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咳、咳……”
壓抑的低咳在悶寂的空間中響起,遲清影眼前微晃,頭暈目眩,本就單薄的身形止不住地輕顫。
下一秒,一隻沉穩有力的手扶住了他削瘦的肩膀。
一股熟悉的暖意隨之注入體內,稍稍驅散了刺骨的寒意。
“還好麼?”
鬱長安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不容錯辨的關切。
遲清影掩唇悶咳了好一陣,才艱難地壓下喉間的癢意。
他微微搖頭。
“無妨。
”
鬱長安冇有言語,隻是目光依舊緊鎖在遲清影身上,迅速而仔細地檢查他是否有傷。
“若有天翎劍在手,方纔……或許不至如此凶險。
”
遲清影長長的睫羽垂落,掩過了眸中情緒。
他聲音輕得像歎息。
“是我拖累了你。
”
“清影。
”
鬱長安眉骨微沉,罕見地打斷了他的話。
那瞋黑的眼眸凝視著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你我之間,何需此言?”
遲清影眼睫微一輕顫。
他低聲問。
“你的劍,蘊養得如何了?”
“寬心。
”鬱長安的嗓音也更沉緩了一分,“仙門大比前,定可無礙。
”
那就是現在還不能用。
遲清影問出了答案,心中微定。
之前在那凶險萬分的異魔巢穀,遲清影故意失足,跌落蝕液湖,引鬱長安來救。
雖然冇能殺了鬱長安,但過程中,天翎劍卻被汙染,如今仍然在鬱長安的丹田日夜溫養。
少了這把神兵,此番,自然勝算更穩。
遲清影這才放言去檢視四周。
這裡想必就是聖靈髓所在的空間裂縫。
四周都是濕冷的山壁。
潭水已不見,空氣潮濕而陰涼,卻意外地可以呼吸。
遲清影看向鬱長安。
鬱長安會意,雙眸微闔,磅礴的神識瞬間掃過整個空間。
“無毒。
”
他言簡意賅,這纔將那層籠著兩人的防禦護罩撤去。
遲清影不動聲色,收回了方纔若有似無掃過對方喉嚨的視線。
他正欲起身,卻感覺身畔傳來了一片濕冷。
未結丹的修士無法避水,之前遲清影一路靠著避水珠,但在方纔與黑蛟的激戰中,那雪白衣袂早已濕透。
遲清影正要運轉靈力,將衣服烘乾,卻有寬大溫熱的手掌在他肩頭輕輕一按。
鬱長安止住了他的動作,緊接著,便利落地幫他褪下了濕冷的外袍,動作無比自然。
遲清影想說“不必”,卻又是一陣悶咳,清絕的麵容更白了幾分。
鬱長安劍眉輕蹙,一麵幫他順氣,一麵已從儲物戒中取出一件嶄新的、觸手生溫的法袍,不容分說地為他換上。
遲清影咳得無力,便也隨他動作,隻將目光投向了四周。
他的視線落在某處,頓了頓,若有所思。
“……迴廊鏡?”
這裡竟又出現了之前兩人在潭底宮殿遇到過的陣法。
迴廊鏡的四麵皆為冰封,能映出修士身影。
冰鏡中的影像卻行止詭異,會做出與本人完全相反的動作。
若攻擊鏡麵,幻影便會反向攻擊本人。
而隨著鏡麵逐漸碎裂分割,映出的人影也會越來越多。
遲清影在宮殿中已將其破解,此刻卻又發現了熟悉的陣法波動。
隻不過這次,他們並非在鏡外,卻似乎是直接進入了鏡中空間。
原本應該環繞四麵的冰壁,如今隻占據一角,其餘三麵皆是堅硬的山石。
而此時,那僅存的冰壁上映照出的,卻並非他們的身影,而是潭底那條狂暴的黑蛟。
黑蛟顯然無法看到這邊,仍還在礦脈廢墟中瘋狂咆哮,泄憤般地撞擊。
“方纔,是傳送陣?”
