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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美人葬夫失敗後 40-45

作者:百戶千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15 02:44:26

第41章

雨夜

自鷹嘴澗那場死裡逃生的惡戰歸來,

遲清影便徹底一病不起。

接連數日,他深陷於連綿的高熱之中。

縱然衾被厚重,他卻依舊寒意徹骨,身軀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栗。

素日清冷的麵容染著異常潮紅,

長睫被虛汗浸透,

無力地低垂。

每一次呼吸都極為艱難,牽動著單薄胸膛微弱起伏。

偶爾,

遲清影於渾噩中勉強凝聚起一絲意識,

總能感覺到身側有人影晃動,伴隨著極力壓低,

絮絮不止的交談聲。

還有更多紛雜的腳步聲,似乎來了又走,

絡繹未絕。

諸般聲響都像是隔著一重濃霧,

聽不真切,也無法迴應。

遲清影心知,

自己的身份大抵已暴露無遺,此刻反倒生出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彷彿大難臨頭,索性聽天由命。

懸頂之劍既已落下,

橫豎無力改變,不如就此躺下睡會,反倒落得輕鬆。

待他終於攢聚起一絲氣力,艱難掀開眼簾時。

入目所見,

卻並非預想中的陰冷囚牢。

身下是鋪得厚實鬆軟的床褥,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苦澀藥氣,

與他素日慣有的極淡冷香交融。

遲清影驀地一怔,慢半拍地意識到——

自己竟仍在原先的營帳之中。

恰在此時,帳簾被人輕輕掀開,

一名手捧藥盅的少年低頭走了進來,見床上人睜著眼,頓時愣在原地,險些失手傾翻盞中湯藥。

“先、先生!您醒了!”

少年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驚喜,正是常隨在老軍醫身旁的那名小學徒。

遲清影虛弱得發不出聲,隻眼睫微微地動了一下。

小學徒慌忙擱下藥盤,急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他靠坐起來,又在他肩背處仔細墊了好幾個軟枕,確認他靠得安穩舒適,這才匆匆轉身。

“我這就去請師傅過來!”

軍醫很快趕至,仔細為他切脈,語氣中透出幾分寬慰。

“高熱已退,脈象雖仍細弱,但總算平穩下來。

先生昏睡整十日,此番實在凶險。

隨後,幾位同僚聞訊也前來探望,言談舉止間關切一如往日。

並無半分異樣。

就似乎……

遲清影的內鬼身份,並未暴露。

稍晚些時候,連主將都親自前來探視,寬厚的手掌輕拍了拍錦被邊緣。

“此番南疆死士突襲,險惡異常,多虧軍師先前佈防周詳,方能順利驅散蠱患。

“長安依軍師所授之法,已尋得南疆殘部蹤跡,現率鋒矢營精銳前往追擊,誓要將其一舉剿滅,永絕後患。

“先生務必安心靜養,軍中諸事,不必勞神。

遲清影麵容蒼白如雪,安靜地倚靠於枕間,聽聞此言,眸光幾不可察地輕輕一動。

眾人見他仍顯虛弱,神思倦怠,並未久留,囑咐幾句後便相繼離去。

帳內重歸寂靜。

遲清影本想細思眼前境況,奈何精力耗儘,眼皮沉沉,不多時便再度陷入昏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度轉醒。

帳外苦雨敲打著營帳,發出連綿不絕的淅瀝聲。

帳內已是一片漆黑。

又至深夜。

遲清影稍一側首,便察覺床畔似有一人,

且離得極近。

而他纔剛一睜眼,甚至未及發出任何聲響,

那人便已起身俯近,低沉的嗓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醒了?”

遲清影欲要開口,喉間卻乾澀得刺痛,隻勉強逸出一絲微弱的氣音:“你……”

那身影即刻起身,行至一旁小爐邊,執起烘在一旁的陶壺,斟了半碗清水。

他回到榻邊,先將茶碗置於床頭矮幾,方纔轉身,撚亮桌邊的那盞小油燈。

昏黃的光暈倏然鋪開,遲清影不適地眯起眼。

下一瞬,眼前光線便被擋住了。

鬱長安已側身坐下,正擋在遲清影與光源之間,體貼地遮去了那片刺目的光亮。

他扶住遲清影的肩,將人小心攬起,令那虛軟清瘦的後背倚靠在自己胸膛前,這才取過水盞,遞至對方唇邊。

遲清影就著他的手,低頭啜飲,艱難地小口吞嚥。

溫水潤濕了乾涸刺痛的喉嚨,遲清影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水溫竟是恰到好處,暖熱卻不燙人。

帳外雨聲漸密,敲打在營帳上的聲響綿密而冷清。

更顯得帳內這一方小天地裡,茶水升起的微弱熱氣彌足珍貴。

“你怎麼在此?”

遲清影終於能將話問出,嗓音仍帶嘶啞。

鬱長安已換下了那一身冷硬甲冑,隻著尋常的深色常服,周身並無半分沙場血氣,唯餘乾淨清朗的皂角清氣。

那衣衫在這北地深秋並不算厚重,卻被他自身的體溫烘得近乎暖熱,將周遭的濕冷寒意悄然驅散。

“為先生守夜。

男人低聲應道,長指輕抬,將他散落頰邊的幾縷墨發細細挽至耳後。

他指腹微糙的槍繭不經意掠過薄白皮膚,激起了一陣細微而無法忘卻的顫栗。

遲清影挪開了視線。

他卻瞥見榻邊不遠處,竟臨時支起了一張簡樸的行軍床,鋪陳整齊,儼然已用了多時。

看這情形,鬱長安在此守夜絕非一日。

或許在他昏睡的這些時日裡,便是此人始終這般守在榻前。

於這北疆深夜的苦寒中,為他隔出一隅安寧。

而且悉心敏銳至此。

連他在黑暗中悄然睜眼,呼吸稍有變化,都能頃刻察覺。

恰逢帳外雨聲陡然轉急,聲響劈啪砸落,更襯得帳內燭火微微一晃,光影在他蒼白的臉上明滅。

遲清影靜默了片刻,才極輕地開口,氣息仍舊孱弱。

“你的傷勢,如何了?”

鬱長安的嗓音低沉平穩,目光始終未從他臉上移開。

“已無大礙。

遲清影閉了閉眼,隻這兩句對答,彷彿就已耗儘他剛聚起的一點力氣。

他緩下一陣有些急促的喘息,纔再度開口。

“為何不拆穿我?”

鬱長安臉上似是掠過一絲極淡的不解:“拆穿?”

遲清影抬眸看他,身體的病弱並未斂去那眸中銳利,反而像寒星淬刃,直直望向對方。

“驅散蠱蟲,佈防之法,不都是你奉於主將的麼?”

鬱長安的神情昏暖的燭光下異常平靜,毫無迴避地迎上了他。

“那本就是先生所授。

一陣悶咳猝然襲上喉頭,遲清影再壓抑不住,低低嗆咳起來。

鬱長安立即探手,溫熱的掌心剋製地落在他單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為他撫順了氣息。

待咳聲漸歇,呼吸稍定,遲清影慢慢吸進一口氣,強壓下喉間翻湧的痛澀。

東西是他的,不錯。

可是被當做戰功呈報,還是被視作罪證繳獲——卻是天壤之彆。

此次勘察之前,遲清影心中已有不祥預感,然而太子對他戒心太重,根本未曾向他透露半分計劃。

是他憑藉蛛絲馬跡,獨自推演出凶局,執意隨鬱長安同行。

太子深知他的底細,自然備下了能剋製遲清影的手段。

那些死士身上,皆帶著特製的鎖魂香。

那是用他幼時被取走的血與發為引,混以南疆禁地獨有的毒草,秘煉而成。

隻需一縷香氣入體,便能引動他體內蠱王反噬,令他霎時痛不欲生,功力儘失。

在那些南疆死士麵前,他比手無寸鐵的普通人還要脆弱。

原本該死的人,是遲清影。

那場伏擊甫一開始,大半殺招便是衝他而來。

遲清影深知,自己根本難逃東宮佈下的森然殺局,也早已提前留下了後手。

一旦他身死,蠱王離體,藏於營帳暗格中的蠱後便會甦醒,釋出強大氣息,足以護持整個靖北軍大營,在短期內百蠱不侵,無毒可近。

他還給主將留了一封密函,其中儘述了東宮陰謀,並附上詳儘的辨蠱之法、防治之策。

以及辨明南疆死士的方式。

遲清影原本算準了自己必死無疑,如此既可保全大軍無恙,也算完成了書境目標。

可他唯獨冇有算到。

鬱長安竟會拚死護住他。

而今,他非但未死,反還成了眾人眼中的功臣。

遲清影看得分明,主將與同僚們的關切並未有半分虛假。

他們是真不知情。

那麼在其中為他周旋遮掩的,隻可能是眼前這個人。

“你截留了我的密函?”遲清影問。

鬱長安垂眸看他。

目光沉靜而溫緩。

“我將防治之法呈予主將,說是先生從剿滅的死士身上搜得,並由您親手破譯。

“為什麼?”遲清影的聲音驟然冷了下去,“拆穿我,你豈不就能立刻完成書境目標?”

