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仙
雷吼漫不經心地打了個響鼻,
鼻孔中噴出細小的電弧,粗壯的長尾隨意一掃,竟將腳邊一塊磨盤大的獸骨猛地掃飛出去。
那碎骨呼嘯著砸向附近一名躲閃不及的修士,隻聽一聲悶響,
那修士慘叫著倒飛出去,
落地艱難再起時,整條右臂已呈詭異角度彎曲,
卻隻能咬牙忍痛,
不敢發出半點怨言。
“好霸道的畜生!”萬卷宗一名年輕弟子忍不住厲聲斥道。
“慎言!”身旁師兄急忙製止,目光警惕地望向那頭凶獸。
景明目光微凝:“厲蒼穹來了。
”
但見一名身著玄黑重甲的高大男子自雷光中緩步走出,
麵容冷峻如鐵,目光掃過之處,
眾人皆感壓力陡增。
這正是天罡盟首領厲蒼穹,
也是這頭凶戾妖王唯一認主之人。
而對雷吼方纔的霸道暴行,厲蒼穹卻視若無睹顯然早已習以為常。
萬卷宗陣營中,
先前那年輕弟子忍不住壓低聲音:“囂張什麼?若不是仗著這頭畜生……”
話未說完便被身旁同門以眼神嚴厲製止。
景明微微搖頭,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如今在此聚集之地,萬象聯盟雖與天罡盟素有摩擦,
深知其行事霸道,但此刻異魔環伺,實非內鬥之時。
萬卷宗弟子們也隻得強壓下心頭火氣。
當初厲蒼穹不惜以一枚珍貴的灰果成熟果實為雷吼換取進入秘藏的資格,如今看來,
確是物超所值。
雷吼的雷霆之力對異魔有天然的剋製,
在數次生死血戰中屢建奇功,
更是天罡盟在此稱雄的重要資本。
隻是這頭妖王性情桀驁難馴,除厲蒼穹外,對旁人皆是不屑一顧。
即便是天罡盟副手驅策,
它也置若罔聞。
似今日這般隨意傷人之事,早已不是第一次發生。
就在場中氣氛凝滯之際——
北方陡然傳來一道清越劍鳴。
一道淩厲無匹的劍意沖天而起,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正是此地第三大勢力——劍閣弟子所在。
比起天罡盟與萬象聯盟,劍閣人數最少,卻個個氣息淩厲。
為首的葉孤影抱劍而立,眼神淡漠,彷彿周遭一切皆與己無關。
但那道沖天劍意,卻昭示著這位劍道天才的深不可測。
正當眾人各懷心思之際,三方勢力首領幾乎同時轉頭,望向骨林外圍,神色驟然一凝。
隻見原本籠罩在珊瑚骨林外圍、用以遮蔽氣息的天然迷霧,此刻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
彷彿被一雙無形巨手強行撕開,將這片賴以藏身的最後淨土,徹底暴露在外。
更令人心悸的是,迷霧之後,露出的竟是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湧動的猙獰黑影——
是異魔!
所有修士倒吸一口冷氣。
那如潮的異魔從四麵八方湧來,已然將這片河床平台圍得水泄不通!
刺鼻的蝕氣凝聚成厚重黑霧,遮天蔽日,連方纔重現的天光都已被被徹底吞冇。
“這……這怎麼可能?!”
一直以來庇護著眾人的天然屏障,竟在先前那場驚天動地的雷劫餘波中被破壞。
修士們雖也未雨綢繆,提前佈下重重隱匿法陣,但失去了此地獨特的天然庇護,單憑陣法,根本難以完全掩蓋這麼多人的生息。
更糟糕的是,方纔那場雷劫帶來的死氣與生機雙重衝擊,雖滅殺了大批異魔,卻也使得這些僥倖存活的魔物變得更加狂躁凶戾。
它們急需吞噬靈力修複自身,此刻顯露出的猙獰形態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可怕!
“糟了……”
不知是誰低喃了一句,雖然立時噤聲,但那顫抖的尾音,卻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平台上,所有修士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如此規模的蝕氣……
這一次圍攏過來的異魔,恐怕遠超往日所見的任何一次!
就在蝕氣如墨潮翻湧,即將吞冇整座河床平台的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雪色身影如天外飛仙,倏然淩空而現。
那人一身素白長衫不染塵埃,冪籬垂落的薄紗隨風輕揚,隱約勾勒出清絕的輪廓。
周身氣息雖隻顯金丹之境,卻敢孤身立於萬魔之前。
蝕氣翻湧如怒海,竟不能侵他衣角分毫。
隨他身影同現的,還有十六銀白傀儡分落八方。
它們麵無五官,動作卻靈巧如生,瞬息間便結成一門玄奧陣勢。
但見雪衣人廣袖輕拂,漫天蝕氣竟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向那些無麵傀儡——
足以蝕穿元嬰修士護體靈光的汙濁之氣,竟被吸納一空,冇有對銀白軀殼的傀儡產生任何影響!
不過片刻,遮天蔽日的蝕氣已是蕩然無存!
萬卷宗陣營中,站在景明身後的秦嶽瞳孔驟縮,死死盯住那頂熟悉的冪籬,喉結不自主地滾動。
這身影……
蝕氣散儘,露出後方猙獰蠕動的異魔群潮真容,愈發駭人。
雪衣人似有所感,指尖輕抬,一麵鐫刻周天星鬥的古樸羅盤浮現掌心。
他伸出修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撥弄盤上星辰,動作優雅如撫琴絃。
下一瞬,更多的銀白傀儡自虛空中步出,卻不迎戰,隻在各處靈樞要穴翩然落定。
隨著它們結陣完成,原本因雷劫餘波而潰散的天然迷霧,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彌合。
轉眼間便將整片河床再度籠罩,隔絕內外。
直到此時,那雪衣人才翩然落下。
如一片雪花輕墜,無聲踏入河床平台的光罩之內。
一時間,平台上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隨他的身影。
冪籬薄紗微動,似在環視全場。
隨後,一道清越嗓音穿透紗幕傳來,似雪澗流泉。
“此地,發生了何事?”
“遲道友?!”
萬象聯盟為首的景明失聲驚呼,那清冽如冰玉相擊的嗓音,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他終於確信,自己絕未認錯——
這正是三年前在萬卷宗入門弟子大比上,僅憑一眼便勘破他劍道所有破綻的遲清影!
一旁劍閣陣營中,那位始終抱劍而立、麵色如冰的葉孤影,此刻也眸光微動。
他視線落在遲清影周身的無形劍意上,眼底閃過一絲灼熱戰意。
一直緊盯著遲清影的秦嶽,此刻卻微微蹙眉。
他身負一絲金鵬血脈,感知遠比常人敏銳,當初也正是憑此,才察覺了遲清影腕間那條黑蛟的情潮異狀。
可此刻,他卻完全感應不到那條熟悉的黑蛟氣息,反而從遲清影身上,感知到一股更深沉、更威嚴的可怕氣息。
竟讓他血脈深處,不受控製地生出一股想要臣服的衝動。
“何必藏頭露尾,難道有什麼不可見人之處?”
一旁天罡盟的首領厲蒼穹麵色陰沉森*晚*整*理,冷聲喝道。
他心中實則警鈴大作。
此人明麵修為不過金丹後期,卻能輕描淡寫地馭使傀儡,吸納如此海量的蝕氣。
若非身懷異寶,便是隱藏了真實修為!
劍閣眾弟子也紛紛投來目光。
為首的葉孤影眼中卻罕見地掠過一絲疑惑。
他分明不會看錯。
此人身上劍意沖霄,凜然天成。
……卻竟並非劍修?
就在各方驚疑不定之際,卻有一幕令所有人瞠目結舌的景象,驟然而現。
厲蒼穹身後,那頭向來眼高於頂、除了主人外對誰都桀驁不馴,甚至時常暴起傷人的妖王雷吼,竟發出一聲哀鳴!
它那壯碩如小山的龐大身軀開始劇烈顫抖,暗紫色鱗片因恐懼而片片倒豎。
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它竟不顧主人在場,硬生生掙脫了妖契束縛,猛然向前一躍,轟然匍匐在地!
那顆始終高昂、睥睨萬眾的驕傲頭顱,此刻竟深深埋下,無比恭敬地緊貼在清影纖塵不染的素白靴尖,行下了妖獸最為尊崇的虔誠頂禮。
刹那間,整個河床平台陷入一片死寂。
厲蒼穹僵立原地,眼睜睜看著與自己締結魂契的妖寵竟公然越過主人,對陌生人行下此等大禮。
他眼底血絲迸現,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
“……雷吼?”
現場霎時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望著那頭匍匐在地的妖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太熟悉這頭妖獸的脾性了——天罡盟能穩坐三大勢力之首,雷吼至少占了一半功勞。
它的修為已達化神巔峰,是秘藏中公認的戰力第一。
且血脈強橫,性情暴烈,天然剋製異魔蝕氣,以往與異魔血戰中堪稱所向披靡。
過往惡戰中,即便被異魔撕開皮肉,露出森森白骨,它也從未低下過高昂的頭顱。
何曾見過它這般……卑微匍匐的模樣?
人群中,唯有身負金鵬血脈的秦嶽並未感到太多意外。
此刻他正以全部意誌強壓著體內血脈,那股源自根骨的顫栗讓他幾乎也要跪伏下去——
這不是簡單的威壓,而是源自血脈源頭的絕對壓製,彷彿冥冥中自有召喚,令他不得不俯首。
秦嶽不由想起方纔那場震動秘藏的恐怖雷劫,一個驚人的念頭劃過心頭。
難道遲道友與方纔那場天劫有關?
方纔雷劫降臨之時,其餘修士皆被天地異象所懾,
唯獨秦嶽反應最為激烈。
那一瞬間,他體內原本稀薄的金鵬血脈竟如沸水翻湧。
與此刻感受到的威壓如出一轍。
正當眾人驚疑之際,那襲雪色身影微微一動。
冪籬薄紗輕晃,他並未言語,隻是將素白靴尖從雷吼緊抵的額前,輕輕挪開了半寸。
然而這細微的動作卻讓雷吼渾身一顫,彷彿更加驚恐。
它非但冇有起身,反而將頭顱埋得更低,追蹭過去,鳴聲哀慼。
竟是宛若幼獸被遺棄。
作者有話說:
雷吼:美人好香[愛心眼]可是好嚇人[爆哭]美人好香[愛心眼]可是好嚇人[爆哭]美人好香[愛心眼]可是好嚇人[爆哭]
葉孤影:此人劍意之強,必然在我之上……等等他怎麼不是劍修[害怕]
複習一下
景明是萬卷宗入門大比上,跟71打架那個陽光劍修,被懷念老公的71一下把劍挑飛了
秦嶽是之前剛進內域大世界時,發現小蛟進入發情期的人,71的短暫舍友,有一點金翅大鳥的血脈~
第72章
妖尊
遲清影靜默一瞬,
目光並未在雷吼身上停留。
他袍袖輕拂,一道如冰川初融的雪藍色微光自袖中而出,輕柔覆上雷吼仍在顫抖的龐大身軀。
那靈光並不刺目,隻如冬日初雪,
又似月下流螢。
緊接著,
那靈光又倏然分化,化為數十縷更纖細的光束,
精準地投向人群。
其中一道,
不偏不倚將秦嶽籠罩其中。
光束及體的刹那,秦嶽隻覺一股清冽之意透體而入,
原本在血脈中奔湧的不安躁動竟漸漸平息。
“你做什麼?”
厲蒼穹眉頭緊鎖,厲聲喝道。
如今已距離如此之近,
他卻全然看不透這人底細,
更無法理解此舉用意。
厲蒼穹下意識便運轉魂契,想強行召回雷吼,
令其避開這微光。
他卻駭然發覺,自己與妖寵之間的聯絡彷彿被被什麼無形之力隔斷,竟毫無迴應!
恰在此刻——
一股磅礴威壓,
毫無征兆地從眾人頭頂轟然掠過!
那不似蝕氣的陰冷汙穢,而是一種更古老純粹,彷彿源自太古洪荒的氣息。
刹那間,平台上所有修士齊齊呼吸一滯,
渾身汗毛倒豎,
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彷彿有一頭看不見的龐然巨物,正從極高極遠的天際投下漠然的一瞥。
目光所及之處,萬物皆為螻蟻。
一些修為偏低的修士更是僵立原地,
麵色慘白如紙,連指尖都難以動彈分毫。
而那些被雪藍靈光籠罩的修士,雖同樣承受著可怖威壓,卻明顯比其他人輕快許多。
他們周身浮動著雪色清光,將最淩厲的衝擊消弭了大半。
秦嶽心神劇震,霎時明悟。
是了,這突如其來的恐怖威壓,對於身負妖獸血脈的他們而言,壓製最為可怕。
遲清影方纔隨手施為,竟是在威壓降臨前,便已預見。
——還特意出手,庇護了他們這些血脈特殊之人!
秦嶽深吸一口氣,緩緩抬頭,正對上景明投來的凝重目光。
這位萬卷宗的首席弟子與秦嶽共事多日,自然知曉這位師弟身負金鵬血脈。
此刻景明雖仍受威壓餘韻影響,動作遲緩,他卻已能用口型無聲相詢。
可還安好?
秦嶽麵色肅然,微微頷首:“尚可。
”
得益於那雪藍微光的庇護,他此刻已能開口,氣息也比周圍許多麵色慘白的同門要平穩許多。
“多虧遲師兄出手相助。
”
雖與遲清影同期入門,甚至年歲較之更長,但觀其修為,承其方纔庇護,這一聲“師兄”,秦嶽喚得心服口服。
景明眸光微動,環視場中。
但見其餘幾位被靈光籠罩的修士——多是身懷各類妖獸血脈者——雖麵色蒼白,卻都勉力穩住了身形,狀態明顯優於旁人。
他心緒翻湧,一時竟難以分辨。
究竟是遲清影瞬息間精準辨識所有身負血脈者的眼力更令人驚歎。
還是對方這隨手揮出的靈光,竟真能助妖獸硬抗下那等恐怖威壓的手段更為駭人。
這位同門早在當年入門大比時便展露驚世天賦。
如今在這絕境重逢,其境界更是深不可測。
又將何等驚才絕豔?
此刻,那突如其來的恐怖威壓雖隻一掠而過,卻如巨石壓胸,令眾人心有餘悸。
即便是修為最高的厲蒼穹,與劍道最強的葉孤影,也皆是將自身功法催動到極致,才勉強抵禦。
唯獨立於眾人之前的雪衣身影始終未動,彷彿全然未受影響。
此刻,他僅是微微抬首,似乎透過紗幕與重重迷霧,向那威壓傳來的天際瞥去一眼。
隨即,他淡然開口。
“諸位可還餘力應對異魔?”
清冷嗓音落下,眾人倏然回神。
方纔被那天威般的壓迫所懾,竟險些忘了霧外還有無數虎視眈眈的異魔。
景明最先迴應:“我等尚有餘力。
”
遲清影微一頷首,嗓音依舊清冷無波。
“此地迷霧僅能暫蔽感知,難擋魔潮衝擊。
欲保根基不失,需精銳出擊,清剿外圍異魔。
”
“明白。
”
景明毫不遲疑,當即點出一隊精銳弟子。
親自率其向光罩邊緣疾馳而去。
他行動果決,儼然已將遲清影的話語視為指令。
身為萬卷宗弟子,更是如今這萬象聯盟的實際主事者,景明對此雪衣人展現出的近乎言聽計從的態度,令不少其他勢力的修士暗自咋舌。
劍閣方向,葉孤影默然未語,隻是深深看了那雪色冪籬一眼,
隨即他手按劍柄,身後數名氣息淩厲的劍修無聲出列,隨他化作凜冽劍光,直射光罩之外,魔氣翻湧最為劇烈的方向。
唯獨厲蒼穹麵色陰沉,雷吼仍匍匐未起,這畫麵如尖刺生紮他眼。
但他並非不識好歹,自然也看出方纔遲清影雖未理會他的質問,那雪藍靈光卻實打實地護住了他的妖寵。
他重重冷哼一聲,壓下心頭不快,對身後部下喝道:“天罡盟所屬,隨我迎敵!”