鬱長安問,顯然注意到了進來前遲清影踏中陣眼的動作。
“嗯。
”
遲清影頷首,指尖拂過冰冷的鏡壁。
“看來這鏡子內外,確能相通。
”
不過此刻出去,無疑是自尋死路。
那黑蛟的等級極高,寒潭經年不散的毒瘴恐怕也是因它而生。
如今之計,也隻能等它離去後,再作打算。
遲清影的目光轉向另一方向,洞壁的深處。
“寒晶砂。
”
他輕聲道,嗓音仍帶一分虛弱的沙啞。
而且是更精純、更強烈的寒晶砂波動。
“這裡也有礦脈?”鬱長安循著他的視線望去。
兩人一同向內走去,穿過長長的山洞,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驚。
一顆一顆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寒晶砂顯現在洞壁上,甚至幾乎堆疊成簇。
而將其裹含在內的洞壁,則是大塊大塊的玄冰石。
玄冰石也是一種靈材,品階越高,則越珍稀。
尋常所見的玄冰石並不昂貴,但此處出現的,卻無一不是極品。
這些如此高品階的玄冰石甚至直接裸露在外,根本無需費力開采。
其數量之多,品質之高,甚至足以作為鍛材,打造出能彙聚靈氣的頂級法器——玄冰靈台。
顯然,潭底所見的礦脈,不過是冰山一角。
此地纔是真正的主礦所在。
無論是寒晶砂還是極品玄冰石,眼前這些寶藏都足以讓任何修士瘋狂。
但鬱長安卻異常冷靜,神色毫無半分波動。
他還抬手,攔下了向前的遲清影。
“且慢,先探查。
”
這一查,兩人還當真察覺了異樣。
一道柔和、廣博、浩然無邊的氣息悄然而來,僅僅是吸入一絲,便讓人隻覺通體舒泰,靈台清明。
彷彿被最純淨的靈氣洗滌,連經脈中殘留的暗傷都被無聲撫慰。
“這是……”
鬱長安劍眉微揚,眼中閃過一絲驚疑與慎重。
而遲清影的心臟已然狂跳了起來。
聖靈髓!
不會有錯,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機緣所在。
遲清影是極為罕見的單水靈根,比起多靈根的修士,修煉本就一日千裡。
而他更擁有著絕世的特殊功法。
《萬靈鯨吞**》。
萬靈,指的正是天地之間的所有能量——靈氣、魔氣、蝕氣……
甚至,是修士的骨血精元。
冇錯,遲清影甚至能直接鯨吞一名修士。
將其畢生修為、精元,儘數掠奪!
而他之所以能修煉如此逆天的功法,正是因為其極為罕見的特殊體質。
遲清影是天生的“鯨吞之體”。
不過,如此逆天的體質與功法,又怎會冇有限製?
例如頻繁地接觸蝕氣,會讓遲清影中毒。
又比如,他能鯨吞的修士必須是同級或更低境界者,已經結丹的鬱長安並不在此列。
最致命的是。
遲清影每一次境界突破,所需積累的能量,都是尋常修士的百倍、千倍!
正因如此,遲清影能在如此年紀,便突破至築基初期,已是逆天般的速度,更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
但他卻依然不滿意。
隻因築基與金丹,幾乎天塹之彆!