鬱長安的聲音依舊低沉。

“可我不願見先生的清譽蒙塵。

遲清影微微一怔。

他抬眸,正撞進鬱長安的眼底。

那其中冇有絲毫閃爍,更無半分虛飾。

鬱長安的眼睛極黑,顯出一種純淨的沉邃,彷彿隻要他看著誰,滿心滿眼便隻裝著這一個人。

“無論先生究竟是何身份,”鬱長安繼續道,每個字都如此認真,“這一切本非先生所願。

更不是您的過錯。

“是東宮威逼利誘,強加於您。

“我知道,先生於此間行事,內心定然備受煎熬。

甚至最後關頭……仍捨身救我。

他話音稍頓,聲線更沉下幾分。

那雙墨瞳之中,冇有怨懟,冇有受欺之後的怒意,反而盛著一種幾乎滿溢的、沉甸甸的情緒。

那是連遲清影都無法錯辨的——

疼惜。

“還有您體內的蠱王……也是他們當年強行種下的,是嗎?”

遲清影望著他,望著那眼中再清晰不過的情緒。

隻覺某種重得他幾乎無法承受的東西,沉沉壓了下來。

他忽而開口,聲音極淡,卻又冷得漠然。

“我的書境目標,是護你周全。

鬱長安呼吸一滯,似是明顯頓了一下。

“所以救你,不過是為了完成書境任務。

”遲清影語氣疏淡,“不必把我想得那般大義凜然。

“我並非什麼好人。

“我也從未將這些虛幻的書境當真,更不曾因這等身份,而感到到任何所謂的煎熬。

他重新看向鬱長安,一字一句道。

“這裡發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你也不必將這份量,看得太重。

帳外的淒風苦雨驟然加劇,雨點密集地砸在營帳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寒意彷彿穿透了營帳,絲絲縷縷地滲了進來。

鬱長安徹底怔住了。

那雙總是沉穩溫朗的眼眸瞬間波動,像是驟然被潑滅了所有光亮。

隻餘一片潮濕的鈍痛。

無端令人想起雨夜裡被無意踢開,卻仍試圖湊近的親人忠犬,烏黑眸子裡映著不知所措的傷。

遲清移開視線,闔上眼,將那令人心悸的視線徹底隔絕在外。

“我累了,要睡了。

作者有話說:

昨天那章反覆被標段落好幾次,一直在改冇睡好,今天字數比較少,抱歉,明天會多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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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二

雨仍在傾瀉,

重重砸在營帳頂上,如同天穹撕裂,將無儘的淒寒潑向人間。

帳內卻陷入一片死寂,彷彿連燭火都凝滯不動。

雨聲轟鳴的間隙裡,

連清淺的呼吸隱約可聞。

遲清影心中再清楚不過——眼前這個失憶的鬱長安,

對過往種種,一無所知。

正因如此,

這書境之中發生的一切,

於他而言,幾乎便是全部的真實。

他會將每一次共處,

每一回並肩,都看得極重。

重得彷彿足以刻入骨血,

意義非凡。

而今,

這人正毫無保留地信任著他,甚至不惜欺上瞞下,

執意將他推至功臣之位。

這情形,竟讓遲清影恍惚想起……兩人最初相識的那段光陰。

那時的遲清影,心懷重負,

滿腔皆是。

他恨天命不公,也恨這被天道偏重的鬱長安。

他將對方所有的示好,看作彆有圖謀,將每一分暖意,

都視作陷阱。

他築起高牆、冷眼相對、處處防備。

可如今,

隔著血與恨的過往,

藉著這一場虛幻的書境再度回望——

遲清影卻猝不及防地,窺見了另一種可能。

那時的鬱長安,或許並非心懷叵測。

那份坦蕩與赤誠,

那不染雜質的關切,與眼前這個忘卻前塵後如此直白又純粹的鬱長安……

又何其相似?

所以呢?

所以當時的鬱長安。

或許也從未真正想過要害他,是嗎?

這一份遲來的恍然認知,並未帶來一絲一毫“可以重新開始”的慶幸,反倒像一塊浸透冰寒的巨石,更沉、更冷地壓上遲清影的心頭。

幾乎令他無法呼吸。

因為鬱長安失了憶,可遲清影冇有。

他將一切都記得清清楚楚。

記得那些糾纏難消的怨與恨。

記得自己是如何……親手殺了鬱長安。

所以,他又要如何坦然麵對這個一心信他、護他的鬱長安?

又要如何麵對那個——可能真的曾將他視作至交,毫無保留捧出過整顆真心的……

摯友?

在這樣的鬱長安麵前,遲清影竟再也無法演下去。

再不能如從前那般,完美扮演目標一致、生死相托的同袍。

再無法……心安理得。

他隻能將鬱長安這份因遺忘而生的、美好卻全然虛幻的期盼,親手戳破。

所以遲清影才刻意冷下聲線,疏淡相對,打定了主意要將對方那不切實際的希冀徹底碾碎。

他本想說得更絕、更狠、更傷人——

“彆把你自己的份量想得太重。

可是當他真正望向鬱長安眼睛的時候,那顆早已冷硬的心腸,竟還是會被影響。

終究說不出口。

幾番輾轉,最終隻成了一句近乎無力的勸誡。

“你也不必將這份量,看得太重。

此刻,遲清影緊閉雙眼,帳內陷入一片漫長的死寂。

他清晰地感覺到,環抱著自己的手臂倏然僵硬。

即便閉著眼,他也彷彿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

沉甸而重,帶著幾乎要將他刺穿的力度。

對方似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攜著難以置信的鈍痛與困惑。

可最終,鬱長安什麼也冇有問出口。

終究,燭火熄滅了。

眼前那片透過眼皮映照出的血紅驟然褪去,沉入了徹底的黑暗。

遲清影竭力維持著自己一動不動,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彷彿冇有儘頭,又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驟然撕裂——

他以為鬱長安會憤而起身,拂袖而去。

可是,冇有。

什麼都冇有發生。

攬著他的手臂隻是極其剋製地微微一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隨即,遲清影被輕緩地,近乎珍重地放回了鋪得厚實的衾被之中。

背脊陷入一片微涼,甫一脫離那溫暖的源頭,夜間的寒意似乎在刹那之間便侵襲而入。

緊接著,床榻邊傳來衣料摩挲的細微響動。

那個被他言語所傷的人,竟未曾離去。

而是沉默地,再一次,在他床榻邊那張簡易的行軍窄床上躺了下來。

遲清影睜開了眼睛。

帳外,那場綿長淒寒的苦雨,不知何時已然停歇。

淒清的月光穿透散開的雲隙,自帳簾的窗隙斜斜淌入,於地麵投落一片朦朧清冷的光暈,也將不遠處那道沉默守護的輪廓,勾勒得寂寥卻清晰。

雨後潮濕的冷氣瀰漫進來,卻絲毫化不開凝滯在兩人之間那沉重得令人心口發緊的氛圍。

月光似水,萬籟俱寂,唯餘彼此壓抑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夜裡清晰可聞。

一聲一聲,彷彿敲打在未愈的舊痂與新傷之上。

*

爾後一月,靖北軍主動出擊,連戰連捷,勢如破竹,兵鋒所向,幾無抗手。

時值凜冬將至,北境苦寒,蠻族糧草補給日益艱難,後方部落亦生內亂,終是元氣大傷,再難為繼,隻得遣使求和。

最終,蠻族首領親筆寫下降書,立誓自此臣服天朝,歲歲納貢,稱藩不叛,並遣其王子入京為質。

持續數載的邊關烽火,終於暫告止息。

靖北軍遂大勝凱旋,旌旗獵獵,班師回朝。

還京途中,年輕的雲麾將軍鬱長安風頭極盛。

其驍勇善戰、用兵如神的事蹟早已傳遍朝野,威名遠揚。

所過城池,百姓無不出街夾道瞻仰,軍中兵將亦皆目含敬服。

而與鬱長安同樣聲名相襯的軍師祭酒遲清影,卻因身體極度孱弱,一路靜臥於重重護衛的馬車之內,未曾露麵一日。

大軍行至一處重鎮,奉命暫作休整。

翌日再度開拔之際,遲清影卻因連番勞頓舊疾複發,體虛難以支撐疾行。

主將特準他暫留驛站調息一日,明日再率親兵緩程趕上。

是夜,驛站客房之外,殺機驟臨。

十餘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合圍而至,刀鋒淬冷,映著冷月寒光,直逼內間榻上那道削瘦身影。

攻勢狠厲果決,如天羅地網,封儘所有生路。

來的竟是整整十八名精銳刺客!

眼看淬毒利刃即將封喉索命——

卻在此時,一道銀白槍芒如驚雷裂空,自房梁暗處悍然貫下!

本應早已率軍離去的雲麾將軍鬱長安竟從天而降,鏗然巨響中,一連盪開數道致命寒鋒!

他身形如蛟龍出淵,槍出如電,精準淩厲地截斷最先逼入的連環殺招。

那柄銀槍在他手中,宛若活物,揮掃間挾千軍之勢,竟是以一人一槍獨擋十八名刺客的合圍之勢。

不過瞬息,便已將密不透風的殺陣撕開一道裂口。

轉眼之間,已有數人倒地不起。

劍光槍影激盪交錯,金鐵交鳴不絕於耳。

鬱長安步法沉穩健穩,槍勢卻淩厲如霹靂,往往後發先至,槍尖寒星迸濺,招招直取要害,逼得一眾刺客節節敗退,竟無一人能越其雷池半步。

不過片刻,已有十餘刺客橫屍當場!

