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父子
刹那之間,
整座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勉強維持著跪姿的魔修們目瞪口呆。
無數目光再難抑製,齊刷刷地聚在遲清影身上。
自從遲清影踏入此地,他那與魔域格格不入的如雪銀髮,清絕姿容,
便已引來無數窺探。
隻是礙於左使大人的威勢,
才無人敢上前造次。
然而那些或探究或貪婪的隱晦惡意,早已滋生。
對這分明是初來魔域的新麵孔,
不知多少人在心底有過盤算。
然而誰能想到,
這纖塵不染,宛如誤入泥淖的冰雪之人,
竟會是魔尊尋覓多年的親子!
——那豈不是這萬裡魔域未來的少尊?!
巨大的顛覆讓所有魔修駭然,一些先前目光不善的魔修,
此刻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恨不得當場自戳雙目,隻求自己的僭越念頭,
千萬彆被尊主發現。
然而,外界所有的滔天駭浪,全然無法引起那至高存在的半分關注。
半空中,
凝聚著無上威壓的光影,驟然動了。
並非莊嚴緩步,並非矜持從容。
那淩駕眾生的身影竟似失了鎮定的凶獸,轟然破空而至,
直逼遲清影麵前!
魔尊顯然心緒激盪到了極致,
甚至忘記了任何收斂。
他周身無意逸散的可怖威壓,
恍若無形怒潮,狠狠拍向兩旁。
“噗——!”
“呃啊!”
沿途所過,眾魔修麵色驟如金紙。
修為稍弱者當即口□□血,
筋骨折裂。
稍強些的,亦是氣血逆湧,宛如被山嶽碾過。
整個大殿之內,除了藍衣左使尚能強行定住身形,衣袍獵獵如抵狂風。
其餘魔修儘皆東倒西歪,狼狽不堪,心中隻剩下無邊恐懼——
魔尊一怒之威,竟至於斯!
而遲清影尚沉浸在那個脫口而出的“爹”字所帶來的巨大茫然,就覺眼前光影一閃。
那身影已然來到身前。
冇有預想中的居高臨下,冇有刻意的威嚴審視,甚至冇有半分屬於上位者的冷漠與傲慢。
籠罩周身的血光倏然褪去,居然直接露出了其下真容。
遲清影呼吸微微一窒。
他方纔之所以能辨認出對方是自己的血緣生父,全憑血脈深處玄之又玄的悸動,和舌尖秘紋的灼熱感應。
他從未真正見過這位教主,更不要說在原書的記錄下,遲清影對魔尊的設想,本該是個陰鷙深沉、煞氣沖天,或許鬚髮皆張的猙獰魔頭。
可眼前之人,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輕。
鴉羽般濃黑的髮絲長及腰際,竟與遲清影一樣垂落如瀑。
那雙瞳眸是濃鬱的赤紅,彷彿無儘血海,又似熔岩翻滾。
那麵容是極具侵略性的俊美,第一眼望去,竟讓人聯想到凡間那開到極盛的血色牡丹。
穠豔逼人,姿儀天成,輪廓宛如金絲勾勒,華貴耀眼。
冇有垂垂老者的暮氣,亦無年青的跳脫生澀,那是屬於巔峰強者的絕代風華。
彷彿這副容顏本身,也是其威嚴天成的一部分。
在看清魔尊麵容的刹那,遲清影胸腔像是被什麼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悶窒之餘,泛起一陣陌生的酸脹。
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悄然滋生,拉扯著他。
“影兒……當真是你?”
那雙重瞳之中,似有水光極快閃過,快得隻像是錯覺。
話音未落,遲清影隻覺眼前一暗,人已被猛地擁入一個熾熱懷抱之中。
那擁抱用儘全力,毫無保留。
魔尊激烈的心緒,霎時引動了更駭人的威壓。
以二人為中心,一股無形風暴轟然炸開!
四周剛剛勉強穩住的魔修再次遭殃,悶哼與吐血之聲接連響起,更多人則是被死死壓回地麵,莫說窺探,連喘息都成了奢侈。
然而身處這風暴中心,遲清影卻毫髮無傷。
所有洶湧的力量,於他彷彿從無影響。
更讓遲清影意外的是,以自己慣常冷淡,不喜旁人近身的性子。
此刻被這樣一個全然陌生、力量滔天的存在緊緊抱住。
心中竟未升起半分牴觸。
冇有預料中的僵硬與排斥,也冇有麵對強大未知的本能警惕。
他隻覺得那懷抱如此灼燙。
彷彿熨進了骨肉之下,血脈之中。
就在此時,一道壓抑著痛楚的聲音自遲清影身後響起。
“恭迎尊主出關!”
正是那位藍衣左使。
他開口時顯然承受著莫大壓力,話音艱澀,唇角溢位血絲,即便如此,他仍強撐著單膝跪地,抱拳垂首,姿態恭謹到了極致。
“尊主聖駕親臨,實乃我等之幸。
隻是此地雜亂,恐擾尊主清淨,亦不便與少尊敘話。
懇請尊主移駕魔宮,再行定奪。
”
此刻殿內,除左使之外,已無一人能起身。
眾多魔修儘數匍匐戰栗,瑟瑟不能言。
然而魔尊全部心神皆繫於懷中失而複得的兒子,對左使的稟告竟恍若未聞。
直到遲清影因那聲音側首,目光掃過那黑壓壓一片身影,眉心幾不可察地輕蹙,似是不喜這混亂環境。
這細微變化,卻被魔尊敏銳捕捉。
人多眼雜,外人礙眼……此地令影兒不悅。
魔尊麵露寒意,當即拂袖:“走。
”
周遭空間頓時扭曲,兩人的身影被一片濃稠血光包裹,驟然消失。
左使身形一晃,猛地咳出一口淤血,這才感覺幾乎要被碾碎的五臟六腑稍稍緩和。
他苦笑著抬手擦去唇邊血跡,不敢有絲毫耽擱,強提一口氣,化作遁光緊隨而去。
當眼前景物再次清晰時,遲清影已置身另一處所在。
此地巍峨莫測,明明是宮殿,穹頂卻高不可見。
明明是白日,殿外卻暗如永夜。
細看才發現,那夜色並非靜止,而是兀自翻湧,竟是精純到極致的魔氣所化,凝聚為九條黑龍虛影,逡巡遊弋,代替了尋常守衛。
雖未感到任何排斥,但遲清影卻能清晰感知,此地禁製森嚴,想來正是唯有魔尊與其特許心腹方可踏足的魔域行宮。
此時兩人方一落地,魔尊便頭也不回地反手一揮。
無數血色符文自虛空湧現,如活物般交織遊走,層層疊疊地烙印在宮殿的四壁與穹頂之上,瞬息隱冇不見。
一股強大的隔絕之力瀰漫開來,將內外徹底遮蔽。
縱是同為散仙,也休想輕易窺探。
而自始至終,魔尊的另一隻手都牢牢握著遲清影手腕,未曾鬆開片刻。
待佈下禁製,魔尊這纔回身,目光再次落回遲清影。
四目相對,遲清影眸光微頓。
這極細微的停頓被魔尊捕捉,他卻似乎誤會:“可是為父這般,嚇著你了?”
說著,他已並起雙指,在自己眉心前極輕地一抹。
一抹幽光掠過,那雙原本奇異的重瞳,竟緩緩褪去異象,化作了與常人無異的單瞳。
那瞳色依舊赤紅如血,少了重疊的詭譎,卻更顯出直接的關切。
剛剛趕來的藍衣左使目睹這一幕,饒是以他見慣風浪的心性,此刻卻也幾乎控製不住,險些失態。
雖早知尊主對這位苦尋多年的血脈必定極為看重,但親眼見到這位性情暴烈的魔道至尊,主動收斂天生重瞳,還是令人目瞪口呆。
尊主他……竟還會有這麼溫柔一麵。
遲清影亦因這出乎意料的舉動怔了一瞬,隨即搖頭:“無妨。
”
他已然看清,眼前這位尊主脾性或許確如外界所傳那般暴烈難測,威壓足以震懾萬魔。
但對親子卻有尤為不同的關切。
更奇異的是,遲清影對這位生父本該也抱有戒心。
魔修之間,骨肉之情往往寡淡,哪怕血脈也隻是可供奪舍的資源。
尤其……遲清影並非此身原主,魔尊即使有感情,也本不該是對他這個冒牌貨。
可奇怪的是,遲清影竟提不起絲毫戒備之心。
魔尊的目光依舊分毫未移,彷彿要將這些年缺失的時光都一一補全。
“吾兒……緣何清減至此?可是這些年在外受了磋磨?”
遲清影默然一瞬,並未正麵回答:“恕我冒昧一問,您為何要如此尋我?”
他能感受到魔尊的感情不似作偽,可若這份父子之情當真深厚至此,為何在四洲小世界,這位父親從未真正現身?
記憶中,那位教主一直在閉關。
魔尊聞言,赤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痛色。
他非但冇有因這話動怒,周身氣息反而又柔和三分,他抬手,似想撫摸遲清影的發頂,但手指在空中頓了頓,最終隻是虛虛拂過。
“非是為父不願伴你。
”
魔尊聲音低下來,多了幾分沉鬱。
“你出生時,因體質特殊,先天根骨極為孱弱,魔域煞氣酷烈,於你而言非是滋養,反成戕害。
”
“萬般無奈,為父隻得將你帶回吾出生之地,那四洲小世界雖靈氣稀薄,法則殘缺,但其本源氣機中,卻蘊含著奇異的溫養之力,恰能蘊養你的特殊體質,彌補先天不足。
”
“為父因舊傷未愈,不得不閉關。
本以為不過是短暫調息,待你稍長便能醒來親自看顧,誰知……”
魔尊眉宇深深蹙起。
“誰知這一閉關如此漫長,待為父出關,卻知你已離開四洲,留守的易彆柳隻知你追尋一線機緣,去了素問大世界。
”
“為父當即尋去,將素問大世界翻了個底朝天,掘地三尺,卻一無所獲。
”
魔尊的目光牢牢鎖著遲清影,彷彿要確認他此刻真切站在眼前。
“而後多年,為父的分身遍尋諸天萬界,從無數大小世界,到這核心區域,皆未曾放過。
”
“隻是,”魔尊眼底浮現懊惱,“為父下意識認定,你既身負我之血脈,又有鯨吞體質,理應在魔氣充盈之地,故而搜尋重心,始終放在魔域及周邊。
”
遲清影聽到此處,已然明瞭,他輕聲道:“我離開四洲,並未按原定行程,而是去往了周禮大世界。
”
魔尊皺眉:“吾亦曾尋至周禮大世界。
”
“許是當時,我已進入天機秘藏。
”遲清影解釋。
魔尊這才恍然:“原來如此……那秘藏乃上古遺留,自成一界,隔絕天機,便是為父,若非恰逢其開啟,亦難以感知……”他聲音沉鬱,“竟又因此錯過。
”
遲清影默然。
那天機秘藏本就是仙道聖地,內裡靈氣沛然,魔氣幾近於無,魔修自然極少關注。
魔尊眉峰依舊緊鎖,這接連的陰差陽錯,顯然令他難以釋懷。
“直至近來,為父本體於魔域深處,心神忽而難寧,血脈深處隱有悸動。
雖仍無法準確定位,卻已預感你近在咫尺,這纔不惜代價,加派人手,遍尋各地……影兒,你可是近日才前來核心區域?”
遲清影果然頷首。
魔尊又道:“桑左此前,可有怠慢?”
一旁的藍衣左使垂首肅立,額角悄然滲出一層細密冷汗,形態愈發恭謹。
對方此前畢竟幫自己應對了散仙,遲清影無意為難:“並無。
”
魔尊麵上冷意這才稍霽:“那便好。
”
他複又關切:“影兒,這些年你究竟如何度過,可與為父細說?”
遲清影略一斟酌,冇有拒絕。
隻避開鬱長安,將近年經曆簡單敘述。
然而,自方纔聽魔尊講述,遲清影心底更有一種莫名感覺。
似乎自己已然被未知情緒影響了判斷。
理智告訴他,他本該冷靜地審視這一切,懷疑這份突如其來的濃烈親情背後是否另有圖謀。
可偏生,他竟無法對眼前魔尊升起半分疑慮。
難道修真世界,血脈羈絆當真如此強悍,竟能深深影響他這個占據了此身的異世之魂?
難道這無名情緒,就是傳說親人之間遙不可及的……愛?
與此同時,侍立一旁的桑左,心中更是波瀾滔天。
眼前這對久彆重逢的父子,除卻同樣絕世的美貌之外,氣質實在相差太遠。
一個清冷疏離,一個豔烈威嚴。
幾乎是兩個極端。
——這也不由讓人愈發好奇,那位造就了少尊另一半血脈、卻始終未曾露過麵的尊主道侶,究竟是何等存在?
少尊身負靈魔雙修之體,另一位親長必定是仙道中人。
……可誰人不知,尊主平生最厭惡仙修那套刻板教條與虛偽做派?
究竟是何等人物,方能令尊主破例動心,甚至與之孕育子嗣?
當年尊主突然帶著嬰孩回來,言道親生,寥寥幾位得知此訊的核心心腹,都極為駭然。
竟無一人知曉這幼子的另一位親長是何名姓,而且直到如今,竟也未曾見那人現身。
而尊主亦從未有半分尋覓之意。
這重重疑雲,自然無人敢置喙半句。
其後尊主再度閉關,嬰孩亦不知所蹤,幾位知情者暗自揣測,或以為尊主終究不喜這計劃之外的變數,已將其悄然處置……
誰曾想,今日親眼得見,尊主對少尊竟珍視至此。
想來,尊主對那位從未露麵的伴侶之感情,恐怕也非他們昔日揣測那般厭棄——
當然,這些念頭桑左隻敢在心底一轉,麵上依舊是恭敬垂首,不敢有絲毫表露。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更,下章更新後,90.91.92都會發紅包
久等了不好意思
二編:這段時間發生了很多,我知道自己耽擱了很久,一直不敢看評論區,進晉江請假都害怕得手動遮住後台,真的冇想到還有這麼多朋友願意來看,願意給我這森*晚*整*理個機會……[爆哭]非常對不起,我能回報大家的隻有好好講完這個故事,這周還會繼續更新
第92章
男孕
遲清影並未忽略左使投來的隱晦視線,
自然他也察覺,魔尊對這位近臣似乎有著不同尋常的信任。
無論魔尊還是桑左,皆是散仙境界。
以遲清影如今出竅期修為,全然無法感知其力量深淺。
但當他以自己的主奴契約去隱蔽試探,
卻也隱隱覺出了一分共鳴。
顯然,
魔尊禦下,亦有類似更高階的契約手段。
遲清影心下瞭然,
難怪魔尊會默許左使在場旁聽這父子敘話,
對其忠誠毫不生疑。
而此時,他已將自己這些年來的經曆簡略述畢。
遲清影抬眸掃過四周,
問:“您方纔所佈下的禁製,可是能徹底隔絕此方天地?”
他之所以有此一問,
是因在魔尊禁製落成的瞬間,
他與鬱長安本體那縷契約感應,竟被完全掐斷。
這讓他立刻意識到,
之前囚禁鬱長安的那些散仙,所用恐怕也是類似手段。
而魔尊此刻所布,顯然更勝一籌——先前遲清影尚能模糊感知,
如今卻是徹底斷絕。
“不錯。
”魔尊顯然對遲清影極為耐心,甚至主動解釋。
“吾已是八劫散仙,即便此時本體未至,也絕非此處臨時行宮所能承受,
若不加隔絕,
氣息外泄,
恐引發崩塌。
”
遲清影明瞭。
果然,眼前隻是分身。
倘若本尊親臨,莫說這處臨時行宮,
恐怕連遲清影也難以承受。
這反而讓他心下稍安——至少,自己身邊的那一半鬱長安,暫時還算安全。
侍立一旁的左使察覺遲清影神色,斟酌開口:“少尊可是憂心,此等徹底隔絕,會影響您的妖奴契約?”
“什麼契約?”
魔尊聲音陡然轉寒。
“誰敢以奴契加諸吾兒?!”
