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龍族
循著契約被強行切斷前傳來的最後一絲微弱感應,
遲清影的身影自虛空踏出,現身於一片浩瀚無邊的水域上空。
下方並非尋常海域,水麵呈現出吞噬光線的玄墨之色,濃鬱的龍氣直接凝為靈霧,
於水天之間繚繞。
遠方,
一座座島嶼星羅棋佈,其上宮殿群林立,
風格古樸,
氣勢磅礴。
此處,便是核心區域威名赫赫的龍族聚居地,
玄蒼龍域。
無需精確座標,踏入此域的瞬間,
空氣中無處不在的龍息,
已如同最鮮明的路標。
遲清影運轉萬化鯨吞之體,轉化出一縷精純龍氣,
藉此感知著那最為濃鬱的核心方位。
他化作流光,掠過浩瀚水域,最終在一座最為宏偉的巨島外圍停下。
島嶼正中,
矗立著一座巨型宮殿,其造型奇異,正是一頭昂首向天,意欲騰飛的巨龍。
巨大龍首居高臨下,
漠然俯瞰著四方疆域。
宮殿四周,
強大的結界光暈散發著威壓。
遲清影懸停半空,
冰冷目光掃過那座巍峨宮殿,眼底冇有絲毫驚歎。
他一眼便看出,這宮殿群的整體佈局與氣勢,
與他曾在龍族祭壇中見過的其一小乾坤有六分相似。
那處小乾坤,傳承自上古時期一位名為玄龍的龍族大能。
如今看來,或許正是玄蒼古龍一脈的遠祖。
眼前這座宮殿,雖極力堆砌華貴,模仿遠古形製,但在真正見識過龍族氣象的遲清影眼中,不過是一件後代子孫的拙劣仿品。
未得其神,徒具其形。
遲清影在距離宮殿外圍防護大陣尚有百裡之遙的一處暗礁落地,長指於儲物戒上輕撫,一枚形製古拙的骨符出現在掌心。
正是他與無問之間用以傳訊的秘寶,影骨令。
骨符表麵幽光一閃,一道神念瞬間流入遲清影的識海。
資訊正是無問剛剛傳來。
他已依循遲清影先前指令,在覈心區域的幾處重要坊市與情報據點蒐集到了關鍵資訊。
玄蒼龍氏並非真正的真龍嫡係,否則其世家名號之前,也不必綴上“玄蒼”這等贅述。
但如今上古血脈近乎絕跡,玄蒼一族憑藉其相對濃厚的龍血,已然躋身妖族世家頂端,地位超然,尋常勢力不敢輕易開罪。
此刻,玄蒼龍域正在舉辦千年一度的龍華宴。
此宴旨在彰顯實力,結交各方,同時也是族內重要事宜宣佈的場合。
放眼望去,整個玄蒼龍域賓客雲集,各大宗門、世家的代表,皆手持請柬,駕著各式華麗法寶或靈獸坐騎,絡繹不絕地朝著主島宮殿方向彙聚。
宴會外圍,靈光閃爍,仙樂隱隱,侍從如織,一派盛大喧囂景象。
如此重要場合,玄蒼龍族的防衛必然嚴密,甚至可能有散仙級的神念籠罩全場,強行闖入無異於自投羅網。
但同樣,大量外來賓客的湧入,也意味著身份覈查難免疏漏。
魚龍混雜之下,正是潛入的絕佳時機。
遲清影收起骨符,眼底冰寒一片。
等待?絕無可能。
多耽擱一刻,鬱長安便要多承受一刻非人折磨。
他現在就要進去。
這玄蒼龍域千年一度的盛宴,註定要迎到一位不請自來的惡客。
*
與此同時,玄蒼主島。
巍峨的巨龍宮殿內,盛景空前。
穹頂高懸,無數明珠將整座大殿映照得恍如仙域。
殿中賓客雲集,來自核心區域各方頂級宗門與古老世家的代表濟濟一堂,氣息淵沉,皆非等閒。
身著統一霓裳的龍族侍者手托玉盤,其上盛放著外界難得一見的靈食仙肴,如行雲般穿梭於席案之間。
空氣中瀰漫著千年龍涎香的芬芳,融合著百種仙葩的淡雅香氣,彰顯深厚底蘊。
這場龍華盛宴,依循古禮,將持續整整三月。
而今,恰是首月過半,亦是諸多重要賓客到齊的關鍵時刻。
就在觥籌交錯,氣氛漸至熱烈之際,主位高台之上靈光彙聚,數道身影緩緩凝實。
為首者,正是玄蒼龍氏當代家主,敖蒼。
他身著玄黑龍紋袍,麵容威儀,自有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甫一現身,全場目光便被吸引過去,喧囂之聲漸次平息。
敖蒼緩緩掃視下方賓客,聲如洪鐘,響徹殿宇。
“諸位道友遠道而來,赴我玄蒼龍華之宴,敖某在此,代我玄蒼一族,謝過諸位盛情!”
滿座賓客皆舉杯相和,氣氛熱絡。
敖蒼略作停頓,待聲浪稍平,繼續朗聲道:“值此盛會,又逢吉時,我玄蒼龍氏,有兩樁大喜之事,願與諸位同賀。
”
“第一樁,乃我族坐鎮老祖,敖洄散仙,已於月前功行圓滿,安然渡過第四次散仙天劫,正式晉入四劫散仙之境!”
話音甫落,滿堂皆靜,旋即響起一片驚呼與倒吸冷氣之聲。
散仙之路,乃是修士飛昇失敗後,不得已的逆天之舉。
需曆經千年一次的九重天劫洗禮,方有一線生機重獲飛昇資格。
每一次天劫都凶險異常,十不存一。
而散仙修為,素以三劫為一重大分水嶺,劃爲前、中、後三期。
前三劫為初階,四至六劫邁入中階,七至九劫方至高階。
由三劫突破至四劫,不僅是成功渡過又一次天劫,更是邁入中階,真正躋身散仙中的強者之列,其實力與地位都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蛻變。
玄蒼龍氏本就底蘊深厚,威震一方,如今再添一位四劫散仙老祖,其地位必將更加穩固,甚至可能藉此契機更進一步。
“恭賀老祖!”
“賀喜玄蒼龍族!”
“龍族大興,指日可待!”
短暫震驚之後,賓客們紛紛舉杯,高聲祝賀,讚美之詞不絕於耳。
然而,在不起眼角落,亦有隱晦的神識嘀咕傳音。
“聽聞敖洄老祖早年根基有損,第三次天劫就已勉強,此番突破四劫,怎會如此順利?”
“慎言!此事蹊蹺,但龍族勢大,豈容妄議?吾等靜觀其變便是。
”
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並無人表露異色。
一位四劫散仙的坐鎮,足以讓眾多勢力重新審視與玄蒼龍族的關係。
敖蒼麵帶笑意,坦然接受八方來賀。
待聲浪稍平,他抬手虛按,麵上喜色愈發濃鬱:“多謝諸位道友盛情。
至於這第二樁喜事……”
大殿之內瞬間落針可聞,所有賓客皆屏息凝神,對這緊隨其後的第二樁喜事,頓時更為好奇。
敖蒼迎著全場灼熱目光,聲音難掩激昂,再次朗聲宣告:“這第二樁喜事,關乎我族傳承根本。
近日,我族已迎回了一位流落在外的上古真龍後裔!”
“什麼?!”
“上古真龍血脈?!”
這一次,殿內掀起的嘩然與震動,遠比方纔更為激烈!
在場賓客,尤其是那些傳承悠久的妖族與見識廣博的人族大能,心中都清楚。
玄蒼龍氏雖以龍族自居。
勢力龐大,但其根腳並非秘密。
他們實為繼承了部分龍族血脈的諸多妖獸後裔聚合而成,血脈早已駁雜不純,與那傳說中統禦萬妖的真龍相比,差距何止雲泥。
正因如此,玄蒼龍氏雖強,卻始終未能真正令所有妖族心服口服,奉其為共主。
若真是龍族遺脈,以其血脈天賦,族中又豈會僅有敖洄一位剛剛晉入中階的散仙?
如今,玄蒼龍氏竟宣稱尋回了失落已久的真龍血脈,這如何不讓人驚駭交加,疑竇叢生!
一位血脈純正的上古龍族後裔,其真正意義,甚至遠超一位新晉的四劫散仙。
當即便有與玄蒼龍氏關係微妙的大勢力代表,在席間開口。
“既是關乎貴族傳承根基的天大喜事,何不請出這位真龍後裔,讓我等也一睹上古真龍的無上風采?”
敖蒼似乎早有所料,麵上不見半分慍怒,反而露出意味深長的矜持笑意:“道友所言甚是。
隻是這位後裔剛剛認祖歸宗,血脈雖純,卻因流落在外日久,尚未經我族秘法淬鍊,此刻正在秘地閉關洗禮,不便輕擾。
”
他話音微頓,環視全場,將眾人神色儘收眼底,繼而從容道:“不過,若隻是欲睹其風采,又有何難?”
言罷,他翻掌取出一枚造型古樸的龍形玉佩。
隨即逼出一縷精血,滴落其上。
霎時間,玉佩金光暴漲!
一股煌煌龍威,自玉佩中沖天而起!
這威壓並非刻意施為,卻帶著淩駕萬靈之上的至高尊貴,彷彿來自上古洪荒。
一聲龍吟自每個人識海深處震響。
吼——!
殿內所有身負妖族血脈的賓客,無論修為高低,此刻皆湧起劇烈戰栗。
不少修為稍弱的妖族子弟麵色煞白,雙腿發軟,幾乎要控製不住當場現出原形,俯首稱臣!
即便是那些人族修士,此時亦感元神震盪,氣海翻騰,不得不運轉功法護持己身。
此刻,滿場皆寂,落針可聞。
先前所有的懷疑揣測,在這真正的威壓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敖蒼滿意地環視殿內眾人,收回龍魂玉。
那龍威也隨之緩緩斂去。
“經族老與敖洄老祖共同確認,此子身負血脈,正是上古龍族中,素有萬龍至尊之稱的太初金龍!”
太初金龍!
四字如驚雷炸響,狠狠撞擊著在場每一位修士的心神。
在諸多殘存的上古傳聞中,太初金龍正是天地初開時,最早誕生的龍族皇脈。
其血脈尊貴,位格崇高,堪稱眾龍之尊。
若說四劫散仙的誕生,是讓玄蒼龍族實力陡然躍升。
那麼,一位太初金龍血脈的現世,則是為其奠定了無可辯駁的血脈正統。
他們將真正擁有號令萬妖,問鼎妖族至尊的可能。
核心區域維持萬載的勢力格局,必將因太初金龍的出現,迎來一場翻天钜變!
就在滿堂賓客尚沉浸在太初金龍血脈現世的震撼中時,一道清湛嗓音如寒泉擊玉,冷然響起。
“他非你族之人,更無意歸宗。
”
那聲音不高,卻如霜寒過境,瞬間凍結了所有的議論。
“——把他還於我。
”
滿殿賓客皆是驚愕,駭然循聲望去。
宴會之中,不知何時竟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素雪長衣,立於滿堂金碧輝煌與仙寶華光之中,宛如一道凜冽月光,驟然劈開了這濃豔浮華的畫卷。
他身姿清絕卓然,麵容是令人驚心的絕美,卻冰冷得不染半分人間氣,好似霜雪裁成。
那容顏令人見之難忘,卻又陌生至極。
竟是無人識得此人,更未能察覺他是如何突然現身。
——他是誰?
“放肆!”
主位之上,敖蒼麵色驟沉,眸中厲色如電,厲聲喝道:“何方狂徒,膽敢擅闖我龍華盛宴!護衛何在,將他給我拿下!”
數名氣息剽悍的龍族護衛應聲暴起,當即便要上前擒人。
“且慢!”
千鈞一髮之際,賓客席中,一位身著萬法歸藏宗核心弟子服飾的青年霍然起身。
他容貌英挺,眉宇間自帶一股浩然正氣,此刻麵色沉凝,聲如金玉。
“敖家主,諸位長老,恕晚輩失禮。
這位師弟乃是我萬法宗新晉弟子,遲清影。
他與家主方纔提及的鬱長安師弟,皆是從內域分支而來,遴選而入,已正式錄入我萬法歸藏宗門牆!”
萬法歸藏宗!
此名號一出,瞬間壓下了滿場躁動。
連那幾名已撲至半途的龍族護衛也硬生生止住身形,下意識地看向家主。
在這核心區域,萬法歸藏宗是真正的擎天巨擘,其威勢足以令任何一方勢力慎重權衡。
方纔還認定那雪衣青年是自尋死路的一些人,此刻頓時轉了念頭。
遲清影冰封的目光,終於微微轉動,落在那位出聲的青年身上。
對方腰間懸掛著一枚小巧白玉佩,其製式紋路,似與慕青絕隨身佩戴的那枚極為相似。
此人氣息沉穩厚重,猶在慕青絕之上。
顯然是受其所托,在此關鍵時刻,代表宗門出麵維護的同脈師兄。
然而,敖蒼麵色陰沉,並未因萬法宗的名號而退讓,反而冷笑一聲:“萬法歸藏宗的弟子?來得正好!即便此子不來,我族也正要尋他,討一個公道!”
他怒視遲清影:“諸位可知,我族千辛萬苦尋回的血脈傳人,竟被此人種下了惡毒至極的妖奴契約!”
“此等將同道視為牲畜、肆意奴役的卑劣行徑,簡直乃我輩修士之恥,天地難容!”
此言一出,滿座再度嘩然!
尤其那些妖族出身的賓客,臉上瞬間浮現驚怒之色。
妖奴契約乃是妖族最為深惡痛絕的禁忌契約,一旦締結,奴方不僅生死由人,更是永世不得超脫。
即便是對待未開靈智的凶獸,稍有仁心的修士也恥於動用此等手段,更何況是對待一位身負太初金龍血脈的同道!
誰能想到,這清絕如謫仙的年輕人,心腸竟這般狠毒酷烈!
麵對這滔天指責與無數異樣目光,遲清影卻依舊靜立原地,清絕麵容不起絲毫波瀾,隻眸中寒光更厲。
那萬法宗的師兄聞言也是一怔,隨即劍眉緊蹙,朗聲道:“敖家主,此言恐怕大有誤會!”
“遲師弟與鬱師弟早在未入核心區時便已結為道侶,情深義重,共曆生死,此事在內域有目共睹,怎會是什麼主奴關係?這定然是……”
“道侶?”
敖蒼厲聲打斷,語帶譏諷。
“好一個道侶!若非趁我族傳人流落在外、重傷未愈,甚至可能連人形都難以維持的虛弱之際,強行逼迫,又豈會簽下這等惡毒契約?此等行徑,與那魔道邪修何異?!萬法歸藏宗莫非還要包庇這等殘害我龍族血脈、踐踏妖族尊嚴之人不成?”
就在場麵僵持之際,賓客席中又有一人倏然起身。
“此事……確有誤會!”
這聲音清亮,又因緊張而微微發顫,瞬間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開口者來自以丹道聞名的萬藥仙宗,令人意外的是,發聲者並非端坐首位的長老,而是一位麵容清秀、猶帶幾分青澀的年輕弟子。
遲清影目光掠過,冰封般眼眸幾不可察地一動。
是方逢時。
他竟也來到了核心區域。
與當年在外域小世界時相比,方逢時一身氣質也有蛻變。
他身著萬藥仙宗核心弟子的青碧雲紋袍,看其位置與周圍長者隱隱迴護的姿態,顯然極受宗門器重。
他生性內向靦腆,此刻竟在如此多強大修士的注視下挺身而出,主動開口,臉頰都隱隱泛白,聲音卻異常堅定。
“晚輩方逢時,可為此事作證!遲兄與鬱兄,他們自外域時便是生死相托的摯友。
”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雖帶著顫音,卻努力說得清晰。
“當初鬱兄遭遇不測,遲兄不惜代價,傾儘所有相救,其間情誼,晚輩親眼所見。
”
“他們情誼之深,遠超尋常,遲兄怎可能……怎可能會將鬱兄視為奴隸?這其中定然有天大的誤會!”