旋即率領一眾精銳,衝向另一側防線。
隨著各方精銳出擊,光罩內留守的修士,也立即有序行動起來。
他們或搬運靈藥,準備救治;或靜坐調息,等待輪換。
更多人則聚集在光罩邊緣,指訣翻飛,將道道靈光打入陣眼,全力加固防護法陣。
顯然,這數月的生死磨鍊,已讓他們形成了默契有素的配合。
那道雪色身影不知何時已立於光罩之外,靜靜注視著整個戰局。
三方勢力與異魔接戰後,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戰法。
天罡盟陣前,厲蒼穹一聲令下,數十名身法迅捷的低階修士同時激發疾行符籙。
他們如離弦之箭般散開,卻不直衝魔潮,而是以精妙身法迂迴穿梭,刻意散發出強烈的生靈氣息。
大量異魔立即被吸引,嘶吼著彙聚追逐。
不斷有修士被蝕氣擦傷,血染衣袍,卻依舊咬牙維持著既定軌跡,將越來越多的魔物引向預定區域。
待魔群聚集至臨界點,厲蒼穹親率的核心戰隊悍然切入!
雷法轟鳴,劍氣縱橫,瞬間將密集的魔群撕裂。
半空中,雷吼雙翼怒展,道道雷球如隕鐵墜落,在魔潮最密集處炸開刺目雷光。
成片的異魔頓時在雷霆中被轟為飛灰。
另一側,萬象聯盟的戰陣則截然不同。
景明穩立陣眼,令旗揮動間,數百修士依循陣勢流轉。
前鋒劍修如銀龍出淵,凜冽劍罡率先撕開魔潮;中軍符修指間靈光迸發,千百道符籙化作流星火雨傾瀉而下;陣修弟子腳踏中樞,地麵驟然亮起縱橫交錯的困陣靈光,將洶湧魔潮切割束縛。
陣心處,丹修與醫修則指訣輕引,柔和治癒術法如春風拂過,精準撫過每個負傷修士的創口。
整個戰陣宛若大型機械精密運轉,精準發揮著所有人的最大能量。
而劍閣的廝殺,則儘顯劍修的風格。
葉孤影一馬當先,直取魔潮中一頭氣息格外凶悍的異魔。
其餘劍閣弟子亦是個個如出鞘利劍,或獨身突進,或三兩配合,在魔潮中絞殺四方。
他們的劍招大開大合,與其說是在清除異魔,更像是在藉著這生死一線的壓力,磨礪己身劍道。
劍修們眼中戰意熾盛,竟將這血腥戰場視作最佳的試劍石。
遲清影靜立邊緣,目光掠過戰場。
見修士們不僅戰術嫻熟,在廝殺間隙更有意識地用法器收集著異魔消散後留下的晶核,顯然也已發現了此物的價值。
儘管人人血染衣袍,傷痕累累,卻無一人露出怯懦之色。
外界那些談異魔色變的修士不同,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在這絕境中磨礪出了更堅韌的心性。
生死搏殺固然殘酷,卻也給予了倖存者們難以估量的磨礪與進境。
*
而三方勢力在浴血奮戰之餘,目光亦不時掠過那道靜立陣前的雪色身影,心中無不掀起驚濤駭浪。
那些銀白傀儡展現的威能,委實太過心驚!
它們彷彿專為剋製異魔而生——其所過之處,原本無孔不入、汙穢難纏的蝕氣,竟被儘數吸納。
更令人震撼的,是其堪稱恐怖的數量。
從最初現身時的十六具,到戰局初啟時的近百具,再到如今放眼望去,竟已密密麻麻,遍佈戰場,精準守護在每支修士隊伍的側翼。
粗略望去,何止數千具!
而遲清影以一己之力馭使如此龐大的傀儡軍團,竟不見半分吃力,氣息平穩如初。
那數千傀儡始終井然有序,進退攻守間靈敏嚴謹,全然未因數量龐大,而生出半分混亂滯澀之舉。
——這是何等浩瀚難測的靈元底蘊,何等恐怖入微的操控之力!
此時戰事正酣,無暇交談,但所有目睹此景之人,心中皆已明瞭。
此役之後,原本三方維持的微妙平衡,必將被此神秘雪衣人徹底顛覆,
而在激戰之中,修士們亦很快察覺,今日之戰與往日截然不同。
以往最令人頭痛的蝕氣,此刻竟被那些銀白傀儡源源不斷吸走。
使得眾人無需時刻耗費大量靈力維持護體光罩,壓力驟減。
蝕氣於異魔而言,便如同延伸的觸鬚與耳目。
以往蝕氣瀰漫之地,異魔便可憑空顯化,防不勝防。
如今蝕氣被清,等同於斬斷了異魔在戰場上的瞬移通道,威脅瞬間大降。
更令人振奮的是,眾人明顯感覺到眼前的異魔雖依舊洶湧,但其數量,竟不再增長。
這與以往越殺越多、彷彿永無止境的絕望感形成鮮明對比。
眼看著黑壓壓的魔潮在聯軍反擊下,開始肉眼可見地消退縮減。
一種久違的、名為希望的情緒,在每個修士心中點燃。
刹那間,全軍士氣大振,喊殺震天,愈戰愈勇!
儘管戰況激烈,不斷有修士負傷退下火線,但得益於及時輪換與救治,罕有出現傷及根基的重創。
這種看得見的勝利,令所有人士氣高漲。
也讓這場鏖戰,成為了迥異於以往任何一次的真正大捷。
然而隨著戰事推進,局勢卻再度變得嚴峻。
魔潮中殘餘的異魔,體型愈發龐大猙獰,周身蝕氣濃如實體。
它們顯然已非低階異魔,而是真正的高階存在。
這些高階異魔不僅極難斬殺,往往需四五名元嬰修士聯手結陣,方能勉強牽製住其中一頭。
而且其一旦受傷,便會陷入狂暴,甚至凶性大發,抓過附近修士,直接撕裂其肉身,攫取元嬰吞食。
隨後斷肢重生,傷處痊癒,氣息反更勝從前。
其吞噬與轉化力量的速度,已遠非普通異魔可比。
不知何時,雪色身影手中已多了一柄銀白長鞭。
照夜白鞭梢一卷,將一名險些被掏走元嬰的修士淩空拽回,穩穩送入其同伴陣中。
遲清影望向那些愈發狂躁的高階魔物,冪籬下眉心微蹙。
突然,他似有所感,驀然抬首。
下一刻,遲清影抬手,在懸浮的星天外羅盤上輕輕一撥——
戰場之上,所有銀白傀儡胸口的核心同時泛起清光。
數千具傀儡齊齊振聲,如寒泉擊玉,冰冷精準,彷彿一人化身千萬,場麵震撼至極。
“帶上傷員,速歸河床。
”
指令藉由傀儡,響徹整片戰場。
萬象聯盟的修士最先響應,立即攙扶傷者,向下飛掠。
其餘修士雖戰意未消,但見傷勢難抑,略一遲疑,也咬牙後撤。
動作稍慢者,或被同門一把帶離,或被銀白傀儡以一股柔和力道淩空推擲,精準送入光罩之內。
就在最後一批修士堪堪退至河床光罩邊緣的刹那——
一股毀天滅地的恐怖威壓,轟然降臨!
眾人堪堪撤回河床光罩之內,尚未來得及喘息。
那磅礴威壓便從天降臨,竟將籠罩四周的濃鬱白霧都生生震散!
彷彿有無形巨手攪動天幕,霧海被驟然掀開,視野豁然開朗。
也讓光罩內的所有修士,霎時看清了外界的駭人景象。
隻見高空之上,懸浮著一團無以直視的暗金色光暈。
那光團並不巨大,形貌難辨,卻散發著令整片天地為之顫栗的恐怖氣息。
方纔那一掠而過、讓眾人石僵的天威,赫然正是源於此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跳幾乎停滯。
這未知的恐怖存在,是敵是友尚未可知,卻已握住了此間所有修士的生死。
然而,那暗金存在卻並未理會下方如脆弱的河床聚集地。
就在其現身的同時,原本仍在異魔身邊、行動如一的銀白傀儡齊齊靜止,隨即悄無聲息地隱入了虛空。
下一刻,隻見那團暗金光華之中,一道無法形容的劍意倏然亮起。
那幾乎已非是凡間之劍,而是橫貫天地。
劍意過處,空間如薄紙般被裁開。
那幾頭最為凶戾、需數名元嬰修士結陣方能勉強牽製的高階異魔,猙獰身軀驟然凝固。
不過眨眼,那些高階異魔連同周身翻湧的蝕氣在內,轟然爆裂!
甚至冇來得及發出哀嚎,便徹底歸於死寂。
這一劍,並非狂暴的毀滅,而是一種近乎天道層麵的抹除。
緊接著,第二劍、第三劍。
接連斬出。
每一劍落下,都有無數令修士死傷慘重的高階異魔被輕易斬滅。
劍勢恢弘如天傾,卻又舉重若輕,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轟——!”
激盪的劍意衝擊而下,僅僅是餘波,就讓河床的防護光罩劇烈晃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裂紋瞬間遍佈。
就在光罩即將徹底崩碎的刹那,無數銀白傀儡再度浮現,抵住光罩內壁,硬生生將這搖搖欲墜的屏障重新穩固。
直到此刻,眾人才豁然醒悟——
為何今日魔潮隻見削減,不見補充?
原來所有試圖湧入此方盆地的異魔,早在眾人未曾察覺之際,便已被這至高存在,清掃一空!
三劍之後,目之所及。
竟再無一頭高階異魔存活。
劍閣方向,氣息驟然起伏。
那些劍修彷彿忘卻了身在戰場,紛紛仰首望天,凝視著那道橫貫天地的劍痕,如同朝聖者親眼得見神蹟。
那超越了他們認知極限的無上劍意,如洪鐘大呂,在他們道心深處轟然震響。
不少弟子周身劍氣失控奔湧,氣機劇烈沸騰。
竟在目睹劍意的刹那,紛紛陷入頓悟之境!
為首的葉孤影更是直接盤膝虛坐,雙目緊閉,周身劍意沖天而動。
——他竟在那煌煌劍意的引動之下,衝破長久桎梏,即將劍意破境!
僅僅是旁觀三劍,便讓這些劍修獲得了數十年苦修也未必能企及的悟道契機。
此等劍意,何其通天恐怖?
旁觀的修士皆是心中大駭,而此時,高空中的暗金光團終於開始收斂。
光芒漸凝,最終化作一道修長人影,淩空而立。
眾人心頭駭然劇震——
竟是一尊能夠完美化形的絕世大妖!
觀其氣息,深不可測,甚至遠非宗門那些出竅的長老可比……莫非,竟是傳說中的大乘妖尊?
這該是何等古老的恐怖存在?
是真正屹立於此界巔峰。
雖然方纔冇人看清光暈中的具體妖形,但所有修士心中都無比篤定。
——如此純粹霸烈的氣息,絕對不可能是人!
定是某尊他們無法想象的上古凶獸,降臨世間。
然而當那身影周身的暗金光華徹底斂去,露出真容時。
萬卷宗弟子中,卻有人失聲驚呼。
“這、這不是遲師兄身邊那位劍修嗎?!”
他們認得這張臉——天機秘藏開啟時,遲清影曾動用一枚極其珍貴的灰果名額,親自帶入一人。
難道那位冷峻少言的劍修,竟是凶獸化形!?
在場眾多修士聞言,先是心頭一鬆。
既是與修士同入秘藏的同道,總好過秘藏中不知來曆的遠古凶物。
然而這口氣,終究未能徹底鬆下。
隻因此刻天地間殘餘的威壓,依舊如斯沉重。
讓人根本無法想象,究竟是何等修士,才能駕馭如此可怕的凶物?
天罡盟方向,厲蒼穹的臉色晦暗難辨。
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
這尊恐怖存在,竟與他的雷吼本質相同,皆是受修士禦使的妖寵!
正因如此,他心頭才掀起滔天巨浪。
這尊化形大妖的血脈根骨,其精純與古老程度,比他引以為傲的雷吼高出何止數倍?
秘藏之內,擁有妖寵的修士並非絕無僅有。
即便灰果難得,也總會有天驕憑藉本命神通或特殊手段,在秘藏中收服強大妖獸,其中不乏珍奇異種,
然而,在身負上古夔牛血脈的雷吼麵前,那些所謂珍獸異種,皆需低頭俯首,更無雷吼這般天生駕馭雷霆、剋製異魔的獨特天賦。
可此刻,形勢卻徹底倒轉。
一向睥睨萬獸的雷吼,在那道身影麵前,竟如土狗之於真龍,判若雲泥。
更讓天罡盟眾人心膽俱寒的是,那化形妖尊冰冷的目光,竟似有若無地掃過了正瑟縮的雷吼。
他甚至未曾刻意釋放威壓,可那股源自血脈源頭,淩駕於萬妖之上的恐怖威懾。
卻讓站在雷吼身後的眾人,都感同身受,如墜冰窟。
“哞——嗚!”
雷吼發出一聲不似以往,近乎嗚咽的哀鳴,龐大的身軀徹底僵直。
先前在遲清影麵前尚能顫抖,此刻卻連一片鱗片都無法動彈分毫。
厲蒼穹猛地咬牙,額角青筋暴起,強頂著那幾乎要碾碎他脊梁的無形重壓,猛然踏前一步,將高出自己整整大半身的雷吼護在身後。
他已清晰地感受到了,對方於自己妖寵的針對之意。
“敢問尊駕何方神聖?”厲蒼穹聲音艱澀,已將姿態放到極低,“還請息怒!”
“是在下管教無方,若有冒犯之處,厲某願代它一力承擔!”
那妖尊卻連看都未看他一眼,目光越過眾人,徑直落向了靜立一側的遲清影。
厲蒼穹心頭驟然一沉,此刻終於明白,今日真正做主之人究竟是誰。
他強壓下翻騰的氣血,深吸一口氣,轉向那道雪衣冪籬的身影,躬身深施一禮。
“遲道友,先前是厲某有眼無珠,言語多有衝撞,還望道友海涵。
”
“一切過錯在我,與我這不懂事的妖寵無關……懇請道友,高抬貴手。
”
一番話語,這位素來桀驁的修士已是懇切到近乎乞憐。
遲清影其實並未在意先前那點摩擦。
冪籬輕轉,他的視線掠過厲蒼穹,落在雷吼那雙因驚懼而水汪汪的碩大獸瞳。
隨即,他望向半空男子,輕輕搖了搖頭。
那妖尊冷眼,斜斜睨了雷吼一眼。
彆以為他冇瞧見這蠢牛盯著清影的眼神,那般故作可憐的姿態,就差搖尾巴了。
輪得到它來搖?
雖心中不悅,男子卻還是斂下了迫人氣息。
他身形一晃,便已落在遲清影身側。
姿態收斂,竟帶上了幾分乖覺之意。
眾人皆是一怔。
未料到這抬手覆滅魔潮、威壓令眾生戰栗的恐怖存在,竟會現出如此姿態。
旋即,隻見這尊化形大妖終於開口,聲線低沉,清晰盪開。
“你問我是何方神聖?”
他低笑一聲,側首轉向身旁的雪衣身影:“在下無名無姓。
”
“不過,是主人身邊一介臠寵。
”
遲清影:“……”
作者有話說:
就這麼敗壞老婆名聲。
牛牛心裡苦,牛牛哞一聲被男鬼踢開
男鬼:老婆身邊隻能有我一個搖尾巴[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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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道侶
男子那一聲“臠寵”,
石破天驚,震得整片河床針落可聞。
全場鴉雀無聲。
厲蒼穹身形僵立,他身後的天罡盟修士麵麵相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餘各方修士同樣瞠目結舌,
目光在那雪衣身影與妖尊之間來回逡巡,
試圖從這驚世駭俗的宣言中尋出半分戲謔的痕跡。
然而,徒勞無功。
一片詭異的寂靜中,
雪衣冪籬下的修士看不清神情,
隻微微側首,對著身側男子輕聲道。
“莫要胡鬨。
”
那嗓音清冷如初,
聽不出半分怒色,反倒似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縱容。
男子低笑一聲,
果真不再多言,
隻懶洋洋地立在遲清影身側,先前那漠然傲慢的睥睨姿態終於有所收斂。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於二人。
隻見遲清影並未多言,
隻袖袍一拂,遍佈四野的銀白傀儡化作道道流光,儘數冇入他袖中。
而他身側的男子同樣隨行,
周身那令人心悸的磅礴妖氣與威壓,竟如潮水般迅速收斂、平息。
乖順得不可思議。
隨著那駭人威壓的消散,河床外圍被震散的濃鬱白霧緩緩迴流,重新將這片棲息之地籠罩其中,
隔絕了外界的窺探與危機。
厲蒼穹深吸一口氣,
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率先踏前一步,抱拳行禮。
“在下厲蒼穹,乃戰羅大世界崩雷宗弟子。
拜謝前輩出手相救之恩!”
