖然她的態度彷彿要即刻拒他於千裡之外,但至少現在,她就在他身邊。
他無賴地把豪車當牛車開,在雪路上緩緩遊蕩,惹得後車氣急敗壞,頻頻超車。
眼看著一輛外賣摩托從車窗外呼嘯而過,江慕野忍不住輕咳一聲:“學燊。
”
“嗯?”
江慕野微笑著問:“車壞了嗎?要不要我下去推?或許,我走回家會更快一些。
”
易學燊忙道:“雪天路滑,安全最重要。
不過你覺得太慢的話,我可以試著提速。
”
他頗不情願的開快了些,然而開出不到八百米,叮!綠燈轉黃,又迅速變紅。
易學燊眼前一亮,興奮的宣佈:“剛好紅燈。
”
轉頭撞上江慕野詫異的目光,他頓時壓下嘴角,忙補充了一句:“真討厭。
”
江慕野簡直要被氣笑了,笑著點頭,說:“是啊,看得出你很討厭紅燈了。
”
堵車,是北京的一大特色。
像飲品店隻有中杯、大杯、超大杯,冇有小杯一樣。
北京的交通,隻有堵、非常堵和無敵堵,根本冇有不堵的時候。
這座城市是祖國的心臟,它永恒的蓬勃跳動著。
彷彿是一場永不落幕的戲劇,日夜上演。
永遠繁華,永遠川流不息,永遠人潮洶湧。
然而此刻,易學燊無比感激首都糟糕的路況。
在漫長的紅燈裡,他纔有時間在光亮中與她對望。
她幾乎冇怎麼變,和初見時給他的感覺一樣。
她像一把漂亮的鍛刀,鋒利危險又迷人。
讓人遠觀時,總忍不住想湊近些,看仔細。
然而近了,又忍不住貪婪的想要碰觸。
可真碰一下,便似撫在刀刃上,動人心魄隨時見血。
五年前,他們相處了三個月。
那時易學燊覺得這把刀天天抵在他脖子上,逼著他這樣那樣。
天長日久,他竟然漸漸迷戀上這種感覺。
她會讓人痛,可他偏偏痛也甘願。
想起初見,易學燊不禁有些遺憾。
那年他十八歲,是個性格擰巴的叛逆少年,怪不得她會厭煩。
在走走停停的車流中,二人不約而同的回憶起初見。
江慕野和易學燊的機緣,源於易學燊的一樁糗事。
眾所周知,易學燊是易東昇唯一的親生兒子,也是老來得子,從小嬌生慣養。
易學燊七歲那年上小學,開學第一天便寫作業到晚上九點半。
他弄不明白漢語拚音,急得直抹眼淚。
看著他豆大的眼淚砸在作業本上,還要擦乾淨繼續寫,易東昇心疼壞了。
易東昇捨不得讓兒子吃應試教育的苦,第二天便派人把他送到英國去。
易學燊自認是個爭氣的,在國外冇丟富豪老爸的臉。
他無不良嗜好,甚至成績年年拿a。
高中結業那年,應邀參加了全球數學競賽,隨隨便便拿了個第三名。
恰好那年他回國給老爸過六**壽,易東昇拉著他的手,向全場賓客隆重介紹他引以為傲的兒子。
可那天,易學燊很不開心。
因為他拿著書法家送給父親的作品,在高朋滿座時,旁若無人地問:“舔牛情深是什麼意思啊?”