此時屋內僅餘三名刺客,皆已身負重傷,攻勢漸頹。

鬱長安目光銳利,看準時機槍桿疾掃,擊飛一人手中兵刃,反手便將其狠狠摜壓於地,鐵指如鉗,迅疾捏住其下頜利落一卸。

頓時杜絕了其咬破齒間毒囊自儘的舉動。

他出手如行雲流水,容色冷硬如鐵,周身煞氣凜冽,儼然自屍山血海中淬鍊而出,毫無半分猶豫與容情森*晚*整*理。

然而,即便鬱長安反應迅捷地阻止了刺客的服毒,他手中所製之人竟還是頭顱一歪,頃刻間氣絕身亡。

另外兩名重傷難逃的刺客亦是同樣情狀,一聲未出便癱軟下去,瞬間斃命。

“冇用的。

一個清冽卻虛弱的聲音淡淡響起。

“這些死士體內早已被種下‘絕命引’,此毒並非藏於齒間,而是深植於心脈血絡。

一旦心神潰散,或感知被俘,心脈立斷,無藥可解。

鬱長安驀地側首,隻見原本臥於榻上的遲清影不知何時已強撐起身。

雪色單衣襯得他麵容近乎透明,整個人如一抹將散的薄霧。

唯有那雙漂亮至極的眼睛,還凝著一點清寂的光。

鬱長安眉頭頓時鎖緊:“此間或許還有埋伏,先莫要出來。

遲清影卻隻微微搖頭,輕聲道。

“無妨。

他緩步走近那滿地的狼藉屍身,目光淡掃而過,隨後闔上眼,指尖凝起一點微不可見的幽藍光澤。

一股無形卻令人心悸的力量以他為中心,悄然盪開。

下一刻,詭異之景倏然浮現——

那些死士裸露的屍身皮膚上,竟緩緩浮現出詭異而精美的幽藍色蔓紋,精緻如雕、詭豔如生。

它們如活物般微微蠕動,在寂靜中泛出妖異光暈。

與遲清影此刻脆弱至極的模樣,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對照。

施展此術,顯然極耗心神。

遲清影身形猛地一晃,幾乎軟倒在地。

鬱長安一個箭步上前,將人牢牢攬入懷中。

觸手所及,卻是一片冰涼的單薄。

懷中人氣息微弱,卻仍斷續低語:“東宮行事……向來不留實證。

但這些‘奴紋’,唯有受其秘法所控之人,將死之際,借蠱王之力激發……方能顯現。

“它們,便是鐵證。

足以指認……”

他每說一句,嘴角便難以抑製地溢位一縷鮮紅,竟是擦拭不儘。

愈來愈多,刺目驚心。

鬱長安眉頭緊鎖,小心地托住他後心,沉聲道:“先彆說話,你耗神太過。

他方纔便已放出信號:“軍醫即刻就到,你需靜臥休息。

話音未落,遲清影卻猛地嗆咳起來,唇齒間,暗色血沫不斷湧出。

鬱長安立刻將他抱到榻上,欲去轉身取藥。

可是還冇起身,衣袖卻被一隻蒼白的手輕輕拉住。

懷中的人仰起臉,眸光已因虛弱而渙散,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

他極輕地搖了搖頭。

“不必麻煩了。

鬱長安身形猛地一頓,霍然垂眸,目光緊緊鎖住他。

“此言何意?”

遲清影靜靜望著他,自那次雨夜的決絕話語後,兩人已許久未曾這般坦然地目光相對。

確切地說,是遲清影一直在有意避開鬱長安的視線。

此刻四目再度相接,他望進對方眼底,那目光依舊沉穩清朗,彷彿一切陰霾都從未侵蝕分毫。

遲清影開口,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我身懷蠱王,註定……活不過二十一歲。

鬱長安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驟然僵住,如遭雷擊,身軀繃如鐵石。

三日後,便是遲墨的二十一歲生辰。

而此刻的遲清影,卻如迴光返照,竟恢複了些許氣力,繼續輕聲說道。

“待我去後,你便持這些證據,揭穿我的身份,以此劍指東宮。

他微喘了口氣,繼續道,“如今宮中,太子氣焰日盛,陛下年邁,早已心生不滿,有意廢儲。

“這份鐵證,恰可成為陛下發作的由頭。

“東宮一旦倒台,大皇子殿下上位。

他性情大度持重,必會保你周全。

“你素來不喜朝堂傾軋,屆時可自請駐守邊塞,在那天地遼闊之處……做一個自由自在的大將軍。

聽到最後一句,鬱長安瞳孔驟然收縮,眼底翻湧起無以言明的震動。

遲清影卻依舊低緩地說著,氣息微弱而清晰:“我早同你說過,我的書境目標,是護你周全。

“此書境內,每個人的任務,皆與自身因果緊密相連。

他眸光微遠,似陷入回憶。

“遲墨幼時便被皇後母族擄去,強行種下蠱王。

那時他不過五歲稚齡,身形尚未及人膝,卻要日日夜夜承受那血脈逆流、萬蠱噬心之痛。

“他雙目更是泣血不止,不得不終日以白綾覆眼,隔絕一切光亮。

那聲音清冽依舊,卻似是比任何哭訴都更令人心悸。

“一次,他拚死逃出牢籠,自知難逃追蹤,便欲尋一了斷。

卻意外被一個名叫鬱白的少年救下。

說到此處,他語調微不可察地緩和了一瞬。

“此後七日,他藏身鬱家。

鬱家雖清貧簡陋,卻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鬱白會笨拙地替他擦去血淚,會在他痛得蜷縮時,整夜不睡地守著他,用同樣年幼的懷抱給他一點暖意。

“那時,鬱白曾問他,長大後想做什麼。

遲墨沉默良久,才輕聲道:‘我不知道……我長不大。

’”

話音未落,小遲墨冰涼的手心卻被塞入一物——

鬱白用草莖編了隻小巧的狗兒,放在他掌心,還引著他的手指,去觸摸那稚拙卻生動的輪廓。

鬱白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與篤定:“我功夫可好了!將來定能保護你!”

他還說“我聽阿孃說,塞外天地遼闊,風景壯美,牧馬放羊,自由自在!我長大了,想去那裡,當個頂天立地的大將軍!”

少年似乎湊得極近,熱氣拂過遲墨的耳廓,“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小遲墨沉默著,即使眼前一片黑暗,彷彿也能看見對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最後,種蠱之人循跡而來,將遲墨強行帶走。

鬱白追在後麵,依依不捨地喊,‘我們還會再見的,對嗎?’”

小遲墨抿了抿唇,總是清冷的小臉上,竟露出一個極淡卻恬靜的笑容,應道:“會。

哪怕他心底清楚,自己或許根本活不到明天。

“那時遲墨雖目不能視,可他體內的蠱蟲對氣息最為敏感。

後來在靖北軍中見到你的第一麵,我便認出了你。

遲清影的氣息愈發低弱,卻勉力抬起冰涼的手指,輕輕搭上鬱長安的肩,隨即傾身,將前額抵上對方的——

這是萬卷書境中,主動向他人公開自身目標的唯一方法——前額相抵,自願放開所有心防禁製。

他啞聲呢喃:“我的目標,自始至終……都隻是完成你的心願。

一行清晰的文字在兩人相抵的識海中浮現,正是遲清影方纔所言。

「書境目標:護佑幼時恩人鬱白,得償所願。

分明在不久前,遲清影還冷硬地告訴鬱長安,此地一切皆為虛妄。

可此刻,他蒼白清冷的臉上,竟緩緩綻開一個與幼時一般無二的、極淡而恬靜的笑容。

他低聲道:“去做那個自由自在的大將軍吧,長安。

意識如同潮水般流逝,書境抽離的感覺驟然降臨。

鬱長安抱著他的手臂在劇烈地顫抖,這個能挽千斤強弓、在萬軍陣前都穩若磐石的少年將軍,此刻竟似乎連他這般輕盈的重量都快要抱不住。

遲清影模糊地想,原來這便是死亡的感覺。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之際,他朦朧的眼前竟倏然浮現出另一行字——

那是鬱長安的書境目標。

此為萬卷書境的隱藏法則,亦為保護機製。

當一方修士主動向他人完全公開自身任務時,亦將窺見對方的目標。

遲清影早知鬱長安的任務是剷除內鬼,故而此前並未在意這條規則。

可此刻,他卻徹底怔住了。

因為那金光熠熠的文字,竟赫然寫著。

「拆穿太子秘遣之監軍禦吏——軍師祭酒。

遲清影的腦海霎時一片空白。

鬱長安……竟從一開始,便知曉他的真實身份!

——自始至終,對方都清楚,自己便是那個必須被剷除的內鬼。

遲清影還未及理清這驚濤駭浪般的思緒,便感覺到擁抱著他的手臂猛地收緊,幾乎要將他揉入骨血。

有滾燙的液體,重重砸落在他逐漸冰冷的臉上,灼熱得驚人。

像是一場冇有預兆的雨。

又像一顆毫無保留、赤誠滾灼的真心。

“仙子……”

鬱長安的額頭緊緊抵著他的,嘶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哽咽的決然。

“下個書境見。

*

遲清影的意識自無邊黑暗中抽離,再度清晰時,已置身於一片純白無垠的廣袤空間。

四周光暈流轉,不時有微光閃爍,現出其他完成書境任務的弟子身影。

大多數人並無停留之意,略辨方向便化作道道流光,投入遠處無數閃爍不定的光門之中,奔赴下一個未知的書境。

掌心微微一沉,一件物事憑空浮現。

那是一枚白玉令牌,觸手溫潤,其上雲紋繚繞,勾勒出一個古雅的“成”字,散發著淡淡輝光,昭示著此次書境任務的圓滿達成。

可遲清影卻怔立原地,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觸自己的臉頰。

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抹虛幻的滾燙與濕意,太過真實,似是仍灼著他的皮膚。

與這片空間的虛無清冷格格不入。

正當他心神恍惚之際,身旁不遠處又是一道微光閃過。

鬱長安的身影竟也隨之浮現。

清晰落定。

遲清影眸光微凝,心下驀地一滯。

為何竟這麼快?

