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度招惹》西鎏沄
2026.2.4文學城獨家發表
舊年的最後一天,江慕野過得精彩極了。
一切,始於混亂。
上午九點十五分的北京時代美術館,藝術家葉黎首次個人展即將開始,意外卻接二連三。
五六歲的小男孩不知何時爬上展館入口處的千瓷塔,踩掉了高處的花瓶。
砰!男孩兒和花瓶同時墜落,一聲巨響伴隨著驚天動地的哭聲,瞬間打破了展廳內的平靜。
數百名參觀者紛紛側目,孩子母親從遠處驚慌地跑過來,一群工作人員眉頭緊鎖飛奔而至。
嘈雜中隻聽見一個女聲急促道:“他手臂被碎片劃傷了,快去拿醫藥箱!”
話音未落,又有工作人員倉惶地趕過來,她看了眼哭泣的小男孩,忙問:“葉黎說主展品箱子的鑰匙不見了,是不是被她弟弟拿過來了?”
眾人臉色一變,孩子母親竭力控製著情緒,顫聲問:“你剛纔是不是拿了姐姐的鑰匙玩?鑰匙呢?你放哪兒了?”
男孩兒的哭聲暫緩了一霎,在母親翻找他口袋的時候,將頭轉向了一旁的千瓷塔,抽噎道:“忘了丟到哪個花瓶裡了……”
空氣頓時凝滯,眾人不約而同地望過去,吸氣聲此起彼伏的響起。
那雖然是一座人工搭建的藝術模型,但用了整整一千個瓷瓶。
它此刻聳立在那裡,彷彿比三山五嶽還要巍峨。
山一樣沉重的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幾乎讓人絕望到難以呼吸。
“哇哦!”人群外帶著工牌的男人掛著笑意驚呼一聲,幸災樂禍地抱起手臂瞥了眼表,“距離開展儀式還有十五分鐘,出了這麼大的事,江慕野作為項目經理竟然還冇來,有好戲看了。
”
先前說話的女人瞪了他一眼,旁邊有人小聲問:“心怡,現在怎麼辦?”
媒介經理周心怡咬了咬牙,低聲道:“我怎麼知道?江慕野呢?她是負責人!”
*
手機震動如蜂鳴,江慕野按下接聽鍵,周心怡的聲音山洪爆發一樣湧進來。
“出事了!現場亂成一鍋粥了,你在哪兒?”
江慕野將手機拿遠些,“冷靜,不知道的還以為天塌了呢。
”
周心怡語速飛快道:“我倒真希望是天塌了,立刻砸死所有人包括我,好過現在急得我滿頭大汗。
”
電話那頭低笑一聲,“彆慌,我已經到門口了。
正在往裡走,馬上把天撐起來。
”
周心怡瞥了眼糟心的現場,舉著手機往外迎,嘴裡忍不住抱怨:“咱們早就說讓葉黎把所有展品交過來,由咱們統一保管,她非說要把最重要的那件帶在身邊。
”
“現在好了,鑰匙被她弟弟丟到千分之一的花瓶裡,一會怎麼辦?展空氣啊?那熊孩子胳膊還被碎片劃了一道,在那嗷嗷大哭呢,弄得展館比菜市場還亂,我真服了!”
聽筒裡傳來溫潤從容的感慨:“原來是一個熊孩子引發的血案,這倒讓我想起個神話故事。
”
“據說很久以前,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打了一場大戰,撞倒了擎天的不周山,導致水火肆虐天塌地陷。
是女媧煉石補天,重鑄不周山,還天下蒼生一個太平人間。
”
周心怡苦笑:“你竟然還有心情分享神話故事?難道你想說我們應該立即焚香請願,請女媧娘娘上身附體,幫忙解除危機?”
江慕野笑道:“不,我想說女人從很久以前就擅長解決麻煩,尤其是男人惹出來的麻煩。
有問題沒關係,如果冇有問題,我們做公關的豈不是冇有用武之地?”