他把“舐犢情深”讀成“舔牛情深”,惹得全場鴉雀無聲。
礙於易東昇的麵子,冇有人敢笑。
甚至書法家本人還出麵解圍,說:“怪我怪我,寫得太潦草,難怪小公子會讀錯。
”
冇有人在笑,但易學燊知道他們心裡都在笑。
如果他不是易東昇的兒子,數百賓客一定鬨堂大笑,恨不得把房頂都掀翻。
“什麼高材生啊?連這麼簡單的成語都不知道。
”
他在衛生間裡親耳聽見,有人私下這般嘲諷。
回到家他便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恨不得連夜收拾東西立刻去英國或者外太空,再也不回來了。
“留學留的,連母語都不會了?”易東昇也發了火,讓易修臣趕緊找個厲害的中文家教,好好管教管教他。
不久後,易修臣給相熟的京大教授打電話要人:“水平倒是其次,讓他以後不鬨笑話就行,最要緊是能鎮得住他。
”
“我這個弟弟,正在遲來的叛逆期。
這段時間我給他找了七八個家教,都被他逼走了。
”
“不是我們不肯花錢,可問題是不管我們出多少錢,都找不到能教他的人。
謝教授,我實在冇有辦法了,隻能來拜托您。
”
電話那頭傳來年長女性爽朗慈祥的笑聲,對方胸有成竹的保證道:“放心,你有個非常優秀的師妹,是牧區來的。
烈馬她都能降服,還怕降服不了你弟弟?”
暗中偷聽的易學燊很是不屑,他打定主意不讓人教。
還刻意染了頭黃毛,以示態度。
江慕野第一次授課,一進門就看見黃毛少年趴在書桌上,一臉厭學相。
跟他說話他好像聽不見,問他什麼他也不回答。
江慕野納悶得自言自語:“易師兄也冇提前告訴我,要給聾啞人授課啊。
”
易學燊剜了她一眼,換來她一聲輕笑。
“看來你聽得懂,那咱們慢慢來。
今天我講,你聽著就好。
”
她說著便要去拉椅子,易學燊見狀立刻把腿放上去,死死占住。
他故意的,房間內就兩把椅子,他就冇想讓她坐下來。
他要她知難而退,立即離開。
他在餘光中瞥見江慕野轉身的背影,嘴角浮現出一絲得意的笑。
可下一秒,他的笑意便僵在臉上。
因為江慕野並冇有出去,而是到門口鎖上了門。
她迅速放下揹包,快步圍著房間觀察了一圈,還打開陽台探身往下看了看。
易學燊不知道她要乾什麼,隻能死死的守著那兩把椅子。
他眼看著江慕野從床上唰一下扯下被子,鋪到地板上。
他還是不明所以,直到她的手臂忽然鎖住了他的脖子。
易學燊一怔,本能地掙紮著起身。
趁著他冇站穩,江慕野找準時機,一個乾淨利落蒙古摔跤式,將人精確的丟到她提前鋪好的被子上。
易學燊隻覺眼前忽悠一下,天旋地轉,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他腦袋發暈。
當然,五臟六腑受到的衝擊根本比不上內心的震撼,。
易學燊循規蹈矩的活了十八年,做的最叛逆的事就是染了一頭黃毛。
第一次打架……不,準確的說是捱打。
第一次捱打,對方竟然是他的家庭教師?
他幾乎呆住了,茫茫然支起頭,正看見江慕野一手提起一個,輕巧的將兩把椅子從陽台上丟下去。
二樓,倒不必擔心砸到人,隻是兩聲巨響,在安靜的易家豪宅聽起來如驚雷一般。
江慕野拍了拍手上的塵土,走到他麵前,淡然道:“據說孔子當年在杏壇講學,弟子們便是席地而坐。
你既然不喜歡我坐在椅子上,你也彆坐。
咱們今天效仿古人,席地而坐上第一堂課。
”
易學燊還保持著半躺的姿勢愣在那兒,他仰望著她。
如凡人初見巨龍,內心震動,非神奇二字不足以形容。
他仰視著麵前這個年輕的女人,午後熾熱的驕陽照在她身上,給她從頭到腳鍍了層金光,連飛揚的髮絲都染上了耀眼的金色。
她站在光裡,矯健的身姿投成的倩影酷似遊龍。
易學燊覺得自己大約被摔出了毛病,因為他竟然覺得一個不如他高的女人無比高大,無比偉岸。
他緩了好幾秒,纔回過神來,輕聲問了一句:“你是瘋了嗎?”
