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喜脈
遲清影背脊倏然竄上一股寒意。
“清影”確實是遲皎的表字,
可方纔耳邊響起的那聲呼喚,低徊纏繞,繾綣中滲著陰冷。
這世間會以此般語調喚他的人——
他下意識地想要回頭望去,周身卻彷彿被無形封凍,
根本動彈不得。
耳畔嗡鳴聲漸起,
反而襯得那嗓音愈發清晰,如同鬼魅貼麵低語。
一絲冰涼的吐息甚至若有似無地拂過後頸最敏感的腺體,
激起細微的戰栗。
“你喜歡他嗎?”
那聲音帶著一種詭譎的磁性,
本該是悅耳的,此刻卻隻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遲清影的視線,
竟也開始不受控製地緩緩偏移,從窗外那道挺拔得身影上,
緩慢而僵硬地挪回屋內,
落向眼前的書案。
這細微的動作落在旁人眼中,隻似這位性情清冷的少君厭倦了窗外的景象,
漠然收回了目光。
唯有遲清影自己知道,他此刻如同被困於琥珀中的飛蟲,徹底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
連指尖都無法抬起分毫,麵上更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視野被迫移開的最後一瞬,他餘光瞥見院中的鬱長安動作微滯,那雙總是烏亮專注的眼裡,
倏地掠過一抹未能藏住的黯淡。
“那我呢?”那聲音依舊溫和,
如情人間的嗔怪,
低語呢喃中卻透出森然鬼氣。
“你便將我忘了麼?”
掙脫不得的無力與那侵入骨髓的陰寒交織在一起,將他徹底淹冇。
遲清影眼前一黑,驟然失去了意識。
*
再次醒來時,
濃鬱的藥香混著帳內清淺的熏香縈繞鼻端。
遲清影緩緩睜眼,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床幃流蘇,身體卻依舊沉乏無力,彷彿被抽乾了氣血。
府醫剛診完脈,言辭謹慎:“少君先天體虛,氣血本有不足,加之近日操勞過度,憂思鬱結,又兼坤澤之身本就易損,方纔引發暈厥。
”
末了又低聲叮囑:“此症須得靜心調養,萬不可再勞神傷懷。
”
侍立四周的仆從皆垂首屏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屏風外那道沉默的身影。
眾人心照不宣——少君這“憂思過重”,多半是因與這位陰鬱難測的小叔共處一室,心中鬱結所致。
鬱長安就靜立在數步之外,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冷氣場,周圍幾步之內空無一人。
他未發一語,未進一步,卻已讓滿室之人屏息低眉,心生畏怯。
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壓抑。
唯有遲清影心中清楚,這問題的根源,並非眼前之人。
而是——
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另一個。
待府醫與侍從儘數退下,室內隻餘二人。
遲清影強撐著坐起身,絲綢薄被自肩頭滑落,隨即被鬱長安抬手細緻地攏好。
“我無礙。
”
遲清影的聲音因虛弱而比平日更添幾分清啞。
他抬眼,眸光清銳,忽而問道:“這書境之中,可會有一人分飾兩角之可能?”
鬱長安略微一頓。
書境規則隻道或有其他修士同入,卻從未言明,一人能否同時擔起兩個身份。
他眉頭微蹙:“或有此種可能?但我並無這般經曆。
”
遲清影觀他神色坦蕩,不見半分虛飾。
知道這回答不似作偽。
但若鬱長安所言為實,排除了修士偽裝的嫌疑,那剩下的答案便更令人心悸。
糾纏他的,若非此境中鬱明的亡魂,便隻能是——
那個曾與他糾葛至深、詭譎難測的真森*晚*整*理正男鬼,以某種不可知的方式對映於此。
“嫂嫂為何有此一問?”鬱長安低聲問道。
“方纔暈厥之前,”遲清影沉默片刻,終是開口,“我似乎……聽見了鬱明的聲音。
”
“……誰?”
鬱長安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
其實自遲清影問出“一人能否分飾兩角”時,他心中已隱約有了預感。
可親耳聽見那個名字從對方蒼白的唇間吐出,胸腔裡那顆心仍猛地往下一沉。
他想起遲清影凝視畫像時的側影,聽見自己心跳沉沉作響的聲音,不重,卻異常清晰。
一聲聲,叩問著一個不容迴避的事實。
亡兄在嫂嫂心中,始終占據著不可撼動,亦無人可替的位置。
遲清影抬手輕按突突作痛的額角,長睫低垂,掩去眸中神色。
“或許……隻是我聽錯了。
”
他深吸一口氣,再度抬眼時,已恢複平日的清冷決斷。
“我會儘快查明這一切真相。
”
*
在調查鬱明身故真相一事上,遲清影並非從零開始。
遲皎對此執念甚深,早已將相關卷宗與線索整理得條理分明,妥善密存於書房暗格之中。
遲清影接手時,對其中關竅已然瞭然,自能迅速切入核心。
鬱明之死,表麵看來是一場無可指摘的意外。
三月初九,為祈國本穩固,將會前往京郊皇家寺院護國般若寺齋戒三日。
時任金吾衛中郎將的鬱明,作為侯府世子,肩負先遣安排與核心區域防衛的重任。
不料,就在巡查至後山險要處時,為救一名失足滑向崖邊的幼童,他不慎墜入深澗。
雖被及時救回,終因傷勢過重而亡。
但遲皎並未輕信這意外墜崖的結論。
他曾親持侯府對牌,率心腹部曲再赴護國寺後山,細細勘驗過事發之地。
如今,遲清影循著這些線索,再次密訪了數人——
皆是遲皎昔日圈定,當日可能目擊或知曉內情的對象。
他仔細覈驗了當日所有的巡查記錄與人員動向,尤其是針對趙莽。
但結果明確顯示,趙莽在鬱明出事當日及前後幾日,均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其行蹤與護國寺後山全然無關。
遲清影亦暗中留意了兵部尚書府的動向。
趙家雖與侯府在軍權上素有較量,但那位老尚書行事老辣周密,絕無可能在此等敏感時節,動用如此粗糙冒險的手段對付鬱明。
更關鍵的是,他不會縱容自己那個蠢鈍的兒子親自下場涉險。
連日觀察與查證亦表明,趙莽性情驕橫,欺淩弱者、爭強鬥狠是其常態。
然而要他策劃並執行一場精密偽裝成意外的謀殺,且能完美避開所有嫌疑,卻遠非趙莽的心機能力所能及。
他會如此針對鬱明,多半是為羞辱一位中庸繼承人的淺薄虛榮。
遠未深沉至覬覦爵位、兵行險著的地步。
至此,趙莽的嫌疑基本可被排除。
遲清影合上卷宗,指尖輕按眉心。
此番詳查,也再次印證了趙莽並非外界修士。
他心下無言——世上竟真有人能壞得如此純粹且愚蠢,毫無緣由。
話本中的惡人尚需動機,現實中的惡意,卻往往不需要理由。
梳理鬱明舊案一事,皆由遲清影獨自著手。
鬱長安本就不便參與其中。
加之連日來,他仍需前往演武場應對諸多比試。
他武藝出眾,屢放異彩,倒是因此贏得諸多嘉獎,更為侯府爭得不少榮光。
其間,貴妃又數次傳召遲清影入宮。
宮中皆言貴妃性情柔善,更有侯府少君性情相投,待遲皎尤為親厚。
此番相見,鎏金瑞獸爐中吐出嫋嫋甜香,貴妃執起遲清影微涼的手,語重心長。
“皎兒,既已成婚,當早日為侯府開枝散葉。
有了子嗣,家宅方能安穩,你與明兒的情分,也纔算真正落到實處。
”
貴妃自己便育有一名皇子,且是乾元之身,聖眷正濃,說這番話時,自帶幾分無可置疑的底氣。
遲清影垂眸應下。
近日細察其言行,他雖已基本排除貴妃與趙莽身為修士的可能,心中警惕卻未鬆懈。
宮中人心之複雜,遠比修士更難揣測。
他狀似無意地提起太後禮佛之事,貴妃便順著話頭,笑言自己也曾陪同前往護國般若寺進香。
臨彆之際,貴妃似忽然想起什麼,命貼身宮女取來一隻紫檀木錦盒,親手遞予遲清影,笑吟吟道。
“皎兒,知你念舊。
偶得此物,想你定會喜歡。
”
遲清影躬身接過,依言啟盒,目光觸及盒中之物時,卻不由微頓。
其中並非珠玉珍玩,而是一幅紙色泛黃的絹本設色畫。
畫中孩童約莫六七歲,跨著一杆翠竹為馬,眉眼飛揚,笑容燦若朝陽,雖稚氣未脫,但那五官輪廓,分明就是幼年的鬱明。
畫紙邊緣還有一行小楷題字:“明兒七歲戲作”。
筆力遒勁,正是老侯爺的親筆。
此畫並非尋常墨戲,乃是鬱明幼時親筆,後據說無故遺失,怎會突然出現在貴妃的手中?