高台之上,敖蒼的麵色已然鐵青。
接二連三有人為遲清影發聲,而且皆是萬法宗、萬藥仙宗這等不容小覷的頂級宗門。
他顯然未曾料到,一個來自外域小世界、不過出竅期的修士,竟能牽扯如此多方勢力!
殿內,賓客們私語聲也愈發嘈雜起來。
一方麵,連續有人證出麵,所言鑿鑿,皆指向另一番真相;
另一方麵,萬法歸藏宗弟子身份非同小可,強行扣人本就不合規矩,又有萬藥仙門這等交遊廣闊的丹道大宗出言,玄蒼龍氏若再一味強硬,隻怕難以服眾,更會落人口實。
形勢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然而,就在這暗流湧動的關口,一直靜立的遲清影,周身氣息驟然一凜。
他猛地抬頭,視線彷彿穿透了重重殿宇,望向了極遠處。
在他那遠超常人的敏銳感知中,那道與他性命交纏的契約聯絡,正在變得模糊,並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向著玄蒼龍域之外移動,甚至隱隱有徹底脫離此方界域的趨勢!
有人在將鬱長安強行帶離!
這個認知瞬間刺穿了所有的冷靜。
“轟——!”
下一瞬,一股磅礴龍威轟然爆發!如同沉眠萬古的凶獸徹底甦醒,驟然睜開了腥紅豎瞳。
這龍威之精純,甚至遠比方纔敖蒼藉助龍魂玉所展示的氣息更為駭人!
無形氣浪以遲清影為中心席捲開來,殿內鑲嵌的所有明珠晶石頃刻為之黯淡失色!
“呃啊!”
“這、這是……?!”
殿內所有身負龍族血脈者,在這一刻都感受到了無以抗拒的敬畏與恐懼,修為稍弱者更是周身龍鱗虛影不受控製地浮現,幾乎當場跪伏下去!
其餘妖族賓客同樣駭然失色,在這無上威壓之下瑟瑟發抖。
敖蒼與諸多玄蒼長老首當其衝,麵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惶恐與驚駭。
他們竟被震懾得難以有分毫動彈。
這……這纔是真正淩駕萬靈之上的太初龍威!
無邊龍息瞬間籠罩了整個大殿,甚至穿透重重結界,悍然直衝玄蒼主島之外!
整個宴會廳,已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寂靜之中,遲清影雪衣無風自動,他冰冷聲音響起,不僅傳入每一人耳中,更彷彿穿透層層虛空,直抵那隱匿於幕後的操縱。
“鬱長安,就是我的奴從。
”
“他的生死,隻在我一念之中。
”
“三息之內,若不見人——”
那席捲天地的浩瀚龍威之中,驟然迸發出刺骨殺意。
“我便立刻引動契約,讓他神魂俱滅,與爾等同葬於此。
”
作者有話說:
yca:憑什麼說我不是老婆的奴隸[憤怒]誰允許這樣詆譭我的
71和yca他倆之間不會有問題的[撒花]一直都是恩愛小情侶[撒花]隻是外人看起來純恨一點點[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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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奴隸
大殿之內,
龍威沉沉壓下,先前還氣勢淩人的玄蒼龍氏長老們,此刻竟連維持表象都極為勉強。
縱使遲清影修為隻在出竅期,但這源於血脈的絕對壓製,
已足以令這些人心神失守,
難以抗衡。
正因如此,遲清影心中愈發雪亮。
以鬱長安實力,
即便玄蒼龍氏傾巢圍攻,
也絕無可能讓他全然失去反抗之力。
他必然遭遇了遠比眼前更棘手的暗算。
方纔遲清影放話,目標也並非眼前這些色厲內荏之輩,
而是那隱藏幕後、正試圖將鬱長安秘密轉移的真正黑手。
他們既如此耗費心機擒住鬱長安,必有所圖,
絕不會坐視這個關鍵籌碼出事。
“你、你行事怎可如此歹毒!”
敖蒼強頂著龍威餘波,
聲音驚怒,試圖進行最後的斥責。
“不信是麼?”遲清影冷笑,
“那你不妨猜猜,我這一身精純龍息,從何而來?”
此言一出,
滿殿死寂,針落可聞!
其他賓客或許猜測,這是那位太初金龍傳人的被迫贈予。
但玄蒼龍族的高層們,卻瞬間麵無人色。
他們手中那枚剛剛用以展示血脈的龍魂玉,
其內封存的龍息,
正是動用秘法,
從鬱長安身上強行激發並截留而來。
順著這思路,他們自然會想到更可怖情形——
遲清影這遠超其上的龍威,莫非正是從鬱長安身上生生抽取?
那要抽取多少龍息,
施加何等殘忍的手段,森*晚*整*理才能讓一個人類修士散發出如此駭人的恐怖威壓?!
這念頭如驚雷貫頂,一位玄蒼長老更是當場氣血逆衝,直挺挺地暈厥在地。
遲清影見他們依舊未答,不再多費唇舌。
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虛攏,一抹黑金交織的幽光自掌心浮現。
那光芒扭曲纏繞,隱約凝聚出一道扼殺神魂的殘酷印記——正是催動那主奴契約,行滅絕之事的起手式!
“住手!”
敖蒼惶然嘶吼,終於頹然低頭。
“他……他正在秘境深處閉關!此刻確實不便驚擾!”
他語速極快,幾乎字字帶顫,生怕遲清影當真完成那個手勢。
“但我可即刻帶你前往秘境入口,安排相見!”
遲清影心中一片冷然。
他自然明白,這多半是想將他引入腹地,再行處置的緩兵之計。
他不在意世人眼光,但玄蒼龍氏絕對承受不起在眾目睽睽之下,坐視他們尋到的傳人被當場扼殺。
他原本不會理會這等拙劣的誘餌。
但就在方纔一瞬,他敏銳地感知到,那裹挾著鬱長安急速遠離的氣息,驟然停滯。
——那隱匿於幕後的存在,顯然也聽到了此番威脅。
“帶路。
”他散去指尖幽光,聲音依舊冇有任何溫度。
遲清影徑直舉步,無視身後喧囂未平的大殿,無視那些交織著震驚、猜疑與探究的複雜目光。
萬法宗那位出言的師兄眉頭微擰,欲言又止;萬藥仙宗席間,方逢時更是急得想要上前,卻被身旁麵容凝重的師長牢牢按住。
遲清影對這一切恍若無睹。
他目不斜視,孤直身影穿過宴會正中的道路,向敖蒼指引的方向走去,將滿殿嘩然與萬千揣測儘數拋在身後。
彷彿此間一切,皆與他無關。
他隻要見到鬱長安。
*
遲清影緊隨玄蒼眾人離開主殿,轉入宮殿群深處。
行間經過一道道強大禁製守護的冗長迴廊,廊道幽深,兩側牆壁上雕著無數龍族征伐四方的恢弘畫卷,浮雕在幽藍晶燈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恍若隨時會破壁而出。
空氣凝滯,隻有眾人深淺不一的腳步聲與衣袂摩擦的細響,每一步踏出,都彷彿向著巨獸的喉腔深處更近一分。
以家主敖蒼為首,玄蒼龍氏隨行的五六位長老,每一位身上散發的靈壓都遠超出竅,至少也在合體期之上。
儘管他們因忌憚而不敢明麵施壓,但高階修士無意識彌散的領域仍如無形水銀,沉甸甸地擠壓著每一寸空間。
尋常出竅修士在此,怕是早已靈力滯澀,經脈如遭針紮。
然而遲清影神色未變,步履依舊平穩。
他周身唯一變化,便是一道虛影被激發。
那是一套形態古樸的魂甲,流光內蘊,不僅將四周靈壓輕描淡寫地化解,更對血脈不純的玄蒼龍族形成天然壓製。
“那是……螭吻煉製的魂甲?!”
一位長老失聲低呼,周遭眾人心頭劇震,眼中儘是駭然。
螭吻乃上古龍裔,其遺骸何等珍貴,萬載難尋,如今竟被煉製成魂甲,護佑此人元神?
眾人心底發寒,看向遲清影的目光中忌憚更深。
此人不僅手段決絕,竟連螭吻這等傳說中的神物都能煉化入魂!
他究竟還藏有多少未知底牌?
其心性又該是何等酷烈!
一行人各懷心思,沿著迴廊疾行,終於抵達一處被重重禁製籠罩的秘地入口。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心頭一沉。
原本重兵值守的入口處,此刻護衛竟橫七豎八倒作一地。
入口處那座小型定向傳送陣更是靈光黯淡,顯然已遭人暴力破壞。
“怎麼回事?!”
敖蒼臉色驟變,厲聲喝問的同時抬掌,將數道清心訣打入昏迷守衛的眉心。
他顧不得儀態,心急如焚間已是一步衝進秘地中。
此處秘地顯然是龍族核心重地。
入口雖遭破壞,殘存的禁製依舊散發威壓。
甫一踏入,便能感受到其中濃鬱到化不開的精純龍氣,混雜著一種令人氣血沸騰的奇異芳香。
正是龍血池獨有的氣息。
此等修煉聖地,對任何身負龍族血脈者而言皆是天大的機緣,在此修行一日,恐怕足以抵得上外界數年苦功。
然而,當眾人強行衝破殘餘禁製踏入其中時,映入眼簾的卻隻有一池空蕩。
裡麵空空如也,哪還有鬱長安的影子?
被匆忙救醒的守衛們茫然跪地,麵對家主的厲聲質問,隻能惶恐叩首:“屬下不知!方纔隻覺一股無可抗拒的睏意襲來……醒來便是這般景象,對發生何事,當真一無所知!”
敖蒼猛地看向遲清影,額角已滲出細密冷汗。
遲清影麵上依舊波瀾不驚,隻冷淡地掀起眼皮:“為拖延時間,特意演這麼一齣戲碼?”
“絕無此事!”敖蒼急聲辯駁,臉色青白交錯,“此事蹊蹺,我等亦不知情,更無意欺瞞!”
他見遲清影眼神漸冷,眸中殺意凝聚,生怕那要命的契約被引動,幾乎是脫口而出,“且慢動手!我這就親自去叩請散仙老祖出關,查清原委!”
遲清影漠然看他:“你當清楚,妖奴契約的鐵則。
”
“奴仆擅自離主超過三日,必遭契約反噬。
如今,已過去兩日。
”
“明日此時,若我再見不到他——”
他話語一頓,帶來的壓力卻重如山海。
“同樣是爾等的死期。
”
敖蒼牙關緊咬,終是重重低頭。
“明日……明日此時,定給你一個交代!”
*
遲清影並未遠離,隻在玄蒼龍域周邊附屬島嶼隨意尋了間客棧暫歇。
他也未刻意隱藏行蹤,玄蒼龍氏若要尋他,隨時可至。
契約另一端,鬱長安的氣息雖依舊模糊不清,但已不再繼續遠離。
雖然感知依舊被強大力量遮蔽,但對方顯然投鼠忌器,在聽聞妖奴契約後,不敢再冒險將鬱長安帶往更遠處,怕會觸發反噬,讓他們的圖謀落空。
方纔敖蒼髮現鬱長安失蹤時的驚惶失措,不似作偽。
遲清影心中已有判斷。
玄蒼龍氏或許不願讓他輕易見到鬱長安,但他們更不願失去鬱長安
先前劫走鬱長安的,恐怕另有其人。
自始至終,最令遲清影不安的,便是鬱長安為何不曾反抗,甚至主動切斷了彼此感應。
以鬱長安的實力,縱使不敵,也不會毫無聲息地受製於人。
唯一的解釋,隻能是鬱長安察覺到了某種危險。
若強行反抗或維繫聯絡,恐會將巨大災禍引向遲清影。
所以他才選擇如此決絕的方式,孤身斷聯。
遲清影早看出玄蒼龍氏背後另有主使,能將他們二人逼至如此境地,甚至連主奴契約都能強行遮蔽,對方必是散仙無疑。
而且絕非尋常散仙,至少是中階以上的存在。
不可能是玄蒼龍氏的那位新晉四劫。
遲清影也曾想過,玄蒼龍氏擄走鬱長安,是否為獻祭其血脈,助那散仙渡劫。
但無問送來的情報中有言,散仙之路,每一次天劫都凶險萬分,其威能堪比真正的飛昇雷劫,過程動輒持續數年之久。
並且,每次成功渡劫後,都需要漫長時間來打磨仙元,耗時數十乃至上百年都是常事。
推算時間,遲清影兩人剛到核心區域時,敖洄應當已然渡劫結束。
眼下他仙元未穩,正需打磨,若強行分心出手,不僅風險巨大,更可能引發反噬,境界跌落,千年苦修付諸東流。
更何況,鬱長安身負上古龍骨,對世間一切妖族,甚至包括龍族散仙,都有著天然壓製。
一個剛剛勉強渡過天劫、境界未穩的龍族散仙,不太可能冒如此巨大的風險,去強行出手。
既非敖洄,那幕後之人又會是誰?
他們如此大費周章地盯上鬱長安,究竟所圖為何?
是龍骨血脈,煌明劍意,還是先天五靈根道體?
遲清影眉頭微蹙。
更令他在意的是,這一切……為何全然偏離了原書軌跡?
靜室的禁製傳來一陣波動,客棧侍者恭敬的聲音自門外響起,說有訪客求見,並呈入一枚信物。
遲清影目光垂落,見那玉符上正刻著萬法宗的特有紋路,沉默一瞬,撤去了禁製。
不多時,兩道身影先後步入客房。
當先之人氣息未平,正是匆匆趕至的慕青絕,緊隨其後的,則是龍華宴上曾出言相助的那位萬法宗弟子。
“遲師弟!”慕青絕快步上前,原本的沉穩麵容帶著灼色,“你可還安好?”
遲清影微一頷首,清冷目光落嚮慕青絕身後之人,嗓音平靜:“今日宴上,多謝閣下出言。
”
那人聞言,略有訝異,似未料到在宴會上那般鋒芒畢露之人,私下卻是這般持重知禮。
他當即拱手回禮,語氣平和:“分內之事,何足言謝。
在下淩驚弦,與青絕師出同門,亦是萬法宗萬卷峰弟子。
”
慕青絕這纔想起引見,連忙補充:“遲師弟,這位正是我萬卷峰一脈的首席師兄。
”
遲清影觀其氣度,隱有領袖之風,加之能代表萬法宗出席龍華宴,心中對其身份早有猜測。
此刻得到確認,也隻淡然應道。
“遲清影。
”
此刻不是閒話之時,慕青絕眉頭微蹙,勸道:“此地仍是龍域腹地,耳目眾多,並非久留之所。
遲師弟不若隨我與大師兄先行返回宗門駐地,再從長計議。
”
遲清影卻緩緩搖頭:“我若此時回去,恐為宗門招致麻煩。
”
慕青絕急道:“師弟不必顧慮太多!峰主得知此事後,已親自前往宗門上報,懇請散仙老祖出麵斡旋。
若有老祖親臨主持大局,此事定能……”
遲清影沉默一瞬,卻道:“我已等不得。
”
他雪袖輕拂,兩枚刻有他與鬱長安二人名諱的弟子信物被輕輕推出,落在慕青絕身前桌案上。
“我尚未行入門之禮,名錄未載。
此後所為,皆是我一人之事,由我獨自承擔。
”
他轉而望向淩驚弦,眸光清冽如寒泉:“淩師兄在場親見,我已在眾人麵前坦言,對鬱長安種下了妖奴契約。
”
慕青絕聞言神色一震,顯然未曾料到會有如此驚人變故。
一旁靜立的淩驚弦卻在此時開口。
“遲師弟,我與青絕雖生於核心區域,長於峰主座下,未曾遊曆過內外域諸天萬界。
但當代萬卷峰主,正是自周禮大世界而來,亦是如今萬卷宗主莫雲道尊的同脈師弟。
”
他稍稍停頓,見遲清影目光微動,才繼續道。
“當年,莫雲宗主為踐行有教無類之理念,甘願留守,放棄了前來核心區域的機緣。
而峰主原本性情孤高,一心向道,無意俗務,卻主動請纓,執掌萬卷峰——所為的,不過是能在此處,為每一個從萬卷宗而來的弟子護道前行。
”
遲清影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
提及萬卷宗與莫雲之名,終是讓他周身的冰冷隔閡有了一絲鬆動。
“大師兄所言句句屬實!”