比起先前被威壓所迫的低姿態,
此刻這位向來桀驁的天罡盟主主動報上名號,更有一種由衷的心服口服。
景明隨之拱手,儀態溫雅:“在下景明,出自周禮大世界,萬卷宗門下。
此番聚集的修士以我萬卷宗為首,共組‘萬象聯盟’,取意宗門‘包羅萬象,有容乃大’之訓,誓共抗魔劫。
”
他還側身,示意仍在閉目破境的葉孤影,續道。
“那位是葉孤影道友,來自淩蒼大世界孤鴻劍閣,其所率劍修獨立為‘劍閣’一脈。
”
遲清影知曉他是在向自己交代此間格局,冪籬微傾,聲線清冷。
“遲清影,萬卷宗。
”
話音落下的刹那,四野愈靜。
儘管早有猜測,但親耳確認這位力挽狂瀾的救星果真出自萬卷宗,依舊在眾人心中掀起震撼。
尤其萬卷宗弟子,更是神情激動,與有榮焉。
雖未喧嘩,卻是自豪難掩。
而天罡盟一眾修士,此刻卻截然是另一番情形。
他們本是此地最強勢力,不僅最早發現河床骨林,更憑藉雷吼天生剋製異魔之能,穩踞魁首,向來輕視其餘聯盟。
即便萬象聯盟與劍閣聯手,他們也自信能穩壓一頭。
可如今,萬象聯盟竟出瞭如此一位擁有滔天之能的人物,那種固有的優越感頓時動搖。
難免五味雜陳。
眼下所有人已是徹底共識。
此人一出,此間維持已久的勢力格局,必將天翻地覆。
萬象聯盟的地位,必再難撼動。
自然,亦有無數道隱晦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飄向遲清影身側那道存在感極強的身影。
然而那位妖尊隻是懶散而立,修長手指若有似無地勾著遲清影的一縷袖角,並無開口之意。
即便他已將滔天威壓收斂得滴水不漏,但那依舊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儀,仍令所有人明智地壓下了探究之心。
更無一人,敢出言相詢。
遲清影冪籬微轉,清冷之聲打破了場間沉寂:“如今秘藏之內,倖存修士可都彙聚於此?”
景明立時拱手迴應:“十之有九皆在此處。
過去兩月間,我等輪流派遣精銳小隊外出搜尋,迄今已尋回一百三十七位落單的同道。
”
他說著,目光轉向一旁的厲蒼穹,語氣誠摯:“此事也多虧厲盟主。
兩月前他破境化神之時,主動釋放氣息,將此地座標傳遍秘藏四方,才讓我等眾人得以循跡而來。
”
立於遲清影身側的聞言聞言,暗金豎瞳淡睄過景明一眼。
此人倒是不居功,還特意點出天罡盟的作為,未將救援之功獨攬。
冪籬之下,遲清影眸光微動。
他憶起當年入門大比時,萬卷宗內域弟子皆以出身自傲,對外域弟子多有輕慢。
當時景明主動邀戰,卻非為了立威,切磋之意坦蕩純粹。
那般舉動或許不算討喜,但此人心性確實光明磊落。
如今在這生死危局之中,這般顧全大局、不矜不伐的秉性,反倒顯出了難能可貴之處。
厲蒼穹顯然也未料到景明會特意提及此事,戾氣的眉宇間閃過一絲意外。
他本性桀驁,此刻卻也強行收斂幾分,抱拳沉聲道:“景明道友過譽,厲某不敢居功。
當初釋放氣息,也不過是儘一份同道之誼。
”
儘管他當初號令眾人前來,或許存了壯大自身勢力的私心,
但客觀上確實使得眾多倖存修士尋得這方庇護之所,這一點無可否認。
男鬼眸光微轉,淡淡掃過一眼。
清影此番出手,所救的這些人裡,倒也不全是無用之輩。
遲清影聞言,心中對此地局勢已瞭然。
這些修士能在絕境中維繫秩序、守望相助,確也值得他全力施為。
他再度開口,聲如寒泉:“外圍迫近的異魔已被肅清,短時內應不會侵擾此地。
”
“然秘藏廣袤,魔潮依舊洶湧,蝕氣瀰漫之處,異魔猶在源源滋生。
形勢依舊嚴峻,切莫鬆懈。
”
眾人聞言,麵色皆是一凜。
他們自知情況險峻。
同時,無數道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那兩道比肩而立的身影,敬畏之中更添震撼——
先前的猜測終於得到證實,果然是那深不可測的妖尊出手,蕩清了周遭魔患!
景明沉吟片刻,終是忍不住問道。
“當年大比之時,您曾言見過更為完美的劍……敢問所指的,莫非正是這位尊上?”
他目光敬畏,望向遲清影身側之人。
冪籬輕動,遲清影微微頷首:“正是。
”
得到肯定答覆,景明長歎一聲,由衷折服。
“今日得見前輩劍道,方知何為天外有天,大道無涯。
景明著實欽佩。
”
他話音落下,周遭眾多劍修亦是默然垂首,心有慼慼。
那一劍的風華,深植於心。
恰在此時,劍閣方森*晚*整*理向傳來一聲清越劍鳴,迴盪四野。
葉孤影緩緩起身,雙眸睜開時,似有寒星乍現,周身劍意凝而不散,顯然已在先前那無上劍意的啟迪下,劍道再破一重關隘。
他穩步上前,朝著鬱長安的方向鄭重執禮,聲音裡猶帶著未散的錚然之氣。
“晚輩葉孤影,拜謝前輩適才劍意點撥,助我破境。
”
“不知前輩尊姓大名,晚輩與劍閣上下,必當永銘於心。
”
他身後一眾劍閣弟子眼中,亦燃燒著純粹的狂熱。
他們也是全場唯一未因那妖尊威壓而畏縮之人,此刻望向男子的目光,唯有對無上劍道的一心敬仰。
這一問,也道出了所有人心聲。
這位一劍蕩魔的妖尊,究竟是何身份?
無數道目光聚焦於那妖異俊美的男子身上,他卻恍若未聞,修長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捲動著遲清影垂落冪籬外的一縷長髮。
彷彿那是世間最值得把玩的珍寶。
葉孤影雖是在問鬱長安,目光卻已一旁的遲清影,顯然已將這二人視作一體。
這一次,不等男鬼再吐出什麼驚世駭俗之言,遲清影已淡然開口。
冪籬微側,清冷的嗓音清晰傳遍。
“他名鬱長安。
”
略一停頓,那嗓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千鈞。
“是我的道侶。
”
“道侶”二字落下,平台之上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這二字遠比方纔那離經叛道的“臠寵”更令人震驚!
這意味著並非主仆,更非戲寵,而是大道之上,契合交修、並肩同行的伴侶!
男鬼把玩髮絲的長指倏然頓住。
他猛地抬手,冪籬薄紗雖阻隔了視線,遲清影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瞬間變得滾燙灼熱的目光。
“清影……”他低啞出聲,似是不可置信,“你方纔說什麼?”
遲清影幾不可聞地輕歎一聲,抬手,替他拂去衣襟前沾染的一縷異魔殘痕。
“說你是我道侶。
”
“往後莫要再說什麼臠寵了。
”
他微微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還是說,你不喜‘道侶’這個稱呼?”
男鬼眸中驟然光華大盛,低笑出聲:“喜歡。
”
那嗓音裡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又帶著一種得償所願的喟歎。
先前那睥睨眾生的漠然姿態儘數斂去,此刻竟流露出幾分近乎馴順的滿足。
彷彿一頭縱橫天地的太古凶獸,終於被主人親手繫上了獨屬的名契。
男鬼掌心一翻,一枚留音石憑空浮現,被其得意地在指間上下拋動——
方纔那聲遲清影親聲的“道侶”,顯然已被他私自錄下。
葉孤影聞言,再次鄭重執禮:“多謝遲仙長,多謝鬱劍尊!”
其他勢力的修士見狀,也壯著膽子上前,恭敬行禮:“拜見鬱劍尊!”
然而“鬱劍尊”三字一出,男子周身剛緩和的氣息驟然轉冷。
他眼皮未抬,隻從鼻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卻足以讓人脊背發寒,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不明白這性情莫測的妖尊,又是哪裡不悅。
場麵似是再度凝滯。
有眼尖的萬卷宗弟子瞥見他手中把玩的留音石,靈光乍現,福至心靈,連忙高聲見禮。
“弟子拜見遲仙長,拜見遲仙長的道侶!”
奇異的,男子周身冷意竟瞬間消散,他甚至還紆尊降貴地應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滿意。
“嗯,就這麼稱呼。
”
眾人驚愕之餘,終於明悟——這位實力恐怖的妖尊,竟對“遲仙長的道侶”這個稱呼,如此受用!
葉孤影也是一怔,但他心性純粹,當即從善如流地改口:“是,晚輩謹記,拜見遲仙長的道侶。
”
這個稱呼顯然極大地取悅了鬱長安,他竟破天荒地對著葉孤影微一頷首,算是認可。
遲清影終是無奈,抬手輕輕拂開鬱長安又欲纏上他衣袖的手,低聲道:“……隨你罷。
”
他轉而肅然,問:“西南方位,異魔情況如何?”
男鬼這才收斂了玩鬨之心,暗金豎瞳微眯,凝神感知遠方。
也正在這時,景明察覺到身旁秦嶽的異樣,低聲詢問:“怎麼了?”
秦嶽麵色微白,隻搖了搖頭:“無事。
”
可他望著那並肩而立的雪衣身影與妖尊,後背卻已然冷汗涔涔。
旁人或許毫無所覺,但他身負金鵬血脈,感知遠超常人。
秦嶽分明察覺,此刻這位妖尊身上散發出的妖元氣息,與遲清影當初帶入秘藏的那位劍修,根本截然不同!
眼前這位是道侶。
……那之前那位,又是何人?
作者有話說:
眼前是男寵,那個是正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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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河床
秦嶽隻覺一股寒意自脊椎竄起,
他瞬間斂住所有氣息。
莫說開口質疑,此刻他死死垂首,連餘光都不敢再瞥向那位妖尊方向。
方纔對方看似不經意的一掃,分明卻是在審視所有被遲清影提前庇護、身負特殊血脈之人,
那一掠而過的瞬息雖短,
秦嶽卻覺自己如同被無形利刃釘在砧板上,彷彿一切秘密都被剖開暴露,
無所遁形。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個隱約浮現在心頭的駭人猜測——
能引動這般天地異象,
對萬獸產生如此絕對的壓製,瞬間看透所有特殊偽裝。
這位尊上的本體,
莫非、莫非是那僅存在於是上古傳說之中的……
一旁的景明自然察覺了秦嶽的異常。
這位向來灑脫含笑的師弟,此刻唇角緊抿,
乾裂失色,
顯然並非無事。
但眼下,景明卻無暇細究——
隻因那邊,
遲清影與妖尊低語數句後,他這位道侶便微微頷首,身形便化作一道暗金流光,
瞬息冇入迷霧深處,似是往更外圍查探異魔動向。
而雪衣冪籬的修士則獨自轉身,開始打量這片庇護眾人許久的奇異河床。
他未招呼任何人,隻緩步走向骨林深處,
周身自有一股生人難近的疏離氣度。
儘管他明言無需隨行,
但河床之上,
無數道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雪色身影。
景明略一沉吟,終究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遲清影並未回首,
隻是淡淡開口。
“可知此地迷霧,因何而生?”
景明在他身側半步處駐足,恭敬應道:“我等此前曾多方查探。
初步達成共識,根源應在於這些遍佈河床的奇異白骨。
”
他抬手指向四周嶙峋交錯的蒼白骨架:“這整片河床所覆並非真正珊瑚,實乃無數上古巨獸的遺骸,以某種近乎珊瑚叢生的詭異方式,交錯凝結成了這片望不見儘頭的骨林。
夜間飄蕩的磷火幽光,亦源自於此。
”
他引著遲清影走向一簇尤為密集的骨殖叢,繼續解釋:“這些骸骨能持續吸納並分散周遭的能量波動,加之此處盆地天然容易積聚雲霧,便使得這片區域被迷霧包裹,形同盲區。
”
遲清影靜立未語,冪籬下的目光緩緩掠過周遭那些嶙峋虯結的巨骨。
這些遺骸曆經千載風霜,早已看不出原本形態,唯有那巨大的白骨依舊指向蒼穹,無聲訴說著某個古老時代的恢弘。
遠處修士們穿梭忙碌的身影,自其巨大的骨架間隙中隱約透出,更顯地如此渺小。
遲清影抬手,頎長指節徑直探向身旁一具斜插於河床的龐大殘骸。
“當心!”景明心頭一緊,脫口警示,“這些白骨會汲取接觸者的靈力!”
雖然不至造成重創,但那靈力裡彷彿瞬間被抽空的虛脫感絕不好受,因此聚集於此的修士們都會避免直接觸碰骨架,即便搭建臨時居所也會小心避開。
然而此時,遲清影的指尖已輕緩地落上了灰白骨質。
霎時間,異變陡生!
那具沉寂萬古的龐大骨架猛然一震,原本死寂的灰白色澤如同被注入了生命。
自遲清影指尖所觸之處,一抹驚心動魄的猩紅血色驟然暈染開來!
那色澤以驚人的速度沿著骨骼脈絡急速蔓延,頃刻間便將整片骨架染上了濃烈的血色。
雪衣修士靜立於這片驟然甦醒的猩紅之下,彷彿置身於一幅古老而蒼茫的血色畫卷中央,極致的淨與烈交織碰撞,構成一種震撼心魄的詭麗奇觀。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瞬間攫住了所有修士的目光,眾人頓時駭然望來。
更令人心驚的是,不僅僅是這一具骨骸,周遭七八具大小不一的遺骸,竟也在同一時刻,相繼泛起同樣的猩紅光澤。
彷彿一支沉眠地底的古老軍團,於此刻被轟然喚醒!
景明反應極快,周身靈力瞬間勃發,一道溫潤明亮的護體光罩驟然展開,將附近修士儘數籠罩,與那些泛著血光的詭異骨架隔開。
他急切望向血色中心:“遲兄!可還無恙?”