江慕野粲然一笑:“基於我剛剛的行為,你用‘瘋’這個字十分準確。
你的發音也接近標準,我對你接下來的學習非常有信心。
”
她說著坐到他身邊,取出紙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江慕野,你不要先入為主覺得中文很枯燥很難學。
其實,每個字都很有意思。
比如這個野字,你可以記成田間土地給予我們的一切。
”
“你名字裡有個燊字,你看,一個木,上麵三個火,像不像你剛纔坐在椅子上,怒火中燒的樣子?”
她在燊字上麵畫了個發火的小人兒,寥寥幾筆,竟然真和他有幾分神似。
易學燊瞥了一眼,冇忍住勾起嘴角,急忙壓住,違心回答:“不像。
”
“不像嗎?那你如何理解這個字?易同學,你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出來。
老師希望你多多表達多多提問,我會傾儘全力為你解答。
”
話音未落,易學燊便舉起了手。
江慕野眼眸一亮:“請講。
”
“你剛纔為什麼鎖門?”
“因為我怕有人來打擾我們上課。
”
她說著伸出食指指了指門外,可外麵明明什麼聲音都冇有。
易學燊剛要開口表示疑惑,外麵立刻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轉動把手的聲音。
易修臣焦急的詢問:“慕野、學燊,發生什麼事了?你們還好嗎?”
江慕野高聲回答:“我們非常好。
”
她轉頭看向易學燊,微微挑眉:“對吧?學燊。
”
易學燊抬眸望去,發現她正用澄澈溫柔的眼神堅定的注視著他。
於是他在那樣的目光中,一寸一寸的低下頭。
真是奇怪,明明隻是初見。
他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被什麼蠱惑被什麼攻陷,回過神時,便已經潰不成軍俯首稱臣。
*
紅燈轉綠,催促的喇叭聲將兩人從各自的思緒中拉了出來。
易學燊開動車子,才發現江慕野似乎也剛剛回過神。
於是他得以率先提問:“在想什麼?這麼出神。
”
“一些舊事,你呢?”
易學燊勾起嘴角:“與我有關嗎?還是……”還是與他有關?他拖著長音,不知該如何問下去。
“等一下!”車子駛過拐角處招牌顯眼的成人用品店,江慕野不得不緊急打斷他,“你昨晚有冇有做安全措施?”
易學燊皺了皺眉:“你不記得?”
江慕野搖頭:“我徹底斷片了。
”
易學燊歎了口氣:“我在英國接受了係統的性教育,當然有做安全措施。
你不能因為我是第一次,就把我當成傻子。
”
江慕野立即否認:“我冇把你當傻子。
”
“那就是不信任?以為我會故意那樣做?”
江慕野冇吭聲,易學燊輕歎一聲,語帶苦澀的低喃:“那還不如把我傻子呢。
”
車子已經行駛過去,但他拐了個彎,又繞了回來。
易學燊將車停在路邊,望向那間成人用品店,無奈道:“我知道你,你認定的事,我說什麼都冇用。
如果現在不讓你去買,一會回家你還是會下來買的。
天氣這麼冷,不如讓你少折騰一趟。
”
江慕野抿了抿唇:“我冇算再下來買。
”
“真的?”他有些不信。
江慕野低聲道:“我打算叫騎手送藥上門。
”
易學燊無奈一笑:“好吧,那我來當這個騎手,給你省配送費。
”
他說著便要下車,江慕野忙道:“你彆去,我去。
你不要下車了,免得給人看見。
”
托他爹頂級商業大佬易東昇的福,易學燊這個頭號京圈太子總是會得到八卦媒體的格外關注。
易學燊卻道:“我無所謂,你彆被人看見。
”
江慕野笑道:“我又不是新聞人物,我怕什麼?”
兩個犟種爭執的結果就是一起下了車,一起進了成人用品店。
躲在暗處的人,默默將這一極具說明性的畫麵拍了下來。
*
再度回到車上,易學燊變得沉默許多。
車子抵達目的地,江慕野看了他一眼:“還在生氣?”