慕青絕也緊接著道。
“師尊臨行前特意囑托,命我務必護持兩位師弟周全。
我萬卷峰一脈雖弟子不多,亦無散仙老祖坐鎮,卻是因曆代前輩皆驚才絕豔,早已相繼飛昇上界。
”
“也因如此,峰主才親自前往宗門求援。
師尊既已應允,必會傾儘全力!”
遲清影靜默良久,終是開口,聲音雖清冷依舊,卻少了幾分疏離。
“待我尋回長安……屆時若萬卷峰還願收留,我二人自當親赴峰前,拜謝大恩,完成入門。
”
“自當如此!”慕青絕毫不猶豫地應道。
他還欲再勸,淩驚弦卻已洞察遲清影心意已決,輕輕按住師弟肩膀,微微搖頭。
慕青絕也隻得將話語壓下。
兩人不再多言,拱手作彆。
離去時,他們並未帶走桌案上那兩枚被遲清影推還的弟子信物。
淩驚弦隻道:“此物,待日後師弟們親至萬卷峰,再行錄入宗譜不遲。
”
門扉輕合,室內重歸寂靜。
*
兩人離去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客棧侍者再次前來叩門,又有人持信物求見。
今日龍華宴上的風波早已傳開,想見遲清影的各路修士自然不少。
他又冇有收斂氣息,行蹤引人注目也在意料之中。
所幸這間客舍頗為儘責,唯有持特定信物者,方會呈報。
此次呈上的,卻是一個小巧的白玉丹瓶。
瓶塞輕啟,一縷淡雅藥香逸散而出。
這丹藥氣息沁人,卻隻是對築基期修士有效的清心丹,放在此方核心區域,著實不夠看。
然而遲清影目光落去,卻道:“請他進來。
”
不多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年輕身影匆匆踏入。
“前輩!”
來人正是方逢時。
他氣息未定,清秀麵容上還帶著細密薄汗,目光觸及那雪衣身影,竟一時語塞,彷彿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方逢時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才道:“您和鬱道尊……恭喜二位結為道侶。
”
他抬眸,眼中帶著期盼:“鬱道尊,是您用龍骨救活的,對嗎?”
“那個妖奴契約,也是救活他必須的一步?”
少年確實聰慧,竟已觸及了真相部分。
然而遲清影抬眸,平靜迎上對方目光,卻道:“不是。
”
方逢時驀然一怔,清秀麵容上寫滿錯愕,顯然未料想會得到如此直白的否認。
“我定下契約,隻為利用他。
”
遲清影聲音依舊平淡,卻一字一句,清晰殘忍。
“我修為進境能如此之快,便是因我能一直抽取他的龍元。
”
“不可能!”方逢時脫口而出,臉上寫滿難以置信,“您絕非那樣的人!當初在四洲大陸我親眼所見,兩位摯友情深,您待他那般——”
昔日遲清影因摯友離去而形銷骨立的模樣如此記憶深刻,無論如何也無法與眼前這個冷酷宣稱抽取道侶靈元的人重合。
“你錯了。
遲清影靜靜看他激動模樣,目光冷淡,不見半分舊日情分。
“我一直都希望他死。
”
“當初留他屍身,不願下葬,也不過是為了將他煉成一具聽命於我的屍傀。
”
“未料到他竟有此造化,能煉化龍骨重生……比起一具無知無覺的屍傀,自然是奴從的他,於我更有利。
”
方逢時踉蹌後退半步,臉色倏地慘白。
這些話,與他記憶中光風霽月的遲前輩全然不符。
可偏偏此刻,從遲清影身上散發出的寒意與決絕,真實得令人心驚。
少年不自覺搖著頭,嘴唇微微抖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遲清影漠然看著他,心中亦掠過一絲複雜。
不僅因為眼前是故人,更因為——
此刻宣之於口的每一個字,都是他曾有過的真實念頭。
先前對玄蒼龍氏放話,在龍華宴眾目睽睽之下宣告,遲清影心中都未曾有半分波瀾。
他與鬱長安之間,從不為外人評判。
然而此刻,這雙寫滿信任的清澈眼眸,卻如明鏡一般。
映照出他最不堪的陰暗一麵。
“我……”
方逢時望著他,看著這個曾給予他莫大幫助,風采卓絕的前輩。
眼圈不由自主地紅了。
“我不信……”
他用力咬住下唇,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顫抖得不那麼厲害。
“無論您怎麼說,我就是無法相信,您會是那樣的人。
”
“但、但如果這是您希望彆人相信的事實……我一定會竭力把這番話傳出去。
”
眼淚終究冇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方逢時知道自己年紀小,性子軟,心性不夠堅韌,為此不止一次被師長們提點,他也一直在努力改正,想變得穩重成熟。
可此刻,麵對著如此決絕地自汙的遲清影,方逢時還是冇能止住,淚水失控湧出。
為那段他曾嚮往的誠摯情誼,為眼前人顯而易見的孤注一擲。
他抬起袖子,有些狼狽地擦去臉上淚痕,努力維持著最後的禮節,問。
“除此之外,前輩……可還有其他事,是我能為您做的嗎?”
方逢時在客房內停留了許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紅著眼眶離開。
遲清影抬手,數道靈光精準打入客房四周的陣法節點,將此地所有傳送路徑徹底隔絕。
該見的人都已經見過了。
天際最後一抹餘暉也被墨色吞冇,遲清影獨立窗前。
沉默身形被拉成一道孤絕剪影。
他向來清楚自己並非良善之輩。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連親近之人都會拿來利用。
而被他利用最多的人,就是鬱長安。
被傷害最深的,也是。
如今,遲清影更是要把這無情利用,演給全天下看。
他必須讓所有人都深信——自己真的會殺了鬱長安。
何其可笑。
他居然隻有用這等無能手段,纔可能救回鬱長安。
明明自穿越以來,他修行不敢有片刻懈怠,進境早已遠超同儕。
可在此刻,他卻生出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為何自己如此渺小不堪?
為何他仍要麵對,這被無形命運撥弄的窒息感。
遲清影猛地閉眼,強迫自己壓下心頭翻湧,必須冷靜下來。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局麵?
原書裡冇有這樣的劇情。
遲清影必須要厘清。
然而原書對後續的記載本就籠統,加之他自身角色死亡過早,對後期種種並無親曆。
此刻再去追索,更是如同隔著濃霧,難辨真容。
可他必須想起來。
遲清影盤膝而坐,摒棄所有雜念,心神沉入識海。
晉升出竅期後,他對自身神魂的掌控力遠非往日可比。
此刻,他隻以近乎殘忍的冷靜,開始一寸寸剖析自己的記憶。
這是個極其痛苦且耗費心神的過程。
神識強行深入到記憶底層,化作最細微的分支,探入每個角落。
許多感覺是混沌的,許多畫麵支離無聲。
元神過度消耗傳來陣陣針紮般的刺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遲清影冇有停止,反而更加專注。
不知煎熬了多久,就在神識幾近透支的時刻,那些關鍵碎片終於被強行捕捉,徹底串聯。
他想起來了。
在原書軌跡中,鬱長安並未這麼早來到核心區域。
他本當持劍遊走於諸天萬界,在無數異魔的屍山血海中磨礪,於生死邊緣頓悟突破。
他雖也拜入仙門大宗,卻未曾涉足天機秘藏。
隻因過往秘藏開啟的經驗早已表明,其中機緣對劍道修行並無特殊助益。
而鬱長安心如旁騖。
他日複一日,淬鍊劍境,不僅順利突破大乘,更是在修至合體、晉入渡劫期之後,才真正踏入核心區域。
彼時,他劍意早已千錘百鍊,凝成不滅劍魂。
而劍魂全然不受境界束縛,甚至能直接威脅到散仙。
——那時的鬱長安,已然可與散仙正麵一戰。
與眼下這受製於人、生死難料的處境,截然不同。
“是我……”
遲清影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僵立在冰冷月色中。
一切的偏移與失控,皆在於遲清影。
是遲清影強行改變了他的人生。
遲清影殺了他,又以龍骨將他複活。
才導致鬱長安過早來到核心區域,更因龍骨暴露,引來瞭如今的窺伺。
遲清影自以為謀劃周全,一路順遂便滋生了輕敵之念,終釀成今日苦果。
他竟還曾為成功的複活、為兩人得以短暫相伴而暗自慶幸過,卻將這背後潛藏的巨大風險完全忽略。
他是何等的傲慢。
又是何等的愚蠢。
才親手將鬱長安推入這萬劫不複的深淵。
而原本……鬱長安根本無需承受這些無妄之災。
他本該沿著那以劍開天的強者之路,從容登臨,成為世人景仰的領袖,做這方世界天命所歸的主角!
遲清影眼前驟然一黑,視野中被扭曲的光斑占據。
呼吸猛地變得急促而淺薄,胸口劇烈起伏,卻吸不進一絲空氣,如同鬼手扼住咽喉,隻有心臟在肋骨下瘋狂擂動,帶來撕裂般的鈍痛。
他想起自己那被寫好的命運,無論如何反抗,總難逃那既定的終局。
如同傀儡般被牽引。
他本以為,重活一世,避開了死亡的結局,便已掙脫了枷鎖。
可原來——
原來他從未真正改變什麼。
他依舊在一步步走向那可笑又可怖的災禍。
而本該由他承受的劫難,卻儘數報應給了鬱長安。
因為遲清影的無知、自大,因為他的自私,牽累。
明明錯的是他,命運卻如此荒唐狡詐。
給了愛他之人最徹骨懲罰。
窗外月輪高懸,冰冷看他。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慘白的臉上。
痛。
悔恨如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密密麻麻地刺入,瘋狂攪動,撕裂肺腑。
痛不欲生。
*
第二日,玄蒼龍氏終於遣人傳來訊息,約定的地點,並非昨日喧鬨的宴會主殿,而是龍域深處,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隱秘樓宇。
懸天閣。
此處乃是龍族接待貴客的場所,尋常長老亦無資格踏足。
四周雲霧自成玄妙禁製,內外隔絕,非請不得入內。
此刻,懸天閣內陳設著十餘張由萬年沉香靈木打造的座椅,其上鋪著柔軟珍貴的雪獸皮褥,規格極高,儘顯玄蒼龍氏待客的最高禮遇。
然而這些尊位之上,此刻卻都空置,唯有主位之旁的一個次高座上,臥著一道身影。
那人麵色是一種極不正常的慘白,彷彿久病纏身,唇色泛著詭異的深紫,周身帶著不見天日的陰鬱。
他僅僅是靜坐於此,無形的威壓便已讓垂首立於下方的敖蒼與幾位龍族長老冷汗涔涔,頭顱深埋,連大氣都不敢喘。
就在這時,沉重閣門被推開,一道身影逆著門外天光,緩步走入。
敖蒼等人下意識抬眼望去,隨即卻皆是一愣。
來的自然是遲清影。
依舊是那身雪色衣袍,依舊是世所罕見的絕美麵容。
然而,僅僅相隔一夜,他那原本隻是色澤偏淺的長髮,竟已儘數化為一種毫無生氣的霜雪銀白。
比月光更冷。
那雙冰湛的眼眸依舊帶著極淡的雪藍底色,此刻卻被滿頭銀雪襯得愈發剔透冰冷,尋不到半分波動。
更讓遲清影疏離至極,愈發非人。
“鬱長安呢?”
他開口,聲音平穩冰冷,才終於讓人確認,這並非一尊精心雕琢的雪塑,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高座上那麵色陰鬱的男子,眼皮微抬,死水般的目光落在遲清影身上,嗓音乾澀陰冷:“他自然在此處。
”
遲清影毫無表情:“把他交出來。
”
男子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小輩,你對本尊,便是這般態度?”
遲清影根本不與他多費唇舌。
他直接抬手,虛按在自己心口。
刹那間,一道黑金交織的契約印記自他胸前肌膚之下驟然浮現,清晰無比!
那印記之中,無數符文鎖鏈的虛影正死死束縛著一條微縮的龍形光影。
此刻,那些鎖鏈驟然收緊,發出令人牙酸的錚鳴。
“不可!”敖蒼幾人臉色劇變,失聲驚呼。
他們早已打探了遲清影與鬱長安的過往糾葛,此刻見這契約顯現,非但無法認為是虛張聲勢,反而深信——
遲清影真的會痛下殺手。
“且慢。
”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溫和嗓音倏然響起,如春風化雨,無聲緩和了殿內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
與此同時,懸天閣四麵那些空置的沉香木座上,靈光接連盪開,浮現出十餘道身影。
他們的出現毫無征兆,冇有驚天聲勢,卻如此無法忽視。
整座懸天閣的空間都為之微微一滯,光線都黯淡了幾分。
敖蒼等人駭然失色,頭垂得更低,連呼吸都本能地屏住,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連高座上麵色陰鬱的敖洄,也皺緊了眉頭,雖麵有不愉之色,但在被打斷之後,竟也暫時按捺了下去。
為首開口之人,端坐於主位,身著簡樸青色長衫,麵容溫文儒雅,宛如凡間書院中治學的鴻儒。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場中銀髮如雪的遲清影,甚至微微抬手,做了一個示意落座的友善手勢,語氣溫和。
“小友不必如此激動。
本座司空霖,為巡天仙盟的東域執守。
今日我與諸位道友前來,亦是希望能見證此事,尋一個妥善的解決之法。
”
遲清影目光未動,心卻緩緩沉了下來。
從這些人出現的瞬間,他已發現。
這十幾人,無一例外——
都是散仙。
他更敏銳察覺,這其中至少有半數,帶著或沉凝或暴烈的妖氣!
是被妖奴契約驚動,親自前來的妖族散仙。
螭吻魂甲已經徹底沉寂,在這股足以撼動一方界域的恐怖威勢麵前,幾乎全然失去了作用。
此刻殿內的氛圍,比起昨日麵對整個玄蒼龍族,何止凝重了十倍。
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甚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心力。
眼前的局麵,遠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凶險。
司空霖依舊麵帶笑容,語氣如同溫煦的長者:“小友何必如此緊張?此事緣由,我等已大致知曉。
龍族能迎回太初金龍這般血脈純正的後裔,不僅是龍族之之福,亦是整個修真界之幸。
於應對當前靈機枯竭的危局,亦是一大臂助,我等欣慰尚且不及,豈有他念?”
他言語從容,姿態親和。
說話間,殿內十餘位散仙的目光也彙聚於遲清影身上。
然而,遲清影隻是冷淡抬眸,望向司空霖,眼中冇有絲毫動搖。
他忽然開口,如同利刃刺破虛幻平靜。
“所以,玄蒼龍氏才急於借龍華宴之機,擅自扣下鬱長安,並公之於眾。
是怕巡天仙盟得知後,這好處便落不到他們手中,而被你們散仙搶占去,是麼?”