遲清影壓下心頭波瀾,麵上仍是一派恭謹清冷,垂首謝恩。
“多謝娘娘厚賜,此物意義非凡,皎兒不勝感念。
”
回到侯府,剛踏入內室,那股自宮中便隱約縈繞不散的陰冷氣息,彷彿驟然加重。
遲清影仍抱著那幅舊時繪像,隻覺寒意如絲如縷,滲入四肢百骸。
心神俱疲之下,他眼前一黑,竟是又一次在榻邊暈厥了過去。
昏沉之中,那道低沉磁性的嗓音似又響起,輕聲喚他。
“清影……”
那嗓音裡帶著淡淡笑意,本該疏朗,卻如影隨形,纏繞不去。
遲清影驟然驚醒,猛地睜眼,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靜立榻邊。
他倏然繃緊了脊背。
然而那人身形挺拔,麵色沉靜。
並非那個詭譎難測的男鬼。
而是更顯年青一分的鬱長安。
鬱長安靜立榻邊。
眉宇間卻凝著一層難以化開的陰鬱之色。
遲清影心下一動,抬眼掃去,果見旁邊還站著府醫。
醫官麵色忐忑,欲言又止。
空氣凝滯,莫名壓抑得令人心慌。
府醫上前為遲清影略作診察,神色卻愈發凝重。
猶豫再三,他終於硬著頭皮拱手稟報。
“少君……您、您這是喜脈。
依脈象推斷,已有近兩月的身孕……”
遲清影徹底怔住,一時竟未能反應。
……他懷孕了?
作者有話說:
O懷了孕就需要A的撫慰,哪怕這孩子不是A的
鬼知道孩子是自己的,但他是B,隻能看O被A安慰
下章想看兄弟一起嗎[求你了]害怕有點陰[求求你了]
另:冇有生子,隻有孕期
第47章
冒犯
遲清影不自覺地抬手,
輕輕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裡感知不到任何動靜,卻已悄然孕育著一個與他命運相連的生命。
他與鬱沉從未有過肌膚之親,那麼這孩子……隻能是已故鬱明的骨肉。
遲皎與鬱明自幼相伴,情愫深厚,
卻始終恪守禮教,
發乎情,止乎禮。
即便信期難熬,
他也隻是依靠藥劑強行壓製。
兩人最親近的時刻,
也不過是鬱明守在外間,隔著一扇屏風,
陪他熬過抑製劑生效前那段最難堪的時光。
若說兩月前真有什麼意外,便是宮宴那晚。
遲皎多飲了幾杯禦賜的瓊漿,
次日醒來隻覺頭痛欲裂,
對前夜之事記憶模糊。
難道……竟是那一晚,有了什麼牽連?
正思忖間,
門外響起輕叩。
管家推門而入,躬身低語。
“少君,老侯爺方纔醒轉片刻,
神誌雖未完全清明,但依稀能認人……老奴鬥膽,您可否移步前去說幾句話,寬慰一番?”
這話音懇切,
遲清影自也明白管家的未儘之言。
這是盼他能以“世子有後”的訊息,
寬慰病重的老人。
或許這喜訊,
真能如一味良藥,暫緩沉屙,為老人掙得一線生機。
遲清影獨自前往老侯爺的寢殿,
鬱長安並未隨行。
一來是因昔日刺殺嫌疑尚未洗清,父子間隔閡深重;二來,這孩子終究與他無關,此時讓他出麵,反倒可能徒增變數。
殿內藥氣瀰漫,燭影昏沉。
病榻上的老人形銷骨立,昔日執掌北境、殺伐決斷的雄健身軀,如今被病痛折磨得隻剩一把枯骨。
他渾濁的眼珠吃力地轉向門口,那曾經銳利如鷹的眼神,此刻已被歲月與病痛磨成了一片灰翳。
遲清影緩步近前,依禮微躬,隨後俯身靠近老人耳畔,將語調放得輕而穩。
“父親寬心,府醫方纔診過。
皎兒已有了鬱明的血脈。
侯府有後,望父親保重身體,安心靜養。
”
出乎意料的是,老侯爺聽聞此言,深壑縱橫的臉上並未顯露狂喜,隻是用那渾濁的眸子定定望了他許久,目光複雜難辨。
老人乾裂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終究未能吐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良久,他才顫抖著抬起枯瘦的手,緊緊握住遲清影微涼的指尖,極輕地拍了兩下。
那動作很輕,卻沉甸甸地壓在了遲清影心上——不似欣喜,倒像是一種無聲的寬解,又或是一種深埋的悲涼。
退出寢殿時,他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扇隔絕了內外光景的沉重門扉,心頭莫名一沉。
*
然而,更深的困擾接踵而至。
遲清影的孕吐反應日益凶險,不出幾日,竟到了水米難進的地步。
他本就削薄的身形愈發清減,倚在榻上時,寬大衣袍下的身軀幾乎尋不見幾分生氣,麵色蒼白得如同將融的殘雪。
彷彿無需一陣風一絲雨,他也會隨時消融而去。
府醫被急召而來,指尖搭上腕脈,良久,額角已滲出涔涔冷汗。
他最終收回手,聲音抑製不住地發顫。
“回稟少君,您乃坤澤之體,如今胎氣激盪,衝逆之象極為凶險。
”
“若……若不得血脈契合的乾元信香時時溫養安撫,隻怕非但胎兒難保,更會大損母體根本,危及性命啊!”
話音落下,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侯府上下心知肚明,這腹中骨肉是已故世子鬱明的。
而眼下府中唯一的乾元,唯有二公子鬱沉。
可要是請這位二公子以信香去安撫懷有亡兄血脈的嫂嫂,豈不是悖逆人倫?
更怕的是,這位素來性情陰鬱的二公子若是心存怨懟,信香中帶了戾氣,對於此刻虛弱的遲清影而言,反成了催命的毒藥。
正當眾人麵麵相覷,無人敢決斷之際,一道身影自門外踏入,衣袂拂動間帶進室外的寒意。
鬱長安麵沉如水,對滿室惶然與欲言又止的目光視若無睹,周身散發的冷意卻比往日更甚,一言不發便徑直要往內室去。
幾位老仆壯著膽子試圖阻攔,卻被他一個眼神懾在原地,竟是再不敢攔拒分毫。
僵持之下,終是病榻上的老侯爺遣管家傳來一句話。
“去告訴皎兒,萬事以自身為重……當年夫人有孕時,亦是如此艱難。
坤澤倚仗乾元信香保胎續命,乃是天道常倫,關乎性命,不必為虛禮所困。
”
這番話裡,究竟是對遲皎的偏疼,對亡子的思念,抑或是對幼子一絲難以言明的信重,已無人能辨。
但它終究是撬開了這僵死的局麵。
自此,侯府內再無人敢強行阻攔。
鬱長安便日夜守在遲清影榻前,以自身沉靜而霸道的信香,無聲地將那脆弱的身心與未成形的生命,一同籠罩進自己的領域之中。
這日午後,遲清影又經曆了一輪翻江倒海的孕吐。
胃裡早已空空如也,隻能不住地乾嘔出些酸苦的汁水。
他整個人虛脫地伏在榻邊,纖細的脊背因無法抑製的痙攣而不住顫抖。
方纔一番折騰耗儘了他本就微弱的力氣,此刻隻能蒼白著臉,虛軟地喘息,微張的唇上尋不見一絲血色。
鬱長安守在一旁,焦灼的目光膠著在他虛弱的身形上,那清瘦凸起的肩胛骨脆弱得彷彿隨時會刺破單薄的中衣。
眼見遲清影連抬手漱口的微末力氣都無,鬱長安心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名為剋製的弦,終於錚然斷裂。
他再顧不得其他,俯身靠近,帶著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心,一手穩穩托住那人無力後仰的後頸,另一手撐在榻邊,低頭便覆上了那雙微涼而乾澀的唇。
這個吻生澀而急切,不帶絲毫狎昵,隻是笨拙地試圖通過唇齒的相依,將自身溫養的信香渡過去,以期緩解對方的痛苦。
鬱長安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下人唇瓣的微涼和細微的顫栗,他心口猛地一揪,動作不自覺地放得更緩、極輕。
輾轉廝磨間,竟也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繾綣。
然而,就在他全心投入這笨拙的安撫時,身下的人卻猛地僵住了。
緊接著,一隻纖白微涼的手抵上了他的胸膛,用儘所剩無幾的氣力,生出一股清晰無誤的推拒。
當鬱長安帶著暖意的唇覆上來時,遲清影在虛脫的混沌中,的確感受到了一絲短暫的慰藉。
那溫煦的信香如沁入乾涸土地的清泉,暫時撫平了他體內翻江倒海的絞痛。
可就在這片刻的安寧中,他渙散的視線無意間越過鬱長安的肩頭,隨即瞳孔卻驟然收緊——
那道半透明的、縈繞著森然鬼氣的身影,竟是在鬱長安身後,再度凝聚成形。
是鬱明。
那男鬼蒼白的麵容上仍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溫柔笑容,可一雙幽深的眼眸,卻死死鎖住兩人緊密相貼的唇瓣,目光晦暗沉冷。
驚駭之下,遲清影下意識想要掙脫,手臂一抬,卻正好抵在鬱長安堅實的胸膛上。
這突如其來的推拒讓鬱長安動作一滯,驀地抬起頭。
他撞進遲清影因極度驚懼而睜大的雙眸,那其中翻湧的劇烈情緒,被他瞬間誤讀成了難以忍受的抗拒與深深厭惡。
一股尖銳的刺痛混合著鋪天蓋地的懊悔,如冰潭將他淹冇。
是他僭越了。
唐突了眼前的心愛之人。
就在這刹那的空隙,男鬼的身影如一道青煙倏然飄至榻邊。
遲清影隻覺得一股冰冷刺骨卻帶著實質力量的氣息猛地壓上他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將他壓入錦被!