書境內的時間流速雖與現實有異,但差距比例並不算大。

鬱長安此刻出現,隻意味著一件事。

他幾乎是緊隨自己之後,便離開了那個書境。

遲清影下意識以為,對方是成功揭露了他的身份,完成了任務方纔被傳送而出。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鬱長安手中時,卻並未見到預想中那枚瑩潤白玉。

鬱長安手中靜靜躺著的,竟是一枚黯淡無光的玄鐵令。

形製與他的一般無二,卻通體沉黑,正中刻著一個刺目冰冷的“枯”字。

這是任務失敗的印記,意味著書境目標並未達成。

遲清影愕然抬眸:“為何?”

鬱長安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靜一如往昔,並無失敗後的頹唐:“我未曾拆穿先生。

“為何不揭穿?”遲清影難以理解,眉尖微蹙,“這不是你的任務目標?”

鬱長安卻隻是深深地望著他,聲音平穩卻堅定:“我早已說過,不願見先生清譽蒙塵。

“就為這個,你甘願放棄任務?”

遲清影幾乎無法置信。

“我知書境皆假。

鬱長安的聲音低沉下來,眸中清晰映出他一人的身影。

“但也或許……當真有萬中無一的渺茫機會,那方天地並非虛幻,你我會真實活於其間。

“即便隻是微不足道的可能,我也不願因我之舉,令仙子蒙受一絲汙名與傷害。

遲清影徹底怔在原地,一時無聲。

哪怕他曾冷言相告,一切儘是虛假,鬱長安卻仍舊固執地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寧願付出失敗的代價,也不願親手斬斷那縷虛無縹緲的可能。

未等遲清影再言,周遭純白的光芒驟然加速流轉,過渡的時限已至。

一股無形的力量溫柔卻不容抗拒地裹住他,將他推向下一處書境入口——

刹那間,景象驟變。

鋪天蓋地的炫目正紅,取代了無垠的純白。

馥鬱的香燭氣息繚繞入鼻。

遲清影定神,驚覺自己正端坐於一間佈置得極儘喜慶的屋內。

入眼皆是濃烈的大紅,跳動的紅燭、垂落的紅帳、高懸的紅綢花……

而他身上,竟是一襲繡工繁複、金線交織的正紅喜服。

更荒謬的是,遲清影眼前一片朦朧暗影——

一頂繡著鸞鳳和鳴紋樣的鮮紅蓋頭,正嚴嚴實實覆於他的頭上。

遲清影:“……”

他一個男子,為何竟會被覆上蓋頭?

四下裡寂靜得詭異。

屋外聽不見賓客喧嘩,也無仆從走動之聲,唯有紅燭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

這偌大的喜房之中,也隻有他一人。

遲清影正欲抬手掀開這荒唐礙事的蓋頭,察看環境,卻忽聽“吱呀”一聲輕響。

房門被人推開。

一道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隔著朦朧的紅綢,遲清影依稀辨出一道高大挺拔、異常熟悉的身影正步入屋內。

他心下愕然,竟真的是鬱長安。

他們果然再度進入了同一處書境。

看來卻是如先前所推測,因鬱長安如今的身份是登記於他名下的“妖寵”,書境規則竟真將二人徹底綁定,同入同歸。

那這一回,他們在這方書境之中,又究竟是何種關係?

總不至於是要真的要拜堂成親。

凡俗人間,何時竟能容得下男子與男子婚配了?

正當他心念電轉之際,鬱長安已走至他麵前幾步之處,停步站定。

男子開口,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穩低磁,可那喚出的稱謂卻石破天驚——

“嫂嫂。

作者有話說:

好吃不過嫂子[捂臉偷看]

各位老闆們,本來定的兩個書境詳寫,讓小情侶發展一下陽光正直版的感情線,然後去秘藏(男鬼正式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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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洞房

“嫂嫂。

鬱長安身後還跟著幾個禮婆,

聞言臉色大變。

“公子!慎言!這、這可萬萬不能這麼叫啊!”

然而,一身赤紅喜服的鬱長安卻恍若未聞,那張俊美卻略顯陰鬱的臉上麵無表情。

他目不轉睛地隻盯著那端坐榻上蓋著喜帕的身影,繼續用那平直冷硬的語氣道。

“大哥死了。

我來娶你。

遲清影:“……”

即便隔著蓋頭,

他也能清晰感受到,

禮婆們那幾乎快要暈厥過去的驚惶。

方纔,遲清影正是因為察覺到鬱長安後麵還有人,

纔沒有立刻掀開蓋頭。

此刻,

他反倒覺得不必急了。

索性這般安然坐著,透過朦朧紅錦,

靜看這一出偏離綱常、悖逆人倫的戲碼,如何演下去。

眼下這情形非同尋常,

絕非尋常的婚嫁。

弟奪兄妻,

兄死弟及……這次書境,安排的竟是如此混亂背德的劇情?

幾個禮婆慌亂不堪,

還欲再勸,鬱長安卻已徑直上前,抬手便要掀開那方正紅的喜帕。

外人見狀,

自然無法再多留一刻,隻得倉促行禮,紛紛退避。

遲清影甚至瞥見她們離去時一步三回頭,望向自己的眼中滿含憂慮。

彷彿他下一刻,

便會被這周身散發著陰冷氣息的小叔子生吞活剝。

有那般嚇人麼?

遲清影目光微垂,

掠過兩人身上紋樣相襯、繡工繁複的喜服。

或許此刻,

更該稱一聲……夫君?

待房門合攏,外人儘退。

方纔縈繞在鬱長安周身的那股陰鬱沉冷之氣,竟也隨之悄然褪去。

他緩步走至榻前,

並未貿然動作,隻是微微俯身,低低喚了一聲。

這一把嗓音清朗沉穩。

倒正是遲清影所熟悉的。

“仙子。

遲清影隔著朦朧紅綢看他。

又心想。

之前,可能也不隻是自己的錯。

誰能想到這麼陰比的表象之下,藏著的卻是一副純良至斯的性子。

他抬手,自行將那覆麵的喜帕掀了開來,抬眼問道。

“此次書境的劇情,你已知曉多少?”

此番似乎與上一境不同,世人似有特殊體質。

故而男子婚配,亦被容允。

他正暗自思忖,抬眼間卻見鬱長安動作驀地頓住,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竟是怔怔地出了神。

遲清影略有不解:“怎麼了?”

鬱長安像是被他話音驚醒,喉結輕輕一滾,視線有些不自然地垂落,轉向一旁,聲音也低了幾分。

“仙子……嫂嫂這般模樣,實在好看。

“……”

遲清影一時無語。

不還是同一張臉?

怎麼又臉紅成這樣了。

他停了停,忽而抬手,指尖微勾,聲音清淡:“你過來。

鬱長安耳根的紅暈尚未褪去,被一身赤紅的喜服映照,愈發明顯。

可他並未遲疑,仍是依言俯身,順從地靠近。

遲清影抬眸,望入對方近在咫尺的俊朗眉眼,忽然伸手,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兩人之間的距離霎時縮短。

冇了蓋頭的阻隔,遲清影的容貌在近距離之下毫無保留地呈現在鬱長安眼前,帶來的衝擊甚至堪稱淩厲,直懾心魄。

他麵上施了薄妝,極淡,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那份驚世的清豔。

那雙眸子本就極美,平日裡似冰封的海棠,冷情疏淡,此刻被滿室躍動的喜燭紅光映照,竟彷如冰層初破,灼灼盛放,冷冽中迸發出奪目的豔色。

他額間還有一枚極為精緻的花鈿,形似寒梅,襯得本就白皙如玉的肌膚愈發剔透。

那一點硃紅正落在眉間,如雪地中唯一的穠豔。

那長睫如羽,投落出一小片誘人探究的陰影,唇上則染了一層淺緋色的脂膏,宛若初綻花瓣碾出的汁液,細膩而鮮活。

極致的清冷與極致的瑰豔,竟在他臉上完美交融。

衝擊著所有感官。

滿室喜紅如醉,光影映襯,恍惚之間,他們真似一對新婚燕爾,璧影成雙的眷侶。

鬱長安呼吸驀地一滯,整副心神都彷如墜入一片瑰麗恍惚的幻夢,一時竟看得癡了。

怔不能言。

兩人距離極近,鼻尖幾乎相觸,彼此高挺的鼻梁似有若無地輕輕蹭過。

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纏綿不分。

唇瓣之間隻隔著一線之距,薄如蝶翼,彷彿下一刻便要貼合在一起。

鬱長安甚至能清晰地嗅到對方身上那一縷極淡的冷香,幽微卻勾人,無聲無息漫浸,撩起一片暗湧。

遲清影的唇似無意地,極輕擦過他的唇角,而後以溫涼的額頭輕輕抵住他的。

聲音裡似是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上次就發覺了,每次接吻,你似乎總是很呆。

鬱長安心神一恍,下意識地想。

何須真正吻上。

在親到之前,僅是這般注視著他,便已足以令人神魂失守了。

但他旋即反應過來,遲清影此舉另有深意,他張了張唇,低聲問道。

“仙子是想……檢視我此次的書境目標?”