他周身原本已趨於平和的氣息轟然炸開,赤瞳之中血光大盛,彷彿有屍山血海咆哮翻騰。
那威壓甚重,左使如被巨錘當胸擊中,身形劇顫,猛地噴出大口鮮血,顯然受傷不輕。
“父親息怒。
”
遲清影清冷聲音及時響起,稍稍壓下了那駭人的怒焰,“並非我被契約,而是我以主奴之契,束縛了他人。
”
左使強忍痛楚,氣息微弱地連忙補充:“尊主明鑒……少尊所言千真萬確。
是少尊收服了那太初金龍的血脈。
”
魔尊聞言,怒意這才稍斂,但他眉頭依舊緊鎖,轉向遲清影時,語氣已恢複關切,隻是仍帶一絲不讚同。
“影兒,你怎可如此行險?主奴契約固然可掌他人生死,但亦與自身神魂因果緊密相連,尤其對方是太初金龍,乃天地間至為霸道的頂尖血脈之一,位格極高,可會對你造成反噬?”
“並無影響。
”遲清影搖了搖頭:“隻是如今,那太初金龍被數位散仙聯手困住,我無法將其召回。
”
“什麼?!”魔尊眸中怒火更加暴烈,“我兒之物,也敢強奪?何方螻蟻,不知死活?!”
言語間的護短與霸道展露無遺。
方纔還擔憂契約反噬,此刻卻已將太初金龍視為遲清影之物,不容許外人覬覦。
“影兒,你那妖奴現在何處?為父這便去將他帶回!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活得不耐煩!”
遲清影卻沉默了一瞬,低聲道:“擄走他的,並非尋常散仙。
其身份令玄蒼龍氏都萬分忌憚。
”
魔尊毫不在意:“無妨,來一個,為父便殺一雙。
”
遲清影:“……”
怎麼還能殺兩倍的。
他方纔遲疑,並非懷疑魔尊的實力。
八劫散仙,在此界已是巔峰存在,尋常散仙在其麵前,確實與螻蟻無異。
他真正顧慮的是,若魔尊真與鬱長安見麵,是否會導致原書中的死戰提前?
然而,魔尊此刻主動相助,這或許是救出鬱長安最好時機,若此刻搪塞過去,不僅可能引魔尊起疑,更會錯失良機。
遲清影抬眼,對上魔尊那雙因怒意而更顯熾烈的赤瞳,望見其中毫不作偽的維護之意。
終於不再猶豫。
他手腕輕抬,於身前一拂,一具傀儡憑空出現。
“此傀曾承載那人氣息。
”
此刻,傀儡眼中空洞,鬱長安的分魂早已被遲清影提前轉移,藏入了遮天幔中。
“我並不知確切方位,或許能藉此傀尋得線索。
”
取出傀儡的同時,遲清影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魔尊反應。
然而看到鬱長安的臉,魔尊隻是隨意瞥過,並無任何異色。
他甚至將遲清影反應也當做擔憂,還又安慰一句:“影兒寬心。
”
說罷他並指淩空一點。
一道血色光華倏然罩落,將遲清影周身護得嚴嚴實實。
緊接著,魔尊信手朝身側虛空一劃——
卻是如同利刃裁開絲緞,一道狹長的漆黑裂縫憑空出現。
其中深邃無光,感受不到任何空間亂流,平靜如此,反而更顯詭異。
遲清影身處防護之內,更是冇有半分壓力,但他心知,這絕非表象那般輕易。
餘光所及,連一旁早有準備的左使也已全力運轉魔元,周身藍光如潮湧般亮起,神色凝重至極,顯然深知接下來的威力。
然而緊接著,魔尊卻抬起骨節分明的手掌,就這麼毫無防護,徑直探入了那道裂縫之中!
那動作隨意得彷如伸進布袋中翻找東西,然而經曆過無數空間亂流的遲清影卻知道,這有多麼匪夷所思。
哪怕是之前明顯以空間之力戰勝諸多散仙的左使,此刻也被裂縫溢散的亂流影響,護體光華明滅不定。
魔尊動作卻依然如此隨意。
不過兩三個呼吸的工夫。
魔尊手腕微動,繼而往回一收。
“嗤——!”
一聲彷彿厚重布帛被暴力撕裂的悶響,從裂縫深處傳來。
接著,一道身影被魔尊如同拎著什麼物件般,從那片無光黑暗中撕了出來。
——赫然是鬱長安!
他周身還纏繞著未及消散的空間亂流,以及數道已然崩斷的法則鎖鏈。
此時都被魔尊隨意扯去,與掌心中直接掐滅。
魔尊甚至冇有多看,隨手一拂,便將那身影穩穩地送到了遲清影腳邊。
那姿態輕易,就像是隨手為疼愛的幼子撿回了弄丟的玩具。
遲清影瞳孔驟縮,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
即便早有心理準備,知曉魔尊深不可測,但親眼見到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就將深陷重重禁製的鬱長安強行帶回,這種衝擊,依舊讓他心頭巨震。
而此時鬱長安雙目緊閉,麵色消耗過度的蒼白,他周身並無明顯外傷,氣息卻極其紊亂。
更觸目驚心的是,一縷縷黯淡的灰色氣流正緩慢地從他肌膚之下滲出,又試圖鑽回,循環往複,陰冷而不詳。
正是鬱長安被迫祛除的濃鬱蝕氣。
“長安!”
遲清影再顧不得其他,一步上前,單膝觸地,小心地將人攬入懷中。
觸手所及,是刺骨的寒意,氣息微弱得讓他心口驟然絞痛。
鬱長安體內靈力枯涸,經脈被狂暴的蝕氣充斥,遲清影指尖都在發顫,連忙抵住他心脈,將自己的靈力渡入。
然而就在這時,那道尚未完全合攏的漆黑裂縫,突然劇震!連整個宮殿都發出了低沉嗡鳴。
穹頂之上盤繞的黑龍虛影齊齊昂首,發出咆哮。
遲清影心中一緊,霍然抬頭。
“何方魔頭,竟敢擅闖——!”
一聲厲喝自裂縫炸響,穿透層層空間屏障,震得殿內空氣都泛起漣漪。
六道顏色各異的光華緊隨其後,竟硬生生從那即將閉合的裂縫中擠了過來!
那是至少六道屬於不同散仙的恐怖神念,死死鎖定了此地方位,意圖將膽大包天的擅闖者碾為齏粉。
裂縫在這重壓下變形,彷彿即將崩塌。
六位散仙聯手之威,足以瞬間碾平一方大世界!
連一旁的左使都暴漲了防護,遲清影身前的血色光罩更是光芒大盛。
唯有魔尊,卻連眉梢都冇動一下。
他依舊負手而立,波瀾不興,神色間甚至浮起顯而易見的不耐。
麵對那洶湧攻勢,他隻是抬手,朝那劇烈波動的裂縫屈指一彈。
細若髮絲的血紅色光線,無聲射出,冇入那片狂暴的攻擊洪流之中。
下一刹那——
“噗!噗噗噗!”
如同燒紅的細針刺穿了層層毛皮,那令天地變色的攻擊光華,在與血色細線接觸的瞬間,竟接連黯淡,進而寸寸崩解消散。
連帶著那六道強橫的神念,也彷彿被熾焰灼燒,裂縫深處傳來飽含著極致痛苦的嘶鳴尖嘯,倉皇無比地縮了回去。
一切,皆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裂縫最後波動了幾下,終於緩緩彌合,消失不見。
遲清影緊緊抱著懷中氣息低弱鬱長安,怔然望著眼前。
他雖早有預期,卻未曾料到,隻是一具分身隨手一彈指,便重創了這麼多頂尖散仙。
這便是……八劫散仙的恐怖麼?
鬱長安的身體在遲清影懷中微微發沉,雙目緊閉,眉峰隱蹙,顯是體內氣息仍在劇烈衝撞。
遲清影小心托著他肩背,卻見對方忽然睜眼,那雙屬於男鬼的瞋黑眼瞳幽幽望來。
明明是遲清影扶著對方,鬱長安環在他腰側的手臂卻收得極緊,透出執拗。
眼見追兵被魔尊隨手擊退,暫無後顧之憂,遲清影心神稍定。
立時將全副注意都落回懷中人身上
“還撐得住麼?”
他小心地將鬱長安的上身托高,讓其後腦更穩地枕在自己肩窩,另一手並指,輕點對方眉心。
一道金光自遲清影指尖滑出,冇入鬱長安體內。
正是藏在遮天幔中的太初小金龍,被遲清影引回了本體。
鬱長安身軀微微一震。
一股龍威混合著鋒銳劍意,自他體內散逸而出,又被遲清影及時以自身靈力包裹,徐徐導回。
分魂撕裂後重新融合,絕非易事。
幸而兩魂曾徹底交融,纔沒那麼凶險。
遲清影不敢怠慢,掌心緊貼鬱長安後心。
兩人靈力早已在無數次雙修中彼此交融,能互為所用,此刻遲清影毫無保留,將自身精純靈力渡入對方體內,溫和梳理每一處鬱結創傷,更將鬱長安體內那些肆虐殘留的蝕氣緩緩抽離,納入己身。
這些蝕氣對他而言並無大害,反而能極大加速鬱長安魂魄重融的進程。
整個過程,遲清影神情專注,動作沉穩,唯有額前滲出的細密薄汗,無聲洇濕了頰邊銀髮。
魔尊靜立一旁,赤瞳落在遲清影略顯蒼白的側臉,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雖未出聲攪擾,影響遲清影分神,但魔尊臉上神色卻很明顯。
這區區妖奴,也需我兒耗費心神、親力治療?
得益於遲清影的全力協助,這次分魂融合的過程遠比預想中順利迅速,
不多時,鬱長安周身氣息便漸漸平複,臉上也褪去了駭人的金紙之色,恢複了些許血氣。
最後一縷蝕氣也被遲清影吸納,鬱長安眉宇間灰霧儘除,恢複了清晰的英挺。
他眼瞼微動,緩緩睜開。
那眸中金光明顯,很快又被他自行壓製,收斂下去,沉澱為平日的深邃沉靜。
意識回籠的刹那,鬱長安的目光首先鎖住的,便是近在咫尺的遲清影的麵容。
確認對方無恙,那一直緊繃軀體,才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分。
隨即,他循著那存在感極強的威壓,目光轉向不遠處負手而立的血色身影。
雖不知對方具體身份,但他知道正是此人出手,將自己救出。
鬱長安強撐著自遲清影懷中稍稍直身,向魔尊頷首,聲音沙啞。
“晚輩鬱長安,多謝前輩搭救之恩。
”
他恭敬有禮,卻並無仙修麵對魔道巨擘應有的惶懼或敵意。
遲清影看著他,發覺鬱長安並無半分升騰的戰意,心中的違和感愈發明顯。
此情此景,與原書中那場不死不休的決戰……似乎截然不同。
魔尊赤紅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先是在鬱長安身上掃過,片刻後,又落向遲清影仍扶在對方肩臂上的手。
他並未理會鬱長安,隻對遲清影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影兒,此子便是你所說的妖奴?”
遲清影迎上魔尊視線,並無閃避:“父親,他是我的道侶。
”
他心知以魔尊眼力,定然會看出兩人關係。
魔尊的眉頭當即蹙起,不悅之色毫無掩飾。
“若非來到核心區域後突生變故,我們本應以完成結契大典。
”遲清影續道。
“影兒。
”魔尊的聲音沉了下去。
“並非為父有意乾涉你,但你如今年歲尚淺,修行之路漫長,何須這麼早便定下道侶?”
遲清影自然明白魔尊顧慮。
修士壽元漫長,百歲之下確如稚子。
他與鬱長安雖因種種際遇,修為進境遠超同儕,可在散仙眼中,恐怕仍與初涉世事的孩童無異。
但他心意已明,又何須猶豫。
“我與長安同行多年,幾經生死,結為道侶,絕非一時衝動。
”
魔尊臉色並未緩和:“桑左先前稟報,你曾言可借太初金龍之力,榨取他助益自身修行——”
“那是我為了與散仙對峙,迫不得已的說辭。
”
遲清影垂下眼睫,聲音輕了些許。
“過往,我確有過那般行徑。
但時至今日,我隻覺追悔,唯願與他道途長伴。
”
身側,男人已伸出手,掌心溫熱,穩穩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微涼指尖。
十指緩緩交扣,遲清影指尖輕動,卻並未掙開。
魔尊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臉色更沉:“如何榨取?影兒,你可是已與他行過雙修之法?”
以他八劫散仙的境界,本應一眼看穿他人元陽是否完滿。
但遲清影體質太過特殊,萬化鯨吞之體天生便能混淆天機,連仙魔之彆都能完美偽裝。
而鬱長安身負太初金龍血脈,又有煌明劍意護體,如同灼目烈陽,竟是也難以窺探虛實。
因此,魔尊心中尚存一絲僥倖。
可當他看到遲清影的遲疑時,心頭頓時一沉。
遲清影確實有遲疑。
他並非想隱瞞,而是擔心此事坦白,會讓本就不悅的魔尊對鬱長安生出惡感。
可此事終究無法遮掩。
遲清影終是如實答道:“……是。
”
“什麼?!”
魔尊臉色驟變,再不容分說,一把扣住遲清影的手腕,將他從鬱長安身側拉開,另一隻手則迅速按上他的腕脈。
遲清影被帶得微微踉蹌,與鬱長安交握的手也隨之被迫分開。
鬱長安身形一動,下意識便要動作,但看清魔尊隻是探查脈象,又生生遏住了動作。
魔尊探完脈象,臉色依舊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雙修是何時之事?”
遲清影微微蹙眉,不解其意:“父親為何如此追問?”
一旁的桑左見氣氛略僵,斟酌著開口:“尊主是問……可是在一年之前?”
遲清影略一沉吟,還是答道:“確已超過一年。
”
“好!好得很!”
魔尊怒極反笑,他身形未動,腳下空間卻彷彿自行摺疊,瞬息已至鬱長安麵前。
一把攥住鬱長安的衣襟,竟將人直接從原地提了起來!
“那孩子呢?你將他置於何處?!”
遲清影徹底怔住,思緒都有瞬間的空白:“……孩子?什麼孩子?”
魔尊怒視著鬱長安:“我便說影兒為何清減至此!果然是你這混賬所為,迫他有了身孕!”
鬱長安雖被扼住要害提起,氣息微窒,神色卻未見慌亂,隻冷靜問道:“清影是男子之身,如何能有孕?”
桑左額角已滲出冷汗,卻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解釋。
“太初金龍乃至陽血脈,又身負煌明劍意,較之尋常純陽修士猶勝百倍。
而少尊乃是天陰之體,又是單水靈根,至陰至柔。
二位雙修,純陽之氣必會大量渡入少尊體內,彙聚不散,確有……形成胎元的可能。
”
遲清影蹙眉:“我並無任何任何異狀感應。
況且,縱是陰陽相合,孕育子嗣亦需男女之體。
我與長安皆為男子,此事絕無可能。
”
桑左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看向魔尊。
魔尊深吸一口氣,周遭翻騰的暴烈氣息被強行壓下些許。
“影兒,你不知曉。
吾之一脈,體質尤為特殊。
男子之軀,亦可承孕。
”
鬱長安眸光一頓,已是瞬間明悟,倏然看向遲清影。
遲清影沉默片刻,才緩緩抬眼,望向魔尊,聲音有些乾澀。
“所以……我亦是父親,以男子之軀,所生?”
魔尊:“……”
這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魔尊微微彆開視線:“我當年閉關,亦是因生育損耗過巨,不得不沉眠。
原以為不過短暫光陰,誰知……”
男子孕育,豈是易事?其中凶險損耗,自然需漫長時日恢複。
難怪他閉關如此之久,自遲清影降生便未曾得見。
至此,魔尊方纔那異常激烈的反應纔有瞭解釋。
自家孩兒未滿百歲,修為雖高,依舊如同幼童稚子。
驟然得知愛子竟早已與人雙修,甚至可能承受孕育之苦,這無異於心頭至寶被人矇騙拐走,如何能不震怒?
此刻魔尊暫且顧不上與鬱長安算賬,隨手把人一扔,轉而將遲清影拉至身前,再次扣住其腕脈:“你當真冇有異樣之感?譬如靈力運轉滯澀、丹田偶有暖脹、或是對什麼氣息格外敏感排斥?”
遲清影任他探查,再次搖頭:“確無此類感覺。
”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出疑惑:“縱使尋常男女道侶,也非輕易能有子嗣……”
修士求索大道,各行其路,與凡人相比,孕育子嗣本就不易。
父親為何如此緊張?
難道本族血脈特殊至此,極易受孕?
果然,一旁桑左小心插言道。
“尊主所屬血脈,確有此等特質……極易感孕成胎。
而少尊承襲血脈,體質似乎……猶有過之。
按理而言,應當更易纔是。
除非——”
他說著,目光隱晦地飄向被魔尊扔在一旁的鬱長安。
魔尊被這一言點醒,赤瞳驟然一亮!
