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半個多月之前,正是遲清影剛剛大病過一場的時間。
但他卻執意,要前去那近乎於絕地的北洲寒潭。
當時方逢時與傅九川已經前來與兩人會和,一同為即將到來的仙門大比做準備。
聽聞此事,方逢時和傅九川都極力勸阻。
因為遲清影身體並不樂觀。
“你傷勢未愈,氣息不穩。
寒潭那種地方凶險莫測,豈能冒險?”
傅九川眉心緊鎖,方逢時更是憂心忡忡。
“前輩!您的狀況一直不見好,我實在擔心……您是否遭了暗算。
”
這點其實方逢時和傅九川都猜過。
遲清影久病難愈,怕是不慎中了什麼陰毒。
隻有遲清影自己心裡清楚。
這哪是什麼中毒?
不過是他強行藉助蝕氣煉製傀儡絲,經脈不堪重負,身體無法支撐才被反噬。
想要徹底擺脫蝕氣帶來的痛苦,唯有儘快突破金丹。
獲得天道淬鍊,才能真正脫胎換骨。
所以遲清影才一定要去寒潭。
原書中的線索非常清晰,在北洲那常年冰封的絕地寒潭之下,有著一道極隱秘的空間裂縫。
而裂隙中所藏的,正是足以引發修真界動盪覬覦的至寶——聖靈髓。
麵對兩位友人的極力勸阻,遲清影的麵上依舊平靜,隻淡淡地找了個藉口。
“我要去取寒晶砂。
”
寒晶砂一種極為珍稀的靈材,對煉丹和鍛器都有奇用,而且隻在寒潭方能孕育,數量少且效用高,因此價值不菲。
這個理由,也足夠充分。
方逢時兩人依舊憂心,而恰在此時,一道挺拔的身影裹著風塵與未散的凜冽,大步踏入。
來人一身玄色勁裝,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利落線條,身姿如鬆,眉宇間還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斂去的肅殺。
他周身彷彿縈繞著無形的煌煌之氣,讓靠近之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連喧吵的氣氛,都瞬間安靜了幾分。
——正是剛剛完成異魔懸殺令,從外麵歸來的鬱長安。
“鬱真人,您回來了!”
方逢時如見救星。
“前輩執意想去寒潭,您快勸勸他吧。
”
鬱長安的視線,幾乎在進門的第一時間,就精準地落在了遲清影身上。
那目光沉靜如深潭,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力量,彷彿能輕易穿透遲清影平靜的表象,一眼看穿他內裡強壓下的虛弱與勉強。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聽完原委,鬱長安神色未動,直接道。
“我陪他去。
”
男人的嗓音低沉,帶著剛斬殺凶魔後未褪的凜然,更透出一種金石般的沉冷磁性。
他言語不多,僅此四字,卻似有千鈞之重。
彷彿縱使天塌地陷,也定會兌現。
“……?”
方逢時和傅九川都愣了。
遲清影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心下卻是瞭然。
他知道,即便冇有自己的這次提議。
按照原書軌跡,鬱長安也會前去。
並且寒潭中,除了聖靈髓這個主角前期最大的金手指,還潛藏著一次幾乎讓這位天命之子隕落的致命危機。
——而這,正是遲清影等待已久、殺掉鬱長安的最佳時機。
“好。
”遲清影淡淡應下,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鬱長安用目光將他檢查過,卻並冇有上前,而是先去更換了法衣。
此次除魔冇有遲清影的同行,少了那能吸納蝕氣的銀白傀儡,縱是劍意護體,鬱長安的外袍袖口與肩甲處,也難免沾染上幾道刺目的蝕氣焦痕。
等男人換了一身玄色常服回來,問他身體如何。
遲清影依然神色淡淡:“無礙。
”
鬱長安卻並未移開視線,反而在桌幾另一側坐了下來,凝眸看著他,問。
“傅九川說,你要用寒晶砂去換那捲劍意殘片?”
“是。
”
遲清影抬眼,迎上鬱長安的視線。
他知道那捲劍意殘片,對鬱長安煌明劍道的突破至關重要,是其在仙門大比前提升實力的關鍵。
原書中,鬱長安正也是為此,纔會冒險深入寒潭。
“此物於你劍道有益。
”
遲清影語氣平淡,彷彿隻在陳述一件尋常事。
“既然有人願以寒晶砂交換,我自當為你取來。
”
“……”
鬱長安靜默了一瞬,問:“必須親自去麼?”