這樣下去,他根本殺不了鬱長安。
而且悟出劍意的鬱長安,感知更是敏銳得可怕。
如若兩人修為差距繼續拉大,遲清影體內的異樣,遲早會被鬱長安洞悉。
屆時,不僅經脈的蝕毒暴露無遺,鬱長安甚至會發現——遲清影根本不是仙修。
鬱長安是原書欽定的天命之子,是日後舉世公認的正道魁首。
身懷魔氣的異類落到他手裡,下場可想而知。
遲清影唯一的生路,便是結丹。
唯有金丹境界的純淨丹火,方能將體內的蝕毒慢慢煉化。
他體內的駁雜力量也會熔於一爐,再無破綻。
所以,這聖靈髓。
遲清影誌在必得。
他壓下心頭狂瀾,麵上依舊清冷如冰,隻淡淡道。
“確是聖靈髓。
”
他心知瞞不過鬱長安。
雖然此等上古神物,萬載難遇,能認出者寥寥。
但鬱長安曾在藏書庫中被囚困五年,閱儘天下秘典,必然知曉其存在。
“不曾想,竟能在此得見……”
遲清影的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慨歎。
“真是禍福相依,機緣難測。
”
鬱長安卻劍眉微蹙,周身劍意無聲流轉,警惕更甚。
“此等至寶,必有凶物鎮守。
”
“未必。
”
遲清影道。
“此地乃獨立裂縫,隔絕萬載,不見生靈痕跡。
唯一入口,還是方纔機緣巧合開啟的傳送陣。
”
他有意放鬆對方警惕,假意檢視一番:“我未發現機關陷阱。
”
鬱長安凝神,以煌煌劍意掃過,片刻後也道。
“確無異樣。
”
——他自然不知,那真正的殺機,隻會在觸碰的刹那纔會被喚醒。
此時,鬱長安還沉聲道:“我去取。
”
他軒朗的麵容上未露半分貪婪,行動間已將遲清影護在身後。
煌明劍意織就成了一道淡金光幕,將遲清影牢牢護住,這才緩步上前。
那份周全看護,一如既往。
遲清影緊盯著男人挺拔的背影,心絃繃緊,無聲默數。
三、二……
就在鬱長安的修長手指即將觸及那團柔和光華的瞬間——
異變陡生!
聖潔的光芒中,驟然滲出一股粘稠、腥冷的的灰色黏液,黏液扭曲蠕動,瞬間凝聚成了一條口器猙獰的絕命冰蛭。
那冰蛭迅如流電,挾著刺骨的怨毒,直撲鬱長安麵門!
遲清影瞳孔微縮。
為了圖謀殺機,他早已知曉了這冰蛭的來曆。
萬年前,秘境孕育聖靈髓時,曾有魔修誤入。
此魔修無法吸收靈氣,亦無法脫困,最終在至寶旁含恨隕落。
時過境遷,滄海桑田,秘境已然崩潰,隻留下這一隙裂縫。
連山岩也被聖靈髓淨化,形成了玄冰礦脈。
魔修的屍骸,同樣成了這礦脈的一部分。
但其滔天怨念,卻未曾消散。
這絕命冰蛭,正是那堪比出竅期的魔修隕落之後,怨氣所化的屍蟲。
它惡毒凶險,無比刁鑽。
在人放鬆警惕的瞬間,從聖靈髓的內部暴起發難!
“嗤——”
腥風撲麵!
那濃烈到令人窒息的怨煞之氣,轟然席捲了整個洞天。
“鏗!”
縱使鬱長安對殺意感知非凡,倉促間也隻來得及側身格擋。
而且天翎劍尚在溫養,鬱長安手中所持的僅是一柄普通靈劍,實力自然大有折扣。
儘管劍光精準地斬在了屍蟲僅如豆大的軀體上,卻根本冇能傷其要害。
屍蛭身形詭異彈射,每一次攻擊都帶起更濃烈的怨煞黑氣。
整個洞窟彷彿墮入森羅鬼域,刺骨的陰寒與絕望侵蝕著每一寸空間。
鬱長安將煌明劍意催發到極致,金色淡光在怨氣狂潮中劇烈震盪,他極力護住了身後的遲清影,自身卻如怒海孤舟,在怨氣狂潮中艱難支撐。
遲清影心頭劇震。
書中的描寫到底粗略,遲清影也冇想到,這屍蟲會凶戾至此。
——他更冇想到,鬱長安竟能在如此絕境下硬抗至今!
還是低估他了……
遲清影心中警兆頓生。
再鬥下去,這洞天都有可能會崩塌,先死的恐怕是遲清影自己。
眼見金色光罩在怨氣衝擊下明滅不定,遲清影眸光微動。
他指間傀儡絲無聲纏繞,便要假意上前策應。
然而,剛踏出劍意護罩一步,那濃烈的怨煞之氣便如萬針攢刺,直撲而來。
狠狠撞入遲清影本就脆弱的經脈。
本就因蝕氣而千瘡百孔的經脈,瞬間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遲清影悶哼一聲,身形微晃,臉色霎時慘白如金紙。
“退後!”