遲清影已然鬆開了手,向後微仰,拉開了些許距離,神色恢覆成一貫的清淡,隻淡應了一聲。

“嗯。

兩人眼前,已同時有淡金色的光暈浮起,文字緩緩浮現。

遲清影汲取了上一書境的教訓,此番甫一照麵,便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互通目標。

不過,這書境之中,修士之間的全然信任,自是很難。

他原本也未曾預料,僅是唇瓣一次似如此輕淺的碰觸。

對方的禁製,便當真如此輕易為他敞開了。

不過這次,出乎遲清影意料,鬱長安的目標僅有寥寥三字。

竟是簡短得近乎殘酷。

「活下去。

而遲清影的目標則略長一分。

「為所愛之人鳴冤昭雪,徹查真相。

“所愛之人?”遲清影輕聲重複,似是在掂量這四個字的千鈞之重。

鬱長安的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間,沉沉眸光微動了動,低聲道:

“是我剛亡故的兄長。

遲清影靜默了一瞬,抬眼望向滿室灼眼的紅。

燭影搖曳,喜色如刃。

“所以眼下的情形是,你兄長新喪,而我,被轉而許配於你?”

他知曉進入書境後,記憶會隨劇情推進逐漸復甦,並不會在最初就全然交付。

就像上個書境中,有關於遲墨與鬱白年少相識的往事,也是遲清影後麵才慢慢想起來的。

這或許亦是書境對入境者的一種護持,以免過早承接太多情緒,一時衝擊過大,心神難支。

此刻,遲清影對鬱家錯綜複雜的局勢所知甚少,才主動詢問。

鬱長安卻輕輕搖頭:“並非轉嫁。

“是我,需得扮作我大哥。

他解釋道:“外界隻知鬱家有一位嫡子。

如今他意外身故,父親病重沉屙,侯府爵位與家業無人承繼,岌岌可危。

故而我才被尋回,頂替他的身份。

遲清影沉默了一下。

替身?

怎麼還搞上這種戲碼了。

這下可好,倒是真應了那句——

“嫂嫂開門,我是我哥。

鬱長安見他神色微妙,不禁低聲問道:“怎麼了?”

遲清影眼波微轉,斜睨了他一眼。

這一眼似嗔非嗔,眼尾天然曳出一段風流,偏他容色清冷,自己對此渾然不覺,隻淡聲道。

“我在想,你的處境究竟險惡到何種地步,竟連‘活下去’都成了需竭力完成的目標。

鬱長安垂眸,似乎當真思索了片刻,而後抬眼,語氣竟是出乎意料的認真:“還好。

“還好?”遲清影聞言微一挑眉。

燭光落進他眼底,漾起細碎微光,那眸光分明清冷似水,卻又因那緋色的眼妝,無端生出幾分驚心動魄的風情。

“你如今連自己的名姓都需捨棄,頂替他人而活——這竟也算好?”

鬱長安被他這般注視著,呼吸幾不可聞地一滯,喉結再次微一滾動,才低聲答道。

“無需傷害仙子,便很好。

遲清影驀地靜了下來。

看他這副認真應答的模樣,竟像是一個虔誠應答師長提問的學生。

二人相顧無言片刻,終是再度溝通,將這一方世界的背景理清。

原來此方世界,除男女之彆外,更分乾元、中庸、坤澤三等。

而鬱家之事,遠比表麵更加曲折。

老定北侯曾與夫人誕下一對雙生子,卻在週歲宴上遭政敵聯手擄走。

雖拚死救回長子鬱明,幼子鬱沉卻被仇家當麵拋下懸崖,屍骨無存。

直至十五年後,侯府才驚悉幼子未死,卻被仇家培養成冷酷刺客,自幼被灌輸仇恨,隻為有朝一日,手刃生父。

兩年前,時年十六的鬱沉前來行刺,老侯爺重傷未死,卻終究未能挽回幼子,隻得將其強行扣下,秘密軟禁於京郊彆院。

直至今年,原本已接手部分侯府權柄的兄長鬱明,在即將與青梅竹馬的遲皎完婚之際,突然意外身亡。

老侯爺承受不住這連番打擊,一病不起。

原本繫於長子一身的爵位與權勢眼看即將旁落。

萬般無奈之下,為保全家族,侯府隻得尋回那個與鬱明容貌一般無二、卻被囚禁的次子,鬱沉。

命其假扮兄長,依照原定婚期,迎娶遲皎過門。

“但你為何會應下此事?”

紅燭靜燃,火光在遲清影清澈的眼中躍動,映出他並未掩飾的困惑。

鬱長安神色未變,隻平靜道:“我身有固疾,需靠侯府祕製的藥物方能壓製。

他抬眼望來,目光沉靜,不起波瀾。

“他們應允持續供藥,我便應下了此事。

“何種固疾?”

“信焚之症。

遲清影微微一怔:“你不是Beta嗎?”

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自己竟下意識用了前世的稱謂。

信焚之症——在這個世界裡,就相當於Alpha的資訊素失控。

鬱長安略一停頓,雖不解“Beta”何意,卻敏銳地領會其意,搖了搖頭。

“若是指信香不顯、體質尋常者……我並非此類。

我是乾元。

他聲音低沉,“而亡兄鬱明,纔是中庸。

好傢夥。

遲清影一時無言。

竟然還是個A裝B。

恰在此時,他心口處毫無征兆地漫開一陣奇異的溫熱。

然而懷中空無一物。

他立時察覺,這應是上個書境結束時所得的那枚白玉令牌,正在發出警示。

幾乎同一刻,鬱長安也若有所感,抬手按向自己胸前。

並無實體的玄鐵令正透出凜冽刺骨的寒意。

“看來是我們脫離自身角色太遠,引發了書境警示。

”遲清影斂眸沉吟,“書境意在曆練弟子,想必不喜我等這般依賴情報互換,近乎取巧通關。

於是他抬眼道:“此後,我們還是依書境身份行事為宜。

鬱長安頷首,容色是一貫的認真:“好,嫂嫂。

遲清影:“……”

這稱呼還是有點怪。

不過他心下卻也明白,鬱長安如此稱呼並無不妥。

隻因遲皎本人,絕無可能承認眼前這人是自己的夫君。

遲皎與鬱明自幼相伴,情真意篤。

此世之中,坤澤之數遠少於乾元與中庸,尤為珍貴,大多會婚配於乾元。

即便是皇室入宮選秀,也多以坤澤為貴。

然而即便,遲皎十六歲分化成了坤澤,也未曾影響與鬱明的婚約,姻親依舊如期而定。

故而眼下,遲皎與這冒名頂替的鬱沉共處一室,氛圍定然極為壓抑窒悶。

尤其還是在這所謂的洞房花燭之夜。

遲清影心念流轉,忽覺何處隱隱不妥,不由微微蹙眉。

如此情境之下,二人斷無可能真有夫妻之實。

而Omega於Alpha麵前,體力本就處於天然弱勢,更會受其信香威懾,極易被掌控。

然而此刻,兩人卻獨處於新房之內,並無旁人。

那麼,身為坤澤的遲皎身上,定然備有反製之法。

而若是侯府當真如此忌憚這小兒子,想必也留有後手,絕無可能放任他傷害長子心愛之人。

思忖間,遲清影忽地傾身向前,指尖倏然探向鬱長安的衣襟,上前檢視他後頸之處。

頸後衣領被輕輕拉開的刹那,一片灼灼如焰的赤色紋路赫然映入眼中。

那紋路有如活火,盤踞其上,詭異卻又帶著某種驚心的力量感。

透出一種被強行禁錮、近乎暴烈的躁動。

遲清影瞳孔微縮。

那紋路看上去便覺灼熱難當,痛楚異常。

然而鬱長安對此卻並無意外,更未阻攔,隻是安靜地任由遲清影察看。

他甚至低聲開口,語氣沉穩至近乎坦然。

“床頭的紫檀木匣中,備有凝雪散與定魄針。

前者可暫抑信香,後者能製我氣力。

“如此,便絕不會傷及嫂嫂分毫。

鬱長安說著,抬眼望向遲清影,卻不由話音微頓。

靜了一瞬,他才輕聲問:“……為何皺眉?”

遲清影抬眸,視線如清冷月光,落在他臉上。

“用這等藥物,不會傷到你嗎?”

鬱長安一怔,下意識便欲搖頭道一句無妨。

可遲清影卻忽然伸出手,微涼的指尖極輕地觸上那片灼熱紋路——

隻一碰,鬱長安渾身猛地繃緊,呼吸驟頓,如同被一道霹靂無聲貫穿。

“你正在易感期?”遲清影收回手,眉頭蹙得更深。

“……就是燎原期。

鬱長安垂下眼簾,低聲應道:“是。

他依舊語氣懇切。

“恰逢此期,藥物更易起效。

“燎原期的乾元雖易躁動,卻也最為脆弱,更易受控。

嫂嫂不必憂心……”

“我並不是在問如何控製你。

遲清影倏然打斷了他。

那雙漂亮得驚人的眼睛徑直望來,清冽分明,豔色絕倫。

“也不是在憂心。

“我是在問——如此強行壓製。

他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

“你當真不會難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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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是陰鬱弟弟,但小狗版[奶茶]下章有真的陰[好的]

第44章

新婚

燭影輕搖,

映照著鬱長安輪廓深邃的側臉。

他望著遲清影,緩緩搖了搖頭。

遲清影剛蹙起眉,便聽他低聲道。

“看見你,便不難受了。

這話聽得遲清影微微一怔。

莫非自己也正值信期,

無意間散逸的信香,

恰好安撫了對方?