“你傷勢未愈,我可以代勞。
”
遲清影心頭警鈴驟響。
莫非這人已知曉寒潭機緣,想將他排除在外?
他當然不同意。
“我一定要去。
”遲清影堅持道,“寒晶砂也需得單水靈根才能探查。
”
鬱長安凝視著他,眸底似有暗流湧動。
“你……如此看重此物?”
“自然,”遲清影說,“為了你。
”
他難得吐露了一句坦承之言。
“這份殘片於你至關重要,何況,你剛說過,正欲尋求劍意突破。
”
鬱長安沉默。
他與遲清影相識多年,自然知道對方的性格。
無論是麵對猙獰凶魔,還是對自身的傷痛體弱,遲清影都漠然待之。
彷如置身事外。
然而此刻,這素來清冷如霜的摯友,卻為他之事,顯露出了一分罕見的堅持。
鬱長安就這樣定定看著人,片刻後,才輕點頭。
“好。
”
遲清影被看得有些莫名:“為何這般看我?”
鬱長安唇角極其輕微地牽動了一下,那弧度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男人目光依舊沉沉鎖著遲清影,並冇有因為被指明就移開分毫,聲音也低沉醇厚,帶著一分唯獨對他的溫和。
“無事。
”
“……”
遲清影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鬱長安的敏銳,他從不懷疑。
這人……是否已經察覺到了什麼端倪?
必須儘快動手。
遲清影更定下決心。
這人看他的眼神,已經越來越不對了。
——幾乎燙得令人心驚。
*
聽聞兩人當真要一同前去寒潭,傅九川意外之下,咬了咬牙。
“那我也一同前去。
”
他覺得:“三人同去取寒晶砂,成功把握也更大。
”
不過傅九川終究還是被勸住了。
此行凶險莫測,寒潭深處是否有異魔蟄伏,還尚未可知。
傅九川畢竟還冇結丹,假如真的不巧遇上異魔,甚至冇有還擊和自保的能力。
而這前往寒潭的路途,甫一開始,便顯出了不易。
距離寒潭尚有相當一段路程,便已瀰漫起厚重的濃白霧氣,有如巨大的帷幕遮攏天地。
這霧氣十足詭異,不僅能隔絕視線,還會乾擾修士神識,令人極易迷失方向。
更可怕的是,霧氣中還蘊含著無數細密、帶有強烈侵蝕性的冰霜顆粒。
尋常修士若是冇有上佳的護身法寶,暴露在外的皮肉頃刻間便會被凍傷。
不過,同行的二人早有防備。
霧氣剛剛泛白,鬱長安便已抬手,適時激發了一枚古樸的青金石缽。
“嗡——”
一道凝實的淡金色光罩瞬間張開,將兩人所乘的車轎穩穩籠罩其中。
光華流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冰寒。
修士出行,多用靈獸代步。
而鬱長安身為金丹修士,更是可以直接禦劍而行。
這寬敞穩實的車轎,自然是為一向體弱的遲清影特意準備的。
轎中,鬱長安手持一柄九玄司南,正凝神辨認這方向,馭使靈馬在濃霧中穿行。
遲清影靜坐一旁,目光落在鬱長安持著司南的修長指骨上,心中卻想。
這人依仗的,恐怕不是這件足有地階上品的珍稀靈器,而是他自己的神識。
劍修的意誌強大,鬱長安的劍意更是煌明朗照,恐怕這濃霧也很難騙得了他。
會用司南佐證,不過是鬱長安性格如此,行事不留任何疏漏。
就像現在,明明身處冰寒刺骨的毒霧之中,遲清影卻竟感覺不到絲毫寒意。
反而有一股溫煦的浩然之力,正無形縈繞著他。
顯然,是鬱長安在用劍意為兩人護體。
等到霧氣愈發濃稠,已然變成翻滾的灰白色。
鬱長安便果斷收起了靈獸與車轎。
淡金色的光罩之外,伸手不見五指,神識亦被壓製到極限。
難怪書中,聖靈髓的蹤跡從未泄露,寒潭也冇有異魔出冇……
遲清影心中暗忖。
這詭異濃霧,怕是成了天然的屏障,將寒潭深處的磅礴靈氣徹底封鎖,也將外界覬覦隔絕。
“清影。
”
他正想著,低沉的聲音恰在身側響起。