“對啊!”
他臉上陰霾瞬間掃空,竟露出如釋重負的明朗神色,連語氣都輕快起來。
“本尊竟忘了,還有此種可能!
他鬆開遲清影的手腕,幫人理了理銀白長髮,甚至難得地彎了彎唇角,“太好了!看來是他不行。
”
鬱長安整理衣襟的動作一頓:“……”
作者有話說:
yca:第一次被嶽父正眼看待,是他誇我不行。
這本冇有生子哈,就是解釋下71的身世。
71有兩個老公纏著已經夠忙了(哦還有一堆傀儡老公[可憐]
這張也發紅包,感謝追更[撒花]
第93章
宣告
桑左也頷首,
語氣謹慎地補充:“成孕之機,在於本源精氣。
太初金龍雖是至陽之體,卻未必等同其元精充沛。
若其本源有虧,或精氣不足……確可導致子嗣艱難。
”
“……”遲清影一時無言。
他唇瓣微動,
終究還是冇能出聲。
總覺得與剛剛相認的生父一本正經地討論這話題,
似乎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正此時,身畔的鬱長安平靜開口。
“清影身負鯨吞之體,
可煉化萬力。
他既承襲尊上血脈,
體質更為殊異,或許是我渡入之力,
皆被其道體吸收轉化,故而未曾凝聚胎元。
”
男人嗓音低磁,
帶著就事論事的坦然,
無形中沖淡了方纔話題裡那點點令人尷尬的氣息。
魔尊轉向他,赤紅的眼眸微微眯起,
審視之意未減。
即便隻是一具分身,那屬於八劫散仙的威壓也足以令尋常修士心神戰栗。
但鬱長安隻是坦然回視,神色沉靜,
未見半分畏縮惶懼。
魔尊的視線重新落回遲清影臉上:“影兒,你如今當真能煉化萬物,儘歸己用?”
遲清影頷首:“鯨吞之體修至萬化之境,確有此能。
即便是蝕氣,
亦可轉化。
”
他想起鯨吞體質的進階差異,
順勢問道:“父親想必也達至此無暇境?”
魔尊卻搖頭:“我並非鯨吞之體。
”
遲清影意外:“父親不是?”
“吾之血脈本源,
源自玄魄魔體,於魔道修行乃是無上資質,亦是男子得以逆轉陰陽的根源。
”
魔尊話音微沉。
“而你……因是仙魔血脈交融所誕,
方成了這更為罕見的鯨吞之體。
”
遲清影怔了怔,捕捉到話中關鍵:“原來我……另一位父親,是仙修?”
“算是吧。
”魔尊似乎無意在此刻多談此事,簡短帶過,思緒仍繞回原處,沉吟道,“如此說來,或真有可能是影兒體質特殊,故而未有孕育?”
他話雖如此,但語氣中的意味依然明顯,還是更傾向於鬱長安不行。
鬱長安適時開口,語氣依舊沉靜:“也可能是因我特殊,所供之力,得以讓清影全部汲取。
”
魔尊聞言,眉頭複又蹙起,橫了鬱長安一眼:“聽這般口氣,倒像你很有用似的。
”
說得簡直像什麼天生契合。
而一旁,桑左望向遲清影的眼中難掩震動:“少尊年紀尚輕,竟已將鯨吞體質淬鍊至圓滿之境?”
當年他們幾個心腹得知少尊先天便是鯨吞道體,便曾翻遍了魔域相關典籍,才知曉這種逆天體質存在進階的可能,但具體能晉升為何種形態,記載卻皆是語焉不詳。
如今聽少尊親口提及,才知這體質的真正無暇形態。
可是,須知少尊甚至未滿百歲,相較那些動輒閉關數十上百年方能精進一絲的尋常修煉,此等進境簡直駭人。
更何況,這還不是尋常功法的精進,而是道體的蛻變!”是。
“遲清影點了點頭。
魔尊的目光也隨之落來:“我兒進階如此之速,可曾有根基虛浮或其他不適?”
他深知力量暴漲可能帶來的隱患,唯恐愛子身體有損。
遲清影卻道:“並無不適。
”
魔尊眉峰未展,似乎想到什麼:“若你連天機秘藏中那般海量蝕氣都能吸納煉化……”
“蝕氣確被我吸納,”遲清影道,目光轉向身側靜立的男人,“當時,正是長安傾力相助,以至陽至清之力為我護持相濟,方助我渡過難關,徹底煉化,鯨吞道體也因此突破桎梏,晉入萬化無暇之境。
”
魔尊:“……”
這小子竟然真的有用。
遲清影望著鬱長安略顯削薄的英俊麵容,複又轉向魔尊:“父親,可否也為長安佈下一道防護?”
鬱長安雖已脫困,但分魂初融,狀態未穩,此前更長久浸染於蝕氣之中,正需靜養恢複。
此地又是魔域,魔氣暴烈,對仙修而言如同置身毒瘴。
尤其魔尊乃是八劫散仙,其無形散發的威壓對魔修已是重負,對仙修而言,更是難以想象的嚴峻。
見魔尊聞言赤瞳微眯,似有不豫之色,遲清影還放輕了聲線:“多謝父親。
”
“……”
魔尊望著兒子清絕麵容上少見流露出的誠摯神色,到底是將已到唇邊的不許嚥了回去。
他冷臉拂袖,一道血色光罩便落在了鬱長安周身,將其與外界魔威隔開。
鬱長安躬身:“謝尊上護持。
”
隨即,他又看向遲清影,語氣平和道:“不過,因我與清影氣息早已交融,本源互有感應。
清影既不受尊上威壓影響,我與亦能同受此惠,壓力消減大半。
”
此刻鬱長安承受的壓力,其實遠小於其他身處此地的仙修。
遲清影微怔,隨即明瞭。
原來對方自方纔所展現的從容,並非全憑意誌強撐。
他心下稍安。
一旁的魔尊卻是氣得臉都黑了。
“……豎子安敢得意至此?!”
魔尊實在是忍無可忍,那翻湧的怒火驚得一旁的桑左連忙去拉人:“尊主息怒!”
再不勸一下,尊主的重瞳都要被氣出來了。
“尊主,此地終是臨時之所,不宜久留。
不若先行返回魔殿,再做詳議。
”
桑左趕忙提議。
魔尊勉強壓下怒意,終是冷哼一聲,不再理會那猖狂礙眼的小子。
他伸手,牢牢握住遲清影手腕,另一隻手朝著身前虛空,信手一撕。
一道裂縫應聲而開,內部幽暗深邃,比先前那道更顯莫測。
魔尊帶著遲清影,一步便跨入其中,身影瞬息被黑暗吞冇。
裂縫消失,桑左這才暗自鬆了口氣,轉向被留在原地的鬱長安。
鬱長安臉色仍帶著先前幾分過度消耗的蒼白,但神色平靜無波,甚至對桑左微微頷首,沉靜有禮。
“有勞前輩帶我一程。
”
此地深入魔域,若無散仙修為或特殊載具,恐怕難抵,是以他並不逞強,坦然相求。
言辭間並無半分窘迫。
桑左心中掠起一絲異樣。
他身為魔君左使,位高權重,見過的仙修魔道不知凡幾,或高傲,或偽善,或虛張聲勢,卻少見這般身處魔窟、命懸他人之手,卻依舊從容,甚至禮數週全的人。
太初金龍,果然不同。
桑左不再多言,袍袖一展,那艘葉舟型法器再次浮現。
鬱長安隨他登上,法器化作一道幽光,投入虛空。
*
穿行漫長,四麵空茫,無光無物。
不知過了多久,扁舟陡然輕震,彷彿穿透了一層厚重帷幕,才逐漸減速。
眼前景象豁然劇變。
天空是凝固的墨黑,無星無月,唯有九條猩紅刺目的磅礴血河,自虛空儘頭垂落。
下方是望不見邊際的暗紅血海,其中有無以計數的魔影正嘶嚎沉浮,不時有蒼白的肢體或扭曲麵孔浮出血麵,又迅速被拖回深淵。
扁舟最終懸停在血腥魔海正中的一座孤絕宮殿前。
殿宇輪廓在永夜背景下幾乎難以辨識,唯有正中一道貫穿上下的筆直豎線血紅無比,無數幽綠、暗紫、猩紅的磷火在豎線周圍明滅飄蕩。
恍若巨獸睜開的冰冷豎瞳。
踏出扁舟,甜腥的氣息撲麵而來,桑左周身魔元不禁加速流轉,毛孔舒張,幾乎要發出滿足的喟歎。
哪怕他並非依靠血氣修煉的魔修,此刻也下意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近乎沉醉。
空氣中的魔氣已是濃鬱至極,連視野都因此微微扭曲。
數息之後,桑左才猛地警醒,霍然轉頭看向身後的鬱長安。
糟了。
魔氣這麼濃。
可彆把少尊的夫奴毒死在這兒。
然而那年輕劍修神色如舊,舉止泰然,竟未見絲毫艱難。
直到桑左凝神細看,才發覺鬱長安周身隱隱籠著一層淡金色光暈,那光暈與周遭無孔不入的粘稠魔氣相觸,竟如分水之界,將其穩穩排斥在外。
雖不及之前魔尊的血色光罩那般渾厚,但這永夜血海的魔氣,竟也未能將其侵染。
一個尚未經曆天劫洗禮的仙修,能在此等魔域絕地支撐至此,且未露半分狼狽之態,著實令桑左心驚。
“隨我來。
”
桑左不再耽擱,轉身引路。
放任一個仙修在此久立,縱有秘法護體,也難保不被巡弋的魔物或魔修察覺,徒生事端。
那道宛如豎瞳的血色光線,正是魔宮的正門。
穿越而過,一股比外界沉重何止十倍的威壓便當頭罩下。
彷彿整片血海的重量都傾注於此。
殿內景象更是詭譎。
滿目皆是粘稠的暗紅,卻被翻湧不息的濃黑魔霧籠罩,隻從霧隙間隱隱透出腥紅的光芒,將一切輪廓都暈染得模糊而扭曲。
桑左抬手虛拂,魔霧如受指令,向兩側緩緩分開。
四麵景象終於映入眼簾。
——那粘稠的紅光,竟是無數大小不一的血池,錯落懸浮,池底幽暗,似與下方那無儘的血海深淵相連。
魔氣最為酷烈之處,則是懸浮於最高處、最為龐大的那座核心血池。
尚未近前,便能清晰感受到那裡的滔天魔威,以及眾多強橫氣息。
舉目望去,血池邊緣正黑壓壓地跪伏著一圈身影。
他們高矮胖瘦不一,形態更是千奇百怪。
有的背生猙獰骨翼,覆滿倒刺;有的頭角崢嶸,猶如古獸……氣息皆是深沉可怖,煞氣沖霄。
無一例外,他們正是魔域之中威震一方的魔君!
然而此刻,這些平日裡難得齊聚、任意一位都統率萬軍的魔頭,卻儘皆斂息屏氣,以額觸地,姿態恭謹無比。
桑左見狀,隔著遙遙距離,亦毫不猶豫地單膝向下,深深俯首。
鬱長安抬眼,望向那血池之上。
隻見一道身影,正負手立於沸騰的血池中央,恍如踏著一片燃燒的烈火。
正是真正的魔尊。
依舊黑髮赤瞳,俊美無儔,但那份曆經八重天劫洗練的至高魔威,卻比之前那具分身強盛了何止百倍千倍!
無需任何動作,便讓所有桀驁不馴的魔君心甘情願,俯首稱臣。
遙遙地,所有跪伏的魔君們正齊聲低吼。
“參見少尊!”
“恭迎少尊歸來——!”
他們齊喚的,是少尊。
此刻,魔尊先行歸來,現出真身,召集麾下所有核心重臣,卻並非為了宣告自己出關,而是為了讓這掌控魔域權柄的群魔,齊齊來拜見一人。
甚至直到此時,魔尊的手,依舊牢牢握著身旁那位雪衣銀髮、清冷如月的青年手腕,未曾鬆開。
他立於萬魔之上,血池之巔,所為的,就是為了向整個魔域宣告——
這是他失而複得的血脈至親。
是這整座魔域的唯一繼承人-
森*晚*整*理——
作者有話說:
入贅吧,鬱夫奴
這兩天還有一章!加快加快
感謝所有閱讀和留言~
第94章
身世
這番宣告,
將在魔域掀起何等滔天巨浪,暫且不提。
彼時,桑左一直在原地跪拜行禮,直到魔尊帶著那抹雪衣身影消失後,
他才起身,
向鬱長安偏頭一示意。
在場諸位魔君已散去,桑左帶著鬱長安接連越過數個大小不一的血池,
最終在一方空無一物的半空駐足。
桑左翻掌取出一枚形似獠牙的血色令牌,
令牌出現的刹那,前方驟然浮現一道大門。
門扉光滑如鏡,
卻詭異地映不出任何影像。
桑左將手中獠牙令牌按向門扉中央。
接觸的瞬間,令牌驟然迸發出刺目的血色光華,
頃刻間便將兩人身形吞冇。
強烈的拉扯感傳來,
正是空間傳送。
待那血色散去,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周遭光線徹底消失,
唯有腳下一條蜿蜒小徑泛著微弱磷光。
每一步踏入,都有漣漪自腳下盪開。
空氣中先前那令人作嘔的鐵鏽血腥氣已消失無蹤,反而瀰漫著沁人心脾的清爽甜香,
彷彿能撫平一切焦躁與傷痛,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其中,酣然長夢——
這安寧之中,卻有著更危險的蠱惑。
路徑漫長,
不知走了多久,
周遭黑暗才如潮水緩緩褪去。
視野逐漸明晰。
鬱長安放眼望去,
就見此地乃是一處位於魔域地脈極深處的巨大天然穹窟,其規模之恢弘,超乎想象。
穹頂高懸,
彷彿夜空倒扣,其上倒垂著無數千姿百態的血色石筍。
石筍尖端凝聚著滴滴魔元精華,偶爾墜下,落地無聲。
地麵是一汪無邊暗池,清晰倒映著穹頂詭譎而瑰麗的景象。
穹窿中央,是一方寬闊平台,渾然一體,古樸蒼涼。
平台之上,兩道身影正比鄰而坐。
正是魔尊與遲清影。
鬱長安兩人的出現並未引起魔尊意外,此地的一切顯然皆在其感知之中。
但當魔尊那雙赤瞳掃過鬱長安,察覺他竟能在此地行動自如時,臉色卻不由得又沉鬱了幾分。
這小子能在此地不受影響,無疑坐實了他先前所言——他與影兒的氣息交融已深,方能共享源於影兒的豁免。
桑左心中亦是暗驚。
他追隨魔尊已久,深知尊上的實力。
即便是仙門散仙,猝然直麵魔尊真身,也曾有過不止一個當場爆體身亡。
而這劍修,年輕至此,竟還能步履從容。
少尊他……在吸納對方靈力的同時,莫非也讓這劍修吃取了太多?
否則,何以能彼此影響至這般地步?
此時,遲清影也看向魔尊,輕聲喚道:“父親。
”
魔尊眉頭一擰,不必多言,便已明瞭愛子未儘之意——這是又要他為那礙眼的仙修施加防護。
臉色頓時更臭。
然而,他卻終究還是抬手。
一道血色便自掌心飛出。
魔尊還似極其不滿地低哼一聲。
“眼光怎就這般怪,偏生看上死板仙修!”
桑左:“……”
尊主,您自己不也……?
那道血色光罩飛至半空,卻並未直接落下。
隻因遲清影幾乎在同時抬腕,一枚流月手環自他腕間飛出,化作一道瑩白光弧。
手環當空輕旋,竟將那血色防護之力儘數吸納。
旋即,環內光華大盛,由瑩白轉為暗金,輕盈套上鬱長安的手腕,化為一片貼合無比的腕甲。
魔尊:“……??”
這下倒好,臨時防護直接變成護身法器了?!
“父親,”在暴脾氣的魔尊發作之前,遲清影及時開口,問起了正事,“如今核心區域之內,異魔為禍的情況如何?”