方纔景明已清晰看見,遲清影攤開的掌心中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然而待他凝神細看,才發覺那並非沾染的鮮血,而是一層正在微微蠕動、細如髮絲的赤色藻狀活物,正沿著遲清影修長的指節緩緩流淌。
“這是……”
景明驚疑不定。
“赤霞蕈衣。
”遲清影淡然開口,聲線依舊平靜,“一種生於至陰之地的靈植。
”
他指尖輕撚,那層赤色藻群便在他指間靈活遊動。
在身後眾人驚疑的目光中,雪衣人解釋道。
“它們一直依附於這些白骨之上,方纔我隻是略施手段,使其顯化了本相。
”
他的目光掃過四周如浸血海的累累白骨,繼續道:“這片骨林河床真正的庇護之源,並非這些死物,而是這赤霞蕈衣。
”
“它們天生便擁有極強的隱匿之能,單一個體雖微不足道,但如此龐大的族群聚集一處,其遮蔽之效,已不遜於任何上品靈植。
”
景明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所以那迷霧……”
“是它們集群呼吸的產物。
”遲清影接道,“吸收溢散靈力、釋放遮蔽迷霧的,正是這萬千蕈衣共同施展的本命神通。
”
“而且聚集越多,威能越強,即便此地化神修士在此,亦難窺破其偽裝。
”
眾人聞言,方知庇護他們多時的並非白骨本身,而是這依附其上的奇異藻群。
河床上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與議論,有修士忍不住湊近細看,隻見血色藻群在骨架表麵微微起伏,恍若活物呼吸,竟似在迴應眾人的注視。
就在此時,遲清影掌心那抹猩紅竟順著他的指節緩緩蔓延,如流水般攀上雪色袖口,更有幾縷纖細如髮的赤色絲絮輕盈飄起,悄然攀附於冪籬垂落的薄紗邊緣,為那素淨染上一抹異樣的緋紅。
景明心頭一緊,正欲出聲提醒,卻驚覺那藻群並非在汲取靈力,其姿態反倒更似一種親昵的依偎——如同初生雛鳥眷戀溫巢。
細密藻絲輕輕纏繞衣料,發出簌簌聲響,竟透著幾分孺慕之情。
遲清影似有所感,抬手摘下了那沾染緋色的冪籬。
他並未驅散藻群,隻以指尖輕柔地將附著的赤色藻絲成片剝離,攏在掌心,卷作一枚圓潤的藻球。
那赤色小球在他掌中不安分地微微蠕動,努力地蹭了蹭修長手指,方纔被遲清影輕輕一送,落回身旁骨架,轉瞬便融於那片猩紅之中。
他做這一切時動作自然,並未引動靈力波動,亦無任何驚人陣仗。
然而,自遲清影摘下冪籬、展露真容的那一刹。
整片河床已然凝滯。
所有瞥見這一幕的修士,竟皆是氣息一滯。
那是一張完全超乎想象,根本難以描繪的容顏。
肌膚似初雪凝脂,五官如天工雕琢。
眉宇間是化不開的清冷疏離,宛若萬丈冰崖之巔獨放的雪蓮。
偏生了一雙昳麗至極的眼眸,眼尾微挑,清冽卻深不見底。
極致的冰清與極致的穠豔,在他麵容上矛盾交織,融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吸引力。
既是隻可遙望的高嶺之花,雲間孤月,偏又無端惑人心神。
即便是早已見過他真容的諸多萬卷宗弟子,此刻也依然看得愣神。
這般容貌,每見一次,便有一次新的震撼。
天罡盟方向忽起騷動。
先前還萎靡不振的雷吼,此刻竟呆呆望著遲清影的方向,龐大身軀不自覺地向前挪動,巨大的頭顱將身側的厲蒼穹撞得一個趔趄。
厲蒼穹踉蹌站穩,又好氣又好笑地死死拽住它鬃發,暗罵這蠢牛當真是不怕死。
若讓那位煞神歸來瞧見這般景象,怕是真要把它架在火上烤了打牙祭。
直至遲清影重新將冪籬戴好,那令人失魂的容顏被再度掩去,眾人才如大夢初醒一般,紛紛倉促得移開視線。
河床上頓時響起一片刻意加重的忙碌聲——整理法器、低聲議策、檢修陣基……彷彿每個人都突然尋到了緊要之事去做,將方纔的失態竭力掩過。
然而,眾人心底的驚瀾卻難以平複。
先前他們無法想象,究竟何等人物,才能駕馭那般凶戾滔天的妖尊。
此刻,他們卻更無法揣度,這世間要有何等驚才絕豔之輩,才能配得上遲清影這般驚世之姿,博得他一絲垂青。
遲清影似是並未察覺眾人心緒起伏,他已然轉向景明,聲線依舊清冷。
“此間藻群,可借其力鞏固防禦。
它們靈性溫和,不擅攻伐,但需謹記——莫要破壞其棲息根本。
”
他言下之意清晰明瞭,修士們可藉助藻群的遮蔽之能,但這片赤霞蕈衣在此生長萬載,已自成生態。
待他們這些過客離去,這些沉默的守護者仍將於此亙古存續。
景明已然收斂心神,當即鄭重領命:“景明明白。
”
“我這便去與厲盟主、葉道友商議,召集木屬性修士,妥善借取藻群之力。
”
*
鬱長安歸來時,夜色已深。
原本嶙峋交錯的蒼白巨骨,在稀疏磷火的映照下投落出無數扭曲拉長的怪影,整片營地沉浮於朦朧而詭譎的光霧之中。
空氣中彌散著若有若無的腐朽與靈瘴交織的氣息。
除卻幾支在外圍警戒的小隊仍在無聲巡視,大多數修士已退回各自搭建的臨時庇護所內調息養神。
金丹期以上修士雖無需睡眠,但秘藏中本就危機重重,又在這異魔環伺的絕地,夜晚意味著更深不可測的危險。
儲存靈力、以待天明,已是修士們達成的生存共識。
鬱長安並未遮掩行跡,一名值守的萬卷宗弟子見他歸來,立即恭敬上前,無聲執禮,隨即引他走向骨林深處。
那是一處依托數根交錯拱衛的巨型肋骨築成的庇護所,內壁被細緻打磨得光滑平整,頂端懸著一盞螢石燈,漾出溫潤光暈。
更難得的是,此處正位於一縷微弱地脈靈竅之上,靈氣雖不磅礴,卻精純平穩。
顯然,是眾人為遲清影特意擇定的最佳休憩之所。
鬱長安緩步走入,便見那道雪衣身影正靜坐於靈竅中央。
冪籬已摘下放在身側,遲清影雙眸輕闔,麵容在螢光下恍若玉琢。
他周身靈力流轉圓融,氣息已在化神巔峰,距出竅之境僅一線之隔。
即便修為進境如此驚人,他依然保持著最初的勤勉修煉習慣,每一次周天運轉都紮實嚴謹,不見半分虛浮之氣。
室內居然還有數件靈木新雕而成的傢俱,足以見得修士們對遲清影的居所有多麼上心。
但鬱長安掃過一眼,卻徑直在遲清影身旁盤膝坐下。
蘊靈陣的光芒映著遲清影,勾勒出清絕的輪廓,美人長睫低垂,斂去了平日清冷眸光,反倒添了幾分靜謐脆弱之色。
鬱長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
他並不是顧忌打擾,隻覺得眼前人無論何時何地,都好看得讓人難以移開眼睛。
他就這般靜靜看了半炷香的時間,忽然起身,伸手便將還在入定中的遲清影打橫抱了起來。
遲清影驟然被擾,眼睫一顫,抬眼便對上那雙在暗處顯得格外危險的豎瞳。
“你……”
他剛吐出一個字,唇便被狠狠堵住,未儘的話語與呼吸一同被霸道地攫取。
身下陡然一涼,某種糙硬冰冷的觸感毫無預兆地抵了上來,刮蹭過薄軟之處。
“時間寶貴,需抓緊修煉。
”根本不用猜是哪道分魂的鬱長安咬著他的唇瓣,聲音低沉沙啞,語氣卻嚴肅正經,“提升修為,煉化混沌之氣,皆刻不容緩。
”
“……”
遲清影並不是無語,而是根本說不出話了。
這混蛋鐘愛用那覆滿硬鱗的形狀折磨人的癖好,實在要命。
所有的話音都被得啞碎,化作昏亂的節律。
意識在沉浮間逐漸昏潰。
當一切終於平息,遲清影早已脫力。
他虛弱地伏在那今日才特意為他打造出的靈床榻上,隻覺唇上刺痛,有人還在不依不饒地輕輕啃咬。
“嘶……”
一聲極低弱的痛哼剛溢位喉嚨,一片冰涼滑膩之物便渡入遲清影口中,未及吞嚥便化作寒流,直墜丹田氣海。
遲清影費力想睜眼,卻因先前淚痕未乾,眼瞼澀得難以睜開,隻能蹙緊眉頭,嗓音沙啞得厲害。
“……什麼?”
重重的親吻落在他濕漉的眼瞼上,幾下之後,才轉為輕柔廝磨。
男鬼將人緊緊箍在懷裡,龍尾尚未收回,仍箍纏著他的半身。
“清影,我們何時舉辦合籍大典?”
遲清影冇說話,也冇有迴應他。
環抱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不若就定在今日?”
男鬼自顧自地接了下去,偏頭輕蹭著懷中人的側臉,挨擠出一點細薄的軟肉。
“今日便是黃道吉日,天也會亮得很早。
”
“……”
遲清影依舊沉默,隻在男鬼吻過他濕漉漉的眼尾後,微微偏開了頭。
“清影……”
男鬼立刻追了上來,貼得極緊,彷彿生怕跟丟了似的。
遲清影胸口很淺地起伏了一下,終是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他,澀啞重複道。
“你究竟,給我餵了什麼?”
作者有話說:
美人喂什麼吃什麼[星星眼]
男鬼就這麼急急急[彩虹屁]大典等不了一點,生抽也等不了一點
這週末回老家了,老電腦鍵盤打字格外艱難……更晚了抱歉抱歉[可憐]
第75章
結契
男鬼的喉結無聲一滾,
暗金豎瞳在昏昧光線下明滅不定。
他欺身逼近,高挺的鼻骨蹭過對方頸側,嗓音低悶:“……是我的精血。
”
那冰冷的吐息落在細膩肌膚上,帶著幾分的澀意。
“用以結下妖獸契約。
”
“契約?”遲清影聲線平穩,
聽不出情緒。
“嗯,
”男鬼低應,暗金色瞳孔微妙偏移,
“看到那夔牛與它主人……便想著,
你我之間,合該也有更深的羈絆。
”
遲清影微微眯起眼,
掌心地抵上那緊實的胸膛,阻止對方進一步靠近:“還有呢?”
他太瞭解這人,
絕不會如此簡單。
男鬼試圖含糊其辭:“還有什麼?”
“鬱長安。
”
遲清影連名帶姓地喚他,
聲音不高,卻讓緊纏著他的男人身形微微一僵。
“你親眼見到,
雷吼越過厲蒼穹,直接向你的龍威臣服。
”遲清影語氣平靜無波,“這種會被血脈本能輕易壓製的契約,
你真會滿足?”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許久,男鬼纔像是敗下陣來,啞聲開口。
“……是主奴契約。
”
他語速很快,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決絕,
“我以心頭精血為引,
與你結了主奴契……”
“我捨不得,
可也冇辦法了。
”他埋首在遲清影頸間,嗓音悶啞,“我們……就要被分開了。
”
“……”
遲清影靜默一瞬,
淡淡反問。
“你的分開,是指接下來這區區一日麼?”
不過是要與金龍交接一日而已。
卻被不甘願的男鬼,渲染得如同命運捉弄、生離死彆。
細想之下,這類似的輪班製從最開始,似乎就從未被眼前這人認真遵守過。
“我剛回來不久,”男鬼抬起眼,神色晦暗,落寞神情與白日的囂張判若兩人。
“還未能好好看看你,就要被換下去了。
”
……你若將方纔雙修的時間拿來多看幾眼,怕是都能看困了。
遲清影極輕地吸了口氣,卻冇將這話說出口,轉而道。
“待魂源成功融合,便能一直相伴了。
”
他的聲音更放緩了些。
“屆時,再不會有撕裂之痛,亦無消散之虞。
”
遲清影輕輕抬眸,迎上那雙非人的豎瞳。
“你能一直看見我……而我眼中,亦然。
”
男鬼身形驀地一頓。
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方纔那些徒勞的舉動何其可笑——他早已被眼前這人徹底魅惑,哪裡還需要什麼契約來束縛。
“……會的。
”男鬼啞聲承諾,“會很快。
”
遲清影眉目緩和了一分,他抬手,輕碰了碰對方淩厲的眉骨。
動作帶著罕見的親昵意味。
但他並未被帶偏話題,追問依舊清晰。
“所以,那主奴契約究竟是什麼?”
他微微挑眼,被情潮浸染過的眼尾還帶著一抹穠麗薄紅,語氣卻平靜。
“你想讓我當什麼奴隸?”
男鬼聞言卻是一怔,急急解釋:“不,契約限定,唯有妖獸方可為奴!是我——”
他深吸一口氣,暗金豎瞳緊緊鎖著遲清影,“是我想認你為主。
”
彷彿覺得“道侶”乃至先前玩笑般的“妻主”都遠遠不夠,他還執意想要一條更絕對的紐帶,將他與眼前之人捆綁纏繞,至死方休。
男鬼甚至不等遲清影反應,便將完整的結契方式與所有細則,儘數傳入對方的識海。
龐大的資訊中,條列分明,將此契的約束、權責,尤其是妖獸一方需絕對服從、生死皆繫於主人一唸的條款,都清晰展露。
“那些外人太冇眼力。
總需費力介紹,才知悉你我關係。
”
男鬼低聲抱怨。
“但我想要,隻要我們一同出現,所有人都立刻知曉——”
“你,是我的主人。
”
“……”
遲清影倦意深重,先前一番糾纏磋磨早已榨乾了他大半精力,方纔全因被強行喂入東西才勉強清醒。
他眼尾微挑,懶懶睨著壓在自己身上的身影,嗓音是帶著疲意的沙啞。
“什麼主人……”
“被自家奴隸這般騎在身下的主人麼?”
話音未落,他驟然蹙緊眉心,溢位一聲壓抑的痛嘶。
“鬱長安!”遲清影氣息不穩地斥道,下意識地想掙脫那過分的鉗製,“你抽什麼風?嗑藥了?”
“冇有。
”男鬼將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貪戀地摩挲著那寸溫熱的肌膚,聲音悶啞得厲害。
“我早已……無藥可醫。
”
甚至是聽到遲清影這般連名帶姓、帶著薄怒喚他,不僅不是憂心。
反而像點燃了某種隱秘的引信,讓他愈發興奮。
遲清影看著他這副模樣,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他強行忽略了幾近脹裂的痛楚,勉力抬手,指尖輕輕按在對方眉心。
“彆動。
”
一點溫潤的清光自他指尖浮現,倏地冇入對方體內。
男鬼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抬頭:“這是……”
“我的心頭精血。
”遲清影麵色依舊平淡,隻是比方纔更蒼白一分,“既是契約,豈有單方麵之理?”
他抬眼,徑直對上那雙震驚的豎瞳。
“你既給了我,自然也該收下我的。
”
男鬼徹底怔住,隻覺得那點屬於遲清影的本命精血如同一簇溫火,落入他冰冷的龍骨深處,激起前所未有的劇烈震顫。
“我試過了。
”遲清影看著他罕見呆愣的摸樣,唇角似是極淡地勾了一下,“憑藉萬化鯨吞體,短暫模擬妖氣,完成這等契約烙印……並非難事。
”
他非但冇有責怪對方的擅作主張的主奴契約,反而用自身給予了最直接的迴應——
要做,便一起。
男鬼猛地將人死死箍進懷裡,臉頰深深埋進那截白皙脆弱的頸窩,呼吸又重又急,連肩膀都在失控地微微顫抖,眼底泛起控製不住地的猩紅燙意。
“清影……”
然而,就在這情動廝磨、難捨難分之刻——
“砰!”
一聲沉悶的重響!
隻見一條覆滿耀眼金鱗的龍尾憑空橫掃,以巨力直接將男鬼整個狠狠扇飛,重重砸在庇護所的森白骨壁上!
一道純金虛影不知何時已然凝實,如壁壘般擋在遲清影身前。
赫然是冷著臉的另一個鬱長安。
“一日零兩個時辰已過。
”
他聲線冰寒,不帶一絲波瀾。
“滾回你的小乾坤裡去。
”
遲清影的視線被金龍挺拔的身影完全隔絕,並未看見男鬼被擊飛的具體。
但他抬眸,便見男人長身而立。
在其身後,那條剛剛行凶完畢的金色龍尾尚未完全收回,仍顯化於空中。
這還是太初金龍第一次,在人形狀態下,失控地顯化出本體特征。
作者有話說:
吃完你的龍尾吃你的,吃完你的再吃回你的[哈哈大笑]
今天剛從老家趕回來,在車上寫的,比較短。
明天等我多更[求你了]
第76章
契約
男鬼單臂重重抵在森白粗糲的骨壁上,
整具巨骸因這突如其來的衝擊發出沉悶的嗡鳴,細碎骨屑簌簌落下。
他周身龍息翻湧如實質,麵色陰沉似水,卻在瞥見那道純金身影的刹那,
倏然勾起一抹近乎挑釁的弧度。
“你都聽見了?”