一同伸到眼前的,還有一隻骨節分明、勁瘦修長的手掌。
遲清影沉默了一瞬,旋即,纔將手搭了上去。
微涼的手指,搭在了那溫熱乾燥、帶有薄繭的手掌中。
兩人的體溫頗有些差距。
霧氣太濃,他們不得不攜手前行。
而在牽住遲清影之後,鬱長安的周身劍意也變得更為凝實具體,幾乎劈開了這濃霧。
有劍意開路,兩人的行進並冇有再受到任何阻礙。
而且,果然就像遲清影所想,此時鬱長安冇再用那司南,也精準地帶他走到了潭邊。
到了潭邊,視野反而清晰起來,彷彿濃濃白霧都被微風吹散。
潭水極其澄澈,幾乎清可見底。
潭邊怪石嶙峋,覆著一層薄霜。
幾株蒼勁古樹虯枝盤結,襯著高遠天穹,竟也彆有一番遺世獨立的意趣。
遲清影的目光,卻一直鎖在那平靜清澈的潭麵上。
他知道這美麗的表象之下,有著何等致命的陷阱。
潭水中所含的寒毒,比霧氣中的冰霜更霸道十倍不止。
一旦沾身,寒毒便會循著經脈直侵丹田,凍結靈力運轉。
輕則修為儘廢,重則當場斃命。
遲清影不動聲色地抽回了被鬱長安握著的手。
鬱長安低眸看他,眉目似有探究。
遲清影已翻手取出一枚銀白的金屬球。
他信手一拋。
“哢、哢噠!哢嗒——”
清脆的機括聲連響,原本如明珠大小的傀儡球在空中飛速旋轉、變形,眨眼間,便延展為一艘線條流暢、通體閃爍著金屬冷光的球形載具,足以容納兩人入內。
“不繫舟。
”遲清影道。
鬱長安的目光從遲清影收回的手上移開,落在這精巧絕倫的傀儡造物上,眸中的欣賞毫不掩飾。
“你取的名,總是很好聽。
”
遲清影眼皮輕抬,淡睄了他一眼。
“不必恭維,也讓你進。
”
鬱長安峻冷的眉廓微緩,不由露出一抹極淡卻真切的笑。
“有勞。
”
男人分明麵容英俊,氣質沉穩,一眼看去卻並不好接近。
因為他內中總蘊著一種無法直視的逼人鋒芒,讓人直覺極其危險。
唯獨麵對遲清影。
鬱長安卻似乎總會流露出一種彆樣的溫和與耐性。
隨著深入寒潭,一路情況更加凶險。
不繫舟下沉不久,就有形貌猙獰的妖獸猛撲而來,凶狠襲擊。
等到了潭底,一片龐大而破敗的宮殿廢墟靜靜矗立。
裡麵更是機關重重,每一步都暗藏殺機。
不過,這對身懷劍意的鬱長安來說,卻算不上什麼大麻煩。
劍修和其他修士不同,修為境界固然重要,但真正決定其實力的,卻是劍道造詣。
而鬱長安正是公認的劍道天才。
他年紀輕輕,卻早早便悟出了劍修中堪稱十萬分之一的劍意。
如今鬱長安雖然結丹不過三載,卻在斬殺異魔時遠超眾人,甚至令四洲大陸諸多元嬰老祖望塵莫及。
也正是因著這鋒芒絕世的劍意。
所以那些寒潭妖獸,對彆人來說凶險棘手。
但在鬱長安那煌煌如烈日的劍光之下,卻根本不堪一擊。
至於宮殿中的那些精巧機關,則正是遲清影的領域。
原書裡,鬱長安花了大力氣才暴力拆毀的機關“迴廊鏡”,遲清影隻用了僅僅一炷香,便成功破解。
雖有重重危險,但兩人配合無間,終是順利抵達了此行明麵上的目的地——
孕育有寒晶砂的玄冰礦脈。
遲清影凝神,在霜冷的玄冰中搜尋目標。
鬱長安則持劍而立,如山如嶽,和往日一樣為他護法。
對單水靈根來說,貴為奇珍的寒晶砂並不難感應。
不過遲清影意不在此。
他尋過一圈,卻冇找到空間裂縫的蹤影。
反而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凶戾、充滿威脅的妖獸氣息,正如陰雲般籠罩在礦脈上方。
果然。
就在遲清影的指尖即將觸及礦脈深處一抹幽藍晶砂的刹那,異變陡生!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炸響。
一條龐大無比、通體覆蓋著漆黑鱗甲的巨蛟,破開潭底冰層,挾裹著刺骨寒流與滔天凶威,血盆巨口直撲兩人!
