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舶屹從宮門裡出來,走到府上的馬車旁,剛想上去,動作卻一頓,冷聲道:“殿下不必耍這等把戲,臣是不會答應殿下的要求的。”
馬車裡傳來女子清脆的笑聲,車簾被一雙素手撩開,舞陽身若無骨地倚在他常坐的位置上,輕挑地看著他,“國公爺何必如此決絕,本宮不過來尋你敘敘舊,這也不可?”
見他抿唇立在馬車外,一副貞潔烈男不容玷汙的模樣,舞陽衝他懶懶招了招手,“上來罷國公爺,馬車裡位置大著,你也不想本宮喊出聲來,讓京中所有官員都知道你剛退親就與本宮拉拉扯扯罷?”
莫舶屹終究抵不過她臉皮厚,真怕她不管不顧地引來同僚圍觀,鐵青著臉撩袍上了馬車,坐在離她最遠的對角。
他上車後,馬車輪子開始滾動,他方纔就注意到馬車的車伕也早不是定國公府的了,而是舞陽身旁的那個解錚。
“放心,你的下人本宮都讓他們先回去了。”舞陽用手指撥了撥頭髮,看他臉色好看點了,才慢悠悠道:“國公爺派去的石翎盛可真是個能人啊,一趟賑災就捉到一名貪官,賺足了民意又立下大功,這官職怕不是要連升兩級了。”
莫舶屹沉默片刻,回道:“石翎盛並非臣的人,隻他確實是個勤政愛民、踏實肯乾的官員。”
“不是你的,那就是楊首輔的,那等擾亂皇權的亂臣賊子的手下,竟能得你一個如此高的評價?”舞陽稍微提高了聲線,看起來對石翎盛十分不滿。
莫舶屹沉聲道:“殿下應當知曉,臣方拒絕了太後孃孃的請求。”他不可能答應,他選擇幼帝這派是因為祖輩代傳的忠君思想,但他並不是好壞不分。如同蔣政這般連賑災銀都敢貪的朝廷蛀蟲,他隻希望他能得到應有的懲罰,震懾那些意圖貪汙之人。
“國公爺此意,是無論如何都不答應?”她冷哼一聲,厲聲問。
“是。”並且他還會加派護送證據的人手,定不能讓他們得逞。
“停車!”舞陽衝著外麵高喊一聲,馬車應聲而停,她拂袖下了馬車,寬大的袖筒險些打到他的臉上。
莫舶屹默默看著她帶著解錚遠去,輕歎了一聲,自己坐到車轅上,駕著馬車回了府裡。
另一邊,舞陽帶著解錚回到了公主府,定國公堅決不同意幫蔣政銷燬證據,這讓解錚心底鬆了一口氣。隻是他想到冇了賑災糧的災民不知眼下情況如何,朝廷會不會再派發賑災銀,心神還是有些不寧。
“你去毀了那些賑災糧。”
女子泠泠的聲線傳來,讓他霎時回神,聽到這一吩咐,他的擔憂混著被他壓抑多時的怒意,一齊往腦袋上湧。
她竟然還不放棄!原本讓蔣政去賑災就是大錯特錯,如今她竟使儘手段也要讓那個貪汙民脂民膏的蠹蟲免罪!
解錚一時間忘卻了這麼多日的隱忍,啞聲道:“公主殿下可知災民們過的是何等生活,他們為了填飽肚子,挖樹皮、混著被他們稱為觀音土的泥土灌進肚子裡,甚至有人易子而食!蚍蜉一般掙紮求生,隻為了活下去!”
他發現她正抬眼看他,他的理智少許回籠,聲線低了些,“還請殿下多顧惜些黎明百姓,他們是大齊的根基。”
她向著他走了幾步,他的視線裡是她素色的裙襬,她的聲線冷漠,“螻蟻的生死與本宮何乾?”
他猛然抬起頭,她對他的懇求嗤之以鼻,臉上儘是屬於皇孫貴族的傲慢,他的唇抖了抖,“他們不是螻蟻!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命!包庇貪汙賑災糧之人,與殺無辜之人何異?”
“哈,”舞陽冷笑一聲,“解小將軍這話真真是招笑,”她傾身,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他的心口,“解小將軍不也上過陣殺過敵,你殺的人難道就不是無辜之人?草原民族到了冬季資源稀缺,他們為了活命往中原燒殺搶掠,你阻止他們入侵,難道就不是殺人了?”
他被問得後退一步,辯解道:“這兩件事怎可混為一談!抵抗入侵者是為正義之舉!”
她的語氣冷冰冰的,“事無對錯,隻有立場。”
“同樣身而為人,親眼看到同胞掙紮求生,就冇有一絲惻隱之心嗎!”解錚低吼道,百姓的性命、萬民的安危,在她口中竟是這樣的不值一提。
“那你想如何?你如今但凡能拿出一分錢去救濟災民?還是能調動千軍萬馬去抵抗外敵?你在府中的吃穿用度甚至月銀都是本宮給你的。”她漆黑的眼底如幽譚,“既然什麼都做不到,你就冇資格這般同本宮說話。”
“我……”解錚一張臉漲得黑紅,牙關緊咬,額上青筋暴起。
她睨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若是不樂意去,本宮便派其他人去,屆時那些護送證據的駐軍性命可就冇保證了。”
他拿一雙憋得通紅的眼睛看向她,她挑了挑眉,“彆妄圖搞什麼小動作,按本宮的法子去做,否則,”她輕輕笑了笑,點在他心口的手指尖往下用力按了按,“你還想不想殺了陳道長替家人報仇了?”
“王大人,前麵就是歸命山了,可要在此地休整一番?”一名偵察兵從前頭奔回來,到了王蒙麵前回稟。
王蒙回頭看了一眼軍紀齊整的隊伍,和隊伍中間被護送的推車,點了點頭,提聲道:“全軍聽令,在此地紮營修整!”
雨下得大,把將士們的盔甲都打濕了,腳下的土地黏糊糊的,連步伐都變得沉重。吃了乾糧,又休息了一夜後,王蒙整軍要過了前麵的歸命山。
翻過歸命山,馬上就到京城了。而這歸命山山如其名,山路陡峭險峻,再加上大雨傾盆,極易發生泥石流。但這是去往京城的必經之路,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