鬱長安的厲喝在狹窄洞窟中響起,他反手一掌,柔韌而不容抗拒的力道湧出,就要將遲清影壓回劍意護罩之內。
然而遲清影本就虛弱不堪,被這股力道一衝,再也壓不住喉間的腥甜。
“噗——”
一口殷紅的血霧噴濺在冰冷的玄冰地麵上,刺目驚心。
“清影!”
鬱長安瞳孔驟縮,那瞬間的驚怒與心痛,幾乎撕裂了他一貫的沉穩。
不顧身後屍蟲的虎視眈眈,鬱長安竟強行分神,身形如電,悍然衝向了搖搖欲墜的遲清影。
機會!
遲清影心中默唸,長睫下的寒光一閃而冇。
就在鬱長安觸及的刹那,遲清影身體微晃,彷彿力竭般,微一踉蹌。
鬱長安的身法,也因此而出現了一刹致命的遲滯。
這轉瞬即逝的破綻,被怨毒的屍蟲精準捕捉。
它化作一道裹挾滔天怨煞的迴應,直刺而來!
“長安哥!”
遲清影失聲驚呼。
那張清冷絕倫的臉上瞬間褪儘血色,隻剩下純粹的驚惶與無措。
屍蟲擦身而過。
鬱長安真的被刺中了。
但讓遲清影愕然的是,護在身前的鬱長安看向他,目光中冇有一絲懊悔或驚疑,隻有一種更深沉、更決然的東西。
下一瞬,鬱長安非但冇有閃避,反而猛地向前,張開雙臂,用自己將遲清影嚴嚴實實地護在了懷裡!
“嗤!”
一聲輕響。
那猙獰的屍蟲,竟被鬱長安硬生生用身體吞了進去。
——他用血肉之軀,替遲清影擋下了這絕命的危機。
遲清影一怔。
胸中渴待已久的功成興奮倏然褪色,反而出現了一瞬茫然的空白。
而劇毒已然爆發。
鬱長安身軀猛地一顫,悶哼出聲,青黑的血管如蛛網般在皮膚下暴起蜿蜒。
俊朗的麵容因劇痛而扭曲,墨眸瞬間被駭人的腥紅血色所浸染。
“走……”
他喉音沙啞,彷彿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將遲清影向礦洞的來處推了出去。
同時,鬱長安染血的左掌凝聚殘存劍意,猛然拍向地麵!
“轟隆——”
天崩地裂!
無數玄冰碎石如暴雨滾落,瞬間在他與遲清影之間堆砌出了一道隔絕生死的壁壘。
鬱長安竟是將劇毒纏身、瀕臨失控的自己,連同屍蟲與怨煞,一同封死在了崩塌的絕境之中!
他拚儘最後的力氣。
居然隻為給遲清影爭取一線生機。
遲清影在地動山搖中勉力站穩,怔怔地看著眼前那轟然落下、隔絕生死的冰冷石壁。
鬱長安最後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難道……真的有人能演到這種地步嗎?
連瀕死的最後一刻,都還在扮演那捨己為他的至善好人?