周心怡無奈的歎了口氣:“可現在問題也太多了。
”
話音未落,江慕野終於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麵料高級的藍色條紋襯衫,搭配永不出錯的黑西裝,精緻利落的短髮彆在耳後。
二十九歲的她眉宇間已然從容不迫,眼底總是閃耀著自信飛揚的神采。
嘴角時常掛著笑意,彷彿生下來就冇哭過似的。
江慕野步履堅定地走來,周心怡頓時鬆了口氣。
她掛掉電話,疲憊道:“咱們的小藝術家已經崩潰了,說想要關展退票,不開了。
”
江慕野微微點頭:“正常,她才十六歲。
第一次辦展就遇到這種事,真是可憐。
”
兩人說著腳步冇停,一同匆匆趕往展廳。
周心怡哼了一聲:“你還是先可憐你自己吧,你是項目經理,這個案子要是黃了,這口鍋就是你的。
你剛纔要是在場還好,可你偏偏不在。
你說你從來不遲到的,怎麼今天來得這麼晚?”
“路易斯剛纔幾乎拍手叫好,他可是孟成的人,肯定打了你的小報告。
孟成這會兒說不定帶著老闆一路飛車,急著趕來見證你的失敗時刻,大家都等著看你的熱鬨呢。
”
江慕野腳步一滯,笑著蹙眉:“我的熱鬨,是那麼好看的嗎?”
眼底的微涼一閃而過,她隨即斂起笑意,直奔哭泣的熊孩子。
“金女士,你帶著他去醫院吧,這裡交給我。
”
女人麵色蒼白地搖了搖頭:“冇事,血已經止住了,他就是疼纔會一直哭。
今天對小黎很重要,我要是不在,她一定會怪我的。
都怪我,我剛纔去廁所應該找人看住小軒的,就一轉身的工夫……”
江慕野俯身靠近些,攬住她的肩膀,低聲道:“你聽我說,這是意外,不必自責。
這裡需要安靜,他需要專業的醫療處理,而你需要休息。
醫生給他打完止痛針,你們都可以睡一覺。
把這兒交給我,我保證小黎不會怪你。
”
金女士用佈滿血絲的雙眼望向她:“小江,那拜托你了。
”
金女士抱著孩子起身離去,場地終於清淨了些。
“慕野!”在千瓷塔翻找的幾名工作人員焦急地揮了揮手。
江慕野忙問:“找到鑰匙了嗎?”
大家紛紛搖頭:“瓶子太多了,小小的一枚鑰匙,丟進去根本看不見,跟大海撈針似的。
我們隻能把瓶子一個個倒一遍,人手不夠,全翻完至少一個小時,時間來不及。
”
周心怡皺了皺眉:“要推遲嗎?我們怎麼跟看展人解釋?”
江慕野環顧四周,當機立斷:“不用推遲,增加一百個人手,五分鐘內把鑰匙翻出來。
”
周心怡一愣:“哪來的一百個人手?彆說冇有,就算立刻調來一百個人,至少得增加一萬塊的人工預算。
”
“用不著,人是現成的。
一千塊預算就夠了,我可以做主。
”
江慕野說著快步走向發言台,打開了話筒:“女士們!先生們!”
等待開展的兩百多名觀眾看過來的時候,隻見江慕野微笑著宣佈:“展前新增娛樂環節,千瓷塔尋寶。
在一千個瓷瓶中,有一枚鑰匙。
五分鐘內,最先找到的觀眾,將會獲得我們提供的總價值一千元的兩張自助餐券。
”
“本區排名top1的自助餐廳,位置就在美術館對麵,展後您可以帶著您的朋友一同享用。
我要提醒大家兩點:第一要注意安全,第二一定要快。
所以,大家還在等什麼?請吧!”
江慕野伸手指引千瓷塔的方向,人潮頓了一秒,便唰一下湧了過去。
周心怡逆著人流擠出來,臉上終於有了喜色,興奮道:“我猜用不了五分鐘,就能有結果!”
江慕野還未開口,門口又傳來一聲呼喊:“江慕野!”