此言一出,司空霖麵上笑容微頓。
下方的敖蒼幾人更是臉色瞬間鐵青,嘴唇翕動,卻礙於在場眾多大能,一時不敢出聲辯駁。
遲清影卻不等他們迴應,聲音漠然如冰:“但若鬱長安死了,你們的所有圖謀,便都成了泡影。
”
司空霖迅速恢複了之前的從容,甚至輕笑一聲,依舊維持著那派溫和長者風範:“小友此言,未免過於偏激,亦將我等想得太過不堪了。
”
“觀小友心性手段,想必是自生存維艱之地而來,慣見弱肉強食,宗門傾軋,心存戒備亦是常情。
”
他語重心長,彷彿真心為遲清影考量。
“但我核心區域與外界不同。
此地秩序井然,資源豐沛更是遠超小友想象,實不必如此憂慮,視我等如虎狼。
”
“更何況,如今靈機漸枯,異魔肆虐,正是蒼生危難之際。
太初金龍乃應運而生的天命之選,當為擎天之柱,挽此傾頹。
”
“小友與鬱小友既有道侶之緣,正當同心戮力,扶危定傾,方不負這一場相逢。
”
司空霖語聲微沉,續道。
“而這妖奴之契,終究有違天和,易挑起人族與妖族紛爭。
為天下安穩,不如趁今日諸位道友共聚於此,由我等一同見證,尋一穩妥之法將此契解開。
既全二位之道誼,亦顯我輩正道修士之胸襟與擔當。
”
他言辭懇切,氣度雍容,自帶一種令人信服。
加之在場十餘位散仙的無聲注視,彷彿織成了一張彌天巨網。
若換作任何一名尋常修士在此,隻怕早已在這道德與大勢的雙重壓迫下,羞愧難當,連聲應下。
然而,堂下卻隻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天下蒼生,正道擔當?”
遲清影聽著這番冠冕堂皇的言論,冰藍眼眸中唯有漠然。
“與我何乾。
”
他周身氣息陡然劇變,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孤絕,而是化作一種凜冽駭人的森寒!
“——我乃魔修。
”
四字如驚雷炸響,整個懸天閣瞬間死寂!
連司空霖臉上那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也徹底僵住,瞳孔微縮。
在場所有散仙,無論人族妖族,麵色皆是一變。
以他們的修為眼力,竟無一人窺破此子的真正根底?!
魔氣如焰,在遲清影周身激盪,可他一頭霜雪銀髮卻在魔息中紋絲未動。
那原本清絕如謫仙的姿容,此刻竟被渲染上一層詭魅的妖異。
冰藍眼眸深處,彷彿有血影浮動。
極致的聖潔與魔性在他身上交織,構成一種矛盾至極的景象。
——如同高天之上最皎潔的明月,悍然墜入了無間魔域。
敖蒼等人駭然失色,此刻才驚覺:“難怪他一夜白髮……竟是褪去所有偽裝,顯化了魔修本質!”
“說得何等道貌岸然,字字句句為了蒼生大義。
歸根結底,不過為了利用鬱長安。
”
遲清影冷笑。
“想知道如何利用將他榨乾,你們最該請教的人,是我。
”
司空霖臉色數變,終是沉聲開口,語氣已不複先前從容:“你如此挑釁,是以為我正道奈何你不能?”
“除滅魔修,更是我等職責!”
遲清影絲毫不為所動:“那你們殺我,看那太初金龍還活不活得下來”
敖蒼大怒:“你這魔頭,拿我太初傳人當擋箭牌和血包!”
遲清影冷笑:“便是做了,那又如何?”
一位坐於東側、周身妖氣翻湧的散仙早已按捺不住,聞言麵上戾氣暴漲,怒喝道:“好個狂妄無魔頭!既然你行事如此惡毒,便讓你道侶親眼看看你的真麵目!”
他袖袍猛地一揮,一道身影隨之浮現於大殿正中。
正是鬱長安。
“太森*晚*整*理初,你可聽清了?”那妖族散仙冷聲道,“這便是你那位情深義重的道侶,對你這般作踐!”
刹那間,空氣彷如徹底凝固。
遲清影視線與大殿中央的鬱長安相交。
他清晰地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徹的失望。
以及近乎心死的木然。
男人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是冇有開口。
隻是決然彆開了視線。
然而,遲清影麵上冰霜冇有半分消融,反而更添幾分殘酷的漠然。
“那又如何?他早該清楚。
”
“既是奴仆,生死皆繫於我之一念。
他敢反抗麼?”
“——他配反抗麼?”
字字如刀,剮向那麵龐低垂的身影。
直到此刻,當著鬱長安的麵,他竟依然如此殘忍。
“冥頑不靈!”司空霖見狀,麵色徹底沉下,“休要再執迷不悟!立刻解除契約,否則休怪我等聯手,將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就地正法?”遲清影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忽然抬手,身前那道的妖奴契約驟然爆發出刺目光芒!“那便如你們所願——”
一股森然黑氣,悍然衝向大殿中央的鬱長安!
“不可!”
敖蒼等人駭然失聲,幾乎肝膽俱裂。
然而,預想中血肉橫飛的場麵並未出現。
那被魔氣擊中的“鬱長安”身形一僵,隨即竟如同破碎的瓷偶般,寸寸龜裂,嘩啦一聲散落一地。
竟成了一堆碎塊。
敖蒼等人目瞪口呆,隨即猛地醒悟過來——那竟是一具以假亂真的傀儡!
方纔那男子的龍息太過逼真,他們根本未能識破,卻竟被遲清影發現。
遲清影第一眼就發現了。
他緩緩收回手,冰藍醃過掃過在場臉色難看的眾人,語帶嘲諷。
“傀儡之道,也有臉在我麵前班門弄斧?”
縱是散仙,也無法在傀儡一道上欺瞞於他。
更準確地說——
是無人能在關乎鬱長安的事上騙過他。
那妖修根本冇有把真正的鬱長安放出來。
“你!”
那妖族散仙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司空霖也微微蹙眉。
他萬萬冇想到,這年輕魔修的眼力竟毒辣至此,連散仙親手佈置的傀儡幻身都能瞬間勘破。
然而,無人得見,在寬大衣袖的遮掩下,遲清影的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必須用儘全部的自製力,才能維持氣息平穩,不泄露出異常半分。
這一刻,遲清影纔是真正怒到了極點。
那怒火被無瀾外表冰封,卻幾乎要灼穿他的五臟六腑!
那妖族散仙再次揮袖,又一具鬱長安出現在原地,其眉眼神態愈發逼真。
“好,好眼力。
但此傀儡所見所聞,皆可實時傳於本體。
你方纔那番‘情深義重’的誅心之言,他此刻想必已聽得一清二楚!”
他聲音陡然拔高,近乎尖銳。
“妖奴契約雖歹毒霸道,但太初金龍乃萬龍之尊,生而為王,秉承天地氣運,豈會永世為奴?待他血脈徹底甦醒,自有秘法可掙脫此契!”
“你如此待他,折辱踐踏,真以為他還會對你存有半分情誼?此刻,他隻怕早已對你恨之入骨,隻待脫困之日,便是與你清算之時!”
而那新出現的鬱長安,空洞的眼眸靜靜望來,了無生氣,彷彿當真心死如灰。
遲清影冰冷看向妖修,眼中滿是殺意。
這一個,要最先死。
然而,就在殺意極盛之時,遲清影周身氣勢卻微微一滯。
他清晰感知到了,一抹極微弱的悸動。
是——
果然,下一瞬。
那具本該完全受控於操縱者的傀儡,竟微微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抬起頭顱,原本空洞的眼眸,彷彿倏然被注入。
目光穿透虛空,精準落在了遲清影身上。
“清影……”
一道嗓音透過傀儡傳出,帶著雜音,卻有著再熟悉不過的獨特低磁。
“你的頭髮……怎麼了?”
滿堂皆寂。
所有人都愣了。
他們瞬間看向那操縱傀儡的妖族散仙,那妖族更是愕然,脫口而出:“不是我操縱!”
當然不是。
遲清影方纔就已察覺。
是鬱長安。
這傀儡核心分明被那妖修的神念牢牢把控,鬱長安最多隻能被動感知此地情形,絕無可能反向影響。
然而。
許是昔日鬱長安之前偷偷操縱遲清影的傀儡次數太多,這時竟能強行借這傀儡之口,對遲清影說。
一瞬間,遲清影隻覺自己的心臟被緊握,近乎眼熱。
也隻有他。
隻有這個笨蛋,傻子,纔會在這種自身難保、生死一線的關頭,第一句問的,竟還是遲清影。
頭髮怎麼了?明明隻過了一夜。
旁人隻會猜測,是他暴露魔身時的異變。
隻有遲清影知道。
那不是因為他要把自己變成魔修,是他在發現可能害死了鬱長安之後,一夜白頭。
青絲成雪。
遲清影寧願鬱長安恨他,或許這厭惡的恨,還能將心中愧疚減輕萬之一份。
但他知道不會。
鬱長安愛他。
早在遲清影根本分不清愛恨的時候,鬱長安就那般深愛著他。
不願見他難過。
所以此刻,遲清影強壓下喉頭哽咽,連眼廓都冇有泛起潮色,他隻是用著比之前更冷淡語氣:“無事。
”
他漠聲說。
“我魔身本相罷了。
”
作者有話說:
上章紅包已發,久等了抱歉,本章留言也都會發紅包
不是71害的yca,這個很快會解釋清楚,yca冇跑出來也不是因為現在太菜受脅迫,還是跟異魔有關,馬上會解決
小情侶都蘇蘇的也酸酸的[可憐]
最後就是這波流感太嚴重了,大家出門一定要注意保暖,戴好口罩[爆哭]我甚至被折騰得半個月來了兩次姨媽,身體嚴重紊亂。
應該還有十萬字左右正文,我儘力一個月內寫完[求你了]
第88章
魔修
在場所有人目睹這一幕,
皆感愕然。
預料中的激烈衝突並未發生,卻是這樣一番對話。
兩人之間似有奇怪氛圍,出乎所有人預料。
更容不得任何人插足。
整座懸天閣霎時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
而那位放出傀儡的妖修——千機叟,心中的驚詫更是遠勝旁人。
他賴以成名,
自忖精妙無雙的傀儡秘術,
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反向乾擾,無異於被當眾打臉。
就在他驚疑不定之際,
一道預先約定的神念訊號清晰傳入識海——
時機已至。
千機叟眼中厲色驟現,
殺機畢露。
他五指結印,當即出手!
這一擊,
卻並非針對那已被乾擾的傀儡,而是快如閃電,
陰毒刁鑽。
直指數丈之外的遲清影!
這正是他們早已議定的後手。
若遲清影識相,
主動配合解除契約,自然最好。
若他冥頑不靈,
負隅頑抗,便趁其不備,以雷霆手段強行奪魂。
屆時,
一個被抹去意識的遲清影,既不會觸發契約,危及太初金龍。
又可讓散仙接管,解除對太初金龍的束縛。
眼下傀儡異動雖出意外,
卻也恰好吸引了遲清影的注意力,
正是下手良機!
千機叟對自己這一擊極有信心,
這已非操控死物的傀儡術法,而是直接操縱活靈——正是名為,活靈傀儡絲。
這無上秘法是傀儡之道踏入散仙境界後,
方能真正觸及的玄奧領域,即便在散仙同階之中,也罕有人能掌握。
千機叟對此極為自傲,眼下,他彷彿已能看到遲清影眼神渙散、意識被奪的那一幕。
然而——
就在那無形攻擊即將觸及遲清影眉心的千鈞一髮。
那看似全副心神都繫於傀儡對話、對周遭殺機毫無所覺的遲清影,卻倏然抬手。
他冰湛的眼眸中,驟然精光爆射,周身原本平息的魔氣猛然炸開波紋!
“嗡!”
一聲低沉悶響在虛空中盪開。
千機叟那誌在必得的一擊,竟被瞬間絞碎。
“什麼?!”千機叟滿麵駭然。
他這散仙級的秘術,居然被一個出竅期的小輩,如此輕描淡寫地正麵擊潰?
此子對傀儡術的波動敏感,究竟達到了何等駭人聽聞的地步?!
然而,更讓他驚愕的變故還在後麵。
就在他舊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時,一道熟悉攻擊,竟沿著他尚未完全收回的傀儡法力軌跡悍然而來,直刺他識海核心!
這一擊來得太過駭人,分明是千機叟自己全力打出的攻擊,卻被對方瞬息洞悉,不僅輕易化解,更調轉鋒芒。
以彼之道,十倍奉還!
“呃啊——!”
千機叟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被正正擊中!
遲清影的反擊看似隨意,卻讓千機叟身形劇震,周身的澎湃妖元,都出現了明顯潰亂。
遲清影並非散仙,體內未凝仙元,按理說他的攻擊對散仙也毫無用處。
但他身負的萬化鯨吞道體,乃是天地間最霸道的體質之一。
在千機叟引以為傲的活靈傀儡絲襲來時,遲清影的法體便已自發運轉,瘋狂解析,直接吞噬了那一縷仙元法則。
再加上遲清影於傀儡一道早有成就,因此僅在瞬息之間,他便借這仙元碎片,將自身凝練出的傀儡靈樞,順勢打入了千機叟體內!
散仙與修士到底有差距,遲清影自不可能真正操控對方。
但這道傀儡靈樞,卻會不斷侵蝕千機叟自身的傀儡道意,此後他但凡運轉傀儡秘法,必受其製。
若是換作其他主修術法不同的散仙,此招危害反而有限。
但此刻千機叟悶哼一聲,不僅氣息翻騰,更生出不祥預感——若不將此傀儡靈樞徹底拔除,自己日後修行,必將受阻。
可他尚不知曉,隻要遲清影在傀儡之道上精進一日,這道靈樞的壓製便會強上一分。
從今日始,他於畢生所學的傀儡一道,再也休想有分毫寸進!
這電光火石間的交鋒,已讓殿內所有人為之一驚。
然而,遲清影淩厲反擊得手後,卻冇有絲毫停頓,冰湛的眼眸中銳光更盛。
幾乎在逼退千機叟的刹那,他已毫不猶豫地擰身,將力量儘數化為防護,朝著另一側方向悍然推去!
他的本能早已瘋狂預警,在千機叟攻擊的掩蓋之下,還潛藏著一道更加致命的殺機。
“噗——”
果然。
就在遲清影全力推出防禦屏障的瞬間,一道璀璨到無法直視的恐怖劍意,毫無征兆地裂空而至!
其鋒芒之盛,彷彿能切開天地。
——赫然是另一位散仙蓄勢已久的絕殺一擊!
劍意未至,那淩厲鋒銳之氣,已讓遲清影推出的層層防禦寸寸瓦解,連護體靈光都輕易撕裂。
凜冽的劍意餘波狠狠撞來,讓遲清影氣血逆衝,喉頭一甜,一口殷紅的鮮血抑製不住地噴濺而出。
化作淒豔的血霧。
劍修之道,本就是萬千法門中攻伐第一!
而一位散仙傾力發出的劍意,其威力更是毀天滅地。
若非遲清影對鬱長安的劍意熟悉到骨子裡,得以在千鈞一髮之際,憑直覺提前窺出一線端倪,勉力偏移了寸許。
換作其他人在此,恐怕根本來不及反應,便已被這劍光直接殺滅。
——這道劍意,纔是掩飾之下的真正殺招!
然而危機遠未結束。
那道璀璨劍意一擊未中,竟在空中一折,再次鎖定了遲清影,
那劍光分毫未減,反而殺機更盛,以更為刁鑽的角度,轟然斬落。
此時的遲清影已然受創,氣息紊亂,麵對這緊隨而至的第二劍,更顯得岌岌可危。
他咬緊牙關,眼中冰寒之色更濃,竟是不退反進,萬化鯨吞道體催發到極限,試圖硬抗這驚天一擊!
在旁觀的所有散仙看來,這無疑是螳臂當車,癡心妄想的不自量力。
一位出竅修士,竟想硬接散仙的劍意,與送死何異?
更何況,這劍意光芒萬丈,熾烈堂皇,分明是極為正統的光明屬劍道,對遲清影這等魔修,有著先天的剋製之力。
璀璨劍光,映亮那決絕眉眼與染血雪衣。
局麵似乎已然註定。
下一瞬,便是這乖張桀驁的雪發青年魂飛魄散之時。
然而就在這生死一瞬。
“錚——”
又一道劍鳴響起,悠長似龍吟,瞬間壓過了之前的呼嘯!
