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北京時代美術館,葉黎個人藝術展啟動儀式準時開始。
少女素顏頂著紅腫的眼睛走上台,台下的觀眾不由得有些詫異。
然而她聳了聳肩,清透的臉龐露出少年人獨有的明媚,笑著說:“大家不用擔心,我剛剛在cos我最心愛的作品——流淚的青蛙。
”
一陣笑聲驅散了不安的陰霾,場館內的氣氛隨之一變。
周心怡和江慕野站在人群之外,目光溫柔的注視著這一切,臉上也漾起了欣慰滿足的笑意。
周心怡低聲感慨:“想不到她小小年紀,蠻會撐場麵的,可惜眼睛實在腫得有些明顯。
”
江慕野笑道:“幸好腫得是眼睛,嘴冇腫就行了,不耽誤發言。
”
周心怡嗤笑一聲:“你看問題的角度,真是清奇。
不過我會盯著人好好修照片,通稿發出去一定讓甲方滿意。
”
江慕野點頭:“甲方當然會滿意,因為你是最優秀的媒介經理。
”
周心怡一臉驕傲:“那當然,不過今天幸好有你,不然誰也收拾不了這堆爛攤子。
我要是老闆,我立刻給你升職。
”
台下兩人在互吹彩虹屁,台上的葉黎也說到了最後的致謝部分。
“有人告訴我,我可以在這個場合說我真正想說的話。
所以我想說,首先……”
葉黎抿了抿唇,停頓了一下。
“我的媽媽這幾天非常煎熬,家裡阿姨請假,媽媽一個人照顧我們。
她昨晚還在加班,此刻她不在這裡。
但我想首先感謝我的媽媽,因為她帶走了我哭鬨的弟弟,讓這一切得以安靜的進行下去。
”
台下的觀眾笑了笑,葉黎勾著嘴角繼續道:“其次我要感謝我的爸爸,這是他在南極科考的第六個月,他大概不記得今天是我的首次個人展。
但是我一定要感謝他,否則他看了視頻回放,會問我為什麼不感謝他。
”
台下又傳來一陣笑聲。
“最後,我要感謝一位最特彆的人。
在開展之前,我們經曆了大家想象不到的難題,是她用智慧一一化解。
她至關重要,冇有她,我此刻就不會站在這裡,也無法將我最心愛的作品完美的展現給大家。
”
葉黎的目光看向人群之外,她朝著江慕野的方向伸出手,“女士們先生們,請把最熱烈的掌聲送給此次展覽的負責人江慕野女士。
”
眾人紛紛回首,周心怡連忙撤開兩步,將手舉過頭頂用力鼓掌。
熱烈的掌聲夾雜著周遭同事們起鬨的歡呼,江慕野微笑著點頭迴應,同時示意眾人將掌聲送給台上的葉黎。
葉黎顯然十分興奮,在掌聲中音量倍增:“我冇有什麼要說的了,請大家開始參觀吧,願諸位不虛此行!”
說完她便從台上跳下來,緊跑幾步撲到江慕野懷裡。
“緊張死我了。
”
“你表現得好極了。
”
葉黎笑了笑,仰起頭問:“你是怎麼想到用垃圾袋做眼淚的?”
黑色垃圾袋燃燒會變成黑色的液體,並在短暫流動後徹底凝固。
這是人人都知道的道理,但在那個至關重要的時刻,隻有江慕野想到了。
她告訴葉黎:“因為當你遇到看似不能解的難題,而你又不想放棄時,你會自然而然的運用一切,包括垃圾。
”
葉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這纔回到休息室去冰敷她可憐的眼睛。
葉黎剛一走,周心怡便在江慕野耳邊低聲說了句:“柯總和孟成來了。
”
江慕野冇有急著回身,而是問:“什麼時候來的?”
周心怡會心一笑:“來得非常是時候,就在葉黎說要感謝最特彆的人那裡。
”
江慕野不由提挑了挑眉,瞪大了眼睛,她都替她的敵人感到有趣。
*
事實上,孟成非常無語。
他接到路易斯的報信,便帶著老闆一路飛車的趕來。
本以為能撞上江慕野狼狽失職,淒淒慘慘的場麵。
結果運氣太差,一進門正趕上人家mvp結算。
在彗星世界這個成立不到三年的公關公司裡,老闆柯然作為公司的創始人兼ceo,統領全域性,是毋庸置疑的老大。
而孟成作為她的好友,出任公司副總,本該是毋庸置疑的老二。
但自從江慕野進入彗星世界,他就發現自己的權威總是被挑戰。
他一直想把這個囂張狂妄的女人趕走,今天是個機會。
雖然不如預期,但他並不打算就此放過。
所以當江慕野和幾個同事過來和柯然打招呼的時候,他便在一旁好似猛然想起什麼似的,大聲說:“對了!我聽說一開始出了些亂子,那時候你竟然不在。
今天這麼大的事兒,你作為項目負責人,跑哪兒去了?”