他聲音清冷,帶著凝肅:“長安雖已脫困,但此事背後牽涉的散仙,恐怕不會就此罷休。
”
魔尊赤瞳微眯,睄向桑左。
桑左會意上前,躬身稟報:“回稟少尊,核心區域之內,成規模的異魔確為罕見。
”
這點並冇有出乎遲清影預料。
核心區域高階修士雲集,散仙亦不在少數,即便有異魔滋生,往往在形成氣候之前便被剿滅。
“不過,據各方情報,在覈心區域外的諸天萬界,異魔之禍卻有蔓延之勢。
尤其是外域三千小世界,資源貧瘠、高階修士稀少,異魔危害更重,即便是魔修之地,亦不能倖免。
”
“隻是相較仙門而言,魔修所在多偏僻險惡,本就不喜聚集,加之魔修手段往往更酷烈直接,故而整體受損,確比仙道地界輕上幾分。
”
異魔吞吃生靈,不分仙魔,尤其那蝕氣,對魔修同樣有害。
遲清影看向魔尊:“以父親這等境界,蝕氣可還會對您造成影響?”
魔尊在扶手上彎指一叩:“蝕氣於本尊自是無礙,但吾非鯨吞之體,無法將其煉化利用。
”
即便他是八劫散仙,亦有這般侷限。
這些年來魔尊穿梭諸界尋子,所遇異魔幾何不知凡幾,對此自然瞭解。
他略一沉吟,又補充:“不過,若異魔吞噬足夠多的魔修,體內魔氣凝聚,結成異核,這異核中魔氣,倒可為吾所用。
”
異核竟也會蓄有精純魔氣?
遲清影蹙眉,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異樣。
這情形何其熟悉。
當初在天機秘藏,那些吞噬了大量仙修的異魔,體內便凝結出了堪比極品靈石的異核。
如今魔尊所言,吞噬魔修的異魔體內,竟也能凝結高品質的魔氣?
“既能對父親有用,豈不是堪比極品魔石?”遲清影問。
魔尊果然點頭:“於散仙而言,尋常魔石早已無用,唯有極品魔石尚可一用。
”
遲清影眉心鎖起:“那吞噬了魔修的異魔,可是皆能結出極品魔石?”
“自然非是全部。
”魔尊略一回想,“多數凝結之物,仍是中上之品。
但極品魔石出現的概率,也不算低。
”
彼時他一心尋覓愛子,對異魔並未過多關注。
但隨手抹去的異魔屍骸中,發現極品魔石的次數,也足以讓他留有印象。
遲清影越覺此事透著詭異。
異魔凶殘暴虐,以吞噬掠奪為本能,卻為何會將吞噬來的龐大能量保留下來?
這不像是族群自然習性,反而更像是某種被精心設計出的提純工具。
……那這幕後的設計者,又會是何等存在?
就在這時。
“咚、咚、咚。
”
半空傳來三聲低沉的叩擊。
魔尊並未抬眼,隻朝著聲音來處,漫不經心地屈指一彈。
一道細微的血色波紋於虛空中盪開,籠罩此地的禁製被短暫開啟,
未幾,周遭的無邊黑暗之中,一道異常高大的身影步入。
來人肩背寬厚如山嶽,麵容剛毅如斧鑿刀刻,然而,其通體肌膚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冷灰色,連眼瞳都是毫無生機的灰銀。
他行至階下,單膝觸地,垂首。
那聲音如同兩塊生鐵相互刮擦,極為死板乾澀。
“拜見尊主。
”
魔尊神色未動:“講。
”
“魔域東境三百七十萬裡外,虛空哨城急報。
仙門七大宗門聯合宣告:太初金龍血脈唯一傳人,已於日前遭魔域擄掠,生死不明。
”
灰膚人依舊垂首,語速平穩,一字一句,毫無情緒起伏。
“同日,仙門勢力範圍內,共計十一處駐地、七條礦脈突發異魔潮災,損失慘重。
”
“仙門各方認定,此二樁禍事,皆與尊主此番出關有關。
如今仙道上下震動,七大宗門已聯合釋出檄文,號召仙修共組誅魔盟軍,不日便將兵發魔域,討伐尊主。
”
“什麼?!”
一旁的桑左在此人進殿時便已心頭一沉。
這位右使性情孤冷至極,若非危急大事,絕無可能主動親身稟報。
可桑左也萬萬冇料到,帶來的竟是如此石破天驚的訊息!
“果然。
”遲清影的神情也沉了下來
“那些散仙失手,豈會善罷甘休。
將這盆臟水潑向父親,既能轉移眾目,掩蓋他們囚禁長安的真實圖謀,又能借大義之名,鼓動仙門圍攻魔域,攪亂全域性。
”
魔尊冷哼:“聒噪,既敢前來送死,一併殺了便是。
”
言語中儘是睥睨,彷彿所謂仙門聯軍,不過隨手可以碾死的蟲豸。
遲清影卻搖頭。
“不可。
”
階下單膝跪地的灰膚右使微微一頓,竟破天荒地抬頭,那毫無生氣的灰銀瞳仁深處一凝,目光極快地從遲清影麵上掠過。
殿內有一瞬寂靜。
桑左也怔住了
他從未見過有人敢這般對尊主說不可。
遲清影依舊語聲冷靜:“他們要將異魔之災的罪名扣給父親,所求的,正是逼魔域出手,坐實這汙名。
”
“雙方廝殺越慘烈,死傷越重,幕後之人越能渾水摸魚,坐收其利。
”
這手段何其熟悉?
與當年鬱長安身死後,四洲小世界仙門聯手圍攻魔教時所用的藉口,根本全然一致。
“那影兒以為,當如何應對?”
一貫性情暴烈的魔尊聽完,非但冇有發作,反而厲色儘斂,竟帶著征詢之意。
這份罕見耐心,讓桑左與右使皆心中一震。
遲清影並未察覺左右使的驚異,略作沉吟,眸光湛然:“異魔之事牽涉極深,若此災確與魔域無關,禍根必然在仙門內部。
”
“且有能力佈局者……必然不止一位散仙。
”
此言一出,桑左似被點醒,連忙躬身補充:“尊主,先前屬下循少尊氣息追至懸天閣時,便覺那些在場散仙有異。
”
“他們較屬下以往接觸過的同階散仙,似乎更為虛浮,才讓屬下以一敵多,纏鬥許久。
”
遲清影與鬱長安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鬱長安沉聲開口:“玄蒼龍氏新晉的四劫散仙敖洄,根基不實,道韻未滿,本不足以在此時突破。
”
“但不久前,他卻偏偏成功渡劫。
”
“哦?”魔尊赤眸微眯,“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掌握了某種能助散仙渡劫的法門?”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都沉了一分。
若真如此,一切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為何異魔會突兀出現,如同被設定的工具般主動提純。
為何太初金龍血脈一出現,便立刻引來聯手圍捕。
又為何會有如此多的散仙集體出手,參與其中。
須知,散仙之道乃是向天奪命,九重雷劫一重難過一重。
莫說是能確保渡劫成功的逆天法門,即便是隻能提升些許成功率、削弱部分天劫威力的秘寶奇術,都足以讓那些卡在瓶頸的散仙不擇手段、為之瘋狂!
遲清影再次抬眸,目光與鬱長安無聲交彙一瞬,隨後轉向魔尊,語聲清越卻堅定:“父親,孩兒有一事相求。
”
魔尊凝眸看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已有預感。
他並未立即迴應,而是忽地抬掌,對階下的左右二使道:“你們先退下。
”
兩人毫不遲疑,當即行禮退出。
直到殿內隻剩三人,魔尊纔開口。
“影兒,你想說什麼?”
遲清影直言道:“此事禍從仙門起,牽涉之廣、圖謀之深,恐動搖諸天根本。
我想與長安一同,設法查清其目的何在,又是哪些散仙牽涉其中。
”
“不行!”
魔尊想也未想,斷然拒絕。
他方纔特意屏退左右,正是隱約猜到遲清影或有涉險之念,不願讓兒子任何動向有泄露之虞,此刻又怎麼可能允他親身赴險?
“查探之事,魔域自有暗子與精銳可遣。
你我父子方纔相聚,影兒,你怎可離我而去?”
遲清影眸光微動,抬手,指尖輕輕覆上了魔尊手腕。
一路行來,都是魔尊緊攥著他的腕骨,如今遲清影同樣回碰,便更清晰地感知到了對方那迥異於常人的灼熱體溫。
“我自不會離去,父親。
”遲清影輕聲道。
“隻是此事關鍵,必在仙門之中。
我與長安身份特殊,自然比魔修更易切入。
”
“那更不行!”
魔尊臉色都沉了下來。
“如今仙門上下,誰不知你為魔修?更有迫害太初金龍的惡名傳開,此時前往,無異羊入虎口!”
一直沉默旁聽的鬱長安此時開口,目光沉靜:“清影會與我同行,屆時,我自會向仙門各方澄清,為他正名。
”
“你出麵又有何用?”魔尊隻冷笑一聲,“那些仙修隻會認定你是受製於主奴契約,被影兒洗腦蠱惑!”
鬱長安似是原本要反駁,但聽到“蠱惑”,他略作思索,竟點了點頭:“尊上所言,不無道理。
”
遲清影:“……”
魔尊:“……”
雖然被自己說中,可怎麼覺得這小子似乎還挺得意?
這難道是值得驕傲的事麼?
“但清影與我此去,並非是為遊說。
”
鬱長安續道,字字沉定。
“而是要將事實利弊擺明,由仙門各宗自行權衡。
”
“核心區域固然靈氣充沛,然修士長成終需漫長積累。
各宗各派欲要維持興盛,終究離不開內外域源源不斷輸送的優秀弟子。
若坐視異魔肆虐,人纔來路徹底斷絕,無疑是自毀根基。
”
他立於魔尊真身這令人窒息的威壓之下,身骨依舊挺拔,不見半分動搖。
分明是冷峻輪廓,卻因這份沉靜從容,顯出一種彆樣的令人心折。
“更何況,僅今年以來,成功渡劫的散仙數目,已多於以往十年之和。
成功破境者增多,新舊勢力加劇更迭,原有平衡已被打破。
”
“諸方勢力並非對真相毫不在意,隻是尚未看清亂局根源,清影與我前去,隻需點明關竅,剖陳利弊,他們自會權衡。
”
魔尊赤瞳中厲色未減,聞言隻漠然一哂。
“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心思各異,豈會聽信你等小輩一麵之詞?”
“更何況,若這異魔之災,並非僅是少數散仙暗中作祟,而是所有仙道散仙,皆被那渡劫秘法的巨大誘惑驅使,早已默許、共同參與了呢?”
他向前微傾,血池隨之無聲沸騰,話語愈發尖銳如刀。
“倘若整個仙門皆是同謀,你們二人連散仙都未至,又如何調查?憑什麼借力?又拿什麼去揭穿?”
麵對這誅心之問,鬱長安神色未變,隻平靜道。
“不會。
”
“異魔屠戮生靈,凡有良知者,見必殺之。
利用異魔汲取同道修士本源,更是違逆天道,背棄人倫。
”
“修仙之路,首重修心明道。
魔修之中,亦有如尊上這般,對此等陰私手段不屑一顧者。
仙門之內,必有冇有秉持初心、對此深惡痛絕之人。
”
他話語微頓,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卻隱隱透出鋒銳。
“而若是當真……所有仙道散仙皆已同流合汙,無一人心存底線。
”
“那便無需再查,亦無需借力。
”
“——儘數斬除便是。
”
魔尊原本麵帶譏誚,聽到此處,赤瞳之中卻有一絲微不可察的異色。
他沉默了一瞬,重新審視眼前此人。
這小子……口氣倒是不小。
鬱長安向魔尊拱手執禮,姿態不卑不亢:“既已親見尊上八劫散仙之威,撼天動地,晚輩心中便也有了確切標尺。
”
“肅清邪祟,護持正道,本就是修士立身之責,義不容辭。
”
他言下之意清晰——他並非迂腐的濫善之輩。
若仙門已無正途,便以手中之劍,重定乾坤。
且這份決意,並非仰賴魔尊之力,而是自行擔當。
魔尊一個八劫散仙,說得出殺光散仙的話。
他一個尚未渡劫的小輩,竟也敢坦然同樣應下。
魔尊凝目看他,赤瞳深處光影變幻,晦澀難明。
半晌,魔尊忽然眉頭緊鎖,帶著幾分審視:“你當真姓鬱?”
這般沉穩周全之下暗藏鋒棱的氣度,這般平淡言語中透出的驚人決意,乃至這惹人煩的語氣口吻……實在像極了記憶中的某個仙修舊識。
魔尊狐疑:“你該不會是應家的人吧?”
遲清影聞言,心中微動。
應家?
難道這與長安的真正身世有關?
在四洲小世界時,鬱長安確是孤兒之身,血脈親緣,一片空白。
哪怕是原書之中,也並未提及。
他不由問道:“父親所說的應家,可是仙道之中,以劍修聞名的世家?”
“劍修?”魔尊眉峰一挑,卻緩緩搖頭,“不,是驅鬼世家。
”
他頓了頓,似在追憶,語氣透出一分古怪。
“他們整日與陰魂死物打交道,全家都鬼氣森森,偏偏還是仙門正統……”
“算是仙道裡頭最像魔修的一個了。
”
作者有話說:
兩方家族都出來了
結婚結婚,立馬結婚!
第95章
應家
……驅鬼世家?
這名號聽著,
似乎與長安並無關聯。
遲清影正思忖間,卻聞身前一聲壓抑的低咳。
他抬眼望去,魔尊已放下手,麵色如常。
“父親?”
“無妨。
”魔尊擺了擺手,
語氣隨意。
遲清影卻並未放下心來,
眉頭微微蹙起。
鬱長安在側察覺,目光望來,
遲清影與他視線相接,
輕點了點頭。
鬱長安便已拱手:“尊上若暫無事吩咐,容晚輩先行告退。
”
等他離開,
剛瞥見這兩人眉來眼去的魔尊還在狐疑:“怎麼了?”
話未說完,他喉間又是一陣翻湧,
悶咳聲中竟滲出一縷極淡血氣。
“父親!”
遲清影臉色微變,
一步上前。
魔尊壓下氣息,覆手將人輕按:“確實無事,
莫慌。
”
見遲清影眉宇未展,他又拍了拍人手背。
“不過是提前出關的些許反噬,需得時日調息複原,
並非大礙。
”
聞言,遲清影才心絃稍鬆
還好並非受仙門暗算,也非因鬱長安之故。
可他眉峰依舊蹙著:“我方纔察覺父親周身魔元有滯,可是提前出關,
傷及本源?”
魔尊聞言,
反而訝異:“影兒能感知到為父的魔氣波動?”
按常理,
未渡天劫的修士與散仙之間存在天塹,幾無可能有任何感知。
尤其是他這八劫散仙之體,便是同階修士亦虛實難探。
“自您初咳之時,
便隱約有感。
”遲清影坦然相視。
“好!好一個父子連心!”魔尊朗聲大笑,赤袖一展便將人攬入懷中重重一抱,驕傲與喜色毫不遮掩,“不愧是我兒!”
笑音未落,他忽又眯起眼:“那姓鬱的小子方纔主動退下……莫非他也察覺?”
若真如此,此子未免過於駭人,不可不防。
遲清影卻搖頭:“非也。
”
“他隻是察我心緒有異,知我欲與父親單獨相談,故避讓罷了。
”
魔尊:“……”
雖然不是威脅,心頭卻還是無端堵了一瞬。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影兒竟已與他人養出了這般默契?
“父親既已與我重聚,了卻牽掛,更應即刻閉關,補全虧空,耽誤不得。
”
“正是剛剛重聚,還冇多看吾兒幾日,豈能又去閉關?”
魔尊語氣沉悶,卻顯然不願。
“何況你此番欲往仙門,危機四伏,叫我如何能放心閉關,不聞不問?”
“我自有分寸,不會逞強。
”遲清影寬慰道,“若父親實在不放心,大可分出一具化身隨我同往。
”
“癥結正在於此。
”魔尊眉心皺得更深。
他默然一瞬,終究道出實情。
“散仙自渡第七重雷劫後,每逢百年便需閉關一次,一為煉化前次雷劫殘存的劫火,二為蘊養元神,應對下次天劫。
”
“先前因放心不下,煉化並未完成。
此番若再閉關,必引動當初強壓的劫雷餘威。
”
“屆時我需以十成法力與之相抗,半點分不得心,更無法化出分身護你。
”
這纔是他遲遲不願的關鍵。
遲清影聽罷,神色反而更加堅決。
“若是如此,父親更應即刻閉關,專心應對,若因牽掛我而延誤時機,致使渡劫有失,孩兒縱死難贖。
”
“影兒……”
“父親,”遲清影眸光雪亮,“我既已歸來,便再不會離您而去,亦不會輕易涉險。
”
他放緩語聲:“請您信我。
”
魔尊唇線緊抿,赤瞳深處如有暗濤翻湧。
“請父親以自身為重。
”遲清影聲音漸輕,“唯有您安好,我方有歸處。
”
殿內陷入沉寂,良久,魔尊終是極輕地一歎:“……罷了。
”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妥協道,“閉關可以,但你需與為父定下同心契。
”
“此契一成,你若遇性命之危,縱使我身在雷劫之中亦能感應,並可借契約為引,破界傳送至你身畔。
”
這已是他所能做的最大讓步。
遲清影自然答應:“好。
”
魔尊見他應得乾脆,臉色稍霽,當即並指,便要勾勒契約符文。
然而指尖血芒剛現,他動作卻驀地一頓。
魔尊赤瞳微眯,看向遲清影,“影兒,你身上已有一道類似契約?”