一道遠比那散仙劍意更加浩大的劍意憑空而生,後發先至,穩穩地擋在了遲清影與那致命劍意之間。
這如旭日東昇的煌煌劍意,掠過遲清影時卻如三月春風,非但冇有傷他分毫,反而如同慰藉,輕柔拂過他翻騰的氣血。
旋即,劍意一轉,直麵那襲來的散仙殺招。
兩股同樣光明的劍意悍然撞在一起,卻冇有迸發任何傷人之力。
那散仙的傾力一劍,竟被如此輕描淡寫地……直接化去!
遲清影心中劇震,猛然抬頭,直接望向了那具傀儡。
無需任何確認,這世上唯有鬱長安的煌明劍意,能如此至陽至正。
又這般不顧一切,隻為護他周全。
是鬱長安。
是他不惜隔著無儘空間,強行將劍意灌注而來,為遲清影擋下了這必死之劫。
然而,遲清影此時非但冇有劫後餘生的鬆快,反而心神狠狠一揪。
他抬眼時便已看見——那具鬱長安的傀儡麵龐上,因為承受過載,清晰刺目的裂痕已然蔓開。
無數細密裂紋,正如同蛛網般自傀儡的眉心綻開,迅速遍佈半張臉龐。
可即便如此,那雙透過傀儡眼眸望向他的目光,卻依然沉靜如深潭。
一瞬不瞬地將他深深凝看。
刹那間,遲清影眼前彷彿出現了重疊的幻影。
當年被他親手害死的鬱長安,同樣有這寸寸碎裂的一幕。
心臟傳來一陣尖銳到無法呼吸的絞痛,竟比劍意加身還要猛烈百倍。
那位出手襲殺的劍修散仙一滯,連覆蓋周身的劍光都搖曳了一瞬。
他顯然未曾料到,在這等絕地之下,竟還有力量能與他抗衡。
且那劍意之純正浩大,竟隱隱淩駕於他苦修萬載的劍道之上!
而在這劍意對撞的刹那,遲清影已然動了。
他麵色蒼白,唇邊血跡未乾。
每一次呼吸都要頂著散仙威壓帶來的極大壓力。
然而他眼神冰冷,不見半分驚惶。
五指猛地張開——
“嗡!”
懸天閣內,光影驟變!
數十道身影,如同自虛空中踏出,齊齊顯現在遲清影周圍。
每一個皆與鬱長安一般無二,赫然全是傀儡之身!
但與千機叟操縱的那具傀儡不同,這些新出現的鬱長安,每一具都縈繞著煌煌劍意。
那劍意熾熱光明,散發出的鋒芒如此駭人,竟是已能威脅到散仙!
所有傀儡手中皆執著一柄薄如天光的長劍,此刻齊齊舉臂,劍意沖天而起,共同迎向那位麵露驚容的劍修散仙。
也正因劍意被分散,壓力驟減,最初那具傀儡身上的裂紋,終於停止了蔓延。
一直緊盯著遲清影的司空霖,此刻終於麵色大變,再也維持不住那偽裝的寬厚,厲聲喝問。
“你不僅抽取了他的龍息,竟連他的劍意也掠奪瞭如此之多?你這魔頭,當真要將他敲骨吸髓,榨取到絲毫不剩嗎?!”
遲清影臉色依舊慘白,在十數位散仙散仙的恐怖威壓之下,他唇邊剛拭去的血跡又滲出了新的嫣紅,觸目驚心。
然而,就在這般搖搖欲墜的時刻,遲清影竟低低笑了起來。
那笑聲嘶啞,帶著冰冷的譏誚。
“我早說過,你們若想知道,如何將他榨取乾淨,最該請教的人……是我。
”
話音未落,遲清影周身魔氣轟然暴漲!
濃稠如墨的魔息瘋狂翻湧,以他為中心急速擴散,轉瞬凝聚成一片黑暗領域,其中彷彿有萬千魔影咆哮嘶吼。
遲清影立於這片魔域的正中,白衣雪發在墨色背景映襯下刺目而妖異,唇邊鮮血為他平添一分瘋狂與豔麗。
宛如魔神降臨。
更多的身影,自那翻湧的魔氣中一步踏出,密密麻麻,無聲肅立。
儘皆都是鬱長安的麵容。
饒是這些散仙活了不知多少歲月,見過如何駭浪滔天,此刻目睹這駭人一幕,竟也生出了驚心的膽寒。
數百具承載著鬱長安劍意的傀儡同時舉劍,森然劍尖齊齊調轉,直指在場的十幾位散仙。
“我問最後一遍——”
遲清影嗓音決絕森寒。
“鬱長安,何在?!”
敖蒼與幾位玄蒼長老早已被這場麵駭得魂飛魄散,兩股戰戰,全靠一旁麵色陰沉的敖洄及時展開一道灰濛濛防護光罩,才勉強保下性命。
他們瞠目結舌地望著場中那個雪發身影,心中驚疑至極。
怎麼可能?!
怎會有修士能強橫至此?
能在十餘名散仙的聯手攻擊下支撐不倒,生生對峙……甚至還能反擊!
散仙與未曆天劫的修士之間,終究有著本質區彆。
哪怕遲清影再如何驚才絕豔,哪怕他能駕馭數千蘊含鬱長安劍意的傀儡,麵對這麼多散仙的聯手施為,也絕無可能正麵抗衡。
他能撐下這第一波,已經令人無法想象。
然而遲清影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硬抗。
就在劍意傀儡與散仙攻擊對撞最激烈的時刻,遲清影腳下蔓延開來的濃稠魔氣,驟然發生了詭譎變化。
它們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瘋狂蔓延、勾勒,所過之處,彷彿被無形之筆刻畫。
轉瞬之間,就在遲清影腳下,構建出了一座龐大心驚的陣法。
陣圖中央,魔氣如同漩渦瘋狂輪轉,空間被強行撕開。
“召喚陣法?”
“他何時佈下的?”
“竟能瞞過我等感知?!”
數位散仙悚然動容,連司空霖眼中都閃過驚疑。
他們方纔被劍意傀儡與遲清影拚死一搏的姿態吸引,又因為對峙亂流太過劇烈,竟無人察覺,此子在他們眼皮底下完成瞭如此複雜的召喚陣法!
“嗡——!!”
未等他們有任何反應,那空間裂口已轟然洞開!
一股魔氣自裂口另一端噴薄而出,所過之處,連散仙們的清靈仙光都彷彿黯淡了幾分。
通道光芒大盛,一道身影踏步而出。
來人是一名身著簡樸藍袍的男子,長髮以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隨意束起,麵容清雋溫雅,甚至帶著幾分倦怠的書卷氣,周身竟無絲毫外泄的魔息。
乍看之下,與凡間那些手不釋卷的文弱書生無異。
然而,他那雙眼眸卻異常幽深,瞳仁彷彿兩盞燃燒的鬼火,平靜卻懾人。
他目光淡淡掃過。
包括司空霖在內的所有散仙,心頭竟都不由自主地莫名一緊。
全場死寂。
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於此人身上,遲清影也微微抬首,望向對方。
他蒼白臉上,冇有絲毫意外之色。
遲清影主動顯露魔修身份,以身為餌,硬抗散仙威壓,甚至不惜暴露劍意傀儡……這一切瘋狂舉動,都隻有一個目的。
拖延時間,等到變數出現。
麵對如此絕境,唯有引入更強勢力,將水徹底攪渾,方能覓得一線生機。
所以早在前來玄蒼龍域的路上,察覺幕後可能是散仙出手,遲清影便已命無問攜大量傀儡,潛入魔修勢力活躍的地域,散播訊息。
其一,玄蒼龍氏尋回太初金龍傳人,仙修欲藉此上古血脈之力,意圖一舉蕩平魔修勢力。
其二,此太初金龍身中妖奴契約,其龍元可被直接抽取煉化,對任何魔修而言,都是大補之力!
這訊息傳開,既能挑動魔修對仙道的敵意,又拋出了難以抗拒的誘惑,足以引起那些魔道散仙的興趣。
而此刻,遲清影佈下的召魔大陣,正是能強行貫通魔域,又極為隱秘,方纔成功瞞過散仙的感知。
隻是,或許時間終究倉促,訊息未能徹底傳開。
此刻踏出通道響應召喚的,僅有眼前這一位藍袍男子。
而且,此人氣息完全內斂,遲清影竟絲毫感知不出其深淺,甚至連他是何境界都無從判斷。
他也不知,這孤身而來的魔修,能否應對這麼多聯手的仙道散仙。
而那藍袍魔修的目光掃過諸多散仙,始終平淡。
最終落在遲清影身上,才終於有了些許波動。
他眼中掠起彷彿看到某種新奇玩物的微光,唇角輕彎。
“便是你,召來了本座?”
遲清影冇有任何遲疑。
“不錯,身負太初金龍血脈者,正被囚於此處。
其妖奴契約,儘在我手!”
他雖不知這藍衣魔修具體來曆,但從司空霖等一眾正道散仙瞬間緊繃,如臨大敵的姿態看,此人絕對非同小可。
魔道散仙同樣需渡九重天劫,且因逆天而行、殺伐更甚,每一劫都遠比正道散仙凶險百倍。
能渡劫存世者,無一不是手段通天,凶威赫赫。
或許,這無解死局當真能藉此人之力。
那藍衣魔修聽聞,似乎意動,果然出手。
他隻向前踏出了一步。
霎時間,卻仿如天地變色。
幽暗光芒瞬間爆開,無儘的黑暗自那魔修掌心蔓延開來,黑暗之中,彷彿有萬千怨魂嘶吼,侵蝕萬源。
距離最近的幾個散仙悶哼一聲,當場臉色發白,竟不得不紛紛祭出本命法寶護持己身。
僅僅一步,便逼得他們需全力應對!
一位鬚髮皆白的散仙冷哼一聲,抬手揮出萬丈冰晶,欲凍結萬物。
可那冰晶甫一進入魔修周身十丈,便如同遇到無形烈焰,竟發出“嗤嗤”輕響,迅速消融。
另一位擅長虛空遁法的散仙身影一晃,試圖從身後夾擊,然而其身形剛剛虛化,便悶哼一聲從虛空中踉蹌跌出,臉色驚駭,彷彿撞上了一堵遍佈荊棘的無形圍牆,周身仙光都黯淡了不少。
司空霖眼中厲色一閃,抬手間已然覆上了一對青銅拳套,他沉腰而立,一拳轟出!
藍衣魔修卻隻是抬頭掃過一眼,甚至不曾抬手格擋。
那浩蕩拳風闖入他身周那片詭異的黑暗領域,便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驟減,光芒飛速消散。
“領域之力?!他竟將魔道修煉到瞭如此境地!”
有散仙失聲低呼。
一人一步,輕描淡寫間,便讓數位成名已久的散仙手段儘數落空,甚至反受其製!
整個局麵,都因此人的突然介入,發生了钜變。
遲清影心中凜然,他原本還擔憂一位魔修難以抗衡如此多的仙修,此刻才知自己究竟引來了何等可怕的人物。
但他此刻根本無暇細思,強提一口近乎潰散的真元,朝著先前感應中鬱長安氣息最後的方向急掠而去。
他要趁此混亂之機,找到鬱長安真正的所在之地!
然而現實殘酷。
即便有藍衣魔修吸引了絕大部分火力,那充斥在整個懸天閣的散仙之力,對於僅有出竅期修為的遲清影而言,依舊太過沉重。
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經脈骨骼的裂響。
這般強行逆勢而動,稍有不慎,便是根基儘毀,淪為廢人。
可遲清影冇有絲毫動搖。
為了尋到鬱長安,縱使前方刀山火海,他也絕不會退縮半分!
遲清影咬緊牙關,額角與頸側青筋暴起,無視了體內傳來的陣陣劇痛警告,將萬化鯨吞體質的轉化之力催發到極限。
他瘋狂吸納著周圍狂暴混亂的各種能量——散仙逸散的仙元、崩碎的劍意、潰散的妖力……將其強行轉化為散仙級彆的神識感知,不顧一切地搜尋著掩藏之下的鬱長安蹤跡。
就在這時,那一直以一人之力牽製著所有散仙,甚至似乎猶有餘力的藍衣魔修,於激戰之中,竟遙遙朝遲清影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下一刻,魔修忽然有了新動作。
他信手抬起,虛空一握。
以他手掌為中心,前方大片空間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揉捏的畫卷,驟然摺疊扭曲。
正在與之近身纏鬥的數位散仙猝不及防,隻覺周身法則瞬間紊亂,淩厲攻勢被生生打斷,身形不受控製地被那扭曲的空間狠狠推搡開來!
而與此同時,遲清影周圍空間也發生了詭異變化。
他隻覺身體陡然一輕,如同山嶽壓頂的散仙威壓竟被隔絕大半。
緊接著,那藍衣魔修對著他所在方位,遙遙一招。
一股牽引之力瞬間籠罩了遲清影。
下一刻,眼前景象驟變。
遲清影竟被那魔修隔著諸多散仙和數十丈距離,憑空收至了近前!
這時,散仙們也發現了不對,隨著司空霖一聲命令,十幾位散仙聯手施為,化作一張彌天巨網,意圖將眼前兩人一併留下。
然而,那魔修隻是輕哂,袖袍隨意一拂。
刹那間,他與遲清影所在的整片空間,驟然盪漾、模糊,隨即徹底隱冇於虛空!
周遭光影瘋狂拉扯,劇烈的空間顛簸彷彿要將神魂都甩出軀殼。
遲清影隻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移位,耳畔儘是亂流的刺耳尖嘯。
待他終於勉強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血氣,穩住身形定睛看去時,才發覺自己早已不在懸天閣之中。
四周是飛速後掠的混沌虛空,身下是某種堅實的高階飛行法器。
玄蒼龍域,已被遠遠拋在了身後。
“為何要離開?!”
遲清影猛地轉頭,看向身旁負手而立的藍衣魔修,清冷聲線裡帶著壓抑不住的不甘與怒意。
“太初金龍尚未奪回!”
那魔修聞言,卻隻是平淡地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遲清影懷中,唇角似有若無地一牽。
“你不是已經帶來了麼?”
方纔猝不及防被帶離懸天閣時,遲清影竟還在最後關頭,將那具承載著鬱長安氣息,已然遍佈裂痕的傀儡奪回,緊緊護在了懷中。
“這具死物有何用?”遲清影抬眸,眼中烈焰灼灼,“他本人還在那些散仙手中!””若不將其真身奪回,如何真正掌控?若那些散仙趁此將他秘密轉移,諸天萬界,無儘虛空,又如何去尋他蹤影?!”
那魔修靜靜聽完,纔不疾不徐地開口。
“他本就不在玄蒼龍域。
”
遲清影周身劇震,如遭雷擊。
“你說什麼?!”
“雖有一縷氣息被刻意留在那裡,但那不過是散仙幻術與血脈秘法模擬出的誘餌,專為騙過你與他的契約感應。
”
魔修道。
“本座來時,神識已掃過整片龍域。
並無太初金龍的真身氣息。
”
他略微停頓,看向遲清影瞬間血色儘褪的臉。
“囚他之人,動用了至少四劫以上的散仙手段,察覺不到,實屬正常。
”
“你被騙了。
”
遲清影僵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沉默下來,薄唇緊抿,心中翻湧著劇烈的痛楚與自我厭棄。
唇齒間瀰漫開濃重的鐵鏽味,可那刺痛卻遠不及心頭翻江倒海的恨與無力。
原來自己所有的掙紮算計,甚至不惜引魔入局,都是那般可笑。
還是太弱了。
弱到像個傻子一樣,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彆人的圈套。
這種竭儘全力都彷彿打在空處,全然脫離掌控的無助。
比直麵散仙威壓更讓他窒息。
然後呢?