他想要掙紮,想要驚呼警示近在咫尺的鬱長安,可身體彷彿被無形的枷鎖禁錮,連一絲顫動都無法做到。
隻能眼睜睜看著男鬼蒼白的俊臉在眼前無限逼近,冰冷的氣息已經拂上他的臉頰。
從鬱長安的視角看去,這一切卻隻像是遲清影掙脫他的親吻後,帶著難以忍受的厭棄驀地翻身向內,留給他一道冰冷而疏離的背影。
宛如最直接的驅逐,將方纔短暫的溫存擊得粉碎。
“對不起……”鬱長安澀聲開口,嗓音裡浸滿了懊悔與無措,“嫂嫂,是我冒犯了。
”
然而,在他看不見的咫尺之距,另一場禁錮與侵占卻在無聲上演。
男鬼俯身壓下,冰冷的唇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再度覆了上來。
這一次的觸碰遠比窗邊那次更為清晰深入,帶著一種近乎懲戒、宣示主權般的侵占意味。
遲清影被迫承受著這個陰寒刺骨的吻,唇齒間還殘留著鬱長安渡來的那一縷溫煦信香的餘溫
他睜大雙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感受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氣息在口中瘋狂糾纏。
一方屬於生者的溫熱與剋製,另一方來自亡魂的陰寒與偏執。
鬱長安留下的暖意尚未散去,便被這股陰冷徹底覆蓋、吞噬。
在毫不知情的鬱長安眼前,遲清影被另一個他如此強行侵占。
這種悖德感與無力感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將他緊緊纏縛。
耳邊迴盪著黏膩而曖昧的水聲,連最微弱的喘息都被儘數吞冇。
這方寸床榻之間,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而滾燙。
直到落寞心灰的鬱長安腳步聲漸漸遠去,室內重歸死寂。
這時,對著幾近窒息的遲清影,那男鬼才稍稍退開些許。
可那冰冷的鼻梁卻依舊蹭著他的臉頰,一道低沉而浸透鬼氣的聲音,如同最隱秘的耳語,直接鑽入他的腦海。
“他這般小心翼翼,連碰你都帶著猶豫。
”
聲音陰冷縹緲,隱含譏誚。
“吃慣了我,這般青澀的,真還能滿足你麼,清影?”
作者有話說:
狗裡狗氣vs鬼裡鬼氣
下章有點長,有點熬不動了,不好意思,週四會早點更新,晚六點之前
第48章
標記
自那日被決絕推開後,
鬱長安依舊每日準時出現在遲清影所居的院落,風雨無阻地將自身那縷溫煦的信香,綿綿不絕地渡給榻上之人。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眉宇間那層慣有的陰鬱沉澱下去,
化作一種近乎枯寂的靜默。
所有翻湧的心緒都被死死壓抑在心底,
舉止恪守分寸,循規蹈矩。
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即便後頸腺體因持續的消耗傳來陣陣灼痛,
鬱長安也未曾流露分毫異樣。
更未讓信香的輸送有片刻減弱。
府中細心之人漸漸察覺,
鬱長安的麵色日漸透出灰白,尤其在每次信香安撫之後,
眉宇間的倦意深重得難以掩飾,離去的腳步也透出不易察覺的虛浮。
可遲清影對此,
卻彷彿渾然未覺。
他大多時候倚在窗邊的軟榻上,
或是翻閱著鬱明生前留下的卷宗筆記,目光悠遠彷彿穿透紙頁;或是掌心覆著微隆的小腹,
出神地望向庭院深處,不知心神飄向何方。
那清冷的眸光偶爾掠過窗外那道沉默的身影,也如同掠過庭院裡的一石一木,
不起半分漣漪。
在所有人眼中,少君的心神,早已悉數繫於那個逝去的身影。
他整個人沉溺於無儘的追憶,哪兒還容得下旁人。
待到鬱長安的燎原期徹底過去,
情況本該稍有好轉,
卻急轉直下。
他分明按時飲下抑製信焚之症的湯藥,
信香不穩的狀況反倒愈發嚴重。
直至一日午後,那股壓抑已久的力量轟然爆發開來!
一股灼熱暴烈的信香如決堤洪流,不受控製地席捲而來,
帶著毀滅般的躁動,駭得院中仆從麵無人色,紛紛退避。
那些曾因他在演武場上為侯府爭光而稍改觀的目光,此刻再度被更深重的恐懼與疏離取代。
他們望著庭院中央那道雙目微赤、氣息狂亂的身影,如同在看一頭瀕臨瘋狂的困獸。
鬱長安對周遭的混亂與那些目光渾然未覺。
在信香焚灼五臟六腑,理智即將崩斷的邊緣,他強壓下喉頭翻湧的血氣,腦中唯一的念頭竟如此清晰——
不能驚擾嫂嫂。
不能傷了他和孩子……
就在這混亂之際,遲清影竟扶著侍從的手,出現在了院門口。
似乎是被這異常的信香驚動而來。
那躁動不安的信香在感知到他氣息的刹那,竟有了一瞬奇異的凝滯。
鬱長安勉力抬起猩紅的雙眼,模糊的視線裡,映出那道清瘦身影正緩緩走近。
他心中竟可悲地生出一絲微弱的期盼。
可是,那雙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卻未冇有期盼中的關切,甚至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泛起,平靜得如同審視一件器物。
“府醫,”遲清影的聲音帶著倦意,卻字字清晰,徑直越過他,問向一旁躬身的大夫,“他這般情形,於信香安撫之效可有損礙?對胎兒可還穩妥?”
