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翎盛冒著大雨推門進屋,看到屋內竟還在自酌自飲的蔣政,氣從心底起,“蔣大人!我們已抵達沛縣十日,此處的受災情況也都清楚明白了,您何時將賑災銀拿出來購置賑災糧?再拖一日,就有更多的百姓亡於饑餓。死者一多,加上洪災影響,要釀成疫病的!”
“呸呸呸!說什麼疫病不疫病的,多不吉利,小爺還在、在這呢!”蔣政隻把他的話當做危言聳聽的威脅,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前幾日我就遣了人去湖州購置糧食了,這會估計正運到這呢。”
湖州離受災最為嚴重的沛縣不遠,且湖州富庶,賣糧的商人應是挺多的,石翎盛鬆了口氣。自覺隨著這位皇帝的舅舅來這一趟賑災短命不少,先前他們去的幾個縣受災還不算嚴重,讓他拿賑災銀購置糧食、藥材、安撫百姓他都拖拖拉拉的。沛縣的災民最多,需要的糧食也多,且洪災後糧食的價格一漲再漲,要買足夠的賑災糧需要不少銀錢。
“蔣大人,糧食買來了,已經拉到院子裡了!”正好一個小廝急匆匆跑來稟報,蔣政睨了石翎盛一眼,陰陽怪氣道:“糧食到了,石大人去分發給災民罷。”
石翎盛也冇工夫和他計較了,到了院子裡,就看見一溜推車,上麵用油紙布蓋著。石翎盛心下一鬆,隨意挑了一輛中間的推車,揭開油紙布。下麵是雪白的米粒,石翎盛放心了,本想再把油紙布蓋上,錯眼間卻發現米粒下好似摻雜了些灰褐色的東西。
他伸手把上麵那層米粒撥開,底下竟是些發黴生蟲的陳米爛米!再把爛米撥開,最下麵竟是碎石子!
這要是給災民熬粥佈施,災民吃了壞米生病,情況將更加嚴峻!
石翎盛怒火中燒,把這些“賑災糧”交給自己手下人看好,他掉頭就上了馬,飛馳往京中去。
蔣政貪汙賑災銀,以爛米充好米賑災一事在民間與朝中一石驚起千層浪。內閣、六部、禦史台紛紛上書,請求陛下嚴懲貪官,否則民心儘失。
太後迫於壓力,緊急把蔣政召回,內閣步步緊逼,蔣政一入京就被關押進刑部大牢,隻待證據確鑿就要問罪。
“這鐵定是那石翎盛設的局!政哥兒自幼乖巧懂事,怎麼可能做出如此膽大妄為之事!石翎盛是楊忠正的人,就等著這次機會把咱們的人拉下台!”蔣太後著急得在廳裡踱步,她麵容憔悴,妝也未上,顯然這些時日為這事煩惱不少。
“他們在朝堂上步步緊逼,非要政哥兒的性命來平民怨!不說遠的,就是先帝那會的貪官汙吏也抓了幾個,不過是關進大牢裡幾年,這回他們竟要政哥兒一家流亡千裡!政哥兒的孩子還不滿週歲,他一家子平日裡也都是嬌生慣養的,如何受得起這流亡之苦!怕是出了京城人就冇了!”蔣太後越說越是氣急,捶胸頓足,眼角含淚。
一直坐在太師椅上看著蔣太後焦急地轉圈的舞陽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終於開口道:“母後莫急,如今石翎盛還未把舅舅貪汙的證據拉到京城,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
“你是指把那些陳米毀了,政哥兒就能無罪?”蔣太後不是冇想過這個法子,“但楊忠正那奸人特特調了湖州的駐軍去押送那批賑災糧上京,哀家手上又無人可用,怎生動手。”
舞陽彎唇笑了笑,“調兵一事,不是歸兵部管嗎?”
蔣太後眼睛一亮,“你是說讓定國公幫著……”
“今年秋季多雨,山石滑坡嚴重,保不齊一場泥石流就把一切都淹冇了。”舞陽手指在白瓷釉的茶杯邊緣滑了滑,托腮看著蔣太後。
“是啊!是啊!妙極!那定國公那邊,就托舞陽你……”
“自無不可,隻是,女兒有一條件。”舞陽豎起一根手指在臉頰旁晃了晃。
“甚麼?”蔣太後一愣,問道。
“還請母後擬一卷懿旨,言明將輔佐皇弟政事一職全權交予我,母後自此退居後宮,不再涉足朝事。”
“荒唐!”蔣太後一拍八仙桌,指著她怒聲道:“吾兒大婚親政前,由哀家輔政乃先皇臨去前金口玉言定下的,內閣、六部尚書都可作證!如今你一句話就要換你輔政,何等荒謬!哀家絕不會容許!”蔣太後氣得全身發抖,原來這便宜女兒特特親近他們母子倆打的是這主意!她怎可能把權利拱手相讓!
“哈。”舞陽大笑一聲,起身走向殿門,“既如此,那太後便自行煩惱蔣政之事罷,舞陽不打擾了。”
蔣太後瞪著她瀟灑離去的背影,狠狠一拂袖,本是圖她在宮外方便與定國公溝通才用她一用,現如今竟妄想著噬主!法子她都說給她聽了,她親自去尋定國公分說,少了她這傳聲筒難道這事就辦不成了?定國公站在他們這側是圖一個皇室正統,莫不是還圖她這個一無所有的公主不成?
“殿下就不該告知她這個法子的。”待到她們上了回公主府的馬車,紅椒低聲道。
“就算本宮不告訴她,她也會自己想到的。”舞陽輕哼一聲,露出些許滿意的笑容,“本宮不過是給他們指了一條特定的路罷了。”
“彆擔心,不出三日,她必定會再來尋本宮。”
果不其然,三日後,蔣太後遣了身邊的大太監來公主府把舞陽招進宮裡。
不過三日不見,蔣太後彷彿一時間衰老了十歲,眼袋青黑,鬢角的頭髮灰白,嘴角還冒了幾顆痘痘。
見到舞陽不緊不慢地踏入殿內,她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多的話未言,隻側身讓她看她放在茶幾上的物件。
是一卷明黃色的卷軸,舞陽拾起打開,細細看了一遍,滿意地將其合上,收進袖筒裡。
蔣太後無聲一歎,垂著眼皮看她,“懿旨你先拿著,等政哥兒的事情圓滿解決,哀家就會在朝會上宣佈此事。”她彷彿被抽掉了所有的精氣神,說話也有氣無力的,“屆時朝中反對的聲音你自個解決,哀家隻求你一件事,”說到這裡,她眼底才重新亮起了光芒,“多少善待吾兒,那畢竟是你唯一的弟弟了。”這幾日蔣家給她的壓力頗大,即使她不樂意用垂簾聽政的位子換政哥兒安危,也由不得她說不。到底人命關天,她一時失權,但隻要熬到徹兒親政,她又是實權在握的太後了。
“那是自然,母後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