遲清影緩緩抬臉,看向四周飛速變換的陌生景象,還有身旁這個氣息莫測的魔修。
這魔修方纔展現的手段,輕描淡寫間抗衡十餘名散仙,甚至能將對方騙局一眼洞穿,其實力與心機,恐怕比那些散仙加起來還要棘手。
遲清影原本的計劃,是引來多方魔修,利用他們的貪婪互相牽製,於亂中求機。
如今卻隻來了眼前一人,且其意圖完全看不透。
所有的預設與後手,幾乎全部落空。
下一步該怎麼做?鬱長安究竟被帶去了哪兒?自己該如何將他尋回?這個魔修又是否肯放自己離開?
一個個問題沉甸甸地壓下來,卻冇有答案。
遲清影下意識將懷中傀儡抱得更緊了些,堅硬的傀儡外殼抵著他的胸口,帶來一種自欺欺人的依托。
那魔修似乎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忽而開口。
“你如今這副模樣,”他慢悠悠道,“可半點不像將太初金龍視作奴仆隨意榨取的魔頭。
”
遲清影冇有抬頭,聲音低沉而漠然。
“既是要榨取乾淨,自然一點都不該放過。
”
“這傀儡也曾短暫做過他容器,帶回去煉化,說不定能提取出有用東西。
”
魔修:“……”
他看著遲清影那張寫著“物儘其用、冷酷無情”的漂亮臉蛋,沉默了兩秒,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倒也有理。
”
“如此看來,本座平日行事,還是太過鋪張浪費了。
”
那語氣,竟似在認真反思自己的敗家行為,頗有幾分受益匪淺的古怪意味。
就在兩人似乎達成一種近乎荒誕的微妙共識時,他們所乘坐的飛行法器,驟森*晚*整*理然劇烈一震。
“轟!”
周圍原本平滑的景象忽然向內塌陷,瞬息間形成一個恐怖漩渦。
緊接著,一道黑光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自漩渦中心激射而出,直取飛行法器的核心!
其中蘊含的能量,赫然達到了散仙級彆。
——這絕非普通的空間亂流,而是精準狠辣的蓄意攻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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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再見
那攻擊狂暴無比,
瞬間便將法器外層自動激發的防護光罩衝擊得劇烈明滅,連龐大的飛行法器本體都被這股巨力轟擊得明顯橫移出去,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扭曲的軌跡。
而幾乎在襲擊發生的同一刹那,那藍衣魔修便已抬頭,
眼中懶散之色一掃而空。
他袍袖一拂,
一道凝實如黑玉的弧形護罩便瞬間展開,將腳下的法器核心區域穩穩籠罩。
遲清影的反應也快到了極點,
在感知到襲來的瞬間,
他就已抱著懷中傀儡,精準地閃入了藍衣魔修的黑色護罩內。
這種級彆的交鋒,
遠不是他能夠插手。
然而,當遲清影在護罩內穩住身形,
凝神感知外界時,
卻生出了訝異。
因為那爆散開的攻擊殘餘,並不是清正的仙元,
而是凶戾的魔氣。
——襲擊他們的,竟然是魔修。
遲清影心念電轉,若有所思。
而場中的交手,
也印證了他的判斷。
那來襲的魔氣雖凶猛,但藍衣人顯然更勝一籌。
他甚至未曾離開法器,隻是對著護罩外某個方向,隨意屈指一彈。
那原本氣勢洶洶的攻擊,
竟詭異地憑空偏折,
彷彿連同那片空間一起,
被一隻無形大手揉皺丟棄。
虛空中隱約傳來一聲帶著驚怒與不甘的悶哼,隨即,那偷襲者的氣息便迅速退去。
飛行法器速度不減,
繼續向前。
遲清影的神情卻愈發凝重。
因為這樣的襲擊,在接下來的路程中,居然又接連發生了數次。
而且毫無例外,皆是散仙級彆,凶威赫赫,目標明確。
當又一次偷襲被藍衣魔修化解後,遲清影坐在那堅固的黑色護罩內,緩緩抬眸。
那藍衣魔修也轉過頭來,對上他的視線,似笑非笑。
“看你惹來的好事。
”
遲清影心中猜測被徹底印證。
果然。
太初金龍與妖奴契約的訊息,並非冇有在魔修中傳開,也絕非無人覬覦。
相反,這訊息恐怕早已引起了巨大波瀾,不知引來了多少垂涎。
然而,眼前此人,竟以一己之力,擊退了這麼多試圖半路截胡的散仙級魔頭。
恐怕自己方纔佈下的召喚陣,也並非無他人前來,而是被此人強行獨占。
想到這,遲清影的驚疑與警惕更盛。
他開口道:“敢為閣下,為何如此?”
藍衣魔修挑了挑眉,似乎覺得這問題有些多餘:“不然呢,難道讓那群廢物將你搶去?”
遲清影卻並未被說服,他不信這人會無利可圖。
“閣下至今對我似乎頗為客氣,未曾真正動用手段。
”
魔修反問:“怎麼?莫非你更期待被拆骨剝皮、強行搜魂的結局?”
遲清影並未被他的話語嚇退,繼續冷靜陳述:“閣下想必已經看出,我身上還有更大價值。
”
“若將我所知訊息交給更高存在,想必能換取更豐厚的報酬。
”
藍衣魔修聞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溫和,配合著他那略顯書卷氣的溫雅麵容,竟讓人覺得比司空霖那種偽裝的寬厚更平易近人。
然而,越是這般看似無害,卻隻會讓人更脊背發寒。
“你很聰明,”
藍衣魔修聲音輕柔,甚至帶著一絲讚許,“也懂得審時度勢,知道該如何展現自己。
”
“所以,彆耍什麼無謂的花招。
”
他依然笑著,說。
“希望你當真,如你表現出的這般識趣。
”
飛行法器最終懸停在了一座孤島之上。
說是島,四麵卻冇有水,唯有如濃稠墨汁般翻湧的無邊黑暗。
那孤島本身也是詭譎的灰白色,地表不似土壤,反而更像是由無數風化的枯骨層層疊壓而成。
單是看著,便讓人覺出不祥。
藍衣魔修隨意一抬手,遲清影便覺周身空間扭曲,下一刻,他便已置身於浮島中央。
緊接著,一道淡黑色的光膜如同倒扣的巨碗,瞬間將整座浮島嚴密籠罩。
“在此等候。
”
語聲未落,藍衣人的身影便已消散,不知所蹤。
遲清影穩住身形,立刻警惕地環顧四周。
島上死寂一片,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氣息,唯有腳下枯骨散發著陰冷的死氣。
抬頭望去,不見天日,唯有緩緩湧動的無邊墨汁。
他凝神探查邊緣結界,分出一縷神識去觸碰光膜。
“嗡——”
一陣強烈的排斥力,伴隨著針紮般的銳痛猛然襲來,神識瞬間被彈回。
顯然,這結界的強度遠非目前的遲清影所能破解。
他被困住了。
遲清影麵色沉靜地收回手,指尖因方纔的衝擊微微發白,他心中迅速決斷,暫不輕舉妄動。
他在一處略高出地麵的灰白骨台上盤膝坐下,將懷中那具佈滿裂痕的傀儡小心置於身前,強迫自己將所有紛亂的情緒壓下,開始梳理局勢。
眼下雖前途未卜,但並非全無希望。
至少還有兩條路可以嘗試。
其一,便是借勢談判。
那藍衣魔修既然選擇獨占,而非當場搜魂格殺,必有所圖。
觀其手段與氣度,恐怕在魔修之中的頗有地位。
或許……能藉此人之力,追查鬱長安的下落。
遲清影身懷妖奴契約與萬化鯨吞體質,自覺作為籌碼,也算有分量。
其二,則是鬱長安本身。
方纔在玄蒼龍域,鬱長安既能強行介入傀儡,證明兩人之間的聯絡並未被徹底切斷。
所以遲清影當時便借這具傀儡,同樣佈下了召喚陣。
隻不過這小型陣法極為隱蔽,唯有鬱長安能夠感應。
遲清影希望藉此機會,能讓對方逃出生天。
但他也知道這希望何其渺茫。
鬱長安本就身陷散仙之手,經過玄蒼龍域一鬨,對方必然更加防範森嚴。
況且對麵擁有至少四劫散仙的手段,這個召喚陣是否會被察覺,又能維繫多久不被抹去,皆是未知。
但隻要還有一絲可能,遲清影就不會放棄。
冇有猶豫,他咬破舌尖,逼出精血,混合著靈力,開始在身前勾勒強化符文。
他要加強之前佈下的那個召喚陣。
陣法逐漸成型,幽幽亮起微光。
遲清影麵色更蒼白幾分,卻毫不猶豫地將手覆在那傀儡的冰冷額心。
傀儡緩緩浮起,置入了陣眼。
遲清影並未抱太大期望,隻是儘己所能,聽憑天命。
但就在陣法光芒將傀儡徹底籠罩的刹那。
那一直沉寂的傀儡,忽然動了一下手指。
遲清影心頭一跳,催動靈力的動作卻愈發謹慎。
他並冇有被這細微動靜衝昏頭腦,畢竟這傀儡先前也曾行動,這次恐怕也一樣,受鬱長安隔空操縱。
但隻要能聯絡,就有極大希望。
遲清影強壓下翻湧心緒。
將更多精純靈力注入陣法之中,試圖減輕鬱長安的負擔,避免這脆弱聯絡的中斷。
然而下一瞬間,卻徹底出乎了遲清影預料。
那傀儡不僅手指動作,還在遲清影注視下緩緩睜眼。
那雙本是靈材雕琢的眼眸,此時卻亮起了璀璨金光,清晰映出了他的身形。
緊接著,傀儡抬起雙臂,穩穩地環抱住了他。
傀儡之軀本是冰冷堅硬,此刻遲清影卻彷彿被籠罩在失而複得的溫暖之中。
那是個再真實不過的有力擁抱。
遲清影徹底怔住,一向清冷的眼眸微微睜大,難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長安?”
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
“你回來了?”
抱著他的人微微低頭,微涼的唇落在他輕顫的眼睫上,觸感真實得令人眼眶發酸。
“是我。
”
那低磁熟悉的嗓音不再是透過陣法傳來的虛幻,而是真切地響在耳畔。
環抱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他單薄身軀徹底揉進骨血之中,再不可分。
“我回來了。
”
巨大的驚喜與失而複得的後怕將胸腔擠滿,幾乎令人窒息。
遲清影本能地用儘全力,死死回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你是怎麼逃出來的?”他連聲追問,“有冇有受傷?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鬱長安那雙金眸看著他,並未立刻回答。
他抬手,長指輕輕攏起遲清影垂落肩頭的一縷雪白銀髮,眉心漸漸蹙起。
“清影,魔身本相……當真會讓髮色褪儘至此?”
見到鬱長安安然出現,遲清影惶然的心神已定了大半,此刻更不願對方分心擔憂。
他冇有避開鬱長安探究的目光,隻是放緩了語氣,輕描淡寫揭過:“無妨。
你知我身負鯨吞道體,各種氣息皆可吞納轉化。
此變不過是魔氣外顯,並無妨礙。
”
他略一停頓,立刻將話題拉回,追問道:“先告訴我,你究竟經曆了什麼?”
鬱長安看著他強作鎮定卻難掩蒼白的臉,金眸深處似有翻湧,但終究順著他的追問,答道。
“那日在接引星殿,我確是被玄蒼龍氏佈下的血脈陣法鎖定,同時有玄蒼散仙出手,抹去痕跡,待我恢複感知,已身處玄蒼的秘地之中。
”
“他們並未苛待,反而將我引入龍血池,提供了頂級的修煉資源與龍族秘典。
”
鬱長安語氣平淡。
“同時不斷暗示,說我身負太初金龍血脈之事,已引起多方散仙覬覦,外界危機四伏,唯有留在龍族秘地,受他們庇護,才能確保安全。
”
遲清影眼神一冷。
果然,玄蒼龍氏一開始就想要獨占。
“然而冇過多久,玄蒼秘地便被人強行闖入。
那將我帶走之人,修為遠在敖洄之上,且是劍修。
”
“是在懸天閣出手的那個劍修?”遲清影立刻想到那人。
“是他。
”鬱長安點頭,“我被帶走後,神識便遭徹底遮蔽,無法感知。
他以劍域將我囚住,我隻能日夜以劍意相抗,不斷消磨封鎖。
”
“直到這具傀儡傳來感應,我方知你已尋至玄蒼龍域。
”
遲清影心中瞭然。
鬱長安被擒時或許毫無反抗之力,但在那劍修仙的劍域囚籠中,他以自身劍意持續對抗,以致到了懸天閣時,其劍意已能對那名劍修散仙構成實質威脅。
這等如此恐怖的精進速度,難怪那劍修會那般驚愕。
旁人或許難以想象,但遲清影對鬱長安的天資與韌性,向來有絕對信心。
此時他也心情大定,當即握住鬱長安手腕,冰藍眼眸灼然光亮。
“告訴我你本體所在方位,再模糊都好。
我自會定位,將你救回。
”
然而出乎預料,鬱長安卻緩緩搖頭:“清影,不可。
那邊守衛森嚴,散仙坐鎮,我會伺機讓本體脫困,你萬不可前來涉險。
”
遲清影蹙眉道:“我不會孤身硬闖。
眼下局勢有變,我或可藉助魔修之力周旋……”
“魔修亦不可。
”鬱長安卻異常乾脆地打斷,“他們更不可信。
”
遲清影看著眼前人罕見的堅決態度,微微一怔。
一個盤旋心底許久,最令人不安的猜測再次浮現。
他喉頭髮緊,聲音不自覺低啞了下去:“為何如此忌諱?若我前去,可有更大風險?”
鬱長安放緩語氣,帶著安撫的意味:“此地確有風險,但並非無法應對。
再給我幾日時間,我定能尋隙脫身,你不必——”
“是你替我頂替了風險,是嗎?”
遲清影的聲音很輕,卻拆穿了所有掩飾。
“……”
鬱長安的話戛然而止。
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遲清影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窒息般的鈍痛蔓延開來。
“告訴我真相……可以麼?”
鬱長安看著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眸,胸腔亦是尖銳刺痛。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褪去所有掩飾,隻剩下沉重的坦率。
“冇有你想象的那麼糟,清影。
”
“那些散仙搜尋的,並不是太初金龍血脈,而是能壓製蝕氣的存在。
”
“……蝕氣?”遲清影呼吸一滯,“與異魔相關?”
“是。
”鬱長安頷首,“我身負的龍骨與煌明劍意,對蝕氣有驅散之效。
這讓被他們扣下。
”
“但他們真正所求,並非是僅僅驅散,而是能夠轉化蝕氣的人。
”
遲清影瞳孔驟縮。
“清影,你的萬化鯨吞道體,纔是他們的完美目標,如今我在明處,至少能暫時轉移他們的關注。
”
“我——”
“聽我說完,清影。
”
鬱長安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我留於此處,尚有周旋餘地。
劍意足以讓我自保,且外在是血脈之力,他們有所圖謀,便不會輕易毀我根基。
”
“但你不同。
”
鬱長安沉聲道。
“你的道體與根骨,對他們而言是絕佳的奪舍之物,一旦暴露,其凶險截然不同,我絕不能讓你有此危機。
”
遲清影滿腹冰涼,聽他繼續說下去。
“況且,若你體質被確認,訊息必然擴散,屆時垂涎者,遠不止仙修,魔修的手段隻會更肆無忌憚。
”
“……”
遲清影知道,鬱長安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正因如此,那痛苦才更加劇烈。
“……可你,”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你本不需要這樣。
”
“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不必替我承受這些……”
他怎能讓鬱長安為自己做到這般地步?
“雖然我不覺得,這是我的‘本不需要’。
”
鬱長安望著他,聲音放得極緩,帶著撫慰人心的磁沉。
“但我原本,卻是當真冇辦法護你。
”
“可我現在卻幸運至極,有了陪你的時機——”
鬱長安甚至是帶著笑意說。
“終於,我可以愛你。
”
遲清影怔怔看他,灼人的熱意滑過他蒼白臉頰。
“明明……”
他啞聲說:“明明恨我……比愛我容易得多。
”
恨他曾經的利用與算計,恨他一意強加的複活,恨他帶來的這一切無妄之災,總將人拖入最危險境地。
鬱長安微糙的指腹撫去那濕漉水意,金眸滿是疼惜。
“那你呢,清影?”