他心下狐疑,凝神細察周身氣機,

卻並未感知到任何信潮湧動的痕跡,

一切平靜如常。

反倒是鬱長安,眉宇間那抹難以掩飾的倦意,

愈發清晰可見。

遲清影目光落回他後頸。

那片火焰狀的紋路正隱隱泛著赤色流光。

這應是某種封鎖腺體的秘法封印,平日隻如尋常刺青,

此刻逢其燎原之期,

方纔顯現出如此異狀。

或許是封印壓製之故,鬱長安的體表溫度並無顯著升高。

可當遲清影抬手覆上他前額時,

掌心卻觸及一片驚人的滾燙。

鬱長安似乎連支撐的力氣都匱乏,微微低下頭,竟將發燙的額角輕輕抵進他微涼的掌心。

像一隻尋求慰藉卻隱忍不語的獸。

遲清影並未使用那所謂的雪凝散,

而是自懷中取出一枚質地溫潤的抑元丹,遞至鬱長安唇邊。

“服下這個。

此丹藥相當於資訊素抑製劑。

而那雪凝散,市麵上從未流傳,恐怕是侯府專為鬱沉這特殊體質研製之物。

至於那能鎖人氣脈的定魄針,

他自然也未動用。

服下抑元丹後,

鬱長安眉間緊蹙的紋路稍稍舒展,

氣息也似乎稍有平穩。

遲清影便準備讓他歇下。

喜房側間還設有一張窄榻,顯然是早已備下,似是早知今夜不可能同榻而眠。

遲清影目光掃過榻邊,

微頓了頓。

窄榻旁竟還有一截寒鐵鎖鏈,其用意不言自明。

恐怕是為防備鬱沉失控,強行禁錮所用。

遲清影執起那截冰冷沉重的鎖鏈,沉默端詳了片刻。

籌備之人可曾想過,若真有什麼變故,以坤澤之身對上乾元,縱有鐵鏈,遲皎又森*晚*整*理真的能輕易製住對方?

“就不怕,遲皎反被困住麼?”

他隻是自語,卻聽一旁的鬱長安低低響起。

“或許是因,鬱沉不會那樣做。

遲清影回眸看他。

燭光下,鬱長安神色安靜,並無半分戾氣。

書境中的他年紀尚輕,與上個書境中的少年將軍相似,眉眼間猶帶幾分未褪的青澀。

加之他記憶補全,竟讓遲清影無端生出幾分看待幼弟般的錯覺。

原本,今夜合該是個劍拔弩張、壓抑煎熬的夜晚。

鬱沉被囚禁多年,自小又深受仇怨洗腦。

雖為同胞雙生,他卻與鬱明命運殊途。

一個於侯府金尊玉貴,享儘榮寵;一個自幼淪為人刃,飽經苦難。

他們的境遇雲泥之彆,甚至連名字寓意,都如此截然相反。

“沉”這一字,便彷彿透出宿命的嘲弄。

這般境遇下,此刻鬱沉頂替兄長的身份大婚,心中怎可能平和?

他本該有太多憤懣與不甘需要傾瀉。

更何況,他麵對的是一個坤澤。

一個隻心繫亡兄,在燎原期的他麵前冇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坤澤。

可此刻,鬱沉卻說,他不會。

“為何?”遲清影問。

“還需倚仗侯府賜藥。

”鬱長安低聲應答。

這理由聽來充分切實際。

但遲清影看著他,卻忽然問。

“我們之前,可曾見過?”

鬱長安聞言,竟恍惚了一瞬,

他明知對方問的是鬱沉與遲皎,卻會控製不住地想。

那自己呢?

他與仙子此前……是否也曾見過?

鬱長安默然片刻,才低聲道:“嫂嫂曾來過彆院。

遲清影眸光微動,似有所悟。

“所以,你不會傷我?”

“不會。

鬱長安答得毫無猶豫。

他目光轉向床頭那紫檀木匣。

“侯府原本備下的那些抑製,藥力不足。

那雪凝散與定魄針,是我自行放入的。

遲清影心中驀然明瞭。

果然。

那雪凝散確是專為剋製鬱沉所配。

但他也未曾料到——這竟是鬱沉自己的選擇。

所幸抑元丹藥效漸起,鬱長安眉宇間那抹隱忍的躁動與不適已消退許多。

遲清影四下檢視一番,見再無他事,便輕聲道:“安歇吧。

房中雖備著合巹禮所用的酒盞,內裡卻空空如也。

滿室披紅掛綵,喧嘩豔麗,卻連合巹酒都未曾備下——這表麵的喜慶,終究掩不住內裡的提防與冰冷。

而側間備有清水,二人也已簡單梳洗完畢。

“是。

”鬱長安剛應了一聲,卻見遲清影已徑自走向那張狹窄的陪榻,安然坐下。

他不由一怔:“是我該……”

遲清影抬眸看來,燭光為他清絕麵容鍍上一層朦朧光暈。

“我歇在此處。

你去內間正榻安寢吧。

那窄榻對鬱沉這般身量而言,自是委屈逼仄。

但對瘦薄的遲皎來說,卻是綽綽有餘。

鬱長安還欲開口,遲清影已側身躺下,語聲透出些許倦意:“去吧。

他微微偏頭,瞥了一眼榻邊那副寒鐵鎖鏈,語氣輕淡地補了一句。

“若你半夜不安分地擅自前來,我便隻好用它防身了。

鬱長安下意識便想脫口,保證“絕不會”,卻在撞上遲清影目光的刹那,驀然察覺——那並非警告,而是一句近乎親昵的揶揄。

對方竟是在與他玩笑。

他心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竟一時看得有些癡了。

那人眼底含笑……好漂亮。

鬱長安恍惚想道,這般含笑的模樣,這般近乎親昵的玩笑……

這般美麗生動的仙子,是不是,隻有他一人幸得見過?

*

翌日清早,遲清影於淺眠中轉醒,依稀聽得門外有些細微聲響。

那動靜其實極輕,但相較於昨夜那死寂般的空曠,已算得上明顯。

他披衣行至門邊,甫一推開,便見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正在廊下焦灼地來回踱步。

對方一見是他,先是一驚,隨即眼底一亮,幾乎掩不住那份慶幸,連忙上前躬身行禮。

“少君,您醒了!”

遲清影微微頷首,眸光清泠:“何事如此匆忙?”

管事忙答:“老侯爺昨夜舊疾複發,醫官已前來診過,眼下……”他話語微頓,似有躊躇。

遲清影瞭然:“稍後我們便前去探望。

“不急,不急。

”管事連連擺手,神色間卻愈發欲言又止。

遲清影察覺到他言辭閃爍,淡聲追問:“還有何事?”

管事麵色一僵,眼神不由自主地往緊閉的內間瞟去,卻又什麼也看不到,隻得壓低了嗓音,幾乎氣聲道。

“老奴是想問,少君昨夜一切可還安好?”

“公子他,”他提到這稱謂時,竟是下意識地頓了頓,幾乎是本能畏懼,“他信香可還平穩?未曾衝撞到您吧?”

“衝撞?”

遲清影與他交談片刻,方纔知曉,這位二公子鬱沉曾有過信香失控的舊例,且動靜極大,幾乎釀成大禍。

身為頂級乾元,鬱沉的信香熾烈霸道,一旦失控,威壓如潮,等閒之人根本無法承受,輕則心神震盪,重則經脈受損。

加之鬱沉五感敏銳異常,旁人蹤跡於他麵前幾乎無所遁形,以往所有試圖暗中監視之舉,皆被他輕易識破。

遲清影心下恍然,怪不得昨夜新房周遭如此清淨。

原是不敢近前窺探。

“公子他……”

管事猶自惴惴,正欲再問,卻驟然噤聲,渾身僵直,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

隻見鬱沉自內間緩步而出。

他與亡兄鬱明生著一般無二的容顏,氣質卻截然不同。

若說鬱明如明朗暖陽,他便是極寒永夜。

隻是站在那裡,周身便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陰鬱寒氣,讓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管事霎時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

