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蕭問天的寢殿內,隻餘幾顆嵌在壁上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冷的光。
玉簡散落在地,椅子翻倒。
蕭問天背對著門,站在陰影最濃處。
大師兄張天昊毫不猶豫地將那個叫玄宸的男人護在身後,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樣冰冷、失望。
而轉向玄宸時,卻瞬間化為了他從未得到過的溫柔與憐惜。
為什麼?
憑什麼?!
“問天,是我。”
門外,張天昊一襲白衣,靜靜立於清冷月色下,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暈。
“大師兄……”蕭問天啞聲開口,喉嚨乾澀得發疼。
張天昊步入洞府,隨意地掃過地上的狼藉,輕輕歎了口氣。
“這裡倒是亂了些。”張天昊冇有立刻提及白天的事,反而像是關心他的起居環境。
“你傷勢未愈,情緒不宜過於激動,否則於修行無益。”他邊說,邊自然而然地俯身,扶起那張翻倒的椅子,動作優雅從容。
蕭問天看著他這般姿態,心中酸澀。
大師兄總是這樣,無論發生什麼,永遠保持著風輕雲淡的溫柔。
他看不懂,也抓不住。
“方纔之事……”張天昊安置好椅子,這才抬眸看向蕭問天,眼神清澈而坦誠,毫無芥蒂,“莫要再放在心上了。我知道你性子直,見不得外人近我身側。”
他頓了頓,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隻是,玄宸道友他,終究是客,又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身為問道宗首席,若對恩人冷眼相待,豈非讓人詬病我宗忘恩負義?對他客氣些,不過是儘地主之誼,全一份道義罷了。”
蕭問天看著張天昊,不肯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客?道義?”蕭問天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痛苦和質疑,“大師兄!你對他真的僅僅隻是客套和道義嗎?!你扶他時那般緊張!你斥責我時那般維護!你看他的眼神……”
他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那根本不是一個看‘客人’的眼神!”
麵對他幾乎失控的質問,張天昊的神色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他側過頭,避開了蕭問天那過於灼熱、彷彿要將他燒穿的目光。
“問天……”張天昊的聲音低了下去,彷彿被說中了某種難以啟齒的心事,“你是我一手帶大的師弟,是我在這宗門內,最親近、最信任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向蕭問天,那眼神裡有無奈,有關切,甚至還有近乎縱容的歎息,
“我們之間十幾年的情分,豈是外人可比?我待他如何,不過是浮於表麵的應酬,如何能與你我之間的羈絆相提並論?”
蕭問天:“……”
是啊,他是大師兄看著長大的,那個玄宸算什麼?
一個突然出現的、不知根底的外人而已。
也許大師兄真的隻是被迫的。
既然大師兄心軟,看不清那人的真麵目,甚至可能被其虛偽的柔弱所矇蔽……
既然這層窗戶紙不能被捅破,否則連“師兄弟”這最後的名分都可能失去……
那麼,這個肮臟的的活計,就由他來做。
“……師弟明白了。是師弟僭越,胡思亂想,讓大師兄為難了。”
張天昊站在他對麵,將他周身氣息那從劇烈波動到驟然死寂的轉變看得一清二楚。
尤其是那最後歸於平靜之下,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
蕭問天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彷彿真的因為師弟的“懂事”而鬆了一口氣。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如同過去無數次那樣,輕輕拍了拍蕭問天的肩膀。
“明白就好。莫要再鑽牛角尖了。好生休養,你的傷勢,也需抓緊調理,莫要耽誤了根基。”
說完這誅心之言,張天昊不再停留,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蕭問天的寢殿。
寢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蕭問天緩緩抬起頭,臉上再無半分痛苦、委屈或憤怒。
看到那道漸行漸遠的白色身影。
他咧開嘴,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
玄宸……
你必須消失。
為了大師兄永遠完美無瑕。
也為了埋葬他自己這卑微、絕望、永無出口的癡妄。
他心中的白月光,不容許半分偏移。
.
“師尊?”張天昊姿態恭謹,“您怎麼在此?”
怎麼這老東西隨機重新整理在問道宗。
白嘉熠負手而立,俊美麵容覆著寒霜,那雙總是悲憫淡漠的眸子此刻暗流洶湧。
空氣彷彿凝固,溫度驟降。
“本座還想問你,深更半夜,你從蕭問天寢殿出來,所為何事?”
張天昊心念電轉:“回稟師尊,弟子見問天師弟今日情緒似乎不穩,擔心他因傷勢與白日裡的些許誤會,影響了心神,壞了修行根基,故而前來探望,略加安撫,儘一份身為師兄的本分。”
“安撫?本分?”
白嘉熠逼近一步,“你對他倒是關懷備至!天昊,你何時變得對旁人如此上心?
他蕭問天心術不正,屢次冒犯於你,本座尚未嚴懲,你倒先去溫言軟語。你將他置於何地?又將為師……”
他的聲音在這裡卡住,那雙深不見底的寒眸中,翻湧著更為複雜的情緒,彷彿有什麼東西即將衝破那層清冷的外殼。
幾乎要讓他脫口而出更悖逆的話語。
張天昊抬起了頭,他冇有迴避白嘉熠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眼神清澈見底,充滿了對師長的敬仰。
“師尊明鑒。”
他再次躬身,姿態愈發恭謹,“弟子深知自身職責。問天師弟縱有千般不是,他首先是宗門弟子,是師尊您的徒弟,是弟子需要引導照看的師弟。
弟子對他多加留意,一是恐其行差踏錯,損及宗門聲譽,令師尊蒙羞;二是擔憂他若因弟子之故心神受損,乃至根基被毀,弟子…弟子實在無顏麵對師尊多年的教誨與期望。”
他這番話,句句不離“宗門”,字字關乎“師尊”,將白嘉熠可能產生的任何旖旎聯想,都牢牢地框定在了“師徒”、“宗門”這不可逾越的倫理綱常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