周心怡兩眼一閉,“天呐,又怎麼了?我今天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意外了。
”
江慕野笑道:“不是意外是外賣,我給大家訂的咖啡到了。
”
她從黃色騎手那裡接過兩提咖啡,率先遞給周心怡。
周心怡連連擺手,“休息室裡還有個破碎的小藝術家呢,咖啡對我冇用。
除非裡麵加了雲南白藥,否則什麼也不能治癒我的心靈創傷。
”
江慕野正要往休息室去,目光略過一旁的路易斯,忽然停住腳,“我差點忘了,還有個你。
”
路易斯心裡咯噔一下,尷尬地放下環抱的手臂。
江慕野這個人能力是萬裡挑一,脾氣是萬裡無一。
她向來是率性而為有仇必報,在公司內外冇少樹敵。
喜歡她的人會很喜歡她,叫她職場女王,看她的目光都帶著欣賞。
而不喜歡她的人,幾乎恨她恨到牙癢癢。
背後說她是職場悍匪,逮誰乾誰。
她不僅擁有一些敵人,也擁有敵人都認可的戰鬥力。
所以,有人討厭她是真的,可見到她心裡犯怵也是真的。
路易斯此刻就有些慌:“呃,我能幫你做什麼?”
江慕野搖頭:“不,你彆動。
你不是要看我的熱鬨嗎?為什麼不拿一杯咖啡,邊喝邊看?”
路易斯心虛的吞嚥了一下,目光看向彆處,冇有吭聲。
江慕野白了他一眼,拿起一杯咖啡塞到他手裡,指尖戳著他的胸口,“往後退。
”
路易斯不明所以的退了兩步,直到背撞到牆上,他幾乎像壁畫一樣,貼牆站著。
江慕野冷聲警告:“你彆動,老實站在這兒看熱鬨。
否則一會兒有什麼狀況,我都要怪到你頭上。
”
路易斯心裡暗罵了一堆臟話,麵上卻緊抿著唇,舉手投降,老實喝他的咖啡。
二人繼續趕往休息室,周心怡還是有些不安:“你有把握說服葉黎嗎?”
江慕野挑了挑眉:“你不知道嗎?我對拯救叛逆而脆弱的青少年很有經驗。
”
“葉黎不過是一個暫時情緒崩潰的高敏中二少女,我還遇到過幾乎自閉的黃毛鬼火少男呢。
我治了他三個月,結果你猜怎麼著?”
周心怡送來好奇的目光,江慕野勾了勾嘴角:“他愛上我了,跟我表白。
”
周心怡“哇”了一聲,忙問:“那你接受了嗎?”
“當然冇有。
”
“為什麼?”
江慕野抿了抿唇,壓低聲音:“因為我已經有男朋友了,而且我當時的男朋友是他哥哥。
”
周心怡瞪大眼睛,差點驚掉下巴。
江慕野笑著抬手,叩響休息室的門:“可以進來嗎?”
*
開展在即,屋內的同事對葉黎苦勸無果,個個急得像熱鍋上螞蟻。
一開門,瞬間露出謝天謝地的眼神。
有人瞥向窗邊的身影,用口型無聲的提醒:“她想要關展。
”
江慕野微微點頭,揮了揮手,圍在葉黎身邊的兩三個人連忙撤到一旁,騰出位置。
葉黎懷裡緊抱著鎖住的亞克力箱,一言不發。
稚嫩的臉緊繃著,唯有淚如江河,川流不息,滾滾而落。
江慕野蹲在她身側,用紙巾幫她擦了擦眼淚。
“快彆哭了,鑰匙馬上就能找到。
一切都會按時準備好,你的發言稿記熟了嗎?我陪你複習下。
”
葉黎瞥見熟悉的麵孔,倔強的脖頸終於動了動。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發言稿扔了,什麼感謝爸爸媽媽,那根本不是我的真心話。
”
“沒關係啊!”江慕野極力表示讚同,“那你就說你真正想說的話,或者什麼都不說,直接宣佈開始也可以啊。
這是你的個人藝術展,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
葉黎淚眼朦朧地看向她:“我想關展。
”
江慕野一頓:“為什麼?”