兩人明爭暗鬥由來已久,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
同事們紛紛噤聲,眼珠在二人之間來迴遊走,這熟悉的戰場感。
江慕野微微一笑:“那當然是去做更大的事了。
”
孟成冷笑著皺眉:“什麼事比項目還重要啊?難不成你談戀愛了?交男朋友了?失戀了?還是今天身體不舒服?不是我說你啊慕野,年輕人不能感情用事,任何時候都要把工作放到第一位。
”
江慕野始終勾著嘴角,笑看孟成的挑釁。
其實她一直期待著孟成今天到她麵前來蹦躂,因為他現在蹦躂地越歡,一會兒就會越氣。
江慕野淡定地等他說完,才笑著看向柯然:“柯總,我拿下東昇影業影視項目的全年全案,算不算大事?”
“什麼?”
話音未落,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柯然雙手抓住江慕野的手臂,神情激動:“確定了嗎?真的拿下了?不是合作完上次的網劇推廣就結束了嗎?東昇影業竟然肯把一年的影視項目公關都給咱們做?”
江慕野笑著回答:“是的,確定了,細節我和東昇的宣傳總監程以嘉談好了。
事實上,我已經跟她溝通了近一個月。
她已經跟上麵彙報過,今早跟我談了最後一輪。
如果我們這邊冇有問題,她那邊可以做加急處理,今天就簽約。
”
彗星世界是今年纔在行業內嶄露頭角的公關公司,竟然能和東昇影業這種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公司深度合作,簡直等於中頭彩。
而且那可是全年全案,這麼一來,彗星世界一年都不用發愁冇項目做了。
“哎呀慕野,你真是太棒了!”柯然眼冒金光看著她,摟著她的肩膀告訴所有人,“慕野真是咱們彗星的大功臣啊!”
“太厲害了!”
“帥!”
“強!”
“簡直神來的!”
在眾人的讚許聲中,江慕野遲疑了一下:“呃,不過程總有個要求,她希望由我來負責把控所有合作項目。
”
“那當然!”柯然立刻宣佈:“從現在開始,你升任咱們彗星世界的創意總監,我把創意部和媒介部都交給你管,你直接對我彙報。
大家恭喜一下,以後要叫江總了。
”
周心怡帶頭鼓掌,“恭喜江總!”
柯然在江慕野耳邊悄聲保證:“你的工資翻倍,從今天開始算。
你好好乾,我不會虧待你的。
”
江慕野笑著點頭:“謝謝老闆,我繼續努力。
”
這會兒孟成早就傻眼了,當柯然把他拉過來的時候,他還是懵的。
柯然笑著說:“以後你們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江總負責創意部和媒介部,孟總負責客戶部和活動部。
你們要團結協作,咱們一起把公司做大做強。
”
兩人各自帶著公式化的微笑在柯然麵前握了握手,嘴上都說:“當然。
”“一定。
”
其實心裡,罵得相當豐富。
柯然知道,但這完全不影響她享受被大單砸中的成功感。
她甚至已經想好了,簽約時要多拍幾張照片,到時候在朋友圈釋出千字長文,向所有人宣佈她的事業上了新台階。
她此刻對待江慕野的態度小心極了,拉著江慕野的手,語重心長的叮囑:“慕野啊,彆的事你現在不用操心了,趕緊去找法務過合同。
”
“明天就元旦了,一定要在節前把合同簽了,免得夜長夢多。
你有什麼要求什麼建議,需要我們配合做什麼,儘管講,我們所有人都歸你調度。
”
江慕野聞言眼眸幽暗,默然挺直脊背。
猛獸在攻擊之前都會有固定動作,低吼、炸毛、拱起背部、或者露出牙齒,以凶猛的姿態形成恫嚇驚退強敵。
但江慕野不同,她的攻擊動作極具觀賞性。
優雅的身姿,溫和的笑意,獵物被她絞殺之前,根本意識不到即將發生什麼。
因為她從不給人逃跑的機會,冇有起手動作,隻有一擊致命。
上一秒,她還在訴說著團隊精神:“成績不是我一個人做出來的,拿下東昇的大單,當然仰仗柯總的支援和各位同事的精誠合作。
”
下一秒,話鋒一轉:“但若說要求或者建議,我確實有。
”
她轉身望向在牆角躲避的路易斯:“在我們忙得昏天黑地的時候,有人在悠閒地在角落裡喝咖啡看熱鬨,是覺得事不關己所以袖手旁觀嗎?這種人,將公司利益置於何地?我無法容忍和這樣的人做同事。
”
孟成一慌,連忙把路易斯叫過來。
對方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磕磕絆絆的解釋:“不能怪我,是江總讓我老實在一旁看熱鬨的。
”
江慕野冷笑一聲,瞪著黑白分明的眼眸反問:“請問你幾歲?諷刺的話都聽不出來?”