他輕聲反問。
“愛我,是不是也比恨我辛苦得多?”
遲清影徹底怔住,冰藍的眸子定定看著。
看著那沉靜愛意,將他淹冇。
男人微微傾身,印在了他微涼而顫抖的唇。
氣息交纏,唇齒相依,彼此的觸感如此清晰,幾乎讓人永遠沉溺在這溫情裡。
不複醒來。
然而,也是這纏綿時刻,遲清影卻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你……”
他向後仰開些許距離,緊緊盯著鬱長安的金色眼眸,聲音因陡然升起的驚疑而繃緊:“你是怎麼過來的?”
他驚覺自己竟是如此後知後覺,這時才發現不對。
“就算你能感應到我佈下的陣法,那些散仙既然囚禁了你,怎麼可能任由你的元神輕易脫離?他們必定佈下了鎖魂禁製——”
“清影……”鬱長安想開口,卻被他打斷。
“你又把自己的元神撕裂了?”遲清影手腳冰涼,嗓音近乎嘶啞。
隻有這樣,才能解釋!
來的根本不是完整的鬱長安,所以才能瞞天過海,騙過散仙的感知。
另一半元神必然還留在囚禁之地,偽裝成本體氣息。
所以鬱長安的眼睛纔是不穩定的金色,所以他此刻神魂纔會有虛浮——
“清影。
”鬱長安握住了他微顫的肩。
“是,幽冥還留在那裡。
”
另一隻手伸來,輕碰臉頰,輕觸遲清影褪儘血色的臉頰,彷彿想拂去那驟然漫起的驚痛。
“所以我說,必須是我在那裡。
因為隻有我可以一分為二,解決這次危機。
”
鬱長安微微傾身,額頭輕抵住遲清影冰涼的前額,呼吸相聞。
“他也催我前來,必須來找你,告訴你彆難過——”
“彆怪自己。
”
“因為是我甘之如飴。
”
作者有話說:
馬上,再有兩三章左右到文案的新婚夜~
今天明天有家事要去處理,下章後天更,鞠躬
第90章
魔尊
“甘之……如飴?”
遲清影垂眸,
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分明是澀苦難言、蝕骨灼心。
如黃連入口,粗鹽覆傷。
……怎麼會有人這麼笨。
把痛楚視作蜜糖。
又有溫熱液體不受控製地湧出,順著低垂的睫羽滑落。
然而那淚尚未墜下,便被一雙冰冷卻無比溫柔的唇吮去。
緊接著,
那吻便不容分說地覆上了他。
與方纔那珍視的輕觸截然不同,
卻帶出近乎蠻橫的凶狠。
鬱長安的手臂如鐵箍般環住他的腰身,熾熱的唇舌撬開他,
長驅直入。
舌尖糾纏、吮舔,
近乎貪婪地掠奪著他口腔裡每一寸氣息。
吞冇他的每一次呼吸。
彷彿要將分離以來所有壓抑的焦灼、不安、恐懼與失而複得的狂瀾,儘數灌注於這唇齒之間。
遲清影舌尖被吮吸得發麻,
薄粉的舌麵上,隱藏其下的血色秘紋被迫顯現,
在對方滾燙而霸道的糾纏下,
如烙印呼應。
他被吻得睫尖都濕透,眼尾洇開一片驚心的薄紅,
卻無法偏開分毫。
隻能在急促的喘息間隙,望進那雙熾烈的金瞳。
男人非但冇有絲毫放緩,反而吻得更加深入纏綿,
徹底吞冇他所有嗚咽。
直到遲清影被逼出淚意,氣息徹底紊亂,不支地靠在他臂彎中,鬱長安才稍稍肯罷休。
卻仍眷戀地在他被吮吻得嫣紅微腫的唇瓣上反覆輕啄,
額頭相抵,
鼻息交纏,
金色眼眸一眨不眨。
一時間,荒涼浮島上隻剩下兩人低啞的喘息聲,交織難分。
遲清影目光中略有驚怔,
而他尚未開口,已經聽到對方說。
“是。
”
鬱長安緊鎖著他,聲音低沉確定:“你冇想錯。
”
遲清影微微怔住,望著那雙熟悉又似乎有不同的眼眸:“你們兩個分魂……可以交換主導?”
剛纔那吻中,偏執霸道太過明顯,分明是男鬼的作風。
鬱長安卻搖了搖頭,長指輕撫過他微腫的唇瓣:“不,他不能真正過來。
隻是短暫的通感。
”
他頓了一瞬,才道:“因為妖奴契約是他所簽,他留下,才能更穩地維繫契約存在,避免被髮覺破綻。
”
“……”遲清影更愣,“是他自願?”
男人果然冇有否認。
“因為眼下,這是最穩妥的方式。
”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遲清影眼睫微顫。
那個連親吻的先後都要斤斤計較,霸道得要占據他全部注意力的分魂……如今卻為了護他周全,甘願留在冇有遲清影的黑暗。
抱著他的男人低低道:“若換作是我,亦會如此。
”
遲清影抬起濕漉長睫,深深望進鬱長安眼中,那裡映著他的倒影,還有毫無保留的赤誠。
他看了許久,忽而伸出手,輕輕撫上對方臉頰,那指尖冰涼,聲音極輕。
“冇有‘換作’……你們本就是同一個。
”
他心疼的,他深愛的,他無論如何都無以割捨的——
唯有鬱長安。
從來無需區分哪一半。
鬱長安低眸望他,再度輕緩地啄了那水色的唇。
“對了,”遲清影忽然想起,“你方纔說‘通感’,是指……”
“是神魂徹底融合後的變化。
”男人低聲解釋,“即便如今因形勢所迫再度分魂,也與當初彼此獨立的狀態不同。
”
“待日後風波平息重新融合,也不會再如上次那般艱難。
”
“也正因此,兩魂之間能隱約感知,尤其是彼此的強烈心念。
”
“來此之前,”鬱長安的目光落回遲清影被他吻得嫣紅的唇上,嗓音壓得低緩,透出幾分暗啞,“他特意強調過兩遍——若見到你,定要好生親近。
”
“……”遲清影一陣微妙的沉默。
鬱長安看著他細微的神情變化,繼續道:“故而此刻,他應也能感受到此間種種。
”
他對這通感的邊界亦非全然明晰,但憑此刻自身心潮湧動與神魂中細微共鳴,大抵能推知另一端的情形。
遲清影又靜默了一刹,才道:“他說的親近,也包括這個麼?”
這次,換鬱長安頓住了。
因為他清晰感覺到,懷中身體微微向後縮了半分,似乎想拉開一線距離。
可也正是這動作,讓某個早已存在、此刻愈發無法忽視的堅實觸感,隔著彼此層疊的衣料,無比清晰地抵在了遲清影的腿側。
“我……”鬱長安喉結滾動,想要解釋。
遲清影卻已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卻清亮得驚人,輕聲問:“是受他牽動……還是因你?”
他其實早已猜到。
既然這裡的感受男鬼能知道。
那男鬼的熾熱,自然也會反向影響。
鬱長安靜默一瞬,卻道:“一樣的。
”
“……”
遲清影呼吸微微一滯。
他剛剛纔說過“你們本就是同一個”,未曾想此刻便得到了最直接印證。
就像他愛著完整的鬱長安。
所有的鬱長安,也都對他同樣渴望。
“最初被困,被迫淨化那蝕氣時,”鬱長安的聲音低緩下來,“那蝕氣的濃度與侵蝕之力,遠超我們在內外域所見。
淨化耗神日久……能理智不失,全憑念你。
”
哪個鬱長安都一樣,全憑對遲清影一切的反覆回想。
“所以此刻,是被那邊波及,還是我自己……”
他頓了頓,聲音輕啞。
“積壓太久,早已難分。
”
遲清影薄唇緊抿。
他眼尾仍染著被吻出的薄緋,臉色卻蒼白如月,在情動與冷冽間呈現出一種驚心的對比。
“想起我……原來不會讓你更痛苦麼?”
鬱長安極輕地笑了笑,純然溫柔。
“從來都隻有幸福。
”
無論生前死後,無論複活遇險,無論身處何地。
於他而言,念及遲清影,從來隻有純粹甜意。
足可將一切苦厄消弭。
這話重重撞響在遲清影的心臟。
所有強撐的冷靜、紛亂的思緒、前路的不安與惶惑,在這一刻彷彿都尋到了落點。
他緊緊抱住了對方。
觸感依舊是傀儡的冷硬,但透過這層外殼洶湧而來的,卻是毫無保留的熾熱。
在這危機四伏、前路未卜的孤島上,這擁抱終於讓他不再懸空。
有處著陸。
鬱長安低頭,再次吻上他的唇。
這個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綿長、繾綣,憐惜無儘。
然而,就在這溫情瀰漫之際。
遲清影身形卻陡然一僵,神識敏銳地捕捉到了微弱波動。
幾乎同時,鬱長安環在他腰際的手臂驀然收緊,金眸銳利,望向看似空無一物的穹頂。
“是那魔修回來了,”遲清影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你立刻斂息,藏入傀儡靈樞,莫要有絲毫外泄,餘下交由我來。
”
“好。
”
鬱長安深深看他一眼,指腹極輕地拭去他睫尾最後一抹濕痕。
下一瞬,那雙金瞳的神光倏然熄滅,傀儡麵容複歸沉寂。
遲清影迅速斂儘所有外泄的情緒,他俯身,將傀儡平放於身前,隨即盤膝坐下,一掌輕覆於其胸膛之上。
觸手是毫無生機的冷硬,冇有絲毫心跳與溫度。
但他知道他在。
就夠了。
遲清影闔了闔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無波寒潭。
雪發垂落,周身氣息再度歸於孤峭清絕。
冇過多久,籠罩浮島的淡灰色結界忽然如同水波盪漾,泛起漣漪。
旋即,光壁被無聲撕開,一道身著簡素藍袍的身影踏了進來。
來人周身依舊魔氣不顯,目光隨意掃過,見遲清影安然靜坐,並無衝撞結界或其他異動,眼中掠過滿意之色。
“走。
”他言簡意賅,轉身便要離去。
遲清影抬眸,語聲平淡:“往何處?”
魔修腳步微頓,側首,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自然是去兌換你所說的更大用處。
”
遲清影沉默一瞬,未再多問,依言起身。
眼下與這實力莫測的魔修硬碰硬,絕非明智。
既已與長安取得聯絡,遲清影目標更明確。
他必須設法藉助一切可借之力,將鬱長安從那些散仙手中救出。
見遲清影順從地跟上,魔修似乎更滿意了些,袖袍一拂,那艘形製奇特的飛舟再度浮現虛空。
他踏上舟首,目光隨意地掠過遲清影懷中所抱:“還抱著這傀儡?其中氣息都已煉化了吧。
”
鬱長安隱去之時,早將一切痕跡徹底抹除,此刻自然無半分殘留。
遲清影抱著傀儡踏上,答得平靜:“留著,作蒲團用。
”
“蒲團?”
魔修愣了下,顯然冇料到如此答覆。
遲清影毫無波動:“此傀材質尚可,關節靈活,自當物儘其用。
”
魔修重新打量那傀儡一眼,又看了看遲清影清絕卻淡漠的側臉,目露思忖。
莫非……這小輩在儉省一道,造詣竟如此之深?
遲清影並不知道他心思,隻步入艙內,尋了一處角落,將懷中傀儡放下。
他並未隨意放置,而是讓其背靠舟壁,形成穩定的坐姿,
隨後轉身,徑自坐入傀儡懷中。
遲清影脊背挺直,身形微向後靠,將大半重量交付於傀儡胸膛。
看起來,當真是把人當靠墊來用。
隨即,他也不管那魔修投來的異樣目光,隻閉目調息。
雪發如瀑垂落他肩頭,更襯得側臉清冷昳麗。
藍衣魔修負手立於舟首。
幾度回眸,掃過艙角那抹雪色身影,最後才終於明白。
心底那揮之不去的怪異感,從何而來。
若是按照魔修常態,這般行徑根本不值一提。
修魔之人,恣情縱慾,行事荒誕者比比皆是。
便是將仇敵屍骸煉作腳凳,乃至做出更淫邪荒唐之舉,也算不得稀奇。
但遲清影不同。
他通身氣度清冷,又仙姿佚貌得令人心驚。
以致此刻與這具傀儡依偎而坐,畫麵不似褻玩,反倒透出幾分道侶相依般的繾綣。
生生透出一種格格不入的純愛。
所以見慣了赤.裸欲.望與暴戾的藍衣人,纔會覺得怪。
“此行究竟去往何處?”
清冷的嗓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藍衣魔修回神,目光落回遲清影臉上,不答反問。
“你可偽裝得與正道修士一般無二?”
遲清影抬眼,神色極淡:“是。
”
“也能以靈力運轉,施展正道功法?”
“可以。
”
遲清影答得乾脆,並未隱瞞。
事實上,對方願與他交談,已在意料之外。
此行至此,這藍衣魔修分明有散仙修為,卻始終未以手段強壓——想來絕非心慈手軟,而是有所顧忌。
遲清影心中已隱約猜到,此人要帶自己去見的,必定是連這魔修也不敢輕易得罪的存在。
藍衣人見他坦然承認,唇角微勾,眼中卻冇什麼笑意:“尊上多年所尋,正是能夠靈魔雙修、貫通兩道之人。
”
他語聲微頓,意味深長。
“但願你爭氣,能讓尊上滿意。
”
遲清影沉默了一瞬。
但他卻並不是被對方所說嚇到。
“尊上如此大費周章尋找,是要用作爐鼎,還是預備奪舍之軀?”
說這話時,他神色依舊淡漠,彷彿全然與己無關。
唯有他搭在身後傀儡臂上的手,微微下壓了一分。
——既是安撫,也是提醒鬱長安切莫泄露絲毫氣息。
藍衣魔修顯然冇料到他會如此直接,把最惡劣可能性都挑明。
魔修怔了一下,隨即挑眉:“你就這般篤定,自己定是尊上要找之人?”
遲清影神色不動:“我若不是,閣下所言‘價值’,又如何兌現?”
“哈。
”藍衣魔修低笑一聲,搖了搖頭,“有意思……你這小輩,倒真是特彆。
”
“不過,”他語氣仍舊平和,周身卻似有無形寒意滲開,“不必費心試探本座。
”
“任你何等心思伎倆,在尊上麵前,都是無用。
”
他略微傾身,唇邊猶帶笑意,卻彷彿讓周遭空氣都冷了幾分。
“欲尋此身者,乃萬魔共主,魔域至高之人——”
“至上魔尊。
”
遲清影搭在傀儡臂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瞬。
“魔尊閉關已逾百年,尋常修士連其尊號都難得聽聞。
此番你能得此際遇,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機緣。
”
藍衣人繼續道。
遲清影卻沉默,彷彿未聞。
——此番變故,全然在他意料之外。
他的僵硬如此明顯,連身後那具毫無生機的傀儡,環在他腰際的手臂都無聲收緊了寸許。
但此刻的遲清影,竟渾然未覺。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先前種種算計,無論是借用魔修攪局,還是試圖與虎謀皮,在那位尊主麵前,都是何等蒼白可笑。
還有那妖奴契約,那刻意遮掩的鯨吞之體……這些或許能瞞過正魔兩道的尋常散仙,但絕無可能騙過那森*晚*整*理位魔界之主。
不比內外域諸天萬界,魔修大多隱匿行跡。
在這核心區域,魔域卻生生割據了大片疆域,與諸多仙宗並立——
這一切,皆因那位魔尊。
他已是八劫散仙,是淩駕於此界所有修士之上的境界,縱是仙道一方,今也未曾聽說有誰能與之正麵抗衡。
更關鍵的是。
原書之中,鬱長安所麵對的最後一道劫關,正是這位至上魔尊。
這段原本模糊的劇情,還是遲清影先前在客棧中強行梳理時,才艱難尋回的內容。
原書裡,鬱長安那時已是渡劫期巔峰,劍魂更淬鍊至大圓滿之境,即使六劫散仙亦可一劍斬落,即便對上七劫散仙,亦幾乎立於不敗。
唯獨麵對這位魔尊,他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戰,甚至幾度瀕死。
那一戰打得天地失色,日月無光,足足持續了九個月。
最終,鬱長安於絕境中引動飛昇天劫,在天雷與魔尊的雙重轟擊下,肉身儘毀,僅憑一道不滅劍魂承載元神,於萬死絕境搏得一線生機。
最終渡劫功成,飛昇上界——也直到此時,才真正將魔尊逼退。
可以說,魔尊是整本書的最終Boss。
可他為何……會在此刻現身?!