鬱沉卻看也未看他,目光徑直落向遲清影,聲音低沉:“嫂嫂醒了。

這一聲“嫂嫂”。

喚得管事麵色更白了幾分。

遲清影並未接話,隻轉向管事淡聲道:“有勞通傳,我們稍後便去探望侯爺。

管事如蒙大赦,連聲應下,幾乎是躬身疾步退了出去。

二人梳洗更衣畢,依禮製,新婚次日當拜見高堂。

然而侯夫人早已辭世多年,老侯爺又病體沉屙,院中醫官仆從步履匆忙,氣氛格外壓抑。

他們入內稍作問安,便即辭出,以免擾了病人靜養。

剛出侯爺居所,侯府的總管早已恭敬候在廊下。

他是侯府遠親,侍奉數十載,遠比先前那管事沉穩持重。

他呈上一早備好的錦盒,內盛獻給貴妃的賀禮,低聲道:“車駕已備妥。

公子,少君,時辰將近,該入宮了。

原是貴妃早前便傳下話,欲請兩人入宮一見。

儘管這位老總管言行得體,滴水不漏,遲清影仍能敏銳地感知到,他目光屢次悄然掠過鬱沉,帶著不易察覺的審慎與憂慮。

而方纔一路行來,所遇的其他仆役,反應則更為直觀——皆是低眉斂目,垂首避讓,姿態恭謹卻難掩畏怯。

他們投向遲清影的眼神,亦與昨日那些禮婆如出一轍,憂懼交織,欲言又止。

看來這位侯府二公子的名聲,確實不容樂觀。

*

車駕儀仗早已齊備。

遲清影獨自端坐於寬大軒車之內,鬱長安則馭馬行於車旁,在一眾護衛的簇擁下,向著宮城緩緩而行。

車輪穩穩碾過禦街的青石板路,轆轆聲中,不時與其它赴早朝的官員車轎擦身而過。

馬蹄聲清亮,襯得車內愈顯寂靜。

道旁眾人認出侯府徽記,又聞得昨日剛辦過喜事,紛紛駐足道賀,口稱佳偶天成、終成眷屬。

外人皆不知侯府內中曲折,隻道是遲家那位名動京城的坤澤,終於與青梅竹馬的世子鬱明修成正果。

歡聲笑語不斷傳來,字字句句皆是羨豔與祝福。

遲清影端坐車中,一身緋色禮服更襯得他麵容清冷如玉。

車行之間,微風浮動,掀起繡簾,轎外那道並行的身影端坐馬背,衣冠整肅,英俊側臉凜然如削。

遲清影靜靜注視片刻,心想。

這出了門,確是要扮出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的模樣了。

念及此,他不由又想。

幸好此番,鬱長安與他綁定同入書境。

不然,若是換做麵對旁人,要如此近身作戲。

恐怕能不能演下去都是問題。

宮門守衛驗過令牌,恭敬退開。

沉重的硃紅宮門次第開啟,馬車沿漫長而肅靜的甬道,徐徐駛入深宮內苑。

貴妃居於瑤華宮,乃老侯爺的堂弟,雖為中庸之身,卻聖眷正濃。

中庸之身本就子嗣艱難,他卻能為陛下誕育皇嗣,恩寵之盛,可見一斑。

京城素有議論,若貴妃娘娘為坤澤或是女子,隻怕後位早已易主。

殿內陳設雅緻,不見奢靡,反顯清貴。

見二人入內行禮,貴妃並未端坐受禮,反而含笑起身,親自上前,虛扶了一把。

這位身居高位的貴妃,眉目溫潤,並無半分驕矜之氣。

“快起身,不必如此多禮。

他含笑上前,輕輕執起遲清影的手,仔細端詳片刻,語氣溫柔而真切:“瞧著氣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本宮總算能安心些。

貴妃指尖溫暖,動作輕柔,毫無居高臨下的疏離,反倒似尋常人家慈愛的長輩。

說罷便吩咐宮人端來早已備好的溫補羹湯,體貼道:“先用些湯暖一暖,我們再慢慢說話。

遲清影執禮謝過。

貴妃目光轉向一旁的鬱沉,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慰。

“明兒此番逢凶化吉,實乃萬幸。

先前聽聞你意外重傷,陛下與本宮皆心焦不已,如今見你大好,想必是沖喜起了效用,侯爺也可寬心了。

鬱明當初意外身故,傷重不治,對外卻隻稱仍在靜養,暗中以鬱沉頂替其身份。

此番婚事照舊推進,也正是借“沖喜”之名,掩人耳目。

鬱長安依禮躬身,容色沉靜,一板一眼道。

“勞貴妃娘娘掛心,晚輩已無大礙。

一切多虧內子悉心照料。

遲清影聽得這聲“內子”,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不由得側眸瞥了他一眼。

這人倒是比他還會演。

貴妃聞言笑意愈深,連連點頭稱好:

“你二人自幼情誼深重,如今終成眷屬,明兒又得以康複,實是上天眷顧,家宅之幸。

其後,貴妃細細問起諸多家常瑣事,從侯爺病體到府中近況,言語溫和,關懷備至。

臨彆之際,他命宮人抬上早已備妥的賞賜,綾羅綢緞、珠寶首飾、珍稀藥材不一而足,更附有幾件寓意早生貴子的玉器擺件,禮數週到,顯儘恩寵。

貴妃還親自將一對成色極佳的暖玉玉佩放入遲清影手中,溫言囑咐。

“此玉性溫養人,最宜安神。

你與明兒一人一枚,貼身戴著纔好。

遲清影接過,微微垂首應道:“謝娘娘厚賜。

直至宮人將賞賜一一交付侯府隨從,貴妃又溫言叮囑良久,二人方行禮告退。

*

車駕緩緩駛離宮門,硃紅高牆漸次隱於身後。

行至一條較為僻靜的巷道時,一直策馬隨行在側的鬱長安忽然勒緊韁繩。

未待眾人反應,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馬,不由分說地掀開車簾,徑直上了那輛寬大的軒車。

他這突兀的舉動,將隨行的侍衛仆從皆嚇了一跳。

車外眾人麵麵相覷,眼神中交織著驚疑與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微微晃動的織錦車簾上,

畢竟少君如此清冷病弱,而這位二公子素來陰沉難測,此刻他驟然闖入車駕,莫不是要行什麼不合禮法、唐突佳人之事?

眾人屏息,憂懼交加,卻又不敢貿然上前。

生怕車廂內下一刻便傳出什麼不合時宜的動靜。

作者有話說:

車震吧,大家都不會介意的[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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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競爭

然而,

車駕內並未如他們預想那般傳來任何衝突或異樣動靜,唯有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碌碌聲依舊規律平穩。

直至行至巷口,有路人駐足好奇張望,隨行眾人隻得強自收斂外露的情緒,

驅散臉上過分的關切,

重整神色,佯作無事般繼續護持車駕前行。

唯有他們緊繃的肩脊,

泄露了未曾鬆懈的警惕。

車轎的錦緞簾幔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起,

帶進些許微涼的風。

遲清影抬眼望去,隻見鬱長安躬身踏入,

在他身側坐下。

“怎麼了?”他輕聲問道。

軒車雖算寬敞,但兩人並肩而坐,

仍不免肩臂相抵,

溫熱隔著衣料隱隱傳來。

遲清影正在想鬱長安是不是易感期未過,仍有不舒服,

卻聽對方凝神正色,沉聲道。

“方纔殿中一行,我觀貴妃言行氣度,

不似尋常宮眷。

仙子以為,他有無可能是同道修士?”

遲清影纖長的眼睫微垂,沉吟片刻,應道:“確可留意。

他與鬱長安一樣,

早已對貴妃那過分自然的親切生出了警惕。

然而他靜默一霎,

又道。

“但我直覺並非如此。

此人舉止,

過於完滿,近乎刻意。

“一言一行,一顰一笑,

皆與宮闈規矩嚴絲合縫。

若真是修士,縱使出自仙門世家或皇族,也當有一絲異狀,與這凡俗的後宮有不同。

可這位貴妃,卻似天生就長於這深宮血沃之中,精於算計、滴水不漏。

兩人正低聲交談,鬱長安卻倏然收聲,目光驟轉向車外,周身氣息無聲地冷了下來。

幾乎同時,遲清影也蹙起了眉。

一股極具侵略性的乾元信香毫不客氣地穿透車壁,蠻橫地掃入車內。

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意味。

緊接著,一道張揚的聲音高聲響起,語氣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戲謔:“喲,這不是咱們新晉的驍騎郎嗎?恭喜新婚啊!”

“聽說前陣子身子骨不大利索,眼下可大好了?”

那聲音頓了頓,顯然注意到鬱長安空著的坐騎,笑聲愈發狎昵,“嘖嘖,感情竟是好到這般地步?真真是蜜裡調油,連這片刻路程都耐不住寂寞,定要擠在一處說體己話不成?”

遲清影抬眼看向鬱長安,以目光無聲相詢:是趙莽?

鬱長安幾不可察地頷首。

隨即,他抬手掀開車簾,麵無波瀾地望向對方。

車外高頭大馬上的錦衣青年,正是兵部侍郎之子,趙莽。

趙莽見鬱長安露麵,對上那雙毫無溫度的黑眸,竟被那凜冽的氣勢懾得一怔,心下暗詫。

這鬱明,何時有瞭如此懾人的威壓?

遲清影透過簾隙,亦是將來人看得分明。

趙莽仗著其父執掌兵部,自身又是乾元,自幼習武,性情驕橫,素來看不起中庸之身的鬱明,屢屢尋釁。

而鬱明往日多避其鋒芒,鮮少正麵相爭。

如今眼見鬱明不僅承襲侯位,更將接手老侯爺一手帶出的北境鐵騎,趙莽心中妒恨交加——一箇中庸,憑什麼統率精兵?

近日,京中子弟間正舉行一場騎射演武,如今已行至第二項較量。

趙莽氣焰愈漲,一心要當眾折辱鬱明,逼他出醜。

“今日演武已至第二項!”

趙莽揚鞭指向車駕,聲音拔高。

“你先前推說身體不適,後又藉口大婚繁忙。

如今婚也成了,我瞧你氣色好得很,總冇理由再推脫了吧?敢不敢來?”

按例,鬱明本可不必參與此番比試,然趙莽咄咄相逼,誓要令他當眾顏麵掃地。

“若你不敢應戰,便痛快將那‘驍騎郎’之名讓出來!彆占著位子,卻隻會給我等將門丟人!”

趙莽愈發得意,四周已有不少目光聚攏而來。

然而,預想中的推諉怯戰並未發生。

車轎內隻傳來一聲冷淡如冰的迴應,簡短至極。

“來。

這聲音怎地這般冷硬?

趙莽不及細想,慣性譏諷:“就知道你不敢——”

他猛地一頓,這才反應過來對方竟是應下了,頓時大喜過望,生怕人反悔似的急急喊道:“好!這可是你說的!我這就去稟明考官!”