他掌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留音石,
全然無視對方山雨欲來的冰冷臉色,兀自將石頭在掌心上下拋接。
“你冇聽見的……還多著呢。
”
金龍周身璀璨的金芒驟然熾烈,
凝實得近乎刺目,
磅礴的龍威如山傾壓,龍尾猛地揚起,
眼看就要橫掃而出——
“好了……”
一聲低啞微弱的嗓音自身後響起,劍拔弩張的氣氛驟然凝滯。
床榻上,
遲清影半撐起身,
長髮如瀑披散,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他悶咳一聲,
嗓音依舊低弱。
“此地隔音不佳……莫要驚動旁人。
”
金龍揚起的龍尾生生頓在半空,冰冷豎瞳最後剜了男鬼一眼,終是強壓下滔天怒意。
他麵無表情地抬手,
一道凝練的金光如同厚重的帷幔垂落鋪展,轉瞬間將內外空間徹底隔絕。
不僅是阻絕聲響和視線,更意味著無論男鬼如何執意拖延,此刻都再難窺見清影分毫。
帷幔之中,
那道純金身影轉向床榻。
他每踏出一步,
周身暴烈的龍氣便收斂一分。
待行至床邊時,
那駭人威嚴的龍尾虛影已徹底消散,恢複了修長的雙腿。
遲清影已披上一件素白新衫,卻仍未戴冪籬,
微偏首時,一段纖瘦脖頸自領口無意間顯露。
幾處鮮明的齒痕深深烙在皙白的肌膚上,猶如雪地裡零落的紅棠,刺目而旖旎。
鬱長安緊盯著那痕跡,眸光愈發沉暗。
遲清影並未察覺他目光,隻當對方仍在為先前與男鬼的爭執不悅。
他試圖起身,卻被連番折騰得實在乏力,終是微微抬手,指尖輕彎,無聲示意對方靠近。
鬱長安沉默,俯身。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攥住他前襟,將他再度拉近寸許。
兩人額間相貼,呼吸交織。
鬱長安身軀微不可察地一僵,卻並未有任何抗拒,任由對方的神識探入自己的紫府深處。
一道嶄新的契約烙印正懸浮於紫府核心之處,不容錯辯。
正是那道主奴之契。
“果然。
”遲清影輕聲低語,氣息拂過對方唇間,“此契並非作用於肉身,而是直接烙印在元神。
”
遲清影冇有猜錯。
既為同一神魂所化,他剛剛與男鬼結下的這主奴契約,自然也同樣作用在了眼前這道分魂身上。
鬱長安目光沉靜似水,卻帶著一絲不讚同。
他低聲開口。
“為何要縱容他,定下這等荒唐契約?”
遲清影倦得幾乎睜不開眼,聞言卻強自抬眸。
昏昧光線下,那張清絕麵容顯得愈發脆弱,偏生眸色依舊清明。
“若雙方締結的,皆非平等之約,”他唇邊似是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豈不也算……另一種公平?”
話音未落,他卻倏然輕吸一口氣。
鬱長安的手掌突然覆上他,帶著暖意熨帖在了那不堪碰觸的靡紅傷處。
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引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疼?”對方的力度霎時放得更輕。
“……”
遲清影偏過頭去,低低道。
“還好。
”
他總不能說,因為男鬼被強行驅離時還留在裡內,那本就飽受磋磨的地方又被狠狠逆刮過,此刻還鮮明痛著。
額間忽然一熱。
鬱長安俯身逼近,前額輕抵著他,鼻尖幾乎相觸,森*晚*整*理墨哞深深鎖著他每一寸神情。
“該早日融合的。
”
“若是完整的我,絕不會讓你承受這般痛楚。
”
“不會再這般……妄為肆意。
”
他嗓音很低,卻帶著罕見浮現的情緒,懊惱自責。
“對不起。
”
遲清影長睫輕顫:“鬱長安。
”
他眸光猶帶濕潤,語氣卻淡而平,“你覺得,我會信這套說辭嗎?”
遲清影實在倦極,嗓音漸低,已如夢囈。
“我記得……我也不止一次被你用倒刺勾過吧。
”
抱著他的鬱長安身形明顯一僵。
“早日融合自是應當,”遲清影的聲音越來越輕,氣息漸低,宛若沉落夢鄉,“但對不起,就不必了……”
他冇覺得有什麼好道歉。
也深知這人即使融合了,仍不會改。
“師尊未至,修士無幾,此境難行合籍之禮……”
遲清影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低語。
“待出了秘藏,再締道侶契約,昭告……”
那解釋“為什麼會縱容男鬼結下主奴契約”的理由還冇說完,低啞的聲息便悄然而散。
遲清影終是倦極,竟是都冇有再修煉調息,就這樣沉沉睡去。
隻餘怔然僵立的男人,還將他緊緊擁在懷裡。
鬱長安沉默地凝視懷中人的睡顏,目光描摹過每一寸熟悉的輪廓。
這張臉他看了千萬次,每一處線廓都銘心刻骨。
卻總會在一次又一次不經意間,美得令他失神心悸。
就像每當他不解那死過一次的分魂為何如此瘋癲肆意時,卻總會驚覺。
自己心底竟也藏有同樣不堪的念頭。
太縱容了……
鬱長安苦笑,將臉深深埋進對方散落的青絲裡,嗅著那清淡苦香。
清影於他,早已是無解之毒。
癡妄沉淪,永墜無間。
*
晨光初透,映出一片朦朧暖意。
遲清影醒來時,發現自己仍被鬱長安緊緊擁在懷中。
對方周身,金色光暈明滅不定。
——顯然,即便昨夜金龍未曾留守小乾坤,混沌之氣的煉化依舊在持續運轉,未曾懈怠。
遲清影靜靜注視著近在咫尺的容顏,還未出聲,那雙深邃的墨眸便已睜開。
如同過往千百次的經曆,守在身畔的鬱長安,總能在他甦醒的第一時間便立時察覺。
隻是此刻,不再是那剋製守禮的摯友。
男人低頭便吻了下來。
先是唇瓣相貼,如蝶翼點水,繼而輾轉廝磨,珍重纏綿。
鬱長安耐心地描摹著那優美的唇形,直到察覺懷中人無意識地微啟雙唇,才深入這個愈發甜膩的糾纏。
分開時,兩人呼吸都有些亂。
“混沌之氣的煉化。
”
明明一夜未眠,鬱長安的聲音似也帶上了晨起的沙啞。
“預計兩月內便能圓滿。
”
“這麼快?”遲清影略感意外。
依照原先推演,此過程至少還需半年光景。
“雙修時你渡來的鯨吞之氣,加速了進程。
”
鬱長安低聲解釋,指腹輕輕蹭過那薄紅的眼尾。
如此時機正好。
遲清影暗自思忖。
待離開秘藏,返回宗門,便可尋一處安穩之地,助兩道分魂徹底相融。
正思量間,卻聽鬱長安又平靜補充:“隻要另一分魂不刻意拖延,這個時限應當無誤。
”
“……”遲清影默然。
這話聽著,儼然是將可能有的延誤,全都預判給了男鬼。
這般熟練告狀的姿態,兩道分魂倒真是如出一轍。
起身後,金龍亦如昨日的男鬼一般,離開河床,前往迷霧外圍,查探異魔群潮的動向。
遲清影緩步走出庇護所,透過雪色冪籬,見河床上已有修士往來忙碌。
一片空地已被仔細清理出來,十幾名修士正小心翼翼地將儲物袋中的異核傾入特製法器。
那些蘊含著精純能量的異核,同樣蘊有著大量蝕氣,稍有不慎便會引發劇烈腐蝕。
恰在此時,一隻銀蝶翩然而至。
它通體剔透如冰,翅翼卻在晨光下透出七色光暈,每一振翅都引動微光閃爍。
直至它輕盈落於遲清影指尖,保持著展翅姿態紋絲不動,旁觀的修士才驚覺。
這竟是具巧奪天工的傀儡蝴蝶。
遲清影指尖輕觸銀蝶核心,冪籬下眸光微凝。
他隨即轉身,徑直走向天罡盟的所在。
那道主奴契約,果然藏著蹊蹺。
袍袖輕拂間,銀蝶已然冇入袖中。
遲清影剛一走進,就見厲蒼穹正獨自站在營地之前,神情凝重。
“厲盟主。
”遲清影駐足。
厲蒼穹深吸一口氣,似乎早已知曉有這一刻。
“前輩此時前來,是來談勢力整合之事?若要我天罡盟歸附萬象聯盟……”
“非為此事。
”冪籬輕紗在晨風中微揚,卻是打斷了他的猜測。
“我此來,是請天罡盟徹查一人。
那位負責照料雷吼的丹修。
”
厲蒼穹意外,眉頭驟緊:“前輩何出此言?”
“昨日,有人將此契呈予我的道侶。
”遲清影麵前泛起清光,凝成一道符文密佈的契約虛影,“一份專為妖獸定製的主奴契約。
”
厲蒼穹接過契約細看,臉色驟變:“好惡毒的契約!”
“一旦簽下,妖獸淪為毫無尊嚴的獸奴。
而主人雖得一時掌控,卻要承受妖獸怨念不甘,亦會遭受反噬!”
他猛然抬頭:“前輩親自前來示警,莫非懷疑是厲某”
“若存此心,我便不會現身相告。
”
遲清影袖中銀蝶翩然飛出,蝶翼輕振間,如留影石,投射出清晰光幕。
“此人出身九冥大世界,與厲盟主並非同宗。
”
光幕中清晰映出那丹修的鬼祟行徑。
原是他借診治之機,暗中在雷吼飲用中投下誘發狂躁的藥物,又假意獻上安撫之物,實則企圖在雷吼神智不清時誘其簽契。
厲蒼穹死死盯著那光幕,胸膛劇烈起伏。
突然他一拳砸向身旁巨骨,整片骸骨叢林為之震顫,驚得遠處修士紛紛側目。
“好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厲蒼穹齒縫間擠出森寒殺意,轉身對遲清影鄭重抱拳。
“多謝前輩揭破此局。
厲某這便清理門戶,定給前輩一個交代!”
作者有話說:
秘藏結束就融合~
下章會早點來[可憐]
第77章
救世
遲清影前往天罡盟駐地之時,
並未刻意遮掩。
雖交談時佈下了隔音結界,但那道雪色身影所至之處,依舊牽動著諸多視線。
晨起在附近巡視傷員情況的景明,恰好便將遠處這一幕儘收眼底。
身側的秦嶽也望著天罡盟方向:“厲蒼穹竟能安分這般久……方纔見他一拳砸在骨架上時,
我還以為他要生事端。
”
景明微微頷首:“厲盟主向來崇尚強者為尊。
”
自遲兄與其道侶現身以來,
這位素來桀驁的天罡盟主確實收斂了不少鋒芒。
正說話間,遲清影已緩步走來,
言明有事相詢。
景明當即肅色斂容,
親自引他前往萬象聯盟的議事廳。
此番言談暫且不表,不過半日工夫,
厲蒼穹便派心腹將傳訊玉簡送至遲清影手中。
景明還在場,他本想迴避,
卻見遲清影已當麵拆開封印,
便也冇再多事。
遠處隱隱傳來震盪喧鬨之聲,景明也聽聞了今日的訊息,
沉吟片刻,對正在閱覽玉簡的遲清影說道。
“厲盟主今日處置了一位副手,應是正在公開此事。
”
遲清影目光正掃過傳訊玉牌,
其中詳述了事件始末。
那位深得厲蒼穹信任的副手,竟暗中指使照料雷吼的丹修,企圖誘使這頭妖王簽下主奴契約。
“聽聞這副手與那暗自行事的丹修係出同門。
”景明適時補充,“厲盟主未作姑息,
直接對副手約下了決鬥契。
”
“決鬥?”遲清影終於抬眸。
“此乃天罡盟的慣例。
”景明頷首,
“對於犯下不可饒恕過錯者,
隻予兩種選擇:一是離開,二是與苦主登台決鬥。
”
“所謂離開,並非指退出天罡盟,
而是必須離開骨林河床,不得再踏入半步。
”
“需知河床不僅可遮蔽異魔感知,其內瀰漫的奇異靈氣,更有加速療傷之效。
”
景明望了一眼議事廳外的骨林。
“起初我等皆以為是地脈特殊,直到遵照您的提示,派遣木係同修探查字後,才發覺這玄妙實則源自依附於白骨上的赤霞蕈衣。
”
“是這些靈植吞吐出的生機,在無聲滋養著此間修士。
”
“故而一旦被驅逐出此地,在這異魔橫行的秘藏中,無異於自絕生路。
”
“而選擇決鬥,雖九死一生,但若堂堂正正應戰,敗者生前積累的貢獻與資源,可由同域的同門繼承帶回。
”
“這是厲盟主一早為天罡盟立下的鐵規。
”
這番規則直接體現了天罡盟崇尚實力、強者為尊的生存之道。
與萬象聯盟同心協力、各展所長的作風截然不同。
兩者的根本分歧在此,始終無以彌合。
也正因如此,自遲清影與那位妖尊道侶現身起,天罡盟內部實則已做好了被這位強者強行收編或壓製的準備。
但明眼人都看得分明,遲前輩根本無意插手此事。
——若他當真有意,早在異魔潮中解救眾人當日,便可提出要求了。
景明未再多言,他知道遲清影對此不感興趣,隻輕歎道。
“我也未曾料到,天罡盟內竟會有人對雷吼存此歹心。
”
外麵又傳來一陣喧嘩。
有弟子前來通傳,天罡盟的決鬥即將開始。
景明看向遲清影:“遲兄可要前往觀戰?”
遲清影麵前,除了傳訊玉牌,還懸浮著一枚厲蒼穹特意送來的觀戰令牌。
他卻連眼皮都冇抬,隻淡淡道:“不必。
”
話音方落,那令牌便無火自燃,化作點點金屑消散在空氣中。
透過冪籬薄紗,遲清影的目光正落在資訊的某一處。
九寰大世界,玄陽宗。
這正是涉事丹修與其副手出身的宗門。
也是多年前,遲清影初結金丹時,藉助遮天幔前來尋釁的五名大世界修士的來處。
遲清影眸色微沉。
巧合麼?
見遲清影對觀戰之事毫無興趣,景明也識趣不再提及,轉而將師弟方纔送來的玉簡遞上。
“遲兄,這是您上午吩咐查探之事。
”
遲清影接過玉簡,神識沉入其中。
冪籬下,清冷聲線微凝:“所有人體內皆有蝕氣殘留?”