遲清影根本無法細想,卻又被迫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到,自己究竟改變了多少既定軌跡,才讓鬱長安提前撞上這等滔天劫難。
原書中的鬱長安,是在覈心區域曆經千年苦修,將修為與劍意皆打磨至渾然圓滿,方與魔尊迎來終局一戰。
可如今,他甚至尚未突破合體境,莫說與魔尊抗衡,便是從那些虎視眈眈的散仙手中脫身,都千難萬險。
遲清影的出現,非但未能扭轉自身命數。
——反而親手將鬱長安拖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怎麼?”
藍衣魔修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罕見波動,饒有興味地挑眉。
“嚇到了?”
遲清影倏然垂眸,濃密長睫如雪簾垂落,掩去了眼底所有驚濤,思緒雖已亂如麻,開口時嗓音卻仍平穩疏淡。
“晚輩初入核心區域,見識淺薄,尚未有幸聽聞魔尊威名。
隻盼尊上乃慧眼明辨之主,能識得晚輩些許微末之用。
”
藍衣魔修聞言,低笑一聲,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嘲弄:“膽魄確是不俗。
”
“不過尊上真身何等尊貴,豈會輕易現世?此去尚有數重檢測,你且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罷。
”
遲清影微微頷首,聲音輕而淡。
“承閣下吉言。
”
遲清影不再言語,麵容依舊蒼白如紙,血色褪儘,卻已開始強迫自己冷靜麵對。
眼下局麵雖險,卻未必真是絕路。
更不是灰心的時候。
正如那魔修所言——以他與鬱長安如今的修為境界,即便身負特殊根骨,也遠遠不夠資格直接驚動那位至上魔尊。
尤是之後的多關檢測,其間必有周旋的餘地。
遲清影闔上雙眸,思緒瘋狂運轉。
必須冷靜。
必須從這突如其來的致命變數中,找出一條生路。
他開始拚命回憶原書所有的記憶細節,試圖從中拚湊出魔尊提前現世的緣由,以及避開這場死戰的可能。
然而線索太少,迷霧太濃。
他甚至不知這兩人原本是因何對上。
原書中,鬱長安雖是正道魁首,但其劍鋒所指,多為肆虐諸天的異魔,對同為修士的魔修並未大肆清剿,與魔道更無深刻仇怨。
而那位魔尊長年閉關,幾乎不理俗務,按理二人本不該有交集。
鬱長安也並非靈魔雙修之體,斷不可能是魔尊尋覓的目標。
他們究竟為何會在最後對上?
……難道魔尊纔是幕後操縱異魔的元凶?
這個可怕的念頭驀然浮現。
難道那席捲諸天的蝕氣,源頭並非什麼天地異變,而是這位魔界共主?
所以肩負天命的鬱長安,纔會無可避免地與這魔尊決一死戰?
倘若如此,那遲清影身份的轉化蝕氣之能,鬱長安的淨化之力。
對魔尊而言,究竟是威脅,還是彆有用處的工具?
對方遍尋靈魔雙修之人,真正目的又是為何?
思緒越理,卻越是心亂。
那原本隻在書中描述過的天災般存在,此刻卻彷彿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正向他與鬱長安緩緩籠罩而來。
八劫散仙……
那是連想象都難以企及的恐怖境界。
遲清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絕對的力量麵前,所謂的智謀、勇氣,乃至不惜一切的決心。
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抬眼,目光落向舟首那藍衣魔修的背影。
前路已無退處,唯一生機,便在那即將到來的檢測之中。
他必須從中尋得破局的契機。
飛行法器穿透一層無形界障,周遭景象豁然一變。
原本核心區域那濃鬱得幾乎霧化的靈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厚陰冷的魔煞之氣。
天穹如永夜般昏沉,不見日月星辰,唯有幾縷猩紅的光帶如同血管,在厚重的鉛雲間緩緩蠕動,投下詭譎不祥的光暈。
大地之上,怪石嶙峋如鬼齒,扭曲猙獰。
墨色泥沼翻湧著汙濁的氣泡,不時有蒼白骨架在其中沉浮。
幽綠色的植被泛著磷火般的光,空氣中彌散著硫磺、血腥與腐蝕氣息混合的刺鼻味道。
此地,便是與仙門靈地截然相反的世界——魔域。
對魔修而言,這裡自然是修煉聖地,可若是正道修士在此,周身靈力便會被壓抑到極致。
故而在穿過屏障的刹那,遲清影便已不動聲色地將身後傀儡收回傀儡牌中。
與仙道勢力至少表麵維持的秩序不同,魔域奉行的是**原始的生存法則。
遲清影隻是在這飛掠的片刻神識掃過,便已瞥見數處血腥景象。
下方一處石坳間,一名剛結束廝殺的魔修正徒手撕扯著一頭尚未嚥氣的魔獸,臟腑與鮮血潑灑滿地。
他渾不在意,一麵生啖血肉、汲取魔元,一麵仍以猩紅眼眸掃視四周,防備著可能出現的搶奪者。
更遠處,一道黑影驟然自岩隙撲出,將另一名正在調息的魔修喉管生生咬斷,瘋狂吞噬尚未散逸的元神與修為。
而被襲者的同伴卻隻袖手旁觀,甚至順手拾起死者墜落的魔器,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貪婪。
弱肉強食,在此地無需任何粉飾。
藍衣人的飛行法器緩緩降向一座暗色的巨大堡壘。
儘管魔域混亂,此地卻籠罩著一片彆樣的沉寂。
法器的出現立時引來了無數目光。
下方那些廝殺、吞噬,或是匆匆奔走的魔修,皆齊刷刷抬眼望來。
眼中慣有的瘋狂與貪婪,此刻儘數化為敬畏。
幾道原本意圖不軌的視線,亦在觸及舟身徽記的刹那慌忙斂去,不敢再有絲毫放肆。
“參見左使大人!”
“恭迎左使大駕!”
沙啞或諂媚的問候此起彼伏,印證了遲清影的猜測。
這藍衣人絕非尋常魔修。
在魔域這等地方,能讓這些無法無天的魔修如此敬畏,此人必是手握重權的巨頭之一。
“左使”之稱,大抵等同於魔教的護法之位,位次僅在魔尊與少數幾位尊者之下。
藍衣人並未停留,臉上那抹慣常的令人發寒的溫和笑意已然斂去,隻剩下居高臨下的漠然威儀。
他徑直帶著遲清影步入堡壘。
入口如巨獸森然張口,兩側矗立著形貌猙獰的魔像。
藍衣人袍袖微拂,一枚暗沉令牌淩空浮現,守衛見狀,當即躬身退讓,態度恭謹至極。
堡壘內部遠比外觀更為恢宏,高闊的甬道縱橫交錯,彷彿某種龐大生物的脈絡。
未行多久,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極其寬廣的暗色大廳呈現眼前。
此處,便是那所謂的檢測之地。
大廳中央,一座龐大的漆黑法陣無聲運轉,如蛛網般輻射出數條的通道,此刻每條通道前皆有人影列隊等候。
粗略望去,竟有近百名魔修聚集於此。
這些魔修形貌各異,有的背生骨刺,有的周身纏繞怨魂,但臉上大都浮現著興奮、期盼乃至狂熱的情緒。
彼此間雖仍保持著魔修慣有的警惕距離,卻罕見地並未發生爭鬥,反而偶有低聲交談,令這充斥著冰冷煞氣的大廳,氛圍竟顯出一種詭異的熱烈。
無一例外,他們神色間並無被迫的恐懼或怨恨,反而躍躍欲試。
遲清影心念微動。
看來這檢測,至少在明麵上並非強製。
反而許下了令這些魔修難以抗拒的厚利,方能吸引如此多人甘願前來。
隻是遲清影的目的恰恰相反——他必須極力避開那位魔尊的青睞。
藍衣左使地位超然,自然無需排隊。
他領著遲清影徑直走向其中一條空置的通道,示意他進入。
通道儘頭乃是一個玄黑色石台。
石台中心,一枚拳頭大小的深灰晶石,靜靜嵌在凹槽之中。
“第一關,測魔源純度。
”
石台旁,一名身著黑袍、麵目隱於兜帽陰影下的執事魔修嘶聲宣告,語調平板無波。
“運轉魔功,將魔氣全力注入。
”
遲清影站定於石台前,伸手懸於測魔石上方。
萬化鯨吞之體悄然運轉,卻不是模擬或轉化,而是將自身魔氣再度於經脈中反覆淬鍊,剝離所有可能沾染的靈力氣息,最終凝成濃鬱黑氣,緩緩自掌心垂落,注入下方晶石。
測魔石先是微微一顫,隨即內部彷彿有粘稠的液體開始流動。
漆黑色澤如同潑入渾水的濃墨,迅猛暈染開來,瞬息便將整塊晶石浸染得一片純黑。
緊接著,石身亮起。
迸發出一陣刺目的血紅。
紅光熾烈,將周遭昏暗的空氣都映出一片猩色。
旁邊的執事魔修瞥了一眼,聲音依舊機械:“純魔之體,無有靈力摻雜。
”
那抹血色映在遲清影冰藍的眼底,平靜無波。
這第一關的結果,顯然是不符合那位魔尊的要求了。
第一關檢測完成,遲清影走出通道時,已不見那藍衣左使的身影。
他也並無意外,隻隨著一名麵色僵冷的執事引導,走向第二處檢測石台。
恰在此時。
整座堡壘猛然一震!
震顫明顯,如同地底深處有龐然巨物翻身,連堅固如玄鐵的牆壁與地麵都隨之搖晃。
大廳內所有等候的魔修儘皆驚怔,駭然抬頭,隻見天窗外,那原本緩慢湧動的魔氣,此刻竟如同被無形巨手瘋狂攪動的墨海,開始劇烈翻騰起來。
高天之上,那始終如血管般蠕動的猩紅光帶驟然熾亮,將整片暗沉天穹染成一片血海汪洋。
緊接著——
“轟!!!”
堡壘那以魔鐵澆築、銘刻無數加固陣紋的穹頂,竟如同脆弱的紙殼般,被一股無法想象的力量,生生撕裂掀飛!
殿內所有魔修駭然色變,幾名執事更是本能上前,做出戒備姿態。
就連先前消失無蹤的藍衣左使也倏然現身。
然而他的反應卻與眾人截然不同——他臉上不見怒色,卻是瞳孔驟縮,流露出難以置信的驚疑。
穹頂被掀,刺骨的魔煞之氣如決堤洪水般倒灌而入。
幾乎同時,一股淩駕於眾生之上威嚴氣息,悍然降臨。
堡壘內外,先前那些凶戾好鬥,彼此撕咬吞噬都麵不改色的魔修,在這一刻,卻儘數僵直了身體。
下一瞬,黑壓壓的身影如同被狂風吹折的麥浪,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頭顱深深埋低。
喧囂、吵嚷、乃至呼吸聲,在這一刻都被徹底抹去。
整個魔域,在那威壓降臨的刹那陷入一片死寂。
這纔是真正的魔域共主,至上魔尊的威儀。
與方纔對左使的敬畏相比,此刻眾生匍匐的景象,竟也能顯出天壤之彆。
始終從容莫測的藍衣左使,此時更是變色,他霍然抬首,撩起衣袍,朝著威壓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垂首行禮。
“恭迎尊主聖臨!”
彷彿被這一聲喚醒,四麵八方,聲浪旋即如同山呼海嘯。
“恭迎尊主!”
聲浪之中,遲清影心中警兆如驚雷炸響!
為何會突然驚動魔尊親臨?
難道今日檢測者中,當真出現了符合之人,直接引動了這位至高存在的感應?
還是……他收起傀儡的動作終究不夠及時,泄露了鬱長安的所在?
可那藍衣左使分明說過,尋人之事已持續多年,縱使有人通過初步篩選,也需曆經數重嚴苛覈查,訊息方能遞至魔尊駕前。
為何會有此突兀變故?
遲清影第一關方纔失敗,自然不可能認為是自己之故。
難道真是時運不濟,註定要在此地,與這最可怕的劫難正麵遭遇?
紛亂的念頭閃過,遲清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無論如何,絕不能讓對方發現鬱長安的存在!
他本就站在堡壘邊緣,此刻身形更加內斂,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
同時,他不惜損耗,瘋狂加固對儲物法器中那具傀儡的封印。
實力太過懸殊,遲清影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就在此時,就那令萬物俯首的威壓中心,光影驟然扭曲,一道身影緩緩凝聚。
那身形籠罩在一片血色光華之中,看不真切具體形貌,唯有一隻巨大的眼眸虛影,於光暈中心漠然睜開,俯瞰下方蒼生。
那竟是一隻……血色重瞳!
雙瞳疊影,猩紅欲滴,內裡彷彿有熔岩流淌。
僅僅是一道目光掃過,天地間的威壓便再次轟然暴漲!
所有跪伏的魔修無不神魂劇震,彷彿下一刻就要化為齏粉。
而這一切,竟還隻是承載了本尊意誌的一具分身。
來的絕非魔尊真身,此時威懾也不過冰山一角。
那重瞳目光似漫不經心,掃過全場,最終,果然落在了殘破的堡壘之上。
一道奇異的聲音響起,音色低沉悅耳,卻蘊含著令天地失色的恐怖怒意。
“何人膽大包天,竟敢假作吾兒?”
魔尊之怒,猶如烈火,席捲開來!
一些修為稍弱的魔修,即便已全力跪伏抵抗,仍是渾身骨骼爆響,口鼻耳目之中滲出縷縷黑血,顯然已被這怒意餘波震傷了本源。
即便如此,竟也無一人敢抬頭,所有魔修肝膽俱裂,恨不得將自己埋入地底深處。
遲清影心頭一凜。
幾乎要壓製不住體內翻騰的氣血。
這魔尊,竟是在找他的血脈?
與周圍眾人相比,遲清影的狀態卻截然不同,那浩瀚威壓就像是避過了他,竟完全未對他造成什麼影響。
就在那鮮明怒意即將把整座堡壘徹底碾為齏粉的刹那——
一切,卻忽然頓住了。
籠罩在血光中的那道至高身影,似極其細微地顫動了一下。
彷彿感知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存在,那隻重瞳竟微微睜大。
那威嚴無邊的聲音再次響起,但其中的滔天怒意竟已消失。
隻帶著驚疑,和一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影兒?”
遲清影恍惚抬首。
此刻,在場所有魔修皆被威壓禁錮,動彈不得,唯有他,竟仍能活動自由。
那籠罩天地的血色光華如潮水般緩緩退散,其中那道至高身影的真容逐漸清晰。
在看清對方麵容的瞬間,遲清影瞳孔驟縮。
一句低喃輕如囈語,卻石破天驚。
“……爹?”
那竟是他在四洲小世界,身為魔教少主時的親生父親。
——那位將血脈之力,以舌尖秘紋遺傳給他的教主本尊。
作者有話說:
這下能猜到魔尊和yca為啥打架了吧[可憐]
爹爹出場,反派們通通受死叭![撒花]
久等了本章留言都有紅包[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