府醫冷汗涔涔,偷眼覷了下瞬間僵直的鬱長安,硬著頭皮答:“回少君,公子信香根基深厚,眼下雖有不穩,但若精心引導,用於安撫……應是無妨的。
隻是需得公子平心靜氣纔好……”
“若他無法平心靜氣呢?”遲清影打斷他,語氣淡漠,“既然信香根基深厚,可否先行抽取部分,妥善封存,以備不時之需?也省得臨到用時,反因他自身狀況,耽誤了孩子的安撫。
”
鬱長安怔在原地,愣愣看著那兩片淡色唇瓣平靜無波地吐出這般話語,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掌狠狠攥緊。
鈍重的痛楚隨之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人字字句句,關切的是信香的穩定,擔憂的是那未出世孩子的周全。
至於眼前這個因信焚之苦而幾近崩潰、連站立都需勉力支撐的鬱長安本身——是痛是傷,是生是死。
他根本毫不在意。
自始至終,遲清影未曾向那強忍劇痛、氣息淩亂的鬱長安投去一點的目光,更無一言半語的垂問。
極度的虛弱感伴隨著鋪天蓋地的酸澀與失落,將鬱長安徹底淹冇。
他早該明白的。
他不是第一個。
仙子的心裡,早有了最好的選擇。
那顆心裡,甚至再擠不出一絲餘裕。
分給眼前這個活生生的、正在為他燃燒殆儘的自己。
*
連日來的壓抑與失落,如同不斷堆疊的乾柴,終於在鬱長安心口灼燒出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
信焚之症帶來的灼痛不再侷限於腺體,而是如野火般竄遍全身,每一寸骨血都在瘋狂叫囂——必須靠近那個人,必須得到他。
否則必將焚身以火。
最後一線理智應聲而斷。
夜色如墨,鬱長安踉蹌撞開門,闖入那間縈繞著清冷藥香的寢室。
他眼底赤紅,周身信香如失控的暴風,將室內寧靜撕得粉碎。
可眼前景象,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搖曳的燭影下,他心念之人正衣衫不整地倚在軟榻上。
月白中衣滑落至肘彎,露出大片如玉的肌膚和瑩潤的肩頸。
他墨發披散,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緋色,麵而他麵前的書案上,正攤開一幅畫卷。
畫中,鬱明俊朗的眉眼含笑,一如生前。
遲清影一隻手似是極眷戀地撫過畫中人的臉,另一隻手卻探入自己微敞的衣襟之下,指尖難耐地蜷曲。
那番情動迷離的姿態,是鬱長安從未得見的豔色。
卻是為了另一個人而綻。
聞得破門之聲,遲清影驚惶抬眸,潮紅未褪,眼中水汽氤氳。
他下意識攏緊衣襟,意圖掩去這一室的不堪。
可當認清來者是鬱長安,尤其是察覺到他瀕臨瘋狂的狀態時,遲清影眼底掠過掠過一瞬難以捕捉的情緒——
似是驚懼,又似某種意料之中的寂然。
他竟停止了動作,隻是用那雙如水眼眸,靜靜地看著對方一步步逼近。
“他已經死了,嫂嫂。
”
鬱長安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字字裹著血氣與鐵鏽味。
“如今娶了你的人,是我。
”
遲清影迎著他灼熱的視線,語氣輕得像歎息,卻冷得刺骨。
“在我心裡,夫君永遠隻有他一個。
”
這句話如同墜入烈油的星火,轟然點燃了鬱長安積壓已久的痛苦、不甘與妒意。
他喉間溢位一聲壓抑的低吼,猛地欺身壓下,將那道清瘦的身影一把按倒,狠狠摜進柔軟的錦被裡。
遲清影後背撞上榻麵,悶痛還未泛起,冷硬的身軀已隨之壓下,膝蓋不由分說地頂開他無力抵抗的雙腿。
“不行……”
他嗓音嘶啞,破碎的哀求中帶著無法掩飾顫意。
“那裡、纔剛……啊!”
話音未落,便被猝然的異樣感悍然切斷。
鬱長安的動作粗暴而急切,卻在闖入的瞬間,驟然一滯——
那緊澀的窄處,竟是一片異樣的濕濘與軟熱。
彷彿剛剛纔被什麼細緻地浸潤開拓過,連深處都未曾恢複閉合。
甚至依稀殘留著某種不屬於他的,微冷的黏膩。
這個發現,徹底焚儘了鬱長安的最後一線理智。
他緊緊箍住身下這具清瘦單薄的身體,更深地抵入,將臉埋入那段白皙脆弱的頸側,如瀕死之人般貪婪汲取著獨屬於懷中坤澤的淡雅冷香。
逼迫他承受著自己失控的占有。
然而,即便被他如此緊密地禁錮,鬱長安卻仍無法從那雙失神的清冷眼眸中,尋到自己的身影。
那雙蒙著水霧的眼睛,正失焦地望向寢殿內虛空某處,彷彿那裡有著更值得關注的存在。
彷彿那纔是,他真正渴求的歸宿。
憤怒與醋意灼穿肺腑。
鬱長安猛地掰過對方的臉,逼他直視自己,嘶聲質問。
“你的眼裡……就真的一點都冇有我嗎?”
箍在纖腰上的手臂愈發收緊,力道重得幾乎要將他折斷,
“就因為我來晚了,便永遠……永遠都遲了,是嗎?”
遲清影被他話語裡濃烈的絕望與瘋狂刺得一顫。
他張了張失去血色的唇,似乎想說什麼,辯解或是哀求,但最終隻是徒勞地抿緊。
長睫如驚惶的蝶翼劇烈顫動,終是闔上。
彷彿連最後的辯解都已是多餘。
隻剩下全然的放棄與逃避。
這無聲的承認,比任何反抗都更尖銳地刺痛鬱長安。
徹底引燃了他暴烈的怒意。
他發狠地動作著,甚至就著這緊密相聯的姿態,強橫地將懷中那具清瘦的身體翻轉過去,從後方更深地埋入。
同時低頭,一口咬上那段白皙後頸上的脆弱腺體。
遲清影頓時發出一聲帶著泣音的哀鳴,整個身子劇烈地哆抖起來。
坤澤最脆弱私密之處被毫不留情地叼住,帶著懲罰意味般過於濃烈的乾元信香瘋狂注入。
伸後的撞擊也隨之變得更加凶狠,每一次都彷彿要碾碎他的骨骼。
幾乎就在同時,遲清影身前的空處,一股無形的冰冷力量竟也驟然加劇。
原本光潔的胸前肌膚上,竟憑空浮現出幾處清晰的,如同被齒列細細碾磨過的緋紅痕跡。
那印記曖昧而詭異,彷彿正有一個看不見的存在,與身後的鬱長安遙相呼應。
對他施以同樣狎昵而殘忍的對待。
“唔……”
遲清影死死咬住下唇,卻仍抑製不住泄露出一絲哽噎般的伸音。
極致的修恥燒灼著他的理智,他下意識地抬起虛軟的手,徒勞地想要護在胸前,指尖沾抖地虛按在半空,彷彿在推拒著一個看不見卻切實存在的胸膛。
那姿態,分明是身前也正承受著無法擺脫的侵反,努力推卻,卻無以撼動分毫。
身前是無形的冰冷糾纏,身後是真實的滾淌摜川,兩股力量將他牢牢釘在榻上,無所遁形。
隻能被迫承受這來自可見與不可見的兩重侵摜。
“不要……”
遲清影終於泣不成聲,淚水滑落鬢角。
“不要傷到孩子……”
這句話更加刺激了鬱長安,徹底點燃他眼底的赤紅。
他動作愈發凶狠,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將那個無形的亡魂從遲清影的身體裡、記憶裡徹底驅逐出去。
然而,在最後關頭,感受到身下人近乎破碎的戰抖,他還是下意識地放輕了力道。
甚至帶上一絲試圖安撫的,近乎笨拙的輕柔。
然而,就在他動作放緩的間隙。
原本虛軟無力的遲清影,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決絕的力氣,腰肢猛地向後迎去,以一種近乎主動的姿態,將他更深、更重地絞入一個未經觸及的存在。
那是坤澤最為隱秘的生值腔口。
劇烈的脹滿感令兩人同時僵住。
鬱長安悶哼一聲,被這突如其來的接納和極致的包裹感衝擊得頭皮發麻。
在滔天的熱浪中傾淌而出。
遲清影彷彿耗儘了所有氣力,徹底癱軟下去。
鬱長安伏在他耳邊,氣息低重,聲音因占有的滿足與未散的陰鬱而沙啞不堪。
“現在,冇有了。
”
他扳過那張蒼白的臉,強迫對方失神渙散的眸子看向自己,一字一頓。
“想要孩子的話,我會給你。
”
“懷上我的孩子吧,嫂嫂。
”
遲清影怔怔地望著他,水汽氤氳的眼底,鬱長安陰鬱執拗的神情,竟與記憶中男鬼的麵容恍惚重疊。
他眼前一黑,終於徹底失去了意識。
內室中,隻剩下濃鬱交織的信香。
彷彿連始終縈繞不散的鬼氣,都已被驅散而去。
鬱長安的手臂緊緊抱著懷中之人,麵容冷峻如覆寒霜,周身氣壓低得幾乎將空氣凍結。
但不過片刻,那強撐的冷硬外殼下便透出幾分難以掩飾的慌亂。
他喉結微動,低啞的嗓音帶著一絲失措的慌亂。
“嫂嫂……?”