路易斯急道:“可是……可是咖啡是你請的啊。
”
江慕野兩手一攤:“這些咖啡是我請所有同事的,當然包括你。
可是大家都在忙著解決問題,隻有你忙著喝咖啡。
”
路易斯頓時愣在那裡,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柯然不捨得浪費時間,立刻決斷:“路易斯,你明天不用來上班了,回公司交接一下工作,其他問題人事會跟你談。
”
江慕野露出勝利者的微笑:“那這裡交給你們收尾,我先走了。
咖啡大家彆忘了喝,據說很不錯。
”
*
江慕野迎著冬日的暖陽一路往外走,心情比那天的陽光還要燦爛。
上午,升職加薪,順便讓看她不順眼的人滾蛋。
下午,成功去東昇影業簽了合同。
剛剛開年,就拿下足以讓業界大佬都眼紅的超級大單,就算她接下來什麼都不乾,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也冇人敢多言。
舊年的最後一天,雖然開始有點亂,但著實棒極了。
但,這一天還未結束。
晚上彗星世界年會,地點在東昇酒店宴會廳。
原本預算隻夠吃頓飯,但老闆今天格外高興,難得慷慨的加了錢,包下酒店樓下的主題酒吧,給大家暢玩一晚。
反正明天元旦,三天假期不用上班,可以儘歡。
酒過三巡,江慕野和周心怡坐在沙發角落裡,依偎在一起,都有些醺醺然。
周心怡嘖了一聲:“你今天有點意氣用事了,你和孟成關係已經夠緊張了,這回你又開了他的人,他還不恨死你?”
江慕野臉色紅潤的眯著眼,語氣毫無波瀾:“一生負氣成今日,我就是個喜歡意氣用事圖爽快的人,改不了了。
再說他針對我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早就恨上我了,恨多恨少又有什麼區彆?”
周心怡點頭:“也是,我看,他就是眼紅你。
”
“你說你進彗星纔多久?一個月提前轉正,三個月升項目經理,不到一年直升創意總監,簡直跟坐了火箭似的。
”
“你才二十九,孟成三十九。
他比你大十歲,你現在和他幾乎平起平坐,還和他分庭抗禮,他那種容易破防的人怎麼受得了?隻怕以後,更加不會放過你。
”
江慕野哼了一聲:“他不放過我?我還不放過他呢。
他受不了也得受著,以後還有他受的。
”
周心怡笑著舉起酒杯:“那就願你明年這個時候,能更進一步,升副總。
”
江慕野撤回杯子勾起嘴角:“許願乾嘛不許大點兒?我明年的目標是拿股權,做業務合夥人。
”
周心怡笑著改口:“那願你更進兩步,升合夥人。
”
兩人笑著碰杯一飲而儘,柯然端著酒杯湊過來。
“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周心怡忙道:“我聽說你們去簽約的時候,遇見了東昇集團的大公子易修臣。
我正在跟江總打聽,他真人是不是比新聞裡還帥。
”
柯然哈哈大笑:“帥!戴著金絲眼鏡,像文藝片男神。
今天一露麵,把我們看得一愣一愣的。
對了慕野,你和易總認識,怎麼不早說?”
江慕野頓了一下:“他……剛到東昇影業做輪值總裁,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而且,我和他不怎麼熟,就冇提。
”
柯然不信:“怎麼會呢?剛剛我在電梯裡遇到易總,他說你是他的師妹,特意叮囑我多關照你呢。
”
江慕野一怔:“易修臣也在這兒?”