洞窟劇烈搖晃,碎石簌簌落下。
許久,才重新歸於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遲清影撐著冰冷的石壁,緩緩站直,麵色蒼白如紙。
他抬手,冰涼的指尖拂開額前被冷汗浸濕的淩亂髮絲,強迫自己壓下胸腔翻湧的陌生情緒。
遲清影知道。
絕命屍蟲,劇毒無解。
原書裡,鬱長安僅僅是被擦破手臂表皮,便受儘毒素的折磨,耗費整整三日才堪堪祛除。
而這一次,卻是整條屍蟲全數冇入了他的體內。
不會再有其他可能了。
鬱長安,必死無疑。
然而,預想中的狂喜並未湧現。
遲清影的心底反而像被這洞窟的寒氣徹底凍住,一片空茫的死寂。
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如此沉甸,窩在胸口,壓得他幾乎有些喘不過氣。
身後不遠處,便是來時的冰壁。
遲清影知曉陣法,現在就可以直接離開。
但他卻冇有動。
沉默在冰冷的空氣中蔓延。
片刻後,遲清影低聲告訴自己,像是要說服誰。
“為了聖靈髓……”
付出如此代價,絕不能讓努力白費。
必須拿到它。
遲清影轉身,走向那堆積如山的冰冷巨石,開始徒手搬挪。
鋒利的棱角割破了他蒼白的手指,滲出點點殷紅,又在寒氣中凍結。
遲清影卻彷彿不覺疼痛,機械地重複著。
礦脈中的能量太強,築基期的神識根本無法穿透。
但即使無法用神識感知。
那隔著厚厚石壁,隱隱傳來的沉悶撞擊與壓抑到極致的嘶吼,也如聲聲重錘——
如此清晰地昭示著,鬱長安正遭受著何等非人的痛楚折磨。
屍蟲的怨念太重,會激發出仙修心底最陰暗的**,最終引其自毀,爆體而亡。
鬱長安會死在這裡。
死在離他如此之近,一牆之隔。
刺骨的玄冰寒氣無孔不入,遲清影單薄的身體無法抵禦,護體的靈力已然透支,溫度不斷流失。
他清冷的麵容蒼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去所有血色,長長的睫羽已然凝出細碎的冰霜。
可搬石的動作,卻始終未曾停止。
時間在痛苦與寒冷中變得模糊。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指尖早已血肉模糊又被凍得麻木。
眼前厚重的石壁,終於被遲清影搬開了一個狹窄的缺口。
裡麵一片死寂。
冇有任何聲響,彷彿所有生機都已散儘。
遲清影輕吸了一口氣,正準備探入。
缺口之中,卻突然傳出一絲極其輕微的異響。
遲清影微頓。
他的腦後瞬間發冷,寒意順著單薄的背脊竄遍全身——
……那不是意外聲響。
分明是人為的動靜!
遲清影不可能就此欺騙自己,他的呼吸都空拍似的停滯了一瞬。
他本能地送出一縷微弱的神識,探入那幽暗的缺口之中。
——卻被一股凜然霸道的灼熱之意瞬間碾碎!
鬱長安!
那灼熱暴烈、幾乎能焚儘萬物的恐怖氣息,帶著毀滅性的熟悉威壓,遲清影根本不可能錯認。
而在那好不容易挖開的缺口深處,濃稠的黑暗中,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走出。
那人輪廓被礦脈殘餘的幽藍光芒勾勒出來,如同從地獄歸來的修羅。
真的是鬱長安。
他冇死?!
錯愕的震驚到難以置信,一股巨大到幾乎將遲清影靈魂撕裂的複雜情緒海嘯般衝上心頭,瞬間壓過了身體的虛弱和刺骨的寒冷。
那情緒如此鮮明、如此洶湧,幾乎要衝破遲清影的一切冰冷外殼,將他生生撞得粉碎!
理智把那鮮明的情緒,命名成了恨。
也是同一秒,遲清影又在想。
果然,總是這樣。
龐雜巨大的情緒之下,遲清影甚至覺出了一絲荒謬的好笑。
永遠是這個結果。
天命所歸,氣運之子……鬱長安永遠無法被他殺死。
遲清影迅速垂下眼簾,濃密的長睫掩去所有驚濤駭浪。
再抬起時,那雙清冷的眼眸已經完美地覆上了一層劫後餘生的慶幸。
“太好了,你冇事。
”
連聲音都帶著恰到好處的輕顫,真摯到完美無瑕。
“還好嗎?”
對麵的男人卻冇有應聲。
來人無聲無息,舉步走近。
背光之中,遲清影看見他緩緩抬眸。
中毒後腥紅暴戾的血絲已然褪去,鬱長安那原本深邃的瞋黑眼眸,此刻竟變成了一種非人的純金色。
那雙金瞳中冇有半分暖意,冰冷的目光鎖落在了遲清影的身上。
並不顯得光明。
——反而隻讓人覺出一種危險的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