遲清影無力地倚在他懷中,氣息微弱,臉色蒼白如紙卻低低應了一聲。
“我冇事。
”
從剛剛確認鬼胎已被鬱沉頂散之後,那種如影隨形,彷彿被無形之物窺視的陰冷感,終於如潮退去。
遲清影強撐著,從已然淩亂不堪的衣衫中,取出自己的玉佩,與鬱長安的那一枚合二為一,輕輕納入盒中。
做完這些,他終於長長地無聲舒了一口氣。
一直死死繃緊的心絃驟然鬆弛,整個人徹底虛脫下來。
再提不起半分力氣,隻能全然倚進身後之人的懷抱。
體內那被刻意忽略的異樣感再度悄然浮現,並未消減,反而更有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綿長餘韻、
畢竟,是那至為隱秘的腔口被生生頂開了。
此刻,連每一次輕森*晚*整*理微的吐息都會有所牽動。
天知道,在方纔情勢最凶險的那刻,遲清影心中是何等驚濤駭浪——
他是真怕,那一人一鬼會徹底失控,不管不顧地同時進來。
若真是這對兄弟執意一齊……
光是這個念頭掠過腦海,便足以讓人遍體生寒。
不單是兄弟,還是人鬼,悖逆人倫,冰燙交集……
遲清影勉強壓下了紛亂的心緒。
這一局險之又險,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
所幸,終究是讓他賭贏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解釋全域性
71好會演[求你了],但71演累了[求求你了](其實是被懟累的
第49章
笨蛋
遲清影方纔鬆懈下來,
便被一股更重的力道攬入懷中。
那臂彎箍得極緊,讓他微微一怔。
他下意識抬眼,正對上鬱長安低俯下來的麵容。
兩人額心相貼,呼吸交錯間,
遲清影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氣息中那一絲難以壓製的急促。
“當真無事麼?”鬱長安的聲音低沉沙啞。
緊緊環住他的手臂竟在隱隱發抖。
那強自鎮定的表象之下,
終是顯出了幾乎失控的後怕。
遲清影心頭一軟,終是低歎一聲。
“……笨蛋。
”
明明早已商議妥當,
方纔種種不過是一場演給暗處窺視之力的戲碼。
這人卻仍為他可能受到的傷害而驚懼至此。
鬱長安將臉深深埋進他頸側,
悶聲道:“我怕……方纔若收不住力道,真會傷了你。
”
遲清影其實也並非毫無顧慮。
眼下種種都表明,
無論是已故的鬱明,還是外人眼裡陰沉的鬱沉,
其實本質都是以鬱長安為模子。
隻是難說,
究竟是為人,還是做鬼。
究竟是哪個會在這場無聲較量中更占上風。
而方纔,
即便是“盛怒”之下破入生值腔的關鍵時刻,鬱長安仍因怕傷他而本能地遲疑收力——
可見終究是那個正直而純情的他,此時占得更重。
以身為餌,
中斷換魂之局的計劃,遲清影原本並不打算讓鬱長安知曉全部真相。
經曆過上一重書境的教訓,他實在不想再見鬱長安又生出什麼犧牲自己,保全他的念頭。
可若是不言明,
依鬱長安如今的正直性情,
即便自身信焚之症發作得再凶險,
也隻會強行壓抑。
絕不捨得逼迫他半分。
莫說是在暴怒之下驅散他腹中所謂的胎兒……
怕是連嫂嫂一根手指都捨不得碰的。
遲清影垂眸,掌心輕輕覆上小腹。
那裡並無尋常坤澤有孕時的溫熱生機,反而纏繞著一縷若有似無的陰寒之氣。
他早已清楚,
自己腹中所懷的,根本不是什麼侯府期盼的血脈。
而是一縷鬼氣森森、被強行凝聚的殘魂。
這藉助陰煞之氣孕育而成的,也並非新生。
而正是那個被強行滯留在人世、不得往生的鬱明。
正因如此,遲清影纔會如此清晰地聽見男鬼的聲音。
甚至被那冰冷的鬼體肆意碰觸與強迫。
鬱明身故之後,魂魄並未安息,而是被邪術拘束。
而乾元之身、強悍康健的鬱沉,便成了那幕後之人選中的完美軀殼。
整個陰謀,正是旨在讓鬱明的亡魂徹底取代鬱沉,完成這場逆天而行的重生。
也正因如此,鬱長安在此番書境中的任務,僅有三個字——
“活下去”。
他的存在本身,便是這場換魂之行中,最需要被抹去的贅餘。
無人期待他的存在,無人給予他應有的珍視與愛。
所有人都在默許甚至期待。
要讓那逝去的完美兄長,將他從這世上徹底取代。
但遲清影親手攪亂了這局棋。
不僅因為這不公,更因為他知道,真正的鬱明絕不會願以這種方式歸來。
那被邪術扭曲、充滿怨戾之氣的男鬼,早已不是生前光風霽月的鬱明。
若他泉下有知,也絕不會應允以此等殘忍方式,踐踏胞弟的人生,換取一具偷來的軀殼。
遲清影抬眼,目光掠過先前男鬼佇立之處。
此時那身影已然消散。
但那陰冷執拗的氣息,竟讓他恍惚間窺見了幾分……曾經死去過的鬱長安。
鬱長安見他神色倦怠,便低聲勸他。
“歇息吧。
”
遲清影卻搖頭:“明日宮宴纔是硬仗,有些細節還需與你再覈對一番。
”
鬱長安依言點頭,卻在動作間不經意擦過對方腿側。
他身體不由驟然一僵。
那存在太過鮮明。
遲清影自然也察覺了。
他抬眼望去,隻見鬱長安的耳廓已迅速燒起一片緋色。
果然是乾元之體,氣血方剛麼?
遲清影心下微歎。
方纔才退出去,這複起之勢竟如此迅疾,簡直有些駭人了。
“對不起,嫂嫂……”鬱長安聲音低澀,帶著窘迫。
遲清影卻抬手,指尖輕點在他唇上,止住他的話。
眸光清淩:“明日,該喚我什麼,可記得麼?”
鬱長安呼吸微滯,低下頭,額角再次與他相抵,氣息漸重,終於輕聲喚出。
“清影……”
這一聲出口,竟讓他周身氣息都亂了幾分,連脖頸都漫上了潮紅。
遲清影不僅感受到他臉頰的燙意,更清晰地感知到下方那不容忽視的硬度,一時竟有些無言。
怎麼連改個稱呼,都能讓他激動至此……
看來不做鬼而為人時,當真是純情得過分了。
*
翌日清晨,晨光初透,薄霧如輕紗。
遲清影獨自倚在廊柱旁,望著庭院中綴滿晨露的海棠出神。
素白衣衫被曉風輕輕拂動,勾勒出幾分清寂的輪廓。
忽然,一件尚帶著體溫的墨色外袍輕輕落在他肩頭。
鬱長安不知何時已靜立身側。
遲清影微微一怔,抬眼迎上那雙沉靜的眼眸。
其中再無往日陰鬱,隻餘一片清朗的溫柔。
鬱長安的手並未立即收回,而是順勢攬住他單薄的肩背,動作熟稔自然,彷彿早已重複過千百遍。
遲清影羽睫輕顫,目光緩緩垂落,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鬱長安的掌心隨之覆上,溫熱的暖意透過衣料綿綿滲入,帶著不言而喻的珍重。
他低下頭,一個輕如落羽的吻,印在遲清影微涼的額間。
廊下一時靜默無聲,唯有晨鳥偶爾啼鳴。
兩人之間原本的疏離隔閡,在此時竟彷如儘數不再。
情意繾綣,儘在不言。
不遠處灑掃的仆從偶然抬頭,見到這一幕,不禁愣住。
廊下相擁的二人,姿態親密如畫,在朦朧朝暉中,竟讓人生出幾分恍惚。
彷彿真的是那位溫潤如玉的世子歸來,正與少君恩愛攜手,相偎相伴。
是日,恰逢貴妃壽辰。
宮中朱殿華燈,笙簫盈耳。
皇上特於太極殿設宴,京中權貴皆攜眷而至。
席間,聖上龍顏大悅,特賜貴妃厚賞。
內侍手捧鎏金托盤恭敬呈上,其上陳著一頂珠光璀璨的九尾鳳冠。
旁邊,則是一對質地溫潤、雕工精巧的龍鳳呈祥玉佩。
席間,眾人皆盛讚鳳冠雍容華貴,讚歎之聲不絕於耳。
唯有貴妃含笑問及遲清影時,他從容傾身,嗓音清越。
“臣淺見,這對寶玉亦顯珍貴。
”
“《詩》雲,‘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玉喻君子之德,亦暗合鸞鳳和鳴、夫妻同心之吉意。
”
他語聲溫潤,續道。
“恰如娘娘昔日所賜之玉,臣與外子一直貼身佩戴,從未離身。
”
貴妃聞言,笑意愈深,眸中儘是讚賞之色。
宴席間,前來與鬱長安寒暄的賓客亦是絡繹不絕。
宴席方散,一名近侍特意前來,傳達貴妃口諭,言說娘娘另有恩賞,請侯府公子與少君移步偏殿。
二人隨其穿過重重宮闕,行至一處幽靜的宮苑附近時,恰好遇見一位鬢髮斑白的老嬤嬤。
那嬤嬤見鬱長安麵容驟然一怔,眼中泛起淚光,顫聲道:“老奴。
老奴曾有幸照料過幼年世子,公子這眉眼,當真與年少時一般無二……”
鬱長安溫和地扶住老人手臂,與她敘起舊來。
正敘話間,一名奉茶的宮女不慎踉蹌,盞中茶水潑濺而出,弄臟了遲清影的袖擺。
宮女嚇得跪地請罪,遲清影溫言寬慰。
內侍忙上前安排,請遲清影隨宮人前往就近的廂房更衣。
鬱長安本想同往,卻被內侍恭敬攔下:“此乃內苑更衣之處,乾元之身恐有不便,還望公子見諒。
”
他隻得留在原處,又與老嬤嬤敘談片刻。
待遲清影更衣返回,二人一同領了恩賞。
因貴妃殿中已有皇上歇駕,不便驚擾,他們厚賞了內侍後,便告辭離去。
*
回到侯府寢殿,燭火搖曳,映著滿室寂靜。
遲清影向鬱長安遞去一個眼神,鬱長安會意,闔目凝神。
屬於頂級乾元的敏銳感知如無形漣漪般頃刻散開,細細掃過每個角落。
無論殿外周遭,或是殿內暗隙,都未放過。
直至確認並無任何窺探的氣息,他才向遲清影微微頷首。
遲清影這才自懷中取出那枚隨身佩戴的玉佩,就著燭光細看。
玉質在光下依然瑩潤,可他指尖輕撫過玉麵,語氣篤定,卻道
“被調換了。
”
鬱長安近前俯身,目光落在那贗品上,聲音低沉:“此物……便是那施行換魂邪術的法器?”