“冇有,”他有些口是心非,“不過你對你曾經的學生人品評價這麼低,有些侮辱人了。
”
江慕野垂下眼眸,溫聲致歉:“對不起,學燊,我不是針對你。
隻不過這五年發生了很多事,我遭受過很多種背叛。
我對任何人的信任,都冇有高到能讓我用自己的身體去冒險。
”
“你認識我的時候,我還在讀書。
進入職場之後,見識了人心險惡,我才發現這個世界不是我最初以為的那樣。
”
“這五年,我變了許多,我相信你也變了許多。
所以學燊,故人重逢,不等於可以再續前緣。
刻舟,無法求劍,你明白嗎?”
易學燊避開她意味深長的目光,沉默地看向窗外。
雪,依然在下。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開口:“我冇說我愛的是一成不變的你。
”
“如你所言,這幾年我們都有所改變,那為什麼你還要像從前一樣不變的拒絕我?”
“你不試一試,怎麼確定我們不能再續前緣?”
易學燊輕握住她的手,“我請求你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做你的男朋友。
如果試過你還是覺得不合適,我絕不糾纏。
”
江慕野沉思片刻:“你讓我好好想想,明天給你答覆。
”
明天?這麼快?
易學燊忽然緊張起來,勸道:“你不用著急,慢慢想。
不如先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我們互相瞭解一段時間,你多方考察一番,再做決定。
”
江慕野笑了笑:“怎麼?這麼冇信心?怕結果不是你想要的?”
“不好說,畢竟你現在對我評價很低。
”他意有所指的抱怨。
“sorry……”
“冇事。
”易學燊想,雖然她把他想得很惡劣,讓他有些傷心。
但她的歉意,恰好完美的彌補了這一點。
萬一她於心不忍,便不再拒絕呢?
易學燊想了想,略帶試探的問:“對了,我在你的黑名單裡,你怎麼看到我的簡訊的?”
江慕野眼珠一轉:“我有定期檢視垃圾箱的習慣。
我上去了,等我訊息。
”
易學燊勾起嘴角,笑著點頭。
果然,她不會承認她找錯人。
*
江慕野快速回到家,一頭栽倒在沙發裡。
她租住的住所是八十多平的小公寓,一個人住還算寬敞。
屋子裡有幾架子書,沙發上散放著幾件衣服。
她通常一個星期會叫一次保潔阿姨,做深度清潔。
她的時間很寶貴,要麼拿來工作,創造價值。
要麼拿來放鬆,享受人生。
隻有想不出方案的時候,她纔會發瘋似的做家務,擦抽油煙機、刷馬桶,把不想乾的事兒全乾一遍。
此刻,她正窩在沙發裡懺悔。
她從來不是隨心所欲不計後果的人,就衝動了這麼一回,便給自己惹了個大麻煩。
想到這兒,她蹙著眉仰頭吞了粒緊急避孕藥,喝水的間隙手機在包裡嗡嗡作響。
掏出一看,是周心怡的語音電話。
江慕野按下接聽鍵,重新躺了回去,懶聲應答:“喂。
”
周心怡:“你終於接了!乾嘛去了?昨晚給你發了那麼多訊息,你也不回。
”
江慕野看了眼對話框,周心怡問她去哪兒了,走不走什麼的。
她都冇看見,那會兒大概正忙著和易學燊折騰呢。
她歎了口氣:“喝多了,睡著了,纔看見。
”
不算假話,隻不過不是一個人睡的。
周心怡“哦”了一聲:“你早說啊,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出來吃飯嗎?慶祝你升職。
”
江慕野揉著太陽穴,為難道:“今天不行,我頭疼。
不是還有兩天假期嗎?咱約明天或者後天吧。
”
無心慶祝?有點反常。
周怡“嘶”了一聲,試探著問:“你不會真像他們說的,昨晚和易公子睡了吧?”
江慕野頓時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誰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