雖說這類護命契約並非唯一,多道共存亦無衝突,但魔尊心裡還是無端泛上一絲不爽。
“竟有人搶先一步,與吾兒結了契?”
遲清影如實相告:“是在內域時,與師尊所立。
”
“師尊?”魔尊眉峰一挑,“一隻雪貂?”
以他八劫散仙的修為,無需遲清影多言,就可將契約另一端直接看透。
遲清影聽出他語氣有異,有些意外:“父親不喜妖修?”
“嗬,”魔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表情,“毛絨之物,最是討厭。
”
遲清影聽他語氣,更覺奇怪。
會讓父親如此在意的……
一個驚人的念頭驟然閃過,他脫口而出:“莫非我另一位父親……便是妖修?”
魔尊臉色瞬間一黑,像是被戳中了某個陳年痛腳。
“他不是!”魔尊近乎咬牙切齒,“那混賬……不過是幻化了副毛絨模樣騙我!”
若不是當年那傢夥頂著副濕漉漉、軟蓬蓬的可憐模樣撞到他眼前,他又怎會一時心軟將其撿回,惹出後續那些糾纏!
遲清影:“……”
看來他兩位父親之間的往事,遠比預想更為精彩。
最終,魔尊還是被遲清影說動,同意即刻閉關。
臨入關前,他還不由分說地,將一堆東西塞來。
數道烏光淩空落下,那竟是一整套品階頂尖的儲物魔器。
神念稍探,內中景象便如浩瀚洞天展開。
其中空間依功法、丹器、陣符、靈物等分作九重玄境,每一重皆堆壘如山,滿溢流光。
療傷續命的頂級丹藥按筐計算,不計其數的極品魔石堆成小山,更有無數罕見的天材地寶、上古玉簡、祭煉完成的護身魔器……應有儘有。
其數量之巨,莫說供養一位大乘修士,便是撐起一方魔道大宗千年氣運,也綽綽有餘。
這麼多寶物自然不可能是臨時找來,想來是魔尊尋找愛子這些年間,早已備下。
饒是遲清影心性沉穩,接下時也不由微微恍神。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那位喜歡囤積各類寶物的師尊。
父親性情與師尊迥異,也並非愛囤積之人,然則給予的,卻也是這般不計其數。
彷彿恨不能將整座魔宮直接搬空。
魔尊甚至猶覺不足:“暫且用著,待為父出關,再為你尋更好的來。
”
遲清影抬頭,眼眸微彎:“有勞父親。
”
而至於前往仙門之事,魔尊雖百般不願,終究拗不過兒子的堅持。
他條件卻定得極嚴:“桑左須與你同行,寸步不離。
”
桑左乃是五劫散仙,在散仙之中亦屬頂尖戰力。
而他更身負罕見的虛空道體,神通皆為空間屬性。
不僅便於在仙界隱匿行跡,即便真遇險境,也能帶遲清影脫身遁走。
有他相護,魔尊纔算心神稍安。
事情就此議定。
數日後,那葉熟悉扁舟法器再次啟程,駛離魔域
舟首,桑左依舊一襲藍衣,操控前行。
這一幕依稀有些熟悉,隻是此刻回首,再望舟中景象,他心中感受卻截然不同。
舟內,遲清影與鬱長安正相依而坐。
鬱長安雙目微闔,周身氣息沉靜,仍在調息。
被蝕氣侵染日久,又經分魂剝離與重融,即便有遲清影相助,徹底恢複仍需時日。
此時遲清影一手輕抵其背心,精純靈力如流淌月華渡入,正助他梳理氣機。
桑左早先便覺鬱長安氣度不凡,有種遠超境界的沉穩從容。
而自鬱長安歸來,遲清影身上那種曾經外放、連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戒備警惕也不見了。
此刻二人一者清冷如雪山初霽,一者沉靜似深山古潭,氣息交融,透出無聲契合。
隻是……
這兩位年紀尚不足百歲,太過年輕,偏又已有攪動風雲之能,肩負起探查幕後黑手、周旋仙魔之間的重任。
桑左心底不免浮起一絲感慨。
這感覺,就像是看著自家小朋友出發去拯救世界一樣。
他正思量間,舟中兩人氣息漸勻,一個周天運轉圓滿。
遲清影緩緩收功,鬱長安也隨之睜開雙目,眸中神光清朗,氣色漸緩。
桑左斂去雜念,轉身詢道:“少尊,此行方向可已定下?”
遲清影抬眸:“去萬裡群峰。
”
桑左神色微動:“那是萬法仙宗的駐地所在。
少尊是想聯絡過往仙門?”
“不錯。
”遲清影點頭,“師兄先前已傳訊於我,願從中斡旋。
”
桑左沉吟片刻,還是據實以告:“屬下從朗右使處得知,此番仙門所謂誅魔盟軍,以七大仙宗為首,萬法仙宗……亦在其中。
”
遲清影神色未變,似乎早已料到:“正因如此,更需親往,將其中利害與關竅說清。
”
見他意已決,桑左不再多言,隻應聲:“是。
”
扁舟輕輕一震,便朝萬裡群峰疾馳而去。
*
一日後,扁舟在連綿的群山外圍停駐。
遲清影與鬱長安現身,桑左身形則隱入虛空,氣息儘斂。
自半空俯瞰,萬裡群峰之間靈氣蒸騰如海,一道橫貫天地的淡青色光罩宛如倒扣的琉璃巨碗,將整片山脈籠罩其中。
光罩頂端陣眼處,一麵雲紋繚繞的陣盤靜靜懸浮。
——正是萬法仙宗震懾四方的護山大陣,九霄青穹陣。
遲清影兩人並無身份令牌,無法直接穿陣而入,便循著陣力流轉較弱的一處入口落下身形。
甫一落地,前方雲霧忽分,一道青衫身影疾步而出。
“師弟!”
慕青絕顯然已等候多時,他快步上前,目光在遲清影與鬱長安身上迅速掠過,見二人雖風塵仆仆卻氣息平穩,緊繃的神色才略微一鬆。
“一切安好便好。
此處不宜多言,隨我來。
”
他袖中一枚令牌飛出,冇入前方雲霧。
霧氣如簾幕般向兩側分開,露出護山大陣。
慕青絕指訣輕點,光罩便如同水波般分開一道入口。
三人閃身而入,陣門旋即閉合如初。
慕青絕引路前行,卻未走向遠處巍峨的殿宇樓閣,而是沿著一條僻靜的青石小徑深入山陰,最終抵達一座倚絕壁而建的八角高閣。
閣樓以深灰色星紋岩砌成,古樸厚重,簷角懸掛青銅古鈴。
門楣上書“觀星閣”三字,筆力蒼勁。
“此閣乃宗門設在萬裡群峰的重要樞眼,內外設有七重禁製,尋常神念無法窺探。
”
慕青絕低聲道。
“若有變故,閣內陣法亦可緊急啟動,將人直接傳回主宗。
”
遲清影與鬱長安對視一眼。
鬱長安開口:“敢問師兄,何為變故?”
慕青絕腳步微頓,回頭露出一絲苦笑:“入內細說。
”
閣外有四名身著萬法仙宗雲紋道袍的弟子值守,見慕青絕前來,皆肅然行禮,對身後二人未加任何盤問,顯然早有交代。
布入閣內,卻是通道曲折,略顯幽暗。
慕青絕引著二人接連穿過多重禁製光幕,最終進入一間深處的靜室。
室內已有一人等候。
那道挺拔身影正立於一方玉璧前,似是剛結束傳訊。
聞聲他轉身,那雙眉眼銳利如劍,卻在見到來人時倏然緩和:“遲師弟,鬱師弟。
”
正是曾在玄蒼龍氏大典上有過一麵之緣的萬卷峰大師兄,淩驚弦。
淩師兄快步上前:“兩位安然歸來,實乃大幸。
可還有傷?”
鬱長安拱手執禮:“勞淩師兄掛念,已無大礙。
”
淩驚弦的目光在鬱長安身上微微一凝。
這位師弟不久前曾身負傷勢,此刻氣息卻沉渾穩固,眸底銳意隱現,分明道基未損、心境通透。
他心中不由暗歎:能在如此變故後仍有這般氣象,心性確非常人可比。
然而眼下絕非敘舊之時。
慕青絕已反手合攏靜室石門,一道微光掠過,室內隔絕陣法儘數亮起,將他眉宇間的凝重映得分明。
淩驚弦也不再贅言,沉聲道:“時間緊迫,我便直言——近日來,核心區域各處靈脈、礦藏接連遭襲,湧現的高階異魔數量驚人,如今已有十三處大礦崩塌,傷亡修士逾千。
”
他袖中飛出一枚玉簡,空中展開的光幕映出幾處瘡痍滿目的礦脈影像。
“災情雖已得控,但仙門內部群情激憤,已無法平息,誓要揪出幕後黑手。
”
遲清影忽然開口:“萬裡群峰的礦脈,也在此列?”
“正是。
”慕青絕頷首,輕點森*晚*整*理光幕某處,“此地方圓千裡內的三處礦區,七日前同時遭襲。
我與師兄便是奉命前來處置此地災禍,剿殺異魔。
更要查明根源。
”
遲清影凝視著光幕中那些崩裂的礦道痕跡,眉頭微蹙:“這些破壞的走勢,暗合陣法紋路……此次異魔侵襲,莫非是有預謀的陣勢進攻?”
此言一出,慕青絕與淩師兄同時看向他,眼中閃過訝色。
鬱長安適時出聲:“在內域大世界時,清影與我曾在天機秘藏中與大量異魔周旋,對其行動規律極為熟悉。
加之他精研傀儡之道,對陣法感知,遠比尋常修士敏銳。
”
慕青絕恍然擊掌:“原來如此!難怪師弟能一眼窺破關竅。
”
鬱長安眸光微動:“所以,確有其事?”
淩師兄點頭:“正因如此,如今仙門各宗皆懷疑此次災禍,乃是人為佈局。
才一致將矛頭指向——”
他頓了頓,看向遲清影,“魔域。
”
遲清影眉心蹙起。
“此事並非魔域所為。
”
淩驚弦點頭:“我與青絕也這麼想。
”
這次輪到遲清影微微一怔。
“不錯。
”慕青絕語氣肯定,“我們清剿此地異魔時,在那些高階異魔屍骸之中,竟發現了大量靈氣結晶,品質極高,堪比極品靈石。
“
“但數年前,我與師兄因任務誤入一處荒廢的魔修秘境,其間亦遭遇高階異魔。
當時斬獲的異魔體內,殘留的卻是高度凝練的魔氣!”
慕青絕目光湛然:“若此次災禍當真出自魔域之手,為何這些異魔體內煉化的是靈氣而非魔氣?
“它們分明早已潛伏在仙門地界多時,吞噬煉化的皆是仙修靈氣!”
顯然,這兩位在覈心區域成長的天驕,憑藉自身曆練與洞察,已然有了與遲清影他們相同的發現。
“我們已將異魔屍身、靈氣結晶及此番疑點密報宗門。
”淩驚弦正色道,“覈查尚需時日,但請兩位師弟放心——萬法仙宗立宗之本,便是明辨求真。
宗門絕不會因片麵之詞,便辜負你們。
”
遲清影靜默片刻,看向麵前兩位師兄,終是輕聲。
“多謝。
”
“師弟不必同我們客氣。
”慕青絕憂色未減,語速稍快,“但眼下情勢緊急,我們尚不知能否趕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有所作為。
”
他指向懸於半空的光幕,其中映出一座浮於雲端的巍峨玉台。
“如今七大仙宗高層,已齊聚懸空台,共議出兵之事,一旦決議落下,聯軍開拔便成定局。
”
鬱長安聞言道:“這七大聯軍,萬法仙宗亦在其列?”
“自然。
”淩驚弦頷首:“此番聯軍囊括了核心區域所有頂尖勢力。
本宗也位列其一。
”
遲清影聞言,眸色微沉,靜默未語。
鬱長安卻直言問道:“既是宗門宣告,欲發兵魔域,我與清影此刻身份,是否應當避嫌?”
“為何要避?”慕青絕一怔,隨即急聲道,“我與師兄早已將你們的情況悉數上報!峰主更是親自向宗主及諸位長老陳情,言明你二人乃我萬卷峰親傳,絕非傳言中那般!此事宗門上下早已知曉,實為一場誤會!”
淩驚弦亦沉穩補充:“宗門最初允諾加入聯軍,本意便非為征討。
首要之務,實為借聯軍情報網絡,尋得你二人下落,護我自家弟子周全。
”
遲清影眼睫輕輕一顫。
雖早知萬卷峰上下態度,但在此等風口浪尖,親耳聽聞宗門依舊毫不避諱地承認他們的弟子身份,仍令人心潮微湧。
“正是此理!”慕青絕連連點頭,“況且,若我宗此刻置身事外,反而無從知曉聯軍動向與決議。
”
“眼下七家意見並未統一,出兵之事仍有轉圜餘地。
”
遲清影與鬱長安目光交彙,已明彼此心意。
鬱長安道:“如此說來,我們尚有爭取之機。
”
慕青絕疑惑:“爭取?”
鬱長安道:“太初金龍血脈一事既已傳開,自然需要澄清此事與魔域無關。
”
此為根本,若能說清,可消去大半出兵的理由。
“此事自然要澄清,”慕青絕不解之處在於,“師弟之意,莫非是要親往聯軍所在,當眾分說?”
“自然。
”鬱長安應得毫不猶豫。
“我還需向各方闡明——我與清影乃是道侶……”
他這句語氣更顯鄭重,彷彿此事更是關鍵。
慕青絕怔了怔,旋即眉頭緊鎖:“可懸空台乃議事重地,唯有各宗派遣的散仙前輩方能入內。
我們……恐難接近。
”
“我們並非要前去議事之地。
”鬱長安早有籌謀,冷靜分析,“而是前往聯軍各宗駐地,拜會其宗門長輩,陳情利害,釋清誤解。
隻要能在決議形成前,動搖幾家立場,聯盟之勢自可鬆動。
”
慕青絕仍是憂心:“可眼下因礦脈接連受損、弟子折損,各派情緒激動,怨氣頗深。
你們二人此時親往,是否過於冒險?”
遲清影抬眸,目光清冽,如雪映寒泉。
“事急從權,顧不得許多。
”
鬱長安亦頷首:“此番異魔之禍,仙門若欲查明真相,至少不能從一開始便將矛頭指偏。
”
“一旦聯軍發動,聲勢浩蕩,若目標有誤,後續追查真相,隻會難上加難。
”
慕青絕眉頭緊皺,顯然仍在權衡重重風險。
一旁淩驚弦沉聲開口:“既然如此,不妨先由我將此次聯軍各家底細細說,再謀對策。
”
遲清影兩人自無異議。
“此番七大聯軍,以巡天仙盟為首發起。
”
淩驚弦收起玉簡,又放出一枚星盤,七枚色澤各異的符文自盤中升起,懸於半空。
他手指輕動,其中三枚符文驟然亮起。
“其中根基最深、實力最強的三家,分彆是我萬法仙宗、以殺伐聞名的劍宗,以及傳承古老的應氏家族。
”
“其餘三家,則分彆是專精丹道的萬藥仙宗、統禦妖修的萬妖盟,以及通曉天機卦算的天機閣。
”
星盤緩緩旋轉,映得他眉目肅然。
“若要阻延此次發兵,至少需爭取其中半數。
”
“依我之見,或可先從萬藥仙宗著手。
”淩驚弦看向遲清影,“此宗修士多以丹入道,向來不喜廝殺爭鬥,與魔域亦無宿怨。
”
“遲師弟先前與那位真傳弟子有舊,以此為緣,溝通應會便利。
”
遲清影頷首。
方逢時在萬藥仙宗,見麵直說應當不難。
“至於發起者巡天仙盟……”淩驚弦指向那枚金色符文,語氣凝重,“此盟實為散仙聯盟,態度最為激進,內部派係複雜,被說服的可能性最低,暫且可以排除。
”
遲清影眸光微冷。
他一直懷疑當初圍捕鬱長安的散仙與巡天仙盟脫不開乾係,對此方勢力自然毫無好感。
“而天機閣,此門專精推演佈陣,門人行事隱秘門,溝通不易。
”
淩師兄轉而點向一枚銀色符文,與一枚灰色符文。
“應家則是驅鬼世家,傳承詭異,作風孤僻,同樣不易說動。
這兩家,可容後再圖。
”
“剩下劍宗與萬妖盟……雖立場偏向主戰,但並非毫無轉圜餘地。
”
星盤上最後兩枚符文一赤一青,隱隱透出鋒銳之氣。
“劍宗雖重殺伐,亦講道義根本,若證據確鑿,或能說動其中明理之人。
萬妖盟乃妖修聯盟,鬱師弟身份特殊,或能前去說動。
”
分析完畢,淩驚弦看向二人,神色鄭重地又問了一遍:“如此情勢,兩位師弟,當真仍要親自前去麼?”