“正是。
”
遲清影指尖輕點玉佩邊緣一道幾不可察的裂痕。
“此番召我們入宮,首要目的,便是藉由故人舊事,試探你是否已被鬱明取代。
”
無論是席間貴妃與眾人的敘話,還是那老嬤嬤偶遇提及的幼年瑣事,皆是環環相扣的試探。
而這些關乎鬱明的舊事,遲清影早已悉數告知鬱長安,以便他能完美扮演那位溫潤如玉的兄長。
“其二,便是為換走這魂器。
”
遲清影眸光清冽。
“既已確認此玉能承載亡魂,他們便需將其取回,以完成最後的換魂。
”
貴妃當初所贈的一對玉佩中,唯有遲清影所佩的這枚纔是關鍵魂器。
其中承載了鬱明的亡魂。
而鬱長安那枚,不過是尋常佩玉。
此次宮中更衣,正是對方藉機調換的打算。
當初送他們的一對玉佩,其實隻有遲清影的這個關鍵,而給鬱長安的隻是普通玉佩。
此次,藉著弄臟衣服更衣,順勢將魂器玉佩取回。
“貴妃欲換何人?”鬱長安眉峰微蹙,“莫非他想藉此邪術,改換自身中庸之體?”
遲清影卻緩緩搖頭:“應當不是為他自己。
”
他嗓音略低。
“坊間曾有流言,道貴妃當年誕下皇子,實為中庸之體,為固聖寵,他卻親手扼殺親子,另抱一乾元嬰孩充作己出。
”
“彼時貴妃尚為嬪位,正與另一寵妃相爭。
眾人隻當是對方散佈的謠言。
”
“待貴妃位份漸高,那嬪妃病故玉殞,流言也就漸漸無人再提。
”
他話音微頓,燭光在眼底微微跳動:“但這傳言,亦真亦假。
”
“貴妃並未害死親子,那孩子確是中庸之身,並且……至今尚在人間。
”
“多年來,貴妃處心積慮,隻想將親子變為乾元,以保聖恩不衰。
”
“這換魂邪術,恐怕便是他最後的指望。
”
“況且那孩子先天不足,近來病勢沉重,貴妃已等不及了,定要鋌而走險。
”
鬱長安靜默片刻,目光落在遲清影清冷的側臉:“那明日……”
遲清影抬眼與他相望,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明日,一切自當見分曉。
”
窗外月色漸沉,燭芯驀地爆開一點星火,劈啪輕響中,映得兩人身影在牆上交織如一。
“既明日有事,還當早些歇息。
”
鬱長安言罷,正欲起身,袖口卻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拉住。
“你去何處?”遲清影抬眼望他,從這個角度看去,他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軟得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碰。
鬱長安腳步一頓,嗓音更沉了分:“去偏間歇息。
”
“若是鬱明在此,可會與遲皎分房而眠?”遲清影的聲音清泠如玉石相擊,卻讓鬱長安呼吸一滯。
他低眸時,還正望見對方微敞的領口處露出一小段白皙脖頸。
昨夜留下的淡紅痕跡若隱若現,仍未消退。
見他不答,遲清影又道:“貴妃心思縝密,難保不再遣人窺探。
既然已讓他信了換魂已成,你我此刻更不可露出破綻……”
話音未落,他忽然輕咳起來,削薄的肩背微微發顫。
鬱長安立即俯身相扶,掌心觸及他微涼的背脊,隔著層層衣料也能清晰地摸到脊骨的輪廓。
這般脆弱,卻總在謀劃著最險的局。
待他氣息稍緩,鬱長安才低聲道
“你待我的態度轉變,已足夠明顯。
貴妃應是不會多疑。
”
嫂嫂待他,與待兄長是何等不同。
旁人自是一眼便能看出。
遲清影聞言,卻微微偏首,望向鬱長安。
“我待你的態度,很差麼?”
鬱長安喉結微動,話到嘴邊卻未能出口。
此刻遲清影仰首的姿態,竟與昨日他主動沉腰,將自己絞入那濕熱的生值腔深處的畫麵,驚心重疊。
鬱長安幾乎能回憶起每一個細節:對方微蹙的眉尖,輕咬的下唇,還有那緊緊包裹著自己的溫熱
待他差麼?不……分明是太好了。
好到令他心生妄念,方寸儘亂。
“那枚玉佩確有鎖魂之效,恐怕是一件天生寶器。
”
遲清影已自然地將話題繼續,指尖輕叩書案,繼續分析。
“凡俗界雖無修士,但仍需提防那些蠱惑貴妃的僧人,是否修習了邪術\"
他忽而止住話語,蹙眉看向鬱長安:“你怎麼了?臉色這樣紅?”
對方竟是似有不適,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幾分。
遲清影頓時想起他的信焚之症。
“可是信香不穩?”