說罷猛抽一鞭,縱馬疾馳而去,彷彿已迫不及待要看對方狼狽落敗。

鬱長安放下車簾,回身看向遲清影:“我需前往演武場,去去便回。

遲清影微微頷首:“去吧。

他目送鬱長安離去,心下清明。

昔日鬱明麵對趙莽挑釁,雖憑武藝與機變,未落下風,卻也頗有吃力。

乾元信香對中庸之體的壓製,絕非虛言。

鬱明前次受傷便與趙莽的尋釁有關,而那舊傷,也間接導致了他後來的意外身亡。

不過這次,趙莽確實找錯人了。

他麵對的,再也不是那個需要隱忍退讓的中庸鬱明。

而是鬱沉。

一個從不知什麼叫手下留情的。

真正的頂級乾元。

*

暮色漸染,侯府門前車馬漸歇。

遲清影靜立廊下,遠遠便聽得一陣喧嘩讚歎之聲由遠及近。

其間夾雜著“小侯爺當真神勇”、“趙家那位今日可算栽了大跟頭”的議論。

他眸光微動,心知鬱長安此行必是未落下風。

車駕甫一停穩,早有隨行仆從按捺不住興奮,快步上前稟報,眉飛色舞地說起演武場上的情形。

原是那趙莽為折辱鬱明,早已暗中串聯了不少世家子弟,又特意請了兵部幾位官員到場觀戰,隻等著鬱明落敗時大肆奚落。

上演一場中庸如何被乾元絕對壓製的好戲,將鬱明的臉麵踩進泥裡。

豈料鬱沉代兄出戰,箭無虛發,槍出如龍,不過數合便將趙莽逼得潰不成軍,在其最自負的騎射項目中輸得一敗塗地,引得滿場皆驚。

鬱沉身為頂級乾元,信香等階本就遠高於趙莽,雖腺體受秘法所封,卻絲毫不受對方信香壓製,反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

趙莽此番可謂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顏麵儘失,此刻怕是羞憤難當,躲回府中不敢見人了。

遲清影靜靜聽完,心下卻掠過一絲異樣。

這趙莽行事囂張跋扈,心思卻淺薄直接,壞得近乎刻板,倒不似這權謀泥沼中長成的人物,反像是話本裡強行塞進來的醜角。

他不由得心生疑竇,此子莫非亦是外界修士所扮,身負某種書境任務而來?

思忖間,鬱長安已穿過庭院走來。

周遭仆從見他身影,原本熱烈的氣氛霎時靜了靜,目光中雖寫滿敬畏,卻仍摻雜著一絲難以消弭的畏懼與僵硬。

尤其見兩人出現在一起,更是不可避免地凝滯了一瞬。

鬱長安卻對周遭視若無睹,他行至遲清影麵前,聲音是一貫的低沉平穩。

“我需往藥房一趟,為父親取藥。

他目光清正,雖經曆方纔一番比鬥,周身卻不見絲毫戾氣,甚至衣衫整齊,不見傷痕。

遲清影見他無事,微微頷首:“去吧。

鬱長安轉身離去後,遲清影並未直接回房,而是轉而去了書房。

他還吩咐管家,將府中藥方錄副一份送來,

遲清影心知鬱長安此行取藥,既為病重的老侯爺,恐怕也為他自身那棘手的信焚之症。

藥方送至案前,遲清影仔細看過,果然從中尋得幾則對症之方。

指尖自幾味珍稀藥材之名上輕輕撫過,他心下漸沉。

這信焚之症遠比他所想的更為凶險酷烈,所需藥物皆屬虎狼之性,藥力峻猛,彼此製衡卻又相生相剋,須得分毫不差地把握藥量與火候。

稍有不慎,便會氣血逆亂、經脈俱損。

身處這侯府,外有虎視眈眈之敵,內有沉屙纏身之疾,當真可謂危機四伏。

他心下暗歎。

鬱長安如今確實如履薄冰。

“活下去”這個任務,的確不易。

為更通解藥性,遲清影起身行至書架前,欲尋幾卷醫籍參詳。

遲皎素通藥理,這架上不乏珍本秘要。

掠過一排排書脊,他正欲抽出那部《本草經疏》,卻不經意帶落了藏在深處的一隻細長錦盒。

盒身質樸,並無雕飾,唯側麵以清雋小楷鐫著“吾念”二字。

遲清影動作微頓,靜默片刻,終是抬手開啟了盒蓋。

其中並非書冊,而是一卷素帛畫軸。

他徐徐展開畫軸,墨痕漸顯。

畫中人眉目俊朗,笑意溫煦,正是已故的世子鬱明。

其筆觸細膩,勾勒傳神,一望便知作畫者情深意重。

而畫軸右下角,正是清雋的落款——遲皎。

遲清影早知鬱明與鬱沉乃孿生之子,共用一張與鬱長安極其相似的容顏。

可他未曾想到,畫中的鬱明,其神韻風姿竟更似那個……自願消散於天地之間、更成熟沉穩一分的的男鬼。

與如今書境中猶帶青澀與正直的鬱長安,卻有不同。

遲清影望著畫中那恍如故人的眉眼,一時竟有些怔忪。

彷彿透過薄薄絹帛,再次看到了那個早已煉入自己魂源的身影。

窗外忽傳來漸近的腳步聲,遲清影驀地回神,將畫軸仔細捲攏,複歸於盒中原位。

遲清影自書房步出時,正逢鬱長安歸來。

對方方纔去藥房取了藥,手中卻還另持一物——

那是一柄形製古樸而威儀凜然的長戟。

長柄玄黑冷峻,似由寒鐵鑄就。

頂端結合了鋒銳槍尖與一側新月般的弧刃,寒光流爍,殺氣逼人。

戟身暗刻雲紋,通體透著一股沙場獨有的沉重煞氣,彷彿飲儘鮮血、破陣無數。

“此戟名為‘破嶽’。

鬱長安行至遲清影麵前,神色依舊沉靜,卻將這柄威猛兵器平穩托起,姿態鄭重。

“是今日演武優勝所賜。

“沙場之上,破甲斷嶽。

遲清影目光掠過那柄煞氣隱現的重戟,又落回鬱長安臉上,輕聲讚道。

“很厲害。

二公子周身那層揮之不去的陰鬱寒意,似乎幾不可察地淡去了些許。

他雖依舊容色冷淡,眉宇間卻依稀緩和了幾分。

廊下遠遠侍立的管事與仆從窺見這般情景,皆麵露訝異。

隻覺這位令人畏懼的二公子與少君之間,氣氛似乎有所不同。

鬱長安要先將部分湯藥送至老侯爺處。

轉身離去之前,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掠過書房方向。

方纔遲清影對著畫像凝神的模樣,他並未錯過。

他知道,那畫中之人是他的兄長鬱明。

更明白,即便此境之中,是自己穿上這身喜服,與對方行禮成婚。

但在遲皎眼中,他永遠隻會是自己的“嫂嫂”。

就像鬱長安清楚,自己能與此間的仙子同入書境,相伴左右。

卻也並非真正天命相連的綁定。

仙子曾說過,“又不是第一次”。

那第一次,又是與誰呢?

鬱長安並非如何在意此事。

仙子與何人親近、與誰人締約,皆是仙子的自由權利。

他隻是不解。

既曾有人令仙子願敞開心扉,為何在這需攜手共渡的書境之中,那人卻不在他身側?

那人待仙子好麼?

仙子可曾也那般眼含笑意、生動溫柔地……同那人玩笑?

鬱長安指節無聲收緊,握住手中藥囊,麵無表情地穿過深庭廊院。

後頸腺體上那灼燒般的刺痛仍鮮明存在著,自踏入這書境起至今,從未有一刻停歇。

兩旁仆役見他行來,皆屏息垂首,滿心畏懼,彷彿他是什麼陰晴不定、隨時會暴起傷人的凶獸。

鬱長安心知自己燎原期未過,於旁人而言確如利刃懸頂。

即便度過此期,那些警惕與退避也不會減少分毫。

身負信焚之症,他永遠是一枚隨時可能炸燬一切的驚雷。

可他並不在意。

正如他全不在意那足以令任何乾元陷入癲狂的腺體劇痛。

他也毫不在乎這些足以令人心性扭曲的誤解與躲避。

他心中唯有一個目的。

所以即便在這分秒不休的痛楚煎熬中,他依然保持著絕對的清醒與穩定。

——他要護著仙子,完成此間書境之任。

既然那位曾讓仙子傾心之人已然缺席。

那麼這份責任,便由他來承擔。

鬱長安沉默地送藥,又平靜地轉身離開,周身氣息沉定如淵

直至他身影遠去,緊繃的眾人纔敢悄悄舒出一口氣。

再望向那道孤直背影時,目光中不禁染上幾分複雜。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薄霧尚縈繞於庭樹枝頭。

遲清影正於窗邊翻閱醫典,偶一抬眸,卻見窗外,鬱長安正於庭中練武。

熹微晨光中,青年身形沉穩如山,他手中所持,正是那柄破嶽戟刀。

那沉重的長兵在他掌間卻似有了靈性,招式大開大闔,力道剛猛淩厲,戟刃破空時帶起沉悶而懾人的呼嘯,新月弧刃掠起道道寒光

那並非花哨的演練,而是每一式都蘊含著沙場搏殺的凶戾,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其勢之利,竟在地麵青石之上,都留下縷縷淺痕。

一套戟法練畢,鬱長安收勢而立,氣息沉長,額間沁著細密的汗珠。

他忽有所感般轉過頭,精準地望向窗內的遲清影。

汗濕的墨發貼在他頰側,一雙點漆般的眸子被晨暉與汗水洗過,竟亮得驚人。

清晰地倒映出窗邊人清冷的身影。

這眼神,又讓遲清影無端想起上個書境中,那總愛用濕漉漉黑亮眼睛望人的忠心小狗。

外人眼中愈發陰沉難測、煞氣縈身的鬱沉,落在遲清影眼裡,卻總透著幾分近乎乖順的弟弟模樣。

彷彿鬱長安骨子裡的那份清朗正直,從未被這陰鬱的表象完全掩蓋。

他正這般想著,一道低沉嗓音,卻毫無征兆地響在耳畔。

那聲線何等熟悉,語調溫柔得近乎繾綣,卻生生令人毛骨悚然。

“清影。

那聲音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氣息低輕,幾乎貼耳而來。

“你與他,相處得倒很是不錯。

作者有話說:

陰得不夠,男鬼來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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