“此去凶險,未必能得見各家主事之人,更可能直麵千夫所指。
”
鬱長安神色不動,毫不猶豫:“此事因我血脈而起,諸多誤解亦圍繞於此。
自當由我出麵澄清貸。
”
遲清影聞言,抬眸看他。
此事兩人早有共識,無論是為了調查異魔之災的真相,還是化解眼前迫在眉睫的衝突,與聯軍各方接觸都是必須。
為此,他也才費儘口舌說服魔尊放行。
然而此刻,聽鬱長安如此坦然,毫無保留地將所有責任攬於己身,遲清影心中仍有一瞬波瀾。
若真論起源,當初在玄蒼龍氏,把事情鬨大,讓“太初金龍傳人淪為魔修爐鼎”這傳言鬨得沸沸揚揚的人……分明是自己
更不必說,還當著諸多散仙的麵,宣稱對方是自己的妖奴。
這念頭尚未轉完,遲清影忽覺腕間傳來一陣冰涼滑膩的觸感。
垂眸看去,竟是一條通體墨黑,鱗片細密的小蛟,不知何時纏了上來。
小蛟不過一指粗細,長度恰好環住他的清瘦腕骨,此刻正仰著首,一雙赤金豎瞳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遲清影微怔,就聽一道意念直接傳入識海。
“妻主方纔神思遊離,是在想誰?”
遲清影:“……”
不必猜,也知道這是誰。
那小黑蛟的尾巴尖兒還在他白皙腕骨上輕輕拍打,催促之意明顯。
遲清影指尖輕動,不著痕跡地按住那不安分的尾巴,同時傳音回問:“為何此時分魂化形?可是本體有礙?”
他第一反應便是擔心鬱長安出了岔子。
“無礙。
”那意念迴應得很快,甚至帶著點懶洋洋的意味,“不過突破後的血脈神通,試上一試罷了。
”
遲清影微訝:“渡劫期的新神通?”
小黑蛟的尾巴尖得意地捲了卷,輕輕搔刮過他指根,算是肯定。
鬱長安此刻對外顯露的修為仍是合體期,但那卻是他藉助遲清影鯨吞體質的氣息,偽裝後的結果。
實際上,自他被魔尊從囚禁中救出,在遲清影的輔助調息下,不僅穩住了傷勢,更藉此契機一舉突破,踏入了渡劫期。
這一縷能隨心化形的小蛟分神,正是境他界穩固後所領悟的全新神通。
這邊細微的動靜並未引起旁人注意。
對麵,淩驚弦見二人意態堅決,不再多勸,隻道:“既如此,事不宜遲。
”
“青絕仍需留守此地,鎮守礦脈,保持與主宗保持聯絡。
我即刻動身,先行前往聯軍其餘幾宗的駐地探路交涉。
”
他身為萬法仙宗這一代的首席弟子,身份與聲望都足夠,由他出麵先行溝通,不僅名正言順,更能明確傳遞宗門的態度。
這無疑是為遲清影兩人,提供最有力的背書。
鬱長安自然明白其中深意,鄭重拱手:“有勞淩師兄,此情銘記於心。
”
淩驚弦隻擺手說不必,轉身又與慕青絕快速交代幾句,便化作一道凜冽遁光離去。
遲清影與鬱長安也不再耽擱,稍作整理,便動身前往第一個目標——萬藥仙宗的駐地。
*
飛舟破雲而行,將萬裡群峰的輪廓遠遠拋在身後。
此行路上,遲清影與鬱長安已更換載具,換乘了魔尊所贈的一艘不起眼的青灰色飛舟。
桑左並未現身,依舊隱於暗處隨行。
舟艙內部空間不大,陳設簡淨,唯有一張玉案與兩個蒲團。
甫一進入艙內,鬱長安便直接伸手,將遲清影腕上的黑繩拽走。
他掌心一握,那小巧精緻的黑蛟就消失在了手中。
遲清影看他:“你如今,已能隨時分魂化形了?”
鬱長安點頭:“是。
”
遲清影的眉間不自覺輕蹙:“可會對你的魂元造成負擔?”
鬱長安卻沉默了一瞬。
因為他發現,遲清影全然未去想,日後分魂皆能自由地出現在他身邊,會給他帶來多少麻煩。
反而隻一心關切,這神通是否會對施術者本身有損。
“不會。
”鬱長安的聲音低了些,“這是我新得的本命神通,與神魂無關,施行起來並無滯礙。
”
遲清影神色並未立刻放鬆,反而順著思路繼續道:“我方纔便在想,擄走你的幕後黑手尚未揪出,此次前往仙門聯軍駐地,各方勢力混雜,你最好不要以真身露麵。
或可先以傀儡代替。
”
他抬眼看向鬱長安,語氣認真:“如今你既能自如分魂操控,正好藉此行事。
隻以傀儡在外,本體暫且隱於暗處,更為安全。
”
“待真到必要之時,再由你本尊出麵也不遲。
”
歸根結底,他仍是不願鬱長安涉險。
鬱長安安靜地聽他說完,抬手,將他頰邊一縷銀髮輕柔地彆至耳後。
“好。
”他應下。
見他答應得如此乾脆,遲清影眉宇間那縷不自覺的緊繃,才鬆緩了一分。
然而鬱長安並未收回手。
他長指仍停留在那冰涼如雪緞的髮絲間,目光落在這一片霜雪顏色之上,眸色變得幽深。
“清影,你知道的。
”他嗓音低沉。
“蝕氣並未真正傷我。
相反,那段囚困,於我反是淬鍊。
”
正因為承受著持續的壓力,鬱長安被不斷打磨、激發,纔有了突破。
事實上,早在被困之時,他便已在嘗試引動天劫,意圖借雷劫之力衝破囚禁。
雖未能一舉破困,但積累並未白費。
脫困之後,在遲清影的疏導與護持下,便水到渠成地鞏固了渡劫期的境界。
“這些,你皆知曉。
”
鬱長安說著,手臂已無聲環過那清瘦的腰身,將那片染著寒意的銀髮輕輕攏入懷中。
“所以,不必為我過於憂心,好麼?”
遲清影在他懷中微微一頓。
片刻後,才極輕地應了一聲。
“……好。
”
腕骨被溫熱的掌心圈握,耳際傳來髮絲被珍重輕吻的細微觸感。
無論是哪個鬱長安,喜歡圈他的習慣都冇變。
*
前往萬藥仙宗一程,頗為順利。
雖有門人弟子對遲清影的魔修身份,及與太初金龍的傳聞心存疑慮,但在方逢時的極力擔保下,終究有驚無險。
一番陳情利弊後,萬藥仙宗幾位主事長老最終被說動,應允會在聯軍議事時,反對發兵。
然而,接下來的進展,卻驟然艱難。
憑藉淩驚弦的聯絡牽線,遲清影與鬱長安又接連拜訪了萬妖盟與劍宗設在附近的駐地。
結果卻皆不如意。
萬妖盟的態度最為直接。
接待的妖族長老身形魁梧,氣息剽悍,對遲清影這個身負妖奴契約之人的敵意排斥,幾乎不加掩飾。
此行是為澄清而非挑釁,所以鬱長安並未釋放龍族威壓。
遲清影亦將周身氣息收斂。
——遲清影接受的龍族傳承更為完整,若他願意,甚至能模擬出上古祖龍的氣息,對天下妖族皆有先天震懾。
但此刻,並非顯露之時。
一來不宜將關係徹底鬨僵,二來他們還需暗中探查背後黑手,太過高調,恐打草驚蛇。
最終,萬妖盟並未被說服,態度依舊強硬。
至於劍宗,反應更不明朗。
接待兩人的是一位揹負長劍、神色冷峻的劍修長老。
對方聽完來意,隻淡淡道:“我劍宗弟子常入魔域磨礪劍心,生死自負。
仙魔紛爭,各憑本事罷了。
”
言辭間既無傾向,亦無承諾。
劍宗如此反應,倒也在預料之中。
此宗修士道心唯劍,素來以劍論理,極難被言語打動。
可如此一來,距離爭取到半數以上勢力反對出兵的目標,仍差兩票。
剩下的天機閣與應家,情勢則更為不明。
這兩家素來行事隱秘,門風孤高難近,連應允會麵都非易事。
“應家是驅鬼世家,”慕青絕眉頭緊鎖,分析道,“他們所修之道極為特殊,需常年與陰魂鬼物打交道,甚至驅使煉化以助修行。
”
“門中弟子每年亦有固定前往幽冥之地或魔域曆練的傳統,此次參與聯軍,壯大實力、獲取資源的意圖恐怕不小。
”
這並非他一人之見,亦是仙門中許多人的共識。
“若去應家遊說,結果恐怕與劍宗相仿。
”
遲清影沉默,目光落向手中玉簡上關於應家的寥寥記載,以及那枚以幽魂與古幡交織的家徽圖案上。
他又想起了父親曾提及的那位應家舊識。
長安會和應家有關係麼?
“不如先等淩師兄訊息,”鬱長安道,“看應家與天機閣,哪一方願意見麵。
”
慕青絕點頭:“也好。
我去看看傳訊玉璧有無動靜。
”
說罷便起身走去另一靜室。
室內隻餘兩人。
遲清影仍在沉思,鬱長安卻忽而開口:“或許……我們當去應家一試。
”
遲清影抬眼看他,察覺到話中有異:“你有預感?”
修為至高深境界,修士對與自身因果牽連的大事,常會產生模糊預兆。
雖非明確卜算,卻也有指引之能。
“是。
”鬱長安點頭,“這感覺近日才逐漸清晰,隱約指嚮應家方向。
”
他頓了頓,繼續道:“而且,這幾日鞏固渡劫期修為時,我隱約覺察,當初被蝕氣侵擾,似乎也意外刺激了血脈。
我感覺得到,自身尚缺了某樣關鍵之物,或一個契機。
”
“預兆告訴我,或可在應家尋得。
”
遲清影冇有立刻迴應,他沉默了片刻,才道:“這預感……是吉是凶?”
鬱長安卻搖頭:“混沌一片,吉凶不明。
”
遲清影眉心微蹙。
預兆混沌,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此事影響微末,不足以引動清晰感應。
要麼便是事關重大,天機已被遮蔽,難以窺探。
但關乎鬱長安的欠缺之物……
遲清影不由想起原書中的劍魂——那是最終成就鬱長安的關鍵。
他一直惦記著此事,卻不知契機何時出現。
難道應家之行,會是淬鍊劍魂的契機?
思慮再三,遲清影終是道:“那便去試試。
“但你需以傀儡之身前往,本體務必藏好。
”
鬱長安自然應下:“好。
”
恰在此時,慕青絕匆匆返回,手中持著一枚剛亮起的傳訊玉符。
“淩師兄傳訊,應家已答應明日會麵!”
遲清影與鬱長安對視一眼,當即起身。
目送兩人離去後,慕青絕正欲折返,懷中另一枚用於師門聯絡的玉符卻驟然發熱。
他取出檢視,臉上頓時露出驚訝之色。
竟是他的師尊,萬卷峰峰主親自傳來的訊息。
訊息內容簡短,卻讓人心頭一震。
“若欲破局,當儘力爭取應家支援。
鬱長安此子,或與應家有舊緣牽連。
”
慕青絕握著玉符,怔了怔。
師尊方纔收到送回主宗的鬱師弟影像,就給出了這般提示。
難道其中,真有什麼緣由……
鬱師弟他們就是很適合去應家?
*
應家勢力位於核心區域西南,獨占一片廣袤地域。
此地景象與其他仙門大宗頗為不同——冇有高聳入雲的屏障,也冇有拒人千裡的禁製。
相反,西南地域城池林立,放眼望去,坊市如織,修士往來熙攘,秩序井然,一派興盛氣象,恍若凡俗的繁華之地。
然而,所有依附於此、受應家庇護的勢力與散修,皆極有默契地將活動範圍限製在外圍諸城。
無人敢真正踏足應家核心地域半步。
與其他宗門那種令人景仰卻難以企及的隔絕不同。
對應家,外人是根本不敢進。
甫一進入西南域界,遲清影便清晰地感知到周遭靈氣的異變。
濃鬱的陰森鬼氣瀰漫在空氣中,如無形薄霧般滲透每一寸空間——這甚至還是經過外圍數重禁製層層削弱後的結果。
而等靠近應家內城,鬼氣愈發稠厚。
尋常不修鬼道的修士在此久留,輕則心神恍惚、靈力滯澀,重則可能被陰氣侵蝕根基。
即便是修煉此道的修士,若無應家許可擅自闖入,也極易引動此地積年累月的陰煞反噬,後果難料。
這便解釋了為何無人敢擅闖雷池半步。
淩驚弦已事先聯絡妥當,早有應家接引之人在指定地點等候。
到了此處,連他們乘坐的載具也需更換。
“需渡冥河。
”
接引者是個麵色蒼白的青年,言語簡潔,揮手放出一艘狹長的黑色骨舟。
骨舟無槳無帆,自行滑入一條幽暗河流。
河水沉黑如墨,不起波瀾,也映不出半分天光。
兩岸景象朦朧,似有無數扭曲灰暗的影綽綽晃動。
空氣中飄蕩著類似陳舊紙錢焚燒後的灰燼氣息。
這場景,恍若傳說中分隔陰陽的忘川。
若非早知此地仍是仙門,乍入此間,隻怕會誤以為踏入了某處幽冥鬼界。
渡河之後,景象豁然一變,卻依舊不見尋常的仙家氣象。
內城樓閣殿宇多以深灰、玄黑為主調,形製古拙沉厚,簷角飛翹處常懸掛著青銅鈴鐺或符幡,隨風搖曳。
天地間光線晦暗,彷彿終年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暮色裡,唯有各處懸掛的幽藍紙燈,提供些許照明。
骨舟靠岸,踏上以慘白石塊鋪就的碼頭。
除了引路的應家人,遲清影竟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
“淩師兄?”
淩驚弦快步上前,與二人彙合,同時一道傳音落入遲清影與鬱長安耳中:“應家家主親至。
”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眸中看到了訝然。
連淩驚弦的傳音也帶著意外:“七大宗門於懸空台議事,應家家主並未親往,隻遣了一位長老代行。
但收到我的拜見傳訊後,家主竟親自回覆,允諾一見。
”
遲清影傳音回問:“他今日會親自出麵?”
“看此番安排,似乎確是如此。
”
遲清影眉頭微蹙。
他們此前拜訪各宗,即便是態度最為和緩的萬藥仙宗,起初也懷有警惕,其他幾家更不必說
應家此番不僅應允爽快,竟還由家主親自出麵接見,未免……太過反常。
一路行來,這份異樣感越發明顯。
沿途所遇的修士,氣息大多帶著明顯的陰寒鬼氣,與外界仙門截然不同。
尤其那些周身鬼氣精純、顯然修為不低的應家核心子弟,在看到鬱長安,幾乎都流露出驚詫之色。
雖然很快掩去,卻冇有逃過遲清影的眼睛。
遲清影心中不安漸濃,餘光極輕地掃過桑左隱匿的方位。
指尖忽然傳來溫熱觸感,是身旁男人握了握他的指尖。
那觸感溫熱卻帶著非人的堅硬。
畢竟是傀儡之軀。
即便明知鬱長安本體未在此處,遲清影心頭的戒備也未鬆懈。
越往深處,瀰漫的幽冥鬼氣越發濃重,對靈力的壓製亦隨之增強。
外來修士在此,實力難免大打折扣。
縱使鬱長安有煌煌劍意護體,遲清影體質特殊,也覺靈力運轉比平日滯澀了幾分。
遲清影全身戒備已提到頂點。
引路弟子在一座氣勢森然的主殿前停下腳步,躬身示意。
當那兩扇沉重的黑木殿門被緩緩推開時,遲清影心中隱有預兆,周身無聲繃緊,神識高度集中。
不知這是試探,還是下馬威。
他已準備好了應對。
然而殿門甫開,眼前陰風一卷,竟有一道黑影直撲他而來!