遲清影身法如煙,瞬間拉開距離。
他身旁的鬱長安出手更快,已是悍然迎上!
煌明劍意轟然爆發,如洪流般迎上黑蛟,將遲清影牢牢護在了身後。
這黑蛟絕非之前那些妖獸可比,它的鱗甲堅硬遠超想象,鬱長安淩厲無匹的劍意斬落,一片火星四濺!
竟也隻在那鱗片上劃出了淺淺白痕。
更可怕的,還是它那與龐大身軀完全不符的驚人速度。
粗壯的蛟尾如同一條黑色的鋼鞭,帶著撕裂水流的尖嘯,快如閃電般地直接抽向鬱長安毫無防備的後心!
局麵已是萬分凶險。
遲清影冷眼旁觀,心中唯有漠然。
這一下,能殺了鬱長安嗎?
眼看蛟尾就要狠狠砸中鬱長安的脊背,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霜冷的白練倏然破空,撕裂了滿潭的幽暗。
遲清影的指間不知何時握住了一柄通體瑩白的長鞭,鞭身由無數細密堅韌的傀儡絲編織而成,正是他的本命法器——照夜白。
皎皎如月,破夜而來。
長鞭精準地纏上蛟尾,猛地一扯,硬生生改變了其攻擊軌跡。
恐怖的甩尾之力擦著鬱長安身側,轟然砸在玄冰礦壁上!引發了劇烈震盪。
鬱長安在劍光與蛟首的搏殺間隙回頭,目光穿透激盪的水流,精準地落在遲清影身上。
他眼中並無太多意外,隻有一絲瞭然與沉凝的暖意。
傳音道。
“多謝。
”
“當心。
”
遲清影簡短回他。
遲清影最終還是出了手。
他麵無表情地想。
殺不了。
罷了,還是得救。
無需多言,兩人當即開始合力對敵。
三年聯手,讓他們有著出奇的默契。
鬱長安劍光煌煌,如烈日當空,不斷轟擊黑蛟要害。
遲清影鞭影皎皎,似冰河倒卷,或牽製、或突襲,精準無比。
一剛一柔,配合天衣無縫。
隻是這黑蛟的等級太高,若是以修士等級而論,已是堪比化神期巔峰。
而且它又占據寒潭地利,一時之間,也難以將其重創。
潭底的威壓越來越重,遲清影本就有傷在身,這時的麵色更是隱隱發白。
鬱長安劍眉微蹙,周身劍意一漲,攻勢陡然變得更加淩厲迅猛,將遲清影護得密不透風,傳音給他。
“退後。
”
鬱長安不再讓人出手,隻在遲清影放出的傀儡掠陣之下繼續進攻。
但那些傀儡等級不足,被黑蛟的巨爪拍下,脆得竟如同紙糊。
連續刺激之下,遲清影的胸口出現了熟悉的劇烈痛楚,他卻並無慌亂,反而眸光微動。
差不多了……
就在這時。
一道凝練至極的劍意狠狠劈中黑蛟逆鱗。
黑蛟吃痛,徹底暴怒!
它龐大的身軀瘋狂甩動,巨大的蛟首猛地撞向鬱長安!
“轟隆——!”
鬱長安驚險躲開,身後的礦脈卻被黑蛟狠狠撞上。
無數的礦柱轟然坍塌,碎石亂飛,狂暴的能量四射飛濺,將潭底攪得地覆天翻。
就在這毀滅性的混亂之中,遲清影瞬間捕捉到了那處關鍵——
一個因礦脈坍塌,而即將成型的天然傳送陣法。
掃過的那一瞬,遲清影就已經鎖定了陣眼。
他身影一閃,已是精準地踏上了那核心之處。
“嗡——!”
刺目的光芒轟然爆發,瞬間將頎長的身形吞冇。
在光芒徹底淹冇視線的最後一刹那,遲清影伸手,一把拉住了身前將他死死護住的鬱長安。
下一秒,黑蛟的巨爪轟然砸落,蛟首昂揚,發出了震天怒吼!
而兩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這片崩塌的礦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