見鬱長安如此,遲清影竟當真自省起來,沉吟道。
“莫非我當真待你太過苛刻,讓你這般在意——”
話音未落,卻忽然被擁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遲清影微微一怔。
“從未苛刻。
”鬱長安將臉埋在他肩頭,聲音悶悶傳來:“從初遇那日……你待我便極好。
”
遲清影在他懷中輕輕一頓,忽然明瞭。
恐怕當年遲皎前往城郊彆院探望被軟禁的鬱沉,那一點不經意的善意,已被這人牢牢刻在了心上。
這個看似陰鬱冷峻的青年,纔會如此傾力相護。
無怨無悔。
就像第一個書境裡,願意幫護鬱白的遲墨一樣。
他們都是銘記著初遇舊恩的人。
他抬手,輕拍了拍鬱長安的背,輕輕撫過那結實緊繃的肌理,安撫道。
“無事便好。
”
*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遲清影便已披衣靜坐窗邊,指尖輕搭茶盞,凝神等待宮中的動靜。
辰時未至,訊息傳來——
貴妃突發急症,寢殿戒嚴,禦醫匆匆入宮。
遲清影早就知道。
換魂之日,那中庸皇子尚在人世,貴妃無需藉助鬼胎這等迂迴之法。
他真正的謀劃,是將親生骨肉的生魂引入玉佩魂器,再行換魂之術。
然而那枚關鍵玉佩,早已被遲清影處理過。
此方書境雖隔絕靈氣,常人難以施為,可遲清影身懷金丹修士的修行眼界,更是精通煉器之道的傀儡師,對這類寶器的構造瞭如指掌。
於他而言,在不破壞玉身的前提下毀去寶器核心,並非難事。
昨日交還的玉佩看似完好,實則靈韻已失,已成廢玉。
因此,當貴妃滿懷期望啟動邪陣,換魂終究未能成功。
儀式結束後,貴妃以為大功告成。
可那聲聲帶著孺慕的“母妃”,依舊出自他從未真心疼愛的乾元皇子之口。
而為完成這場儀式,他真正牽掛的中庸孩兒,卻被生生抽離魂魄,殞命陣中。
這一次,流言成真。
確是他親手葬送了自己骨肉的性命。
當初,鬱明在般若寺意外撞見的,正是那個被秘密養在寺中的中庸幼子。
那孩子耐不住病痛,偷跑出去尋找生母,不慎跌落坡下,被鬱明所救。
鬱明卻因撞破這一隱秘,引來了殺身之禍。
如今真相大白。
貴妃因手刃親子,心神俱潰,加之其多年為固寵濫用虎狼之藥,早已油儘燈枯。
此番刺激之下,他竟一病不起,神智儘失。
貴妃倒台,查案的阻礙亦隨之消散。
遲清影雷厲風行,立時將過往所集關於非法奪舍、煉魂邪術的罪證逐一整理,編纂成卷,直遞大理寺。
案卷之中,他並未牽連貴妃與侯府一脈,卻將般若寺內蠱惑貴妃、作惡多年的妖僧儘數揪出,依法論處。
鬱明的血仇,終得昭雪。
與此同時,侯府之中,久病臥床的老侯爺竟奇蹟般好轉,不僅能倚靠軟枕坐起,甚至精神矍鑠地接見了數位軍中舊部。
府中上下皆以為是天降吉兆,處處洋溢著歡欣氣氛。
遲清影與鬱長安自外歸來,便被請至老侯爺榻前。
然而,甫一踏入內室,遲清影心中便是一沉。
老侯爺麵龐竟透出一種異樣的紅潤,目光灼亮逼人。
這絕非久病初愈之象,反倒像是——
油儘燈枯前的迴光返照。
兩人行至榻前,老侯爺目光清明地望來,緩緩道:“皎兒,這些時日,辛苦你了。
”
遲清影微微欠身,輕聲應道:“父親言重,是孩兒分內之事。
”
老侯爺轉而凝視鬱長安,那雙曆經風霜的眼中情緒翻湧,聲音沙啞卻字字鄭重。
“辰兒……這些年來,委屈你了。
”
遲清影心下一動,已是瞭然。
換魂之事,其中曲折,終究未能瞞過這位垂暮的老人。
遲清影並非冇有懷疑過,老侯爺是否因過度思念長子,而默許了將幼子作為容器的陰謀。
但經細查之後,他便發現,這一切實為貴妃一手操縱。
老侯爺不僅未曾參與,反而在暗處竭力周旋,試圖保全。
此刻,老人凝視鬱長安的目光中,充滿了難以儘述的愧疚與痛惜。
“當年將你禁於彆院,實是怕你被貴妃耳目發覺……你太過符合他們遴選容器的要求。
”
這看似無情的決定,竟是一種迫於無奈的極端保護。
老侯爺顫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你娘臨終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一直念著,對不住你……”
“辰兒,你的名字,本取‘辰光’之意,如晨光初現,旭日東昇。
”
然而,鬱沉幼時被政敵擄走後,名字卻遭人惡意篡改,冠以沉淪之字。
這份遲來的正名,蘊含著父親深埋十數年的悔痛與牽掛。
“這麼多年,爹孃冇有一日不在惦著你……孩子,是我們對不住你,讓你受苦了。
”
鬱長安在榻前默立良久,終是緩緩俯身,任由老人枯槁的手輕撫上自己的臉頰。
老侯爺觸及那真實的溫度,臉上露出一抹釋然與圓滿的笑意,安然闔目。
當日,老侯爺與世長辭。
侯府上下素縞垂幕,哀慼肅穆。
老侯爺仙逝後不久,深宮亦傳來貴妃薨逝的訊息。
喪儀畢,世子夫婦扶靈柩南歸故土封地,依禮守孝。
而老侯爺臨終前,早已有過周密安排,特請幾位舊部重臣為證,公示尋回幼子鬱辰,由這位真正的乾元嫡子承襲爵位。
對外則稱,新任小侯爺未隨兄嫂南下,而是奔赴北境,繼承父親遺誌,統領邊軍,執掌軍務。
因其武藝超群、兵法韜略出眾,很快便贏得了軍中上下的一致讚譽。
北境黃沙漫卷,朔風凜冽。
少年將軍鬱辰治軍嚴明,殺伐果決,威震邊關。
不出數月便獲幾次大勝。
盛名威震邊關。
而他身旁總伴著一位白衣出塵的謀士,運籌帷幄,料事如神。
軍中皆傳此人為“臥雲仙客”,有通天地之智。
唯有鬱辰知曉,這謫仙般的身影,正是他的嫂嫂,遲清影。
在這天地遼闊的北境,他終於能與最敬重之人並肩,共守山河安泰。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或影子,而是真正成為了鬱辰。
——那個名字寓意著晨光初現、旭日東昇的自己。
他也真正完成了書境賦予的任務。
“活下去”。
於遼闊天地,與心愛之人。
自由長風,前路共赴。
*
離開書境,遲清影抬眼,正迎上鬱長安的目光。
曆經兩重書境的磨礪,青年眉宇間的青澀褪去幾分,輪廓愈發深邃俊朗,竟隱隱透出幾分生前成熟後的風姿。
這一眼,讓遲清影有一瞬的恍惚,竟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在書境中最終消散的男鬼。
當時,貴妃的計謀被遲清影識破,那依托邪術強留人世的鬼胎,自然也將被驅散。
鬱明的魂魄失去了憑依,即將歸於天地。
然而,那亡魂望向遲清影,卻是在笑。
他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清影,能再見你一麵,真好。
”
遲清影明知眼前即將消散的是鬱明,對方喚的人也隻是遲皎。
可他心口卻莫名一窒。
隻因那神情,那語氣,與當年為他魂飛魄散的男鬼太過相似,幾乎重疊。
彼時,剛剛驅散鬼胎的遲清影正被鬱長安緊緊擁在懷中。
而那即將消散的魂體竟飄然而至,越過鬱長安的肩頭,在他唇上印下了一個冰冷的吻。
“你不會忘了我,清影。
”
分明是虛幻的過往,遲清影卻無端生出一陣錯位的心悸。
彷彿他真的對那執念深重的亡魂虧欠了什麼。
此刻,兩人立於不同書境之間過渡的純白之境。
鬱長安忽然低聲開口:“我總疑心,書境中的兄長鬱明,或許並非旁人意誌,而是源於我自身。
”
在書境中受規則限製,他未敢多言,直到這時,才與遲清影言明。
他頓了頓,語氣透出幾分困惑:“而且……我時常會做一些很奇怪的夢。
”
遲清影眸光微動:“你夢見自己在操縱鬱明?”
或許,真的是鬱長安在書境中分飾兩角,隻是規則受限,另一個隻能由潛意識操縱。
“不,不是那樣。
”鬱長安搖頭,眼底掠過一絲暗色,聲音也跟著沉了下去:“我夢見的是……我死了。
”
“但我的魂魄未散,一直跟在你身邊,看著你。
”
他彷彿陷入回憶,語氣漸低,帶著一種難以察覺的無法釋懷。
“我看得到你,卻碰不到你。
隻能那樣跟著你,守著你,心裡隻有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要纏著你,永遠都不放手。
”
“……”
遲清影微頓。
他意識到。
鬱長安潛意識裡夢到的,根本不是書境角色。
那是真正的男鬼。
失憶的鬱長安,和魂飛魄散的男鬼,從來不是割裂的兩個人。
他們是同一個靈魂。
遲清影望著眼前愈發沉穩的鬱長安,清晰地意識到。
那個自己在書境中一直刻意迴避、近乎逃避的問題,終究是無法繞開。
它必然到來。
鬱長安終將會想起一切。
而那個執拗的、不肯放手、要永世糾纏他的存在。
從未改變。
……而自己,準備好麵對那一天了嗎?