遲清影瞳孔一縮,正要反應,腰間卻驟然一緊——
他竟被來人牢牢抱住!
遲清影倏然一怔。
一同進殿的淩驚弦也是臉色一變,他竟然完全冇察覺到此人如何近身!
遲清影本能地想要掙脫,動作卻在中途硬生生頓住。
因為抱住他的人……有著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蒼白,俊美,眉宇間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死氣。
……鬱長安?
那麵容,身形,甚至氣息……都與身旁的鬱長安一模一樣!
隻是這個鬱長安縈繞著更為濃鬱的陰氣,臉色是一種不見血色的白,雙眼緊緊閉合,彷彿沉眠。
遲清影怔在原地。
他幾乎以為自己生出幻覺,但就在此時,那個閉眼的蒼白男人卻被懸空拽開——
麵無表情的傀儡鬱長安已然出手,將他拎了起來。
兩個容貌彆無二致、氣質卻迥異的人,就這樣突兀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殿內侍立的幾位應家修士臉色驟變,慌忙上前,聲音裡帶著焦急:“長公子!”
公子?這竟是應家的繼承人?
遲清影愕然。
未等他理清這匪夷所思的狀況,內間垂落的玄色簾幕一動,又一人緩步走了出來。
那是個身形高大,黑髮披散,下頜帶著些許青黑胡茬的男子。
他衣著鬆垮隨意,甚至顯得有些落拓,像是剛從小憩中醒來,臉上帶著點被打擾的茫然,看向廳內略顯混亂的景象。
“怎麼回事?”
淩驚弦見到此人,卻當即神色一肅,躬身行禮:“晚輩萬法仙宗淩驚弦,拜見應伯符前輩。
”
應伯符?
這位看似不修邊幅的男人,竟是應家當代家主?
遲清影尚未從這接二連三的意外中回神,又是一陣陰風掠過。
被傀儡鬱長安拎著的那個閉眼男子忽然身形一扭,竟以某種詭異的角度掙脫了鉗製,眨眼間又撲向遲清影,張開手臂又抱了過來!
“哎?”應伯符見狀,挑了挑眉,似乎有意外。
淩驚弦強壓下心中震驚,謹慎問道:“前輩,這位……可是貴府大公子?”
仙門早有傳聞,應家嫡脈獨子自降生便昏迷未醒,從未人前露麵,卻承襲著最為純正的應氏血脈,本該是這一代最強的馭鬼之人——
若非是他,還有誰能被應家上下尊稱為“長公子”?
“不是啊。
”
應家家主撓了撓有些淩亂的黑髮,望著那個緊緊摟住遲清影的腰、把臉埋在他肩頸處無意識輕蹭的閉眼男子,竟搖了搖頭。
“這不是我家孩子,我家孩子不會動。
”
作者有話說:
老師這不是我家孩子,我家孩子冇這麼小狗[求求你了]
太初金龍出名了,男鬼也得出名[垂耳兔頭]
下章就結婚[撒花]
第96章
婚事
“但是奇了……怎麼會和我家大侄兒生得這般相像?”
應伯符摩挲著下頜胡茬,
目光在那閉目挨蹭著遲清影的男子,與一旁麵色沉冷如冰的鬱長安之間來迴遊移,滿是好奇。
“還一次冒出了倆?”
“家主!這、這就是長公子啊!”
旁邊幾位應家修士急得直冒汗。
殿外又有人匆匆奔來,氣息未穩便急聲稟報:“不好了!養魂殿急報——少君他、他自己破陣而出了!”
“啊?”應伯符愣了,
“這真是我家孩子?!”
他話音未落,
鬱長安已再度欺身上前,扣住那閉眼男子的腕脈,
毫不留情地將人從遲清影身上撕了下來,
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放手。
”
遲清影此刻亦有些怔忪。
其實在被那閉目男子環住腰身的刹那,他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是。
這會不會是鬱長安的又一道分魂?
畢竟鬱長安從未明言,
那新悟的神通隻能分出一縷。
而且……太像了。
像到對方貼近時,他竟未生出半分本能的排斥。
那種自然熟稔的依偎姿態,
是隻有鬱長安才做過的事。
直到看到此時鬱長安臉上毫不掩飾的陰鬱與不悅,
遲清影才否定了這個猜測。
而那閉目男子雖肌膚冰冷,身軀卻並不僵硬,
與傀儡那非人的堅硬觸感截然不同。
這是個活生生的真人。
“快!”應伯符皺眉,語聲急促起來,“把人送回蘊魂陣!”
幾名應家修士連忙上前,
試圖扶住自家少君。
顯然,這位應家嫡子似乎並不能長久離開蘊魂陣。
而一旁看著的淩驚弦,此刻心中早已驚濤駭浪。
他早聞應家這位少君自出生起便昏睡未醒,如今親眼得見,
對方身上果然感知不到分毫靈力波動,
儼然凡人。
可奇怪之處也正在於此。
一個昏睡近百年的從未修行之人,
身軀竟無半分萎縮虛弱之態,反而肩背挺拔,肌骨勻稱,
身量幾乎與鬱長安相仿。
即便舉止看似懵懂,依憑本能,動作也無滯澀之感。
須知肉身若無靈力日夜溫養,氣血必然衰敗,應家少君能維持這般狀態,隻怕是這些年來,不知耗費了多少天材地寶。
且淩驚弦神識微動,更隱隱察覺對方周身隱晦卻強大的法寶氣息。
恐怕自出生起,這位少君便一直處在最頂級的多重庇護之下。
但他的雙親,也是應家的前任家主夫婦,多年前便已身殞。
淩驚弦看向正指揮著族人的應伯符。
看來即便父母早逝,這位應家少君仍被家族傾儘全力,精心護養至今。
“家主……”
幾名應家修士麵露難色。
他們試圖將人扶走,可那閉目男子卻死死攥著遲清影的衣袍一角,任憑旁人如何輕哄勸拉,就是不肯鬆手。
應伯符也覺棘手。
他這侄兒自出生便沉睡,何時有過這般主動的時候?
應家眾人平日馭鬼禦魂手段熟練,此刻麵對自家突然活過來還鬨脾氣的少君,反倒是束手無策。
最終,應伯符的目光重新落回遲清影,他略作沉吟:“既然長安不願鬆手,不知小友可願隨我們一同移步內殿?”
遲清影略微停頓:“……敢問公子名諱?”
“應決明。
”
應伯符道。
“決斷之決,明朗之明。
我兄嫂當年盼他心性果決,道途坦蕩。
故作此名,小名則喚作長安。
”
長安。
遲清影指節無聲收緊。
“我侄兒難得與來客如此親近……”應伯符說著,森*晚*整*理已自然地向遲清影走近,姿態依然閒散。
然而卻在此時——
“錚!”
一道淩厲無匹的雪亮劍芒憑空出現,橫亙在了應伯符身前!
應伯符腳步頓住。
隻見鬱長安已擋在遲清影身前,麵色沉冷,眸中金光隱現。
那道橫攔的劍意,正是出自他手。
淩驚弦心下一凜。
那劍意鋒利,讓幾名修為稍低的應家修士都麵色發白,下意識後退半步。
淩驚弦還從未見過這位鬱師弟如此鋒芒畢露,一時心驚,唯恐此舉衝撞了應家家主,引發難以挽回的衝突。
然而出乎預料,應伯符卻神色未變,甚至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下橫在眼前的劍意。
他隨意抬手,雙指向旁輕輕一撥。
竟是將那逼人的劍意撥開了寸許。
“蘊魂陣就在內堂不遠,”
應伯符看向鬱長安和被他護在身後的遲清影,語氣依舊平和。
“小友若是心存顧慮,不如幾位同去,如何?”
鬱長安視線落在他方纔撥開劍意的兩指上,目光驟然轉深。
淩驚弦心中亦是震動不已。
他既驚於鬱師弟身為太初金龍血脈,竟已將劍意淬鍊至如此駭人地步;更驚於這位傳言中散漫落拓的應家家主,竟能如此輕描淡寫地將之化解。
“有勞前輩引路。
”
就在這微妙的對峙中,遲清影清冷的聲線響起。
他抬手,輕輕按在鬱長安橫擋於前的手臂上,帶著安撫。
目光則越過對方,落在那個對周遭一切劍拔弩張恍若未覺,依舊緊緊抓著他衣帶的閉目男子身上。
“晚輩也有些疑問,想向前輩請教。
”
鬱長安麵色依舊冷硬,但在遲清影搭住他的時候,周身淩厲銳氣仍是為之一緩。
他冇有回頭,卻依言收斂了那迫人劍意,反手將遲清影微涼手指攏入自己溫熱掌心,牢牢扣住。
應伯符臉上仍無半分慍色,反而還頗感興趣地瞥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他餘光又掃過自家侄兒——雖然應決明依舊閉著眼看不出情緒,可那蒼白麪孔上,可唇角不知何時已微微下撇,整個人透出一股顯而易見的陰鬱不悅。
那神態……倒是和方纔拔劍相對的鬱長安,頗有神似。
應伯符眸中思量,卻未再多言,轉身引路。
一行人離開正廳,穿過數重門戶。
越往深處,先前瀰漫的森森鬼氣反而漸漸淡去,最終抵達的,卻是一處精巧的僻靜庭院。
院門古樸,庭中有一株不知生長了多少年月的參天巨木,枝葉亭亭如華蓋,投下滿院清蔭。
樹下靈泉潺潺,奇花點綴,靈氣濃鬱得肉眼可見。
與此前應家的陰冷氛圍相比,此地更像一方被精心嗬護的世外桃源。
這便是應家少君的居所,單看此處環境,便知整個家族對其傾注了多少心血。
那原本在廳中無論如何也不肯鬆手的應決明,此時竟意外地聽話了許多,腳步乖乖跟著,未再顯露躁動。
隻是行走間,他仍會不自覺地貼向遲清影。
鬱長安麵無表情,交握遲清影的手半分不曾鬆開,隻側過半步,隔在中間,將人嚴嚴實實擋住。
應決明閉著眼還想上前,卻險些被劍意削到鼻尖,
直到步入內室,應決明才安分下來,他身形一輕,似被無形之力托起,緩緩浮空。
陣法的光暈將他包裹,他平躺的身形懸停於室內半空,就此不動。
遲清影望向那了無生氣的閉目身形,呼吸不由一滯。
這一幕,又讓他想起了當年被自己親手害死的鬱長安。
其餘應家修士早已退下,室內隻餘五人。
應伯符行至陣旁,抬手打入數道法訣,見陣光流轉平穩,這才轉身,很是隨意地在一旁蒲團上盤膝坐下,還朝遲清影三人招了招手。
“都坐,不必拘著。
”
幾人落座。
淩驚弦見遲清影的目光仍落在陣中少主身上,而鬱長安隻是冷淡一瞥,便緊挨著遲清影坐下,全然冇有開口之意。
淩驚弦略作斟酌,終是先開口,問出了心中疑惑。
“應前輩,恕晚輩冒昧。
貴府少君因何至此,又為何獨對遲師弟這般親近……且與鬱師弟容貌如此相似?”
“此事說來,確有幾分曲折。
”
應伯符抹了把臉,有種說來話長的慨歎。
“我應家嫡係一脈,生來血脈特殊,於駕馭陰魂一道天賦異稟,可這天賦愈強,反噬亦愈深。
長安這孩子……便是箇中極致。
”
他望向陣中懸浮的身影,聲音沉緩下來。
“他天生魂力純粹,遠超曆代先輩,這本是族中幸事。
可許是這血脈太過強橫,自出生時起,他便神魂有缺,三魂中主掌神智的‘天魂’,竟未能與肉身相融。
”
“當年兄嫂為此耗儘心血,族中遍尋天下名醫丹士,乃至求訪過數位避世不出的散仙前輩,終究無人能解。
不得已,隻得佈下這座蘊靈陣,以天地精粹溫養其肉身與缺失神魂,盼有一日能出現轉機。
”
“直到月餘之前,長安忽有波動,族中初時大喜,以為他終於有天魂歸位的甦醒跡象。
”
“可細查後才發現,那並非他自身動作,而是契約感應。
”
“族中幾番推演,若非長安自身將醒,那便隻餘一種可能——與他命數緊密相連之人,已然出現。
”
“唯有這等深厚因果,方能跨越族內重重禁製,引動長安的反應。
”
“聞訊後,我亦連夜趕回。
”應伯符目光轉向遲清影,“可探查後才發現,那並非平等命契,而是一道主奴之約。
”
“且我侄兒身上所承的,是奴印。
”
原來竟非命定之人,而是……主人。
族中幾位長老當場怒髮衝冠,直疑是宿敵暗中設計折辱,險些便要傾巢而出,鬨個大的。
應伯符反倒冷靜許多:“主奴契約便主奴契約吧,隻要能藉此契將長安喚醒,應家也認了。
”
“然而麻煩之處在於,這契約卻被一股強大力量乾擾,連我也難以追溯其源頭。
”
對方要麼身懷異寶,要麼就是有比應伯符更強者,為其遮蔽了天機。
遲清影眸光微動,心中已然明瞭。
應家主所說時機,大概正是自己前往魔域、血脈引動魔尊感應之時。
是父親庇護,才才隔絕了外界一切追蹤。
應伯符此時卻並未探究遲清影身上秘密,隻道:“此番應允與二位小友相見,本意亦在於此。
聽聞二位之間亦有主奴契約,與我侄兒身上顯露的頗為相似,我便想著,或能從中尋得線索,助我族找到那神秘主君。
”
他話至此處,忽地搖頭一笑,驚奇道:“冇成想啊——不僅契約一樣,連這主人,也是同一位。
”
遲清影:“……”
淩驚弦:“……”
唯有鬱長安聽到那“同一位”,眯了眯眼,似有不虞。
室內一時安靜,還是淩驚弦開了口:“或許不隻契約對象,那發起契約者……亦是同一位。
”
他看向懸浮陣中的的應家少君,又移向一旁的鬱長安。
事實擺在眼前。
這兩人著實太像了。
不止是眉眼輪廓的驚人一致,更有那如出一轍的氣度,眉宇間隱現的銳利,乃至對遲清影表現出的執著占有。
分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應伯符聞言頓了頓,看向遲清影,卻忽而問:“不如遲小友試試,能否通過契約感知?”
遲清影並未立刻動作,反而先側首,看向了鬱長安。
鬱長安麵色冷然:“即便能感知,又能說明什麼?一位主君,本就可契行多方,收下數個奴從。
”
應伯符笑了笑,未置可否:“確實。
”
他話鋒一轉,目光卻深了三分:“隻是不知,我這侄兒自出生便沉睡在此,從未踏出應家半步。
又是如何與素未謀麵的遲小友,結下了這等契約?”
鬱長安語氣無波無瀾:“他今日不就自己跑出去了麼?”
應伯符順著他的話,語氣依舊平和,卻意味深長。
“那小友你呢?也是自己跑去與遲小友契約的麼?”
鬱長安沉默。
淩驚弦心中微動。
他雖知這兩位師弟之間情誼深重,遠非傳言中那般不對等的主奴關係,卻也不清楚這契約究竟因何而定。
此刻看鬱長安的反應,應家家主這一問……恐怕猜得正中。
應伯符並未窮追猛打,轉而緩聲問道:“還未請教小友,出身何方?家中可還有親長?”
“不知。
”鬱長安答得乾脆,臉上無甚表情,“我是孤兒。
”
應伯符眼神幾不可察地一顫:“那是在何處長大成人?”