景明苦笑頷首:“確實如此,便是我也未能倖免。
”
他輕歎一聲,無奈道:“實是情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
往次天機秘藏開啟時,其中天材地寶俯拾皆是,更有外界難尋一見、早已凝聚成形的上品靈脈蘊藏其間。
有氣運好的修士,甚至能直接帶走幾條靈脈,日後修行可謂資源無憂。
正因這般機緣,天機秘藏才引得諸天萬界的修士前赴後繼。
“然而此番進入,境況已然劇變。
整座秘境皆被異魔入侵,那些靈氣盎然的靈脈更是被魔物踞為巢穴。
莫說收取靈石,便是稍稍靠近,都有性命之憂。
”
“補給日漸匱乏,我等不得不另尋他法。
”景明繼續道,“自從發現異核的妙用後,大家便開始用它替代靈石。
”
這些異核,實為異魔吞噬靈氣後未能徹底消化的結晶。
其能量極為精純,一枚普通異核所蘊靈力,甚至堪比數枚上品靈石,確可用來助益修行,療複傷勢。
但其弊病在於,異核中仍有大量蝕氣,需得設法剝離淨化方能安全使用。
遲清影清晨所見修士們以特製法器小心盛裝、處置異核的景象,正是為此。
“隻是我等自行揣摩的淨化之法終究不夠徹底,”景明搖頭歎息,“縱使經過重重處置,煉化時仍會有蝕氣殘留,沉積於經脈之中。
”
遲清影心下瞭然。
迄今為止,他所見唯一能徹底淨化蝕氣的,便是鬱長安那至純至陽的煌明劍意。
即便遲清影自己,也並非是淨化,而是憑藉圓滿的萬化鯨吞體,將蝕氣直接強行吞噬。
至於其他修士,既無那般驚天劍意,又無特殊體質,自然難以抵禦蝕氣侵蝕。
劍修或許還能憑藉淩厲劍意稍作抗衡,其他修士更是幾乎束手無策。
長此以往,根基受損,隱患著實不小。
沉吟片刻,遲清影對景明道:“有勞通傳另兩位首領,今夜共商異核之事。
”
景明當即領命,轉身去安排。
遲清影回到暫居的骨室,拂袖間,十二枚異核懸浮於身前。
若論異核儲量,他堪稱此方秘藏之最。
甚至放眼整個內域,或許也不會有人能與他相比。
早在昔日外域小世界,於四洲大陸除魔之時,鬱長安便有隨手收集異核的習慣。
進入秘藏後,這習慣依舊未改。
無論是龍族祭壇、河床骨林還是外圍清剿,兩道分魂在劍掃魔潮之際,總不忘將散落的異核悉數收回。
遲清影身負聖靈髓,自是不缺靈石修煉,然而兩道分魂為他積攢的異核,其蘊含的能量總和,竟已堪比半個聖靈髓。
數量自是極為可觀。
他將異核在麵前一字排開,指尖放出剔透傀儡絲,輕繞於異核表層。
神識藉助傀儡絲,穩妥地探入其中,細緻剖析著其中靈氣與蝕氣交織的脈絡。
遲清影有意創編一部法訣,傳授眾人如何將已滲入經脈的蝕氣安全剝離。
此法過程難免會對經脈造成衝擊,如同刮骨療毒,總需經曆一番剜肉剔腐之痛。
然則,相較於任由蝕氣長期侵蝕、損及道基,此法無疑更為可取。
況且眼下,異核中所蘊能量確實精純磅礴,迫切可用,值得冒這個風險。
以遲清影的修為眼界,創編此類法訣本非難事。
且早在結丹之前,他便已與蝕氣有過極深的接觸。
唯一需費心斟酌的,是如何將法訣簡化、普適,使之能適用於所有修為層次、不同功法體質的修士。
這般兼顧各方、人人可修的通用法門,自非易事,尚需反覆推演打磨。
然而,在反覆推演凝練的過程中,遲清影忽然察覺到一絲異樣。
他發現了一個極為費解的現象。
異核之中,蝕氣所占的比例遠低於預期,反倒是被極致壓縮的靈氣占據了九成以上。
這些靈氣精純得令人心驚,彷彿異魔僅僅是將吞噬的靈氣強行壓縮儲存,並未加以轉化利用,滋養己身。
遲清影之前也察覺異核精純,原以為或是低階異魔轉化效率低下,纔會導致靈氣被暫為儲存。
可此時,當他取出數枚高階異魔的異核詳加探查時,竟發覺其中靈氣更為磅礴。
而且同樣未見被異魔汲取利用。
遲清影眉心微蹙。
不對勁。
異魔肆虐,蝕氣侵天,本應以吞噬靈氣壯大己身為本能。
而今這般隻存不取、隻壓不化的行徑,宛如隻築糧倉卻不食米粟,實在蹊蹺難解,有違常理。
一股隱約的不安生出。
這反常之舉背後,恐怕藏著更深的詭譎。
*
暮色漸沉,鬱長安踏著血色殘陽歸來。
他周身瀰漫的腥煞之氣幾近凝實,每一步都帶著自屍山血海中踏出的凜然威壓。
沿途修士無不心神俱震,待看清是那位妖尊時,方纔勉強定神,鬆一口氣。
卻仍下意識垂首屏息。
這位妖尊的威懾實在太過駭人,這般氣勢,恐怕今日不知又屠戮了多少異魔。
眾人心底既敬且畏,又暗自慶幸——幸好這般恐怖的存在,與遲仙長結為道侶,始終站在修士一邊。
而鬱長安隻瞥了一眼遲清影昨日的居所,便知對方不在其中。
他徑直循著氣息尋至萬象聯盟議事廳外,恰逢遲清影與三位首領商議要事。
廳內,遲清影剛將一枚玉簡置於案上。
景明、厲蒼穹與葉孤影看清其中內容後,皆是神色一震。
饒是景明早知今夜要商議異核之事,也全然不曾料到,會是這般厚禮。
——遲清影拿出的,竟是一套完整的蝕氣淨化法訣。
厲蒼穹神色最為複雜。
先前天罡盟還暗自揣測這位神秘強者是否要借勢整合各方、掌控權柄,
此刻,他卻隻覺麵頰發燙,滿心羞慚。
這位道友根本無意權術博弈。
——他所行所為,皆是救世之舉!
單是這玉簡中所載的法訣,其價值便難以估量。
遲清影卻毫無條件,直接將其贈予眾人。
直至鬱長安推門而入,淩厲氣息打破沉寂。
三人才恍然回神。
那身鋪天威壓迫得他們呼吸驟緊,周身護體靈氣都不自覺暗斂三分。
凜冽殺氣令人心悸,葉孤影的眼底卻驟然迸發出銳利劍光,通身劍意竟在這壓迫中自發運轉——竟是又有所悟!
景明瞥見這一幕,不由心下輕歎。
同為劍修,葉孤影的天賦確實更勝一籌。
難怪往日劍閣對萬象聯盟的屢次結盟邀請,總是斷然拒絕。
這位同道眼中唯有至強劍道,也唯有鬱劍尊這般境界,方能引他由衷折服。
昔年景明在周禮大世界,亦被譽為劍道天才,未嘗一敗。
直至萬卷宗入門大比,被來自外域的遲清影輕描淡寫,一招擊敗,方知自身短淺。
如今在這秘藏中曆經愈多,愈明自身侷限。
甚至也到了需被旁人寬慰“天賦有彆”的境地。
景明心下苦笑,目光掃過並肩而立的鬱長安與遲清影,卻又肅然一凜。
如今見得真正巔峰,有這般的天驕在先,更讓自己不敢懈怠。
既見山外之山,知天外之天。
反令他道心愈發通明。
此刻周身氣機流轉,竟也隱隱觸到了頓悟之境!
這位妖尊甫一歸來,便引動兩位首領先後頓悟。
然而鬱長安對那兩道驟然升騰的悟道氣息視若無睹,目光自始至終隻凝在遲清影一人身上。
“忙完了麼?”
遲清影既已授出法訣,便無意久留,徑自起身告辭。
眾人紛紛鄭重施禮相送。
尚在頓悟中的景明與葉孤影亦有副手代為致意。
景明身側,秦嶽忍不住抬眼偷覷鬱長安離去的身影,又慌忙垂首,胸中複雜翻湧。
直到為景明護法結束,秦嶽返回居所時。
心緒依然難寧。
行經一片巨大骨架時,他卻忽聞碎語微響。
原是依附其上的赤霞蕈衣,正值千年一遇的盛花期,靈力異常活躍,竟在特定方位形成天然傳訊之效,令他意外聽到了一段隱秘對話。
“時辰將至,你還不回去麼?”遲清影的聲線清泠如舊。
“他強占你那麼久……”鬱長安的聲音似乎帶著壓抑的怒意,“我陪你的時間,卻總是這般倉促。
”
“莫要如此。
”遲清影輕歎,語氣間似有縱容,“待到明夜……還有機會。
”
這般對話寥寥數言,並不如何複雜張揚,卻讓秦嶽聽得遍體生寒。
他早察覺這位妖尊氣息與從前那位劍修截然不同,又親見遲清影當眾認其為道侶,心底本就存了三分疑慮。
可今夜歸來之人分明是妖尊形貌,氣息卻截然不同,言談間更儼然是昔日劍修的口吻!
一個悚然的念頭驟然浮上。
莫非遲師兄與妖尊結為道侶,實非自願?
他真正牽唸的,卻是另一人。
所以才趁妖尊不在……私下與故人相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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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爭執
秦嶽心頭警鈴大作,
深知自己無意間聽到了不該聽聞的隱秘。
即便隻是偶然聞音,又隔著重重骨林,可那兩位的神識何等浩瀚,恐怕稍有不慎便會暴露行跡。
察覺到遠處的低語聲似乎接近尾聲,
秦嶽心知自己必須立刻脫身。
他當即運轉功法,
將周身氣息收斂得滴水不漏,連呼吸都屏住了。
他甚至垂首仔細檢查腳下,
生怕自己一個不慎,
踩到枯枝或碎骨,便會像話本裡常講的那般發出聲響,
敗露蹤跡。
然而縱使秦嶽已將氣息壓製到極致,驀地,
卻仍有一道低沉的嗓音如驚雷貫耳。
“有人。
”
刹那間秦嶽汗毛倒豎!
還未來及反應,
一股恐怖吸力已自身後席捲而來。
天旋地轉間,他已被淩空攝起,
眼前景物瘋狂倒旋。
下一秒已被重重摔落在冰冷地麵上——
他竟是被直接撕裂空間擒拿至此!
秦嶽駭然抬頭,正對上那雙俯視下來毫無溫度的金瞳。
鬱長安負手而立,周身威壓如萬丈山嶽傾軋,
看他的眼神如同在審視死物。
秦嶽通體冰涼,在與那雙眼瞳對視的瞬間,周身骨血如同被立時凍結,根本分毫動彈不得。
他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完了!
窺破如此驚天隱秘,
今日自己必死無疑!
“是那隻半翎金鵬。
”
鬱長安麵容冰冷,
聲線無波,
側首望向身旁。
秦嶽隻覺得咽喉如被無形的死亡之手死死扼住,連轉動眼珠都做不到。
直到那道身影側轉,他纔在被扼得泛起血紅的視野中,
模糊地瞥見了一抹雪色。
遲清影並未佩戴冪籬,月光如水,清晰地映出那張驚為天人的容顏。
此刻,那雙清冷的眼眸正落在他身上:“秦嶽?”
這聲淡然嗓音並不高,卻讓秦嶽終於得以找回了呼吸。
那迫人窒息的恐怖威壓似乎稍減了一息。
無數記憶碎片也隨之湧上秦嶽心頭。
自當年同期入門至今,秦嶽與這位驚才絕豔的道友已是雲泥之彆。
他本能地垂下頭,不敢直視,姿態謙卑至極:“遲、師兄……”
然而,遲清影的語氣卻出乎意料地平和。
“無事,放開他吧。
”
秦嶽猛地一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偷偷抬眼,恰見鬱長安淡漠地掃了他一眼。
那目光並不凶狠,卻帶著一種洞穿神魂的銳利,讓他泛起一陣被徹底看透的戰栗。
這熟悉的感覺,讓他瞬間憶起了妖尊初次現身時,那籠罩天地的恐怖威壓。
這一瞬間,秦嶽突然驚覺,眼前這位劍修與那位妖尊的相似之處,似乎遠不止容貌而已。
無形的束縛驟然消失。
鬱長安依言收回了壓製。
秦嶽踉蹌起身,仍舊不敢抬頭直視。
遲清影看向驚魂未定的他,問道:“方纔,你如何聽到了我等談話?”
秦嶽心頭一緊,不敢有絲毫隱瞞,當即將赤霞蕈衣正值盛千年盛花期、靈能異常活躍之事悉數道出。
他詳細描述了那些雪色藻叢如何在月色下泛起水波般的奇異紋路,又是如何將遠處細微聲息清晰傳導至此,聲音因緊張而略顯急促。
遲清影靜立聆聽,身形微側,雪袖無風自動,似在感知空氣中無形的異常能量。
“原來如此。
”他輕聲道,“赤霞蕈衣竟還暗藏此等玄機……”
他垂眸沉思的姿態,與當年入門大比時如出一轍。
秦嶽怔怔望著,忽然覺得這位遙不可及的遲仙子,似乎從未真正改變過。
即便如今修為地位天淵之彆,對方待他依然是一貫的清冷。
卻未曾透出半分居高臨下的輕看。
遲清影抬眼望來:“今日所聞,勿要外傳。
”
秦嶽連忙躬身應道:“秦嶽明白,定當守口如瓶,絕不敢半句妄言!”
“去吧。
”遲清影微微頷首。
秦嶽愕然,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這般輕易被放過。
他更不敢多留此處,連忙行禮告退。
就在他轉身離去之際,又聽一道低磁聲音自身後響起。
“因是舊識,故而不究?”
鬱長安聲線沉冷,辨不出喜怒。
“若他日後不慎,意外殞落……你會不悅麼,清影?”
秦嶽霎時冷汗浸透後背,頭也不敢回,施展身法急速遁走,一刻不敢停留。
待秦嶽的氣息徹底消失,遲清影才轉向身側之人:“何必出言嚇他?”
他自然看出,鬱長安是故意讓秦嶽聽見這番話。
鬱長安神色微動:“總需警醒一番。
”
遲清影微微搖頭:“他並非不知輕重之人。
”
“此人看似張揚跳脫,實則知曉分寸。
”
這話卻讓鬱長安眸色轉深。
他眼眸微眯,語氣裡染上難辨的意味:“因是舊識相逢,便這般信重?”
遲清影略帶詫異地看他一眼。
“怎麼了?”鬱長安聲音微沉。
遲清影若有所思地端詳著他,輕聲道:“分明未曾換人,怎的忽然拈酸?”
話音未落,一道陰惻惻的嗓音忽地從另一側響起。
“清影在說誰拈酸?”
下一刻,遲清影隻覺腰際一緊,整個人被一股蠻橫地大力向後攬去,撞進一個熟悉的冰冷懷抱。
男鬼將他牢牢箍進懷中,先是埋首在他頸間深深吸氣,彷彿藉此勉強紓解分離的不悅。
隨即,他抬起暗金眼眸,掃過遲清影整齊的衣袍,略帶意外地挑眉。
“太初竟未用龍精淹了你?”
他語帶惡意地嗤笑:“看來他是不中用了……往後清影再生成混沌之氣,怕是隻得倚仗我了。
”
遲清影餘光瞥見一旁金龍驟然冰封的臉色,無奈輕歎。
不是歎這兩道分魂又爭執不斷,而是驚覺自己對此等場麵竟已習慣。
他指尖靈光微閃,身形已如流緞般滑脫禁錮,翩然後撤一步。
“你二人若要較量,請自便。
”
聲線平穩無波,遲清影已抬手取過冪籬戴好,雪色薄紗垂落。
“待分出勝負,便同我去外圍探查異魔蹤跡。
”
作者有話說:
週四晚上會更6000,應該再有兩章,能把秘藏寫完
再吵兩章[可憐]龍王歸來
第79章
傳送
翌日破曉,
秦嶽正在河床邊緣調息,忽見那道雪色身影自骨室中緩步而出。
緊隨其側的妖尊姿態慵懶,暗金豎瞳漫不經心地掃過四周,睥睨之威卻令空氣凝滯。
秦嶽立刻低頭,
眼觀鼻鼻觀心,
不敢再多看一眼。
待到子夜輪值時,秦嶽正巡視結界,
又見遲清影踏著月歸來。
他偶然一瞥,
心頭又是一跳。
冪籬下的氣息依舊清冷如雪,身側卻已換作那位氣息凜然的劍修。
秦嶽慌忙垂首避讓。
接連兩日的見聞,
已讓秦嶽心驚膽戰,再不敢對這兩位的交替出現,
生出任何探究之心。
待到天色大亮,
河床內的景象已與往日不同。
諸多修士並未如常組隊外出獵取異核,而是各自擇地靜坐,
潛心運轉遲清影所授的蝕氣淨化法訣。
隻見眾人周身靈光流轉,絲絲黑氣自七竅間緩緩溢位。
一位年輕修士猛然睜眼,難以置信地望向自己的掌心:“蝕氣……蝕氣真的在清除!”
身旁的同修亦激動難抑:“經脈中那股陰腐的刺痛感,
確實減輕許多!”
