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隻能讓將士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上頭特特提醒過他,要千萬小心這些容易發生泥石流的山體。眾將重振精神,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翻過了這座歸命山。
眼看著京城近在眼前,王蒙雖也感到疲憊,但看著平平安安的推車,心中大石也落了地,命令將士原地修整。
在翻山時靴底不可避免地沾上黏膩的泥土,有些將士鞋底的泥都連成了一片,附近正好有條溪流,他們便輪流前去洗淨泥塊。
就在此時,一旁的山坡和樹叢後突然衝出一群衣衫襤褸,手拿麻袋的災民,吼叫著朝推車衝來。
護送的軍士們嚇了一跳,王蒙心提了起來,大喊:“護住賑災糧!”
軍士們立馬拔劍相護,可那些百姓手無寸鐵,憑著一腔孤勇撲上來,軍士們對著這樣的災民束手束腳。災民人數又多,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一人一下把推車上的貪汙證據全都扒拉進了麻袋裡,然後提著麻袋逃走。
一切的發生不過數十息的功夫,眼看著他們把推車上的陳米黴米都拿走了,王蒙急火攻心,拔出背上的箭搭在弓上,對準了其中一個災民的背心。
混在災民隊伍裡,頭上臉上都抹了灰粉的解錚一驚,握緊了藏在腰間的小刀,雙腿緊繃,蓄勢待發。
隻是王蒙最終還是頹然把箭放下了,隻下令讓人去追捕他們,他的副手焦急地道:“王大人!可要弓箭手射擊他們?他們快跑遠了!那些極有可能是假扮的災民!”
王蒙搖了搖頭,“那是真的災民。”手上常年勞作的痕跡,裸露出來的皮膚被雨水泡得浮腫,臉上風吹日曬留下的斑痕,他看著這些百姓,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射出那一箭。
這些災民是四散開來跑的,去追他們的軍士隻抓到了其中一部分,並且抓到時大部分人手裡的麻袋都冇有了,或是直接扔進溪流裡,或是灑在了泥地裡,這些蔣政貪汙的證據已是不完整。
解錚躲在一處大石頭後,看著王蒙把捉來的災民又放走,想起了舞陽說的話——
“湖州千戶長王蒙出身貧寒,最是愛民如子,莫舶屹調派他去護送貪汙證據,他必然十二分上心。這是他的優點,也是缺點。所謂成也蕭何敗蕭何,就在於此,你不必憂心災民的安危。”
這些她早就算到了,甚至連他們會連夜不修整翻過歸命山她都預料得到……
解錚等王蒙和軍士押著所剩無幾的賑災糧走遠後,召集了那些災民過來,給他們分了賞銀,又叮囑他們把那些陳米黴米給扔了,彆覺得可惜煮來吃。做完這些他才讓災民散了,自己回公主府覆命。
他來到舞陽跟前的時候,她正坐在花廳裡喝著花茶賞雨,見到他後挑了挑眉,“辦成了?”
“是,證據已被毀壞。”說出這句話時,解錚的腦子是麻木的,那些在生死線上掙紮的難民,終究是求不來一個公平。
舞陽看著他抿得緊緊的唇角,素手伸出廳外,接著淅淅瀝瀝的雨滴,“過幾日你換身富家商戶公子的衣服,去城北的翠雲軒查查。”
解錚愣了愣,翠雲軒這名字聽著文雅,其實是一間賭坊,京城不少朝中官員都會偷偷去此地玩樂。雖莫名其妙,但公主的命令最好不要反抗,他應了聲是便退下了。
蔣政貪汙賑災銀的證據運到京城隻剩下一些石子,蔣政極力辯解是運上京的途中把他好好的糧食都給弄丟了。太後以證據不足為由駁回了刑部給他定的貪汙罪,隻給他安了個瀆職之罪,在內閣的施壓下,把他罷官了。
隔天的朝會,蔣太後頒下一份懿旨,一石驚起千層浪。
舞陽長公主將代替蔣太後的位置,輔佐朝政!
楊忠正下朝後腦中還是一片渾噩,他不明白為何太後忽然放棄手中大權,轉而要舞陽長公主來輔政。出了宮門,他馬不停蹄地往韻硯齋趕,進了最常去的包間,裡麵已經坐了幾名朝中大員,見他來了,皆起身問安。
等他入座後,桌上一片沉寂,還是戶部尚書先開了口,“楊首輔,今日早朝上太後孃孃的懿旨一事……您可有頭緒?”
楊忠正沉默片刻,蔣太後輔政是先帝臨終前金口玉言定下的,方纔在朝上他下意識反對,此刻冷靜下來,卻想到了另一層,“太後孃娘此番舉措何意我等也猜不透,不過,”他摸了摸花白的鬍鬚,“這懿旨一下,太後與輔政再沒關係。倒是這舞陽長公主,聽聞其恣意妄為隻顧任性享樂……說不準由她輔政對我等更為有利。”
此言一出,其他幾位內閣官員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吏部尚書接話:“更何況公主終歸是要嫁人的,嫁人後就是外姓人,也再不能輔政了,這輔政的大權……”
同一時刻,也有不同地方的討論陷入靜默,在這一片靜默裡,各人都找到了自以為的答案。
第二日的早朝,對於代替了蔣太後坐在小皇帝身旁的舞陽長公主,內閣、六部與禦史台竟罕見地默認了。上奏的上奏,彈劾的彈劾,舞陽也未下些特殊的政令,這讓幾派官員都確認了自己的猜測,舞陽正式涉政首日君臣一片和睦。
下朝後,舞陽去了勤政殿批閱奏摺,她翻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翻完了,內容不過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以及各地官員的問候。重要的奏摺早在通過內閣時被攔下批閱,送到她這的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她索性放下手上的奏摺,直接出宮回了公主府。
天色昏暗時,解錚從翠雲軒裡走出來,頭腦還有些昏沉。他忍不住打開了手上的袋子看了一眼又一眼,那裡麵是一遝厚厚的銀票,並十幾錠沉甸甸的金子。
他今日日落後去了這翠雲軒,夥計一見到他就把他引到包廂裡,什麼都未說,遞給他這一袋滿滿的銀錢。他愕然不已,但不論他怎麼問,夥計都一言不發,他隻好暫且收下。
他冷靜下來,迅速想到一種可能——這翠雲軒是舞陽的私產,而讓他來此地的人也是舞陽,那麼就是舞陽讓他拿到這筆钜款的。
可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