“漂泊多地,輾轉不定。
”鬱長安語氣疏離,“不便詳告。
”
應伯符望著他,麵上那層散漫笑意仍在,眼神卻漸漸複雜。
他靜了片刻,終是極輕地歎了一聲。
“觀你骨齡,不過近百,卻已有此等修為……想來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頭。
”
一直暗自戒備的遲清影,聞言卻是心中一頓。
應家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合,巧合得令人不安,他本能地懷疑這背後是否另有圖謀。
然而應伯符這句話,卻微妙地觸動了他。
不是以太初金龍血脈為喜,也冇有因酷肖天魂而激動。
反而隻是擔心他,經受太多苦頭。
這讓剛剛與生父重逢的遲清影,竟恍惚覺得。
——眼前這位看似落拓不羈的家主,或許當真對鬱長安懷著一份屬於長輩的真切。
緊接著,應伯符反而主動問:“見兩位小友的緣由,已然說清。
卻不知兩位小友特意尋來應家,所為何事?”
在幾乎可以確定鬱長安身份的情形下,他竟還能按下追問的衝動,先問起對方所求。
鬱長安沉默片刻,終是開口,將前因後果簡明道來。
從散修圍捕,到魔尊出手,再到如今仙門集結、意欲征討魔域的危局,一一述說。
應伯符靜靜聽著,神色始終平和,聽到兩人實為道侶,並非主奴時,也未見訝異。
當鬱長安道明來意,希望應家能在聯軍議事中反對發兵時,應伯符更是直言。
“應家本就無意參與此次征伐。
”
“此番參與聯軍,最初目的,也不過是藉此機會,尋找那個能引動長安契約反應之人罷了。
”
他目光落向遲清影。
“如今看來,倒是誤打誤撞,尋來了正主。
”
遲清影沉默少頃,抬眸與鬱長安對視一瞬。
確認之後,他終於抬手。
隻見他掌心之下,一方繁複的紋路緩緩浮現,正是契約形狀。
幾乎同一時刻,懸浮於蘊靈陣中的應家少主胸前,衣衫之下亦透出微弱幽光。
那紋路幽暗,正是奴印。
應伯符望著兩道遙相呼應的霸道印記,臉上非但冇有半分不悅,反而欣慰。
“能給長安找到主人,我兄長嫂嫂若在天有靈,想必也能安心。
”
淩驚弦:“……”
這可是主奴契約,真……能安心嗎?
應伯符轉而看向遲清影,問道:“不知遲小友能否通過此契,喚醒他?”
遲清影閉目凝神,片刻後,他睜眼,搖頭。
“我無法感知到他體內的神識存在。
”
這倒是印證了之前的推斷。
這位應家少君體內,的確缺失了完整的神魂。
應伯符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若是差使他呢?”
遲清影抬眼:“前輩指的是何種差使?”
“譬如令他起身、行走。
”應伯符比劃了一下。
“那何須由我差使?”遲清影道,“應公子方纔自己便會動了。
”
應伯符一怔,隨即恍然:“也是。
”
他輕拍掌心:“既然如此,那便直接成親吧!”
遲清影:“……”
淩驚弦:“……??!”
應伯符語出驚人,自己卻渾然不覺,反而興致勃勃地繼續道:“不知遲小友的尊長可在近處?應家今日便可備禮提親,你看如何?”
遲清影不動聲色地側移半步,攔了一下身側的鬱長安。
“前輩為何突然提議,要我與令公子結親?”
“這不是應當的麼?”應伯符卻是理所當然,“你們既要公開關係、澄清謠言,讓天下人儘快知曉,那結為道侶,豈不是最快最名正言順的法子?”
“一旦名分定下,這主奴契約便隻是道侶情趣,外人再無資格置喙半句。
”
這位家主的思路……當真驚世駭俗。
淩驚弦在一旁瞠目結舌。
遲清影已先一步冷靜開口:“依前輩之意,是要向外宣告,太初金龍血脈的真正身份,實為應家少君?”
應伯符聞言,看向鬱長安,輕輕笑了一下。
他外表落拓,言辭也常出人意料,與“穩重可靠”四字相去甚遠。
可此刻這一笑,那張帶著頹散氣質的俊美麵容上,竟透出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穩氣度。
“從眼下種種看來,這恐怕已是事實了。
”應伯符輕聲道。
鬱長安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不過,”應伯符話鋒一轉,語氣平和,“我應家僅是血脈相承的氏族,並非宗門。
族中子弟既可修習家傳道法,亦可自由外出,拜入其他仙門修行求學。
”
他看向淩驚弦,淩驚弦略一沉吟,點頭:“各宗之內,確有應家子弟身影。
”
“所以即便公開身份,也並非要將你們強留於此。
”應伯符望向鬱長安,目光如長輩般溫厚,“長安若願繼續在萬法仙宗修行,自可隨意往來,絕不會有人阻攔。
”
遲清影道:“他是劍修。
”
應伯符眨了眨眼:“你不還是魔修麼?”
遲清影話音一頓。
應伯符笑道:“我知曉清影心中顧慮。
長安雖是我族內這一代血脈最盛者,但我應家也未到後繼無人之境,族中其他子弟,亦足以傳承。
”
言語之間,他已將稱呼轉變,語氣透出長輩般的平和親近。
這番態度,與當初玄蒼龍氏那不容分說強行擄人的行徑相比,確有天壤之彆。
遲清影冇有立刻迴應,看向鬱長安。
此事終究需由他本人決定。
鬱長安靜默片刻,忽而抬眸:“清影有魔修血脈。
若仙門之中有人因此輕鄙敵對,那便是與我為敵。
”
“屆時若有紛爭,我亦不會因旁人顧慮而更改立場。
”
“旁人顧慮?”
應伯符聞言,卻是看向了淩驚弦,
“敢問淩小友,貴宗可排斥身負魔血的弟子?”
淩驚弦冷不防被問及,稍頓一瞬,繼而便正色道:“自然不會。
”
“遲師弟與鬱師弟皆是我萬法仙宗弟子,更是我萬卷峰一脈親傳。
師門上下,自當全力護持他們周全。
”
“那便好。
”應伯符點了點頭,臉上笑意真切幾分。
“我應家,更是責無旁貸。
”
這話說得坦蕩磊落,未有半分推諉虛飾。
“我急於提親,也是為此。
”應伯符看向遲清影,目光溫和下來,“否則按常理,本當三媒六聘,備足禮數。
擇吉日,行大典,方顯鄭重。
”
“而今早日將名分定下,公告四方,諸多流言蜚語便可不攻自破,也能儘早為清影正名。
”
遲清影眸光微凝。
他自然不在意那些汙名譭譽,外人如何評說,從來與他無乾。
但此刻,他心中卻隱隱升起一個念頭。
原書中那至關重要的劍魂,鬱長安始終未能煉成,其關竅,是否就在於此?
就像鬱長安說過的那樣,他總覺得還缺了一部分,未能真正補全。
——而此刻,或許正巧送來了最後一塊碎片。
鬱長安沉默片刻,隻道此事仍需時間思量。
應伯符也極爽快地應允,說儘可慢慢考慮,還當即吩咐仆役為他們備下一處清淨客院暫住。
淩驚弦尚需與師門聯絡,通報此間情況,於是先行離去。
遲清影與鬱長安則被引至一處獨門院落。
院落清幽,庭中青竹掩映,靈泉淙淙,與應家其他區域的森然鬼氣截然不同,顯然是特意挑選,精心佈置過的休憩之所。
不多時,便有仆役恭敬送來諸多物品,置於外廳。
二人稍一檢視,便見其中皆是溫養穩固神魂的珍稀靈物,以及諸多對劍修淬鍊劍氣大有裨益的天材地寶。
更有甚者,竟還備有精純的魔修所需,明顯是為遲清影準備。
種類齊全,品質罕見,足見應家傳承底蘊。
望著這幾乎堆滿半間外室的厚贈,遲清影心情有些複雜。
應伯符此人,絕非表麵那般散漫。
即便拋開應家家主的身份,其眼界與手腕,也不容小覷。
待仆從儘數退去,兩人佈下隔絕結界。
身處他族重地,遲清影並未喚出桑左,隻以魔尊親授的秘法暗中聯絡。
很快,桑左傳回的訊息也印證了他的猜測。
應伯符,已是五劫散仙。
遲清影望向鬱長安:“你對應家……感覺如何?”
他想起自己初見魔尊,雖素未謀麵,但血脈深處自有感應。
魔尊外放的威壓,更是唯獨對他冇有半分壓迫。
但今日情形又有不同。
應伯符顯然刻意收斂了散仙威壓,姿態極為平和隨意。
“我對應家,並無戒備之感。
”鬱長安頓了頓,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但初見那應家少主,心緒確有異動。
”
豈止是異動。
那一瞬間,男鬼幾乎要失控脫出,直撲那具沉眠的軀殼,占為己用。
是藏於遮天幔中的鬱長安本體,以極強的意誌強行壓製,才堪堪製止。
“……”遲清影聽了,卻想。
這或許反而說明……那的確是鬱長安的一部分。
畢竟,他道侶真的是個比較容易自己醋自己的人。
鬱長安已抬眸看他,目光沉沉:“清影。
”
他低聲問。
“你願與我結親麼?”
“為何不願?”遲清影卻不假思索,“本就要結的。
”
鬱長安深深看他,那雙慣常冷靜的眸中,此刻更有晦暗翻湧。
“但此事的關鍵,仍在你。
”
遲清影回望他,目光如清冽霜雪。
“看你是否願意公開與應家的血脈關係。
”
“此次結親,若能成行,或有三大助益。
”遲清影冷靜分析。
“其一,或可為你尋得煉成劍魂的真正契機;其二,能借應家之勢與聲望,阻止仙門聯軍發兵之議;其三,也可令應家在此事上立場徹底明朗,免於與魔域衝突。
”
鬱長安道:“我對自己身份如何,並不在意。
但若這應家身份能為你正名,阻卻那些無端攻訐,便值得。
”
“一樣的,”遲清影微微搖頭,“我亦不懼那些虛名。
”
他頓了頓,眉宇間凝起一絲沉色,“我真正憂心的,是應家是否可信。
”
“我怕這一切……是又一次針對你的設局。
”
應家的出現,實在太過巧合,彷彿量身定做,恰能解決他們眼下所有棘手的死結。
完美得近乎虛幻。
可若對方的真正目標,是鬱長安呢?
遲清影幾乎可以斷定,那沉眠的應家少主便是鬱長安的一部分。
但他無法預知,所謂的喚醒究竟是融合、是迴歸,還是——取代。
即便鬱長安早有融合分魂的經驗,即便那具身軀此刻看起來毫無神識,遲清影也無法全然卸下心防。
鬱長安先前被擄走的經曆,在他心中留下的陰影,實在太深。
他正思慮,眼前光線卻忽地一暗。
鬱長安已俯身逼近,額頭輕輕抵上他的前額,呼吸溫熱相纏。
男人垂眸,望進他眼底:“那要如何做,才能讓你安心?”
“可以教給我麼?我想全力為之。
”
遲清影微怔,望進那雙熟悉的瞋黑眼眸,心中那原本連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緊繃,似乎被輕輕拂過,不知不覺間放鬆。
“無妨,”他眼梢微緩,聲音放輕,“不必過於擔——”
話音未落,便被封緘於一個猝不及防的吻中。
這個吻來勢洶洶,又重又深,彷彿在無聲地宣告。
——我偏要擔心。
蠻橫的侵入席捲一切,似要將他所有的不安思慮都儘數抹去,隻留下獨屬於鬱長安的鮮明氣息。
遲清影被攫住了呼吸,待這個漫長的凶吻終於結束時,氣息早已不穩。
唇上傳來清晰的脹痛,不必看也知定然紅腫不堪。
唇角更有一處尖銳刺痛——是被咬出了齒痕。
鬱長安仍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也有些沉,那雙素日沉靜的黑眸此刻幽深無垠,其間翻湧的,是遲清影再熟悉不過的暗潮。
遲清影輕喘著,在對方再度低頭銜住他唇瓣之前,搶先開口:“那就……應下這門親事。
”
他稍頓,聲音啞卻清晰:“但你不要留在應家。
”
鬱長安一頓,眉頭蹙起:“什麼?”
遲清影向後微仰,腰脊彎出一道清瘦而柔韌的漂亮弧線,稍稍拉開了兩人距離。
“應家除卻那些贈禮,還送來另一件厚禮——劍神域的準入令。
那是上古遺留的試煉秘境,專為淬鍊劍意而存,於你而言,更是難得的機緣。
”
“待成親後,我自會前去。
”鬱長安道。
“現在就去。
”遲清影輕聲卻堅定,“不要留在此地。
”
“成親之時,我豈能不在場?”鬱長安盯著他,語氣沉了下去,“我不在,你要與誰結這道侶之契?”
“與你的傀儡,一如眼下。
”遲清影早已思慮周全,“但你本體必須離開。
”
“眼下我本體亦在遮天幔中,不會有失。
”鬱長安道。
遲清影卻搖頭:“我要你全心進入劍神域,專注修煉,連分魂都莫要留在此處。
”
“長安,”他喚他名字,目光清冽,“唯有劍魂煉成,即便直麵散仙,你亦有一戰之力。
”
“屆時,纔是真正的萬無一失。
”
遲清影更已打算請桑左分出一道化身,以散仙之力暗中隨行護持,確保鬱長安在劍神域中的安危。
“若應家要求喚醒少君,我也會設法拖延至禮成之後。
待婚典結束,我自會帶其前去尋你。
”
“到那時,無論是融合補全,還是其他,主動權皆在我們手中。
”
“成親,也不許我在場。
”鬱長安臉色徹底沉下來,眸中更是金光隱現,“結契之人,不該是我麼?”
遲清影:“……”
這話聽著,倒像是自己要紅杏出牆了一般。
“自然是你。
”遲清影輕歎一聲,“道侶契印,隻會與你相連。
但劍神域機緣千載難逢,煉成劍魂更需心無旁騖。
”
他向前微傾,重新拉近兩人之間呼吸可聞的距離。
“若你因分魂不全、心有掛礙而錯失良機,乃至修煉有失,纔是我最不願見到的事。
”
皙白指尖輕觸鬱長安緊繃的腕線,遲清影聲音放得極緩:“答應我,好麼?”
“就當是為……讓我安心。
”
最後這句,語氣極輕,卻無法拒絕。
鬱長安下頜繃得極緊,眸底已近暗金。
他太清楚遲清影對於機緣的看重,更清楚對方將自己安危置於何等地步。
靜默的僵持了數息,他終於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從齒間擠出一個字:“……好。
”
見鬱長安終於應下,遲清影才展顏。
他看著對方收好劍神域令牌,將那些溫養神魂的寶物一一幫人納入儲物法器,又親手將隱匿身形的遮天幔披在鬱長安肩上。
直至帶著滿身低氣壓的鬱長安與桑左化身一同離開,遲清影方輕輕舒了口氣。
隨後,他便帶著傀儡,前去尋了應伯符,言明應允婚事。
應伯符自然大喜,言說當即便著手準備,安排提親納彩一應禮數。
待婚典諸事暫定,遲清影返回客院時,夜色已深。
他推開房門,卻腳步一頓,怔在了原地。
室內並未點燈,唯有窗外庭院中靈植散發的微光幽幽透入。
就在這片朦朧夜色中,一道蒼白的身影,正靜靜端坐於屋中。
……是應決明。
他依舊雙目緊閉,麵上無甚表情,體內也依然感知不到分毫神識。
可不知為何,遲清影竟從那靜默的側影,無端讀出了一絲……幽怨。
更令他眼皮一跳的是。
那人骨節分明、隱約竟帶著劍繭的雙手,正端端穩穩地置於膝上。
掌心之中,正捧著一疊整齊衣袍。
那衣料色澤濃豔如血,以天蠶雲錦織就,即便在此昏暗光線下,依然流轉著內斂的華光。
金線繡成的龍鳳呈祥紋樣盤繞襟前,栩栩如生,赫然是一件做工極致考究、形製莊重華美的——
大婚喜服。
“……”
遲清影立在門邊,忽覺額角隱痛。
雖說方纔與應家商議了數個時辰的婚典流程,可這門親事的本質還是太離譜。
鬱長安那邊,是以傀儡頂替,還將人遠遠支開。
應少君這邊,又是本人親自捧上嫁衣,不請自來。
這下,倒真像是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虧心事——哄走了正主,又騙下了這頭的婚事。
……一邊出軌,一邊還騙婚。
作者有話說:
下章更新前,本章所有留言都有紅包。
實在抱歉家中有事耽誤這麼久,這篇文到正文完結前,每章都會發紅包。
一個月內一定會完結,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