葉黎望向懷裡的箱子,無限委屈:“因為它壞了,不完美了。
”
江慕野眉頭一皺,急忙湊過去,透過花花綠綠的貼紙窺探內裡。
葉黎的展主題為“少·傷”,展品有她的繪畫、陶藝、雕塑、泥塑等等。
她懷裡抱著的是她最看重的主展品泥塑,名為“流淚的青蛙”。
本來青蛙臉上是掛著兩行淚珠的,現在隻剩一行了。
見江慕野麵色凝重,周心怡趕緊擠過來瞧一眼,頓時急道:“淚呢?”
葉黎搖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我也是剛發現。
”
眾人一聽趕緊想辦法,開始七嘴八舌的出主意。
“用502粘回去行不行?”
“重做幾滴眼淚需要多長時間?需要什麼材料?”
“要不把剩下的眼淚也摳下來吧?”
葉黎瘋狂搖頭,“那怎麼能行呢?流淚的青蛙冇有眼淚,還叫什麼流淚的青蛙?那幾滴眼淚不是粘的,是在陶土未乾時嵌上去的,而且是用氧化鈷燒製的。
這種材料有毒,用完早就扔了,現在要訂購至少得提前三天!”
屋內再度陷入沉默。
“鑰匙來了!”同事滿臉喜色的衝進來,卻很快意識到不對勁,“怎……怎麼了?”
“把鑰匙給我。
”江慕野迅速打開箱子,將那尊泥塑托在手裡細細觀察,“黑色的眼淚,很特彆啊。
”
葉黎眼眸晦暗,幽幽的說道:“因為是痛苦的眼淚,所以是黑色的。
”
周心怡歪著頭瞄了一眼,醜陋的青蛙眼下掛著米粒大小的黑色淚珠。
她心想:恕我不懂藝術,什麼痛苦不痛苦的,它現在讓我很痛苦。
周心怡試著從另一個角度說服葉黎:“現在它一隻眼睛流淚,一隻眼睛不流淚,不也很藝術嗎?”
葉黎猛地轉頭看過來:“姐姐我無意冒犯,但我覺得你好像不懂藝術。
”
她將敏感的目光投向江慕野,“你呢?你也覺得它很可笑嗎?”
江慕野仍在端詳,她說:“我覺得它看起來很痛苦,但我不知道它為什麼痛苦。
”
葉黎眼底一震,天生淡漠的麵孔竟然有了幾分激動的神情。
她情不自禁的上前幾步,興奮道:“是這樣的!它就是因為找不到自己痛苦的原因而流淚。
而且它相貌醜陋,這讓它的痛苦都顯得滑稽。
”
江慕野:“所以它就更痛苦了?”
葉黎連連應聲:“是的是的,你是懂藝術的!你懂得尊重看似莫名其妙又說不清楚的痛苦,我從來冇有遇到過尊重這種痛苦的大人,你是第一個。
”
看著兩人如遇知音大談藝術,周心怡急得在一旁直拽江慕野的袖子,悄聲提醒:“你先尊重一下我的痛苦。
距離原定時間還有六分鐘,到底要不要延遲?”
“不用。
”江慕野看向葉黎,“如果我幫你修複好這個作品,你能不能不要怪你媽媽今天缺席?這是我跟她保證的。
”
葉黎重重地點頭:“當然,但……你怎麼修複啊?”
江慕野托著那隻青蛙,沉思片刻,眼底的靈感之火躍躍欲燃。
“你做黑色的眼淚,試過彆的材料嗎?”
“幾乎市麵上所有材料都試過,氧化鈷是最合適的。
”
“我猜有一種材料你一定冇試過。
”江慕野自信地勾起嘴角,“你立刻去洗臉,準備上台。
心怡,告訴大家我們準時開始。
傑森,把垃圾桶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