“對啊,他們東昇也在這兒辦尾牙,跨年嘛。
而且這是人家自己的酒店,晚了不用回家,都可以直接住這兒了。
”
“這麼巧啊。
”江慕野感慨了一句,開始變得沉默。
其實剛纔她說“不怎麼熟”的意思是:舊情人而已。
五年前兩人談過兩個月,互為初戀,還差點睡了。
說起來都怪易修臣那個混蛋弟弟,要不是他瞎攪和,也許她和易修臣的關係不會稀裡糊塗的戛然而止。
江慕野從來不在垃圾堆裡找男朋友,平心而論,不論從哪方麵比較,易修臣都無疑是她前任中最優秀的。
不管是當年的溫柔還是如今的關照,還有年年送達的新年禮物。
都說好的前任應該像死了一樣,但易修臣是另一種好。
他“半死不活”,平常像死了一樣沉默,每次詐屍都是為了給她送溫暖。
每年的禮物盒上都能看到他工整飄逸的字跡,寫著:小師妹,新年快樂。
想起舊情人,江慕野的心像杯子裡的冰塊,浸在烈酒裡,偶爾搖搖晃晃地撞在杯壁上,叮噹作響。
江慕野默默出神,柯然和周心怡還在一旁繼續剛纔的話題。
柯然:“可惜了,易修臣是個養子。
不然他在東昇集團乾了快十年了,家產肯定是他的。
”
周心怡:“嗯,我聽說易東昇竟然隻給他1%的股份,也太摳了吧?到底不是親生的,估計那老頭兒準備把家產都留給他親兒子易學燊呢。
”
柯然:“有小道訊息說易家要和霍家聯姻,易學燊近期要回國了,肯定是回來聯姻的。
”
他那個性子,肯接受商業聯姻?江慕野暗自懷疑。
柯然:“對了慕野,你既然認識易修臣,那你見過易學燊嗎?”
江慕野微微點頭,腦海中猛然浮現出那張桀驁的臉。
當然見過,她和易學燊之間的恩怨糾纏,又豈止是見過那麼簡單?
不過她此刻不願意去想,她今天高興。
都說人生得意須儘歡,這樣的日子該找個方式好好慶祝纔是。
江慕野默默喝了幾杯酒,放縱的念頭湧上心頭。
她趁人不注意,腳步搖晃的上了電梯。
今晚著實喝得不少,電梯一啟動,腦袋忽悠一下,有些暈眩。
她掏出手機,還冇劃到易修臣的名字,電梯裡上來兩位服務員。
大概是看江慕野眼神迷離的倚靠在角落醉得厲害,兩人便旁若無人的交談。
“你剛剛去2806了?”
“是啊,給易少送酒。
真想不到,咱們東昇集團的少爺,一點架子都冇有,難得長那麼帥那麼有錢,還那麼紳士。
”
江慕野聽到“紳士”二字,毫不懷疑的收起手機,按了二十八樓。
她是準備尋找激情的,既然是激情,就不該像工作那樣開會、出方案、做預算、審批、簽合同……
激情,就是要突如其來。
兩個單身的成年人,冇有道德包袱,冇有諸多限製。
話不必多說,你情我願,做就是了。
將原始**儘付荒唐的夜晚,儘情狂歡。
反正像易修臣那種古板到牽手都會提前預告的人,也不必擔心他有健康問題。
然而當她到2806門口的時候,卻意外發現門虛掩著,彷彿就為了等她似的。
屋內冇有開燈,藉著月光能夠看到他站在窗邊,昏暗中隻能依稀瞧見高大清冷的背影。
江慕野輕輕叩門,“是我,新年快樂。
”
男人一僵,顯然怔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卻夢遊似的立在那兒。
在這樣的光線條件下,她看不清他,他卻瞧得清楚。
她倚在門口,臉上明暗交錯,沉靜的麵容帶著微醺,明豔動人。
她朝他笑著挑眉:“今晚,一起跨年?”
對方冇有回答。
不得不說,江慕野有時候真不喜歡易修臣沉悶剋製的性子。
他若是像易學燊那樣為所欲為,這會兒早就……
他忽然朝她走了過來,短短幾步路,卻一步比一步急。
江慕野預感到什麼,啪一下甩上房門,迎上前去,卻還是被他的急切撞了滿懷。
他幾乎是衝過來的,如疾風狂潮,洶湧澎湃。
力道之大,慣性都帶著她後退了兩步。
一室幽暗之中,他們密不可分的相擁。
嘭!零點的煙花在窗外怦然綻放。
江慕野枕在他的肩上,眨了眨迷醉的眼,耳畔滾燙的呼吸讓她心頭久違的震顫。
今年,一定是個好年。
她思及此處,勾住他的脖頸,縱情熱吻。
這是一個美妙的夜晚,她對此深信不疑,直到第二天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