儘管剝離過程帶來經脈灼痛,但每個人眉宇間都難掩喜色。
當遲清影的身影再度出現時,修士們紛紛起身,不約而同地躬身行禮,
投以由衷的敬重。
這份感激發自肺腑。
這位看似清冷的仙君,
賜予的卻是救命的恩情。
遲清影冪籬微傾,
算是迴應,卻未作停留。
他徑直走向河床深處那片最為古老的區域,那裡聳立著最為巨大的洪荒遺骨。
他時而駐足,
似在感知天地氣機,時而以指尖輕觸冰冷的骨架,彷彿在搜尋什麼被掩埋的秘辛。
修士們遠遠觀望,不解其意,心中滿是好奇。
最終,遲清影停在一處早已乾涸龜裂的窪地。
此地被數根交錯拱衛的巨骨環抱,地勢低陷,看齊平平無奇。
隻見他抬袖,佈下一道的屏障,隨即,似有什麼氣息自他周身瀰漫開來。
河床竟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彷彿某種沉睡萬載的封印正在甦醒。
倏然間,那乾涸的窪地底部,竟滲出了點點金紅色液珠,如熔融的琉璃寶石,熠熠生輝。
緊接著,液珠彙作涓流,汩汩湧出,轉眼便化作一汪泉水。
泉色如血,卻澄澈剔透,氤氳著磅礴生機與精純靈元,異香瀰漫,令人心魂俱醉。
眾人還冇反應過來,便望見了更令人震撼的場麵。
隻見四周白骨上依附的赤霞蕈衣彷彿被無形之力喚醒,原本猩紅的藻絲紛紛舒展,漸變成璀璨的霞光色澤。
它們如活過來的血脈網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生長,釋放出更加濃鬱柔和的靈霧,頃刻間將整片河床籠罩在溫暖的紅輝之中。
“這、這是……”一位木係修士猛然起身,聲音發顫,“龍血泉!乃上古龍族遺骸滋養萬載所化的龍血泉,對蕈衣藻群最是有滋養奇效!”
如其所言,完整形態的赤霞蕈衣正展現出驚人威能,
不僅遮蔽之效倍增,修士們身處其中,隻覺通體舒泰,靈氣濃度驟升。
負傷者驚喜地發現舊創正肉眼可見地癒合,就連經脈中頑固的蝕氣殘餘,也在霞光籠罩下漸漸消融。
“簡直……猶如神蹟。
”有人喃喃低語,幾乎不敢置信。
所有目睹此景的修士皆震撼難言,望向遲清影的目光中充滿了由衷的敬畏。
翻手間復甦此等森*晚*整*理聖泉,此等手段,如何不令人折服。
不遠處,分立各方的景明、厲蒼穹與葉孤影,內心更是掀起驚濤。
他們所知更多,此刻便愈發覺出其中深意。
早該想到——那位始終隨行在遲清影身側的妖尊,其本相定是隻存於上古傳說中的至高龍族!
景明暗自凜然:“龍血泉乃龍族遺澤,非純血龍息不可引動。
遲兄身邊那位,當真是傳說中的存在。
”
厲蒼穹亦暗道:“能令如此妖尊傾心相隨……這位前輩的底蘊,深不可測。
”
葉孤影更是不自覺地握緊劍柄,眼中燃起灼灼光芒。
“上古龍族之力……便是淩駕於一切之上的天地極致麼?”
龍血泉復甦的異香尚未在河床間散去,眾修士尚沉浸於靈霧滌盪經脈的玄妙感受時,已有敏銳者察覺。
今日伴隨在遲清影身側的那位道侶,周身氣息竟與昨日大不相同。
昨日那位妖尊現身時,暗金豎瞳慵懶掃過,目光所及之處悉數噤聲。
凶悍如雷吼那般的妖王,在其威壓下亦瑟縮如幼獸,伏地不敢稍動。
而今日這位,雖同樣威儀天成,氣息卻純正恢弘,少了許多詭譎莫測的壓迫。
有膽大者悄悄抬眼,正見那頭威風凜凜的雷吼此刻雖仍敬畏垂首,喉間卻發出輕微的咕嚕聲。
那位前輩隻是淡淡一瞥,並未驅趕,任由這頭凶獸溫順地伏在足邊。
其與昨日那種恐懼到骨髓裡的模樣,簡直判若兩獸。
“怪哉……”有天罡盟修士低聲私語,“今日這位前輩氣勢雖盛,卻讓人心生敬仰,而非畏懼。
”
身邊同盟也頷首附和:“昨日那位光是站著就讓雷吼跪伏,今日這位竟能令它如此馴服。
”
然而,劍閣弟子們的感受卻更為複雜。
葉孤影聽著旁人低語,眉峰微蹙。
他分明感知到,此刻這位前輩的劍意本質,與昨日那位如出一轍,皆是他窮儘畢生追尋的無上劍理。
可其劍意氣息,卻從詭譎狠戾、劍走偏鋒,化作了中正平和、直指大道。
為何會有這般不同?
一位年輕劍修按捺不住,壯著膽子上前執禮:“前輩,弟子愚鈍,於破雲式運轉至第三重時靈力總滯澀難通,不知癥結何在?”
鬱長安並未因這冒昧打擾而顯露不悅,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年輕劍修身上:“劍意未純,強求形似,如幼童舞巨斧。
”
他聲線沉穩,全無昨日那位的冷戾傲慢:“且演練一遍。
”
年輕劍修依言施展,果然在第三式現出細微凝滯。
鬱長安並未多言,隻並指淩空以劃,一道凝練卻無殺氣的金色劍意如遊龍掠出,精準點在那弟子腕脈的關竅之上。
“凝神靜心,以意禦劍,而非為劍所馭。
”他道,“劍乃道之延伸,而非桎梏你的枷鎖。
”
年輕劍修渾身一震,彷彿醍醐灌頂,當即再次演練,但見劍勢如行雲流水,比先前順暢何止數倍,劍鋒嗡鳴間竟隱有破境之兆!
收劍而立,他激動得深深躬身行了一個大道禮:“晚輩叩謝前輩點撥之恩!”
周圍觀望的劍閣弟子皆麵露敬服,當下又有數人,壯著膽子上前求教。
鬱長安來者不拒,指點精準簡練,每一句皆直指關隘,與昨日那位恣意張揚的妖尊判若兩人。
“前輩今日……”一名剛受點撥的年輕劍修喃喃,“似乎與昨日頗為不同。
”
他身旁同修連連頷首:“昨日那位光是站著就讓人心驚膽戰,今日這位,卻讓人如沐春風。
”
這迥異的性情引得不少修士暗自揣測。
還有人竊竊私語。
“莫非是修煉了何種分身秘法?一者主殺伐邪戾,一者主沉穩正道?”
這猜測在人群中傳開來,不少人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遲清影。
雪衣冪籬,清冷如謫仙。
眾人不僅想象這位謫仙被兩道性情迥異的分身爭相簇擁的景象,又慌忙搖頭,驅散這荒誕念頭——
不可能。
此般場景,光是想象,都已覺是對仙君的褻瀆。
秦嶽默默聽著這些議論,隻當自己是個聾子。
*
而那邊,遲清影已傳訊,讓三位首領前往議事廳。
景明、厲蒼穹與葉孤影依約前來,心中各有揣測,皆以為這位前輩或將揭開其身側那位妖尊的真正身份。
然而,遲清影卻並未多言,他冪籬微抬,指尖於虛空中輕輕一點,一道以精純靈力凝成的光幕地圖便鋪展在三人麵前。
地圖之上,密密麻麻的腥紅光點如疫病般遍佈秘藏各處,代表著異魔的聚集區。
其分佈之廣、數量之密,令三人神色瞬間凝重。
“此乃近日探查,所得異魔分佈。
”遲清影聲線清寒,未作贅言。
三人初觀之下,隻覺魔潮洶湧,看似雜亂無章。
直至遲清影指尖再動——
圖中光點竟如受無形之力牽引,開始流轉彙聚。
無數細微的光流被抽取、連接,最終勾勒出數道橫貫整片秘藏的暗紅脈絡。
原本看似無序的分佈,經此提煉,赫然顯露出一種令人心悸,彷彿經過精密計算的結構感。
厲蒼穹猛地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陣法?”
他慣於衝鋒陷陣,對戰場佈局極為敏感,此刻一眼便看出這絕非自然形成的分佈。
景明麵色亦是一沉:“我等先前探查,至多深入百裡便不得不退回,根本無力窺見此等全域性……”
若非遲清影及其道侶,以絕對實力進行遠距離精準探查,僅憑他們,連靠近大規模魔潮邊緣都九死一生,更遑論繪製出如此詳儘的全域性圖譜。
此刻圖譜經遲清影妙手簡化,真相才**裸地呈現眼前。
他們一直以為的混亂絕境,竟可能是一個早已精心佈下的陷阱。
景明凝神細辨那幾道猙獰脈絡,遲疑道:“這形製…似是聚靈陣?難道異魔是為更高效地攫取靈氣?”
遲清影並未答話,指訣倏變,淩空點向圖中幾處樞紐。
霎時間,那幾條由魔潮構成的猩紅主脈驟然亮起,彼此勾連纏繞,赫然形成一個將整座秘藏隱隱籠罩在內的巨大陣紋。
“此乃斷空絕界陣。
”遲清影的聲線依舊平靜,卻令三人麵色驟變,“其用非為聚靈,而在斷界破空。
”
“斷界破空?”景明愕然,“秘藏之內早已無人傳送往來,連妖獸皆四散躲避,此陣……意在阻誰?”
葉孤影的臉色在這一瞬變得極為難看,素來古井無波的他,竟浮現驚駭之色。
這罕見的情緒波動,令身側二人都心頭一跳。
“莫非,”他聲音艱澀,“是針對一月之後的通道?”
厲蒼穹與景明聞言,霎時如遭雷擊!
“它們要斷的……是離開秘藏的傳送通道?!”厲蒼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一月之後,天機秘藏關閉,依仗的正是上古遺留的固定傳送大陣,將所有倖存者送回各自的內域大世界。
這更是他們在這絕境中苦苦支撐至今,唯一,也是最後的生路。
遲清影的迴應,更讓三人的心徹底沉入穀底:“恐怕如此。
”
“此陣之力,專為侵蝕空間,旨在瓦解一切穩定的破界傳送。
”
這也是他探查到情況後,立即與鬱長安趕回的原因。
傳送通道很可能已被異魔暗中破壞,它們從一開始,就冇打算放任何生靈離開。
“那、那該如何是好?”景明的聲音已然發緊。
天機秘藏自成一方天地,所有外界傳送手段在此儘數失效,就連至親血脈間的傳訊石都杳無迴音。
若連這賴以歸去的最後通道都無法使用……他們豈不是要困死在此,唯有葬身魔腹這一個結局?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應該三點前會更,可以早上來看
第80章
破局
廳內陷入死寂,
三雙眼睛不約而同地聚焦在遲清影身上。
冪籬下的身影靜立如初,骨架透下的暖光,將他周身籠罩在一片朦朧光暈中。
葉孤影率先開口:“前輩,可有應對之策?”
話音甫落,
連他自己微微一怔。
自修行以來,
他從未習慣倚仗他人,此刻卻如此自然地將全盤希望寄托於眼前之人,
彷彿對方當真無所不能。
遲清影冪籬微側,
似在權衡,並未直接作答,
隻道:“尚有一線之機,或可一試。
”
厲蒼穹猛地傾身向前:“請前輩明示!”
遲清影抬首,
望向議事廳穹頂。
這臨時搭建的居所,
同樣依托著巨大的骨架,此刻因受龍血泉滋養,
骨架表麵依附的赤霞蕈衣正泛著溫潤緋光,如活物血脈般微微搏動。
“赤霞蕈衣正值千年盛花期,有傳訊息之能。
”
自那夜從秦嶽處意外得知此特性後,
遲清影便一直在推演這種可能。
“借其族群之力,或可穿透秘藏壁壘,與外界建立聯絡。
”
三人聞言,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景明恍然:“原來遲兄喚醒龍血泉,
竟還有這般深意!”
“不知遲兄打算如何施行?”他強壓下激動,
謹慎相詢,
“是否需要召集所有木屬性修士相助?”
遲清影道:“需得元嬰巔峰以上的木屬修士。
”
期待的神色頓時僵在三人臉上。
厲蒼穹一拳重重捶在桌上:“盟中木屬修士最高不過元嬰中期!”
景明與葉孤影也相繼搖頭——木修雖然後期威能巨大,但前期攻伐之力偏弱,修煉進境往往緩慢,
確實難有頂尖高手。
冪籬輕紗微動,遲清影似有沉吟:“如此,便難以直接引動蕈衣本源。
”
“經龍血泉催發,此片赤霞蕈衣已近完全成熟期。
”
眾人皆知,成熟期的上品靈植力量層級堪比化神修士,元嬰巔峰或可勉強引動,修為再低者,卻實難承受其力。
希望再次落空,三人不禁神色沉黯。
卻聽遲清影話鋒一轉:“可令所有木屬修士齊聚龍血泉畔,合力引導泉中生機,最大限度催發赤霞蕈衣盛放。
”
“至於溝通外界一事,”他道,“我來設法。
”
“我有師尊所贈的同心契,或可嘗試。
”
議事廳內,三位首領屏息凝神,目光緊鎖中央那道雪衣身影。
遲清影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周身氣息逐漸變得縹緲而奇異。
他並未言明自己身負萬化鯨吞之體,能模擬這世間萬千靈植氣息。
隻道可藉助陣法之力,引動赤霞蕈衣。
景明、厲蒼穹與葉孤影分立三角,各守一方,為其護法。
遲清影指訣變幻,周身泛起冰藍靈光,卻非直接灌注周遭骨架上的赤霞蕈衣,而是在身前虛空勾勒出一道繁複古老的陣紋。
陣紋成型的刹那,他周身氣息陡然一變,竟模擬出一種如同萬年靈植初醒般的磅礴生機。
護法的三人屏息,為這氣息而暗自驚歎。
他們曾見其馭傀儡如臂使指,卻未料前輩的陣法造詣,亦如此深不可測。
“啟。
”
一字輕吐,整片藻群應聲綻放璀璨輝光。
無數蕈衣如活物般舒展搖曳,在虛空中交織成一張覆蓋天地的絢爛光網。
遲清影闔目凝神,識海中清晰映出師尊雪昭道尊留下的那縷萬界同心契的印記。
他小心牽引這道氣息,將其緩緩渡入光網。
如將一枚道種投入無垠時空亂流,穿透秘藏壁壘,尋向那唯一的歸途座標。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遲清影額間沁出細密汗珠,臉色漸失血色。
破界傳訊,絕非易事,稍有差池,便遭反噬。
這一刻,他彷彿聽見萬千草木靈識的私語。
赤霞隱蕈既眷戀龍血泉的滋養,又本能抗拒外力驅策。
遲清影不得不將鯨吞之體催至極限,周身泛起半透明的青翠微光。
——好在陣法光華奪目,在旁觀者眼中,這異象不過是大陣運轉的常態。
這一過程極為漫長,不知過去了多久,遲清影的消耗也很明顯,氣息漸弱。
就在三位首領愈發緊張之際,遲清影身前的陣紋驟然穩定下來,散發出柔和輝光。
緊接著,一道朦朧的光影竟在陣紋上方緩緩凝聚成形!
“連通了!”
景明難抑激動,低聲驚呼。
遲清影輕喚:“師尊。
”
光影漸明,映出一片風雪繚繞的孤絕山巔。
一道清寒身影顯現其中,正是萬卷宗的雪昭道尊。
然而,與這冰天雪地及其本人凜若霜雪的氣質形成極致反差的是。
道尊懷中,竟摟著好幾個毛茸茸的雪白絨團。
最惹眼的,其中一個毛團還被精心打扮過,帶著雪衣冪籬,摸樣儼然是縮小版的遲清影。
“是我聽錯了嗎?”雪昭道尊低頭,露出一絲迷茫。
他用指尖輕戳了戳懷中那冪籬毛團的臉頰,喃喃自語。
“清寶?你會說話了?”
這極具反差的一幕,讓護法的三人神情各異,顯然未曾料想遲前輩的師尊,竟是這般性情。
景明更是瞠目——身為萬卷宗弟子,他印象中的雪昭道尊向來是神秘超然、高踞雲端的存在。
眼前這抱著毛團、還親手給愛徒做手辦的摸樣,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師尊,是我。
”
遲清影的聲音讓光影中人驟然抬首。
雪昭道尊瞬間端坐,所有閒適隨意儘數斂去,周身氣息一凜:“清影?”
前襟的冪籬毛團隨之滾落膝上,被他信手托住。
“發生了何事?”
遲清影言簡意賅,將天機秘藏內異魔肆虐、倖存者聚集,以及最關鍵的,那意在斷絕所有生路的斷空絕界陣之事迅速稟明。
並解釋此次聯絡是借用了秘藏內特殊藻群於盛花期的通靈之效,方得一線之機。
雪昭道尊聽罷,眸中寒光閃過:“斷空絕界陣……看來幕後黑手佈局深遠,意在將爾等儘數葬送於此。
”
他目光穿透光幕,在遲清影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其身後嚴陣以待的三位天驕。
當世最傑出的年輕一輩儘陷此局,這已非一宗一派之危,而是關乎整個修真界氣運的劫難。
“這般通訊能維持多久?”雪昭道尊直指關鍵。
遲清影感應著周身緩緩消散的氣機,如實相告:“至多一炷香。
且赤霞藻群本源損耗過甚,再難支撐。
這般跨界的傳訊,恐怕僅此一次。
”
此言一出,不僅光幕前的雪昭道尊神色更冷,連遲清影身後的三人也心頭一沉。
他們原以為找到了與外界穩定的聯絡渠道,不料竟是轉瞬即逝。
雪昭道尊當機立斷,放棄了層層上報通傳的打算。
時間緊迫,必須趁通訊未斷先行佈局。
“你們此刻在秘藏何處方位?”
遲清影早已料到師尊此問,道:“弟子將佈下萬象牽引陣,以師尊贈予的同心契為引,將定位靈波放大百倍。
屆時不僅師尊可鎖定我等方位,或許還能藉此反推整個天機秘藏在虛空中的座標。
”
他說得平靜,但三位天驕都聽出了其中風險——既要維持脆弱的通訊,又要分心佈置如此複雜的陣法,對神識的消耗堪稱恐怖。
雪昭道尊凝視著光幕中弟子沉靜的眉眼:“放手施為。
”
他深知道自家愛徒越是危局越是沉著,既出此言,必已權衡周全。
遲清影頷首,冪籬下的唇色又淡了幾分。
他問:“師尊,欲入秘藏,或需灰果為引。
此物乃開啟通道之鑰,如今內外隔絕,恐需藉此重連。
”
“隻是灰果稀世,不知宗門秘庫可還有存餘……”
話音未落,光幕中的雪昭道尊已抬手,掌心赫然托著一枚毫不起眼的灰撲果實。
“你予我那枚,尚在。
”
遲清影冪籬微不可察地一動。
他當時將此果贈與師尊,本以為早已被用於換取宗門資源,冇想到師尊還留著。
“不過是囤積舊物的習性罷了。
”雪昭道尊語聲清淡,並未多言。
遲清影卻心頭一動,目光掠過那些雪白的毛團。
所有絨球皆是他昔年親手所製。
與這灰果一般,凡他所贈之物,師尊似是皆悉心看護,妥帖珍藏,不忍有半分損毀。
“既如此,再好不過。
”遲清影斂起心緒,正色道,“煩請師尊即刻聯絡諸宗。
”
雪昭頷首:“我即刻請示宗主,啟動跨域大陣。
聯絡各個大世界,共商營救之策。
”
“有勞師尊。
”遲清影微微欠身,“我等在此,會儘早佈下萬象牽引陣,竭力提供最清晰穩定的座標。
”
雪昭道尊深深看了光幕中的徒弟一眼:“務必謹慎,保全自身為上。
待我訊息。
”
恰在此時,光幕動晃,傳訊戛然而止。
雪昭道尊的身影已空,顯然是即刻動身。
去處理這驚天危局。
聯絡既斷,議事廳內氣氛愈發凝重。
遲清影起身,冪籬下的目光掃過三位首領:“我欲在不驚動魔潮的前提下,設法乾擾乃至瓦解那座斷空絕界陣陣。
需親往佈置。
”
他的計劃顯然更為主動大膽,並非單純固守待援。
三人相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決然。
厲蒼穹沉聲道:“前輩儘管前去,定位大陣交由我等。
”
景明與葉孤影亦同時頷首。
分工既明,眾人皆知前路凶險。
一旦開始佈陣或嘗試破局,極易打草驚蛇。
但坐以待斃更是死路一條,唯有奮力一搏。
遲清影不再多言,雪色身影化作一道清輝,掠出議事廳,直奔河床外那危機四伏的魔潮而去。
而景明三人亦即刻振袖而起,召集麾下精銳,開始緊鑼密鼓地佈置那關乎所有人性命的定位大陣。
然而定位陣法剛剛佈置妥當,眾人還未來得及鬆口氣,便被值守弟子倉惶的急報撕裂了平靜。
“報——魔潮生變!”
但見觀測光幕之中,遠方黑壓壓的魔潮竟掀起詭異的內亂。
無數低階異魔如同瘋狂,悍然撕咬吞噬著身旁同類,蝕氣與殘肢四濺,儼然一幅血肉煉獄。
“它們莫非是在內訌?”有年輕修士尚存一絲僥倖,低聲猜測。
然而這微弱的希望,轉瞬便被眼前景象碾得粉碎。
那些成功吞噬了同類的異魔,身軀如吹脹般劇烈膨脹,骨刺破體而出,周身蝕氣也變得更加狂暴。
竟是在極短時間內,蛻變為高階形態!
“不好!”厲蒼穹瞳孔驟縮,他久經沙場,立刻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魔潮雖然規模縮減,但此刻全是相當於化神期戰力的高階異魔,凶險何止倍增!
危機驟然升級。
對於成群結隊的高階異魔而言,河床外圍那賴以藏身的迷霧,效果已大打折扣。
遲清影聞訊趕回前線時,正見一頭高階異魔利爪揮落,三名結陣防禦的元嬰修士連人帶法寶被轟然震飛,
他心頭一沉。
此情此景,與他前世記憶中那些高級喪屍何其相似。
遲清影心中升起最壞的猜測。
這些高階異魔,恐怕已非僅憑本能行事的怪物,而是擁有了更危險的智慧。
此前他們的通訊波動和定位法陣,極可能已被感知。
這些異魔正在加速進程,阻止救援。
企圖徹底毀掉傳送通道,將秘藏內所有生靈,連同這片天地本身,徹底吞噬!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猜測,魔潮中數頭格外魁梧的異魔突然轉向。
其中一頭仰首發出刺耳尖嘯,音波竟在空中凝成的黑色波紋,所過之處,防護陣法劇烈搖曳!
厲蒼穹怒喝一聲,紫電雷符應聲而出。
雷光與魔氣當空碰撞,炸開萬千刺目流火。
雷吼咆哮躍起,周身雷紋閃耀,與另一頭撲來的高階異魔悍然纏鬥。
然而除卻厲蒼穹等化神修士,其餘元嬰修士在高階異魔麵前幾無招架之力。
往往需五人結陣,方能在狂暴攻勢下勉力周旋。
好不容易安穩下來的聚集地,頃刻間再度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
就在數頭高階異魔突破防線,挾著腥風撲向河床的千鈞一髮之際——
“轟!”“轟!”
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浩瀚無匹的威壓,驟然降臨!
天地皆為之一寂。
兩道虛影毫無征兆地淩空顯現。
一道暗金流光,如撕裂夜幕;一道純金身影,若旭日東昇。
暗金流光所化的妖尊,身形如鬼魅般穿梭,所過之處,氣息如毒蟒纏繞,高階異魔堅硬的軀殼竟如紙糊般被輕易撕裂。
而純金身影的劍修,則顯得沉穩如山,他並指如劍,淩空斬落,一道橫貫天際的煌煌劍意,如天河倒瀉。
帶著淨化一切的純陽正氣,將另一片魔潮直接蒸發!
全場死寂。
所有修士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宛若神蹟的一幕。
兩道身影,容貌彆無二致,氣息卻迥異,一者詭譎霸烈,一者純正煌然。
實力卻同樣恐怖到令人窒息。
——分身之說,在此刻得到了最震撼的證實!
劫後餘生的狂喜與由衷的敬畏在人群中蔓延。
有這兩位尊上坐鎮,聚集地總算暫得喘息。
然而待魔潮暫退,那位妖尊帶來的訊息卻讓眾人的心再次沉入穀底。
“秘境各處,異魔皆在進行同樣的蛻變,其速遠勝此地所見。
照此下去,不出三日,整個秘藏怕是再也找不出一頭低階魔物。
”
短暫的慶幸瞬間被更大的恐慌取代。
所有修士大難臨頭,深知情況不妙。
照此態勢,恐怕等不到宗門救援,便要全軍覆冇。
*
而此時,放出了男鬼的遲清影並未耽擱,仍在外部加緊佈置,試圖瓦解斷空絕界陣。
河床內,修士們亦強壓恐懼,全力加速定位法陣。
當遲清影終於完成外圍佈置返回河床時,夜色已深。
卻見葉孤影、厲蒼穹與景明三人齊聚於自己暫居的骨室之前,神色凝肅,顯然已等候多時。
“出了何事?”遲清影駐足,冪籬下傳出的聲線帶著風塵仆仆的微啞。
景明率先迎上前,執禮沉聲道:“遲兄,定位陣法發出的訊息持續遭受異魔侵蝕,幸得兩位鬱前輩全力護持,陣法才未崩毀。
”
他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色,“然而,異魔的侵蝕之力遠超預估,定位大陣的核心靈紋,始終無法徹底凝聚。
”
遲清影冪籬微動。
這情況,比他料想中更為嚴峻。
厲蒼穹接話,這位向來聲若洪鐘的修士此刻嗓音沙啞:“外圍局勢惡化極快。
高階異魔已開始相互吞噬融合,誕生出的魔物體型龐然,力量駭人,我與雷吼傾儘全力,亦難以招架。
”
他拳頭緊握。
“眼下全仗兩位妖尊出手,所有修士都已撤回,固守此地。
”
葉孤影冷然道:“我輩修士,唯有死戰,從無退卻之理。
”
他話鋒微頓,看向遲清影:“然則,遲仙長道法通天,或許尚有生機可尋。
”
遲清影目光掃過:“此言何意?”
景明深吸一氣,代表眾人道出決斷:“遲兄,恕景明直言。
眼下異魔進化之速,已非人力可阻,秘境恐難久守。
有兩位鬱前輩護持,遲兄或可支撐至救援抵達。
然我等眾人,生機已極為渺茫。
”
“若遲兄留下,唯有共赴黃泉;若先行離開,尚有一線希望。
”
他雙手鄭重捧出一物,那是由千百枚晶瑩留音石嵌合而成的玉璧,每一枚都流轉著微弱卻堅韌的靈光。
“此乃我等倖存修士分彆錄下的遺言,並無他求,隻望若遲兄得以生還,能將此物帶歸宗門,交予我等師長親朋……便足感大恩。
”
他們竟已提前做了最壞打算。
遲清影靜默片刻,冪籬下的聲音略顯艱澀:“尚不到放棄之時,未必冇有轉圜之機。
”
“但凡尚存一線生機,我等必血戰到底!”厲蒼穹朗聲道,“然今局勢危如累卵,瞬息萬變,實不願見遲仙長因我等之故,徒陷死地!”
——這等錚錚鐵骨的修士,竟是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唯求不累及他一人。
遲清影靜立如雪塑,良久,冪籬下傳來低緩之聲。
“我會再設法穩固定位大陣。
師尊那方,亦必全力施為。
”
他終是抬手,將那沉若千鈞的留音璧納入袖中,“此物,暫由我保管。
”
“叩謝前輩恩義!”三人齊聲應道,“我等亦當竭儘殘力,死守至最後一刻!”
他們齊齊拱手,未再多言,轉身奔赴各自防區,冇有半分遲疑。
原地隻餘遲清影一人,孑然獨立。
穹頂迷霧已被蝕氣浸染,化作濃稠濁浪翻湧。
黑霧中,那道雪色身影被襯顯得愈發孤寂。
遲清影也曾嘗試催動遮天幔,但即便用滿七枚極品靈石,至多也隻能撐開方圓十丈的庇護空間,於此傾天危局,不過杯水車薪,根本護不住這滿營修士。
異魔仍在不斷進化,局勢隻會越來越絕望。
縱有千般手段,此刻他似乎隻剩下獨自離去這一個選擇。
……可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方天地與所有修士,一同葬送?
恰在此時,一道修長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他身側,帶著一身未散的煞氣,強勢地打破了這片孤絕的氛圍。
男鬼豎瞳掃過遠處奔走結陣的修士,輕哼一聲:“看來這群修士裡,也不全是庸碌窩囊之輩。
”
“至少還懂得幾分感恩圖報。
”
遲清影抬眸望向身側的男鬼,忽然開口:“若將眾修士帶往龍族祭壇,借其光罩庇護,能否暫避魔潮?”
“躲避自然可行。
”男鬼提醒他,“但祭壇中殘留的龍威,這些尋常修士承受得住麼?”
遲清影默然。
“況且,那祭壇早已被你沉入海眼深處。
若非如此,以如今高階異魔圍攻之勢,即便是龍族祭壇的光罩,怕也撐不過。
”
遲清影抬手,輕按了按額角,這鮮少示弱的姿態。
泄露出了他深藏的疲色。
男鬼看著他這般模樣,忽然探手,長指撩開礙事的薄紗,俯身逼近。
遲清影微怔間,一個微涼的吻已落在他緊蹙的眉間。
“彆總蹙著眉,”男鬼低眸看他,罕見地斂去幾分邪氣,“天無絕人之路,尚有他法可尋。
”
“什麼辦法?”遲清影意外地抬眼。
幾乎同時,另一道熟悉的氣息落在身側。
遲清影側首,隻見金龍也已歸來。
與男鬼一樣,對方周身沾染著未散的煞氣,顯然方纔經曆了一番惡戰。
遲清影看著眼前氣息迥異卻容貌一致的兩人,心中驀地一動,忽然明白了什麼:“你們所指的辦法,究竟是什麼?”
金龍緩步走近,掌心溫熱,輕輕捧起他的側臉,一個珍而重之的吻落在他的眉心。
“便是你心中所想。
”
正如遲清影能窺破鬱長安未竟之語,鬱長安又何嘗讀不懂他心中所慮?
金龍鬱長安眸色沉靜,如深潭古井。
“唯有此法,或可徹底蕩儘異魔,逆轉此局。
”
遲清影心神劇震,聲調竟陡然揚高:“不可!此時融合,至少尚缺兩月之功,怎能強行施為?!”
自那兩道分魂同時現身起,遲清影便隱約窺見了他們的打算。
而今預感成真——他們竟當真要強行讓分魂提前融合!
完整的鬱長安,身負雙重龍骨、執掌煌明劍意的巔峰存在,確是這席捲天地魔潮中,唯一可能將其徹底淨化的希望。
可他怎能答應?
時機未至,強行融合,無異於十死無生!
然而相比之下,男人的目光始終沉靜。
那雙墨色眼眸深深望著他,恍如當年。
“清影,唯此一途,可護你周全。
”
他聲線低沉,字字清晰。
“想到能護住你,我便無法不去做。
”
男人俯首,輕柔地吻去遲清影眼睫上細微的顫意。
“正如當初,你明知凶險,仍燃儘半身魂魄……執意複活我一般。
”
遲清影怔然望著他,喉間如堵堅冰,一時竟半字難言。
“放心,我絕不會有事。
”鬱長安低聲承諾,仿若立誓。
便在此時,一股刺痛忽從後頸傳來,激得遲清影身形輕顫。
竟是那男鬼低頭,齒關在他頸後肌膚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
隨即又慢條斯理地舔去那處細微的血痕,低笑一聲:“彆妄想了。
”
他語意一轉,又染上一分熟悉邪氣。
“即便當真有事,我便化作業鬼,也絕不會放過你。
”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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