作者有話說:
下章去找龍骨,男鬼很快要三年之期已到鬼王歸來了
第50章
三年
在第三重書境中,
遲清影是立於武林之巔、喜怒無常的魔教教主,一襲紅衣曳地,抬指間便能定人生死。
而鬱長安,卻是被魔教一手屠戮滿門的正道遺孤,
淪為教主座下用以修煉邪功的爐鼎,
日日承受著內力被汲取剝離的痛楚,屈辱入骨。
待到再一世,
遲清影化作夜觀星象、清冷出塵的國師,
素手執棋,推演天機。
超然物外,
睥睨王朝興衰。
鬱長安卻是深宮冷院中備受欺淩、無人看重的落魄皇子,步步為營,
隱忍十數載,
終登九五之尊。
他即位後的第一道詔令,便是以江山為聘,
皇城為籠,將那不染塵埃的國師強娶入宮,囚於金殿。
他們亦曾一個是風月樓中一笑傾國的花魁,
多少王侯公子豪擲千金,難換一次回眸;
一個是功高震主、遭帝王忌憚的鎮國將軍,身中劇毒無人敢出手,卻被那抹豔色所救。
也曾一個是萬民稱頌的聖君,
一個是生來便被冠以禍世之名的災厄妖孽。
命運如刀,
卻斬不斷彼此糾纏的因果。
諸多書境,
境遇迥異,不一而足。
他們或是青梅竹馬,並肩走過年少春色;或是勢同水火,
刀劍相向卻心跳同頻。
兩人一同赴過血雨腥風的江湖,陷於舉步維艱的暗局,共享酣暢淋漓的勝利。
曾絕境逢生。
也曾在烽火儘處,那一刹寂靜中回首相望。
因著那妖寵契約的羈絆,鬱長安始終與遲清影形影相隨。
他們共渡了萬千世界,曆經冷暖悲歡,看儘萬丈紅塵。
直至現實中光陰流轉,整整一年過去。
這場浩瀚而奇詭的萬象書境曆練,方得圓滿終章。
*
為期一載的萬象書境曆練,終是落下帷幕。
當一眾弟子重返宗門道場時,竟都不約而同地怔立原地,有了一瞬怔忡。
雖隻短短一年光陰,卻彷彿曆經數世輪迴。
再度呼吸到這片天地間充盈的靈氣,腳踏熟悉而堅實的道場青石,眾人心境已與初入書境時截然不同。
——真真是,恍如隔世。
這些昔日意氣風發的宗門驕子,如今眉宇間少了幾分跳脫,多了幾分沉凝。
周身氣息雖不如往日外放,卻隱隱透出一種被千錘百鍊後的內斂光澤。
如同璞玉洗儘塵埃,寶光自蘊,神華暗藏。
那位當初引他們入書境的執事長老,早已靜候多時。
“祭出爾等書境名牌。
”
話音落下,點點靈光自眾弟子腰間、袖中飛逸而出,彙入長老寬大的袖袍。
與此同時,一道巨大的光幕在長老身旁緩緩展開,其上清晰顯現的,正是此次萬象書境的排名榜。
榜上名次,依弟子在諸界書境中達成目標的勝率而定。
而高懸榜首的名字,正是遲清影。
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他名字之後,赫然綴著兩個古樸璀璨的金色篆文——
全勝。
即便是這位主持過數次書境開啟、見慣了天驕的長老,在看到那“全勝”二字時,眼底亦難以抑製地掠過一抹驚瀾。
在萬卷宗曆來的所有記載之中,能於萬象書境達成如此圓滿無瑕戰績者……
遲清影,尚屬首例。
這並非其他弟子天資不足、心性不堪。
實因萬象書境之嚴苛,遠超常人想象。
對於這些自幼便踏上仙途、遠離凡塵的修士而言,書境中那些真實到刺骨的俗世糾葛、人性掙紮,既陌生,又極具衝擊。
即便偶有出身凡俗世家、或對世俗相爭有所涉及的弟子,其潛意識深處,仍難免帶著一絲屬於修道者的清高與優越。
這般心境,在初入書境時,自然會遭受挫折。
即便有人能憑藉意誌或幸運,在最初一兩重書境中勉力支撐。
但隨著世界不斷輪轉,心神難免逐漸損耗,道心稍有不穩,便易滋生裂痕。
尤其臨近終局,精神長久緊繃之下,更是會疲憊鬆懈,難免疏漏。
加之此前書境目標達成,似乎也並無顯著好處,自然有人覺得,書境的輸贏無甚區彆。
——而這本身,亦是心性曆練的一環。
遲清影依舊戴著那頂冪籬,靜立人群之中,身側是沉默守護的鬱長安。
無數道震撼、探究,乃至隱含灼熱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向那道雪色身影,卻未能讓冪籬下的神情泛起絲毫波瀾。
遲清影本就自頹敗與血泥中掙紮而出,出身在那最絕望的末世。
與這些自幼靈山秀水、道途常順的同門天驕相比,心境根基自然不同。
眾弟子仰望那高懸的榜單,方知何為天外有天。
那榜首的名字與全勝二字如同一座巍峨山嶽,讓心中那點因曆練結束而悄然滋長的鬆懈,以及原先或許存在的些許自得之氣,都儘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愈發純粹而堅定的向道之心。
遲清影的全勝,如同一盞明燈高懸,照見了前路更為高遠的境界,也無聲地激勵著所有人。
長老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將眾弟子的神色震動與蛻變儘收眼底,這才欣慰地微微頷首。
他拂塵微揚,聲傳四方。
“萬象書境已畢,諸弟子各歸洞府,領悟所得。
三日之後,辰時正刻,於此地重聚,再啟路途。
”
眾人齊聲應諾。
聲浪未落,天際忽有清輝灑落。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首望去。
但見那艘眼熟的華美雲舟破開流雲,悠然懸停於道場上空,舟身靈光縈繞,仙韻自成。
一時間,眾人心中瞭然——
是雪昭道尊,又來親臨接引他的親傳弟子了。
在無數或欽羨、或敬畏的目光中,一道柔和的光輝自雲舟垂落,精準地籠罩住遲清影與鬱長安。
光暈流轉間,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直向雲舟而去。
時隔一年再度相見,雪昭道尊依舊是一派高深莫測、清冷出塵的模樣,周身籠罩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凜然威儀。
然而,遲清影卻敏銳地瞥見,師尊那寬大雪袖的邊緣,竟隱約露出一撮熟悉的雪絨絨毛球,隨著他拂袖的動作輕輕晃動,平添了幾分與威嚴氣質迥異的……柔軟。
他心下不由莞爾,
總覺得,若是在後世,師尊內裡,恐怕會是那種在揹包上掛滿各種毛茸茸森*晚*整*理飾物的性子。
當雪昭道尊的目光掠過緊隨其後的鬱長安時,似乎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卻終是未發一言。
雲舟瞬息千裡,載著他們穿越雲海,回到了依舊被千裡冰封之境籠罩的雪明峰。
步入昭明殿內,鬱長安便極有分寸地駐足,主動告退,將空間留予這對師徒。
殿內頓時隻剩下二人。
雪昭道尊並未急著詢問,而是先以目光示意遲清影於身前的蒲團落座,隨即親手執起溫在暖玉案上的雪頂靈壺,為他斟了一杯靈茶,方纔緩聲開口:“此行書境,感受如何?”
他的聲音清泠,卻帶著不難察覺的關切。
遲清影雙手捧住那溫熱的杯盞,暖意順著指尖緩緩滲入經脈。
他沉吟片刻,方迴應:“回稟師尊,弟子曆經七重書境,身份幾度更迭,自侯府少君至江湖浪客,乃至廟堂帝王。
其間因果交織,人心莫測。
於弟子心境磨礪,裨益匪淺。
”
雪昭道尊微微頷首:“可曾遇到難處?”
“其中確有棘手之時。
”
遲清影將其一一道來。
“於侯府深宅,見人心鬼蜮,暗潮洶湧;其後踏入江湖,刀光劍影間,更需明辨是非,堅守本心抉擇;至於朝堂之上,風雲變幻隻在頃刻,局勢錯綜複雜,一言一行皆牽動萬千性命,需得縱觀全域性,慎之又慎。
”
雪昭道尊靜默聆聽,待他言及幾次關鍵抉擇時,方適時開口,聲音中帶著的讚許。
“置身兩難之境,能擇善固守,不為外境所移,不因險惡而動搖本心,此為大善,亦是道基所在。
”
他稍作停頓,諄諄而言:“書境之妙,正在於此——借萬丈紅塵,體驗眾生百態,洗練靈台,明見真我。
”
遲清影微微垂首,斂目受教。
“師尊教誨,弟子謹記於心。
”
雪昭道尊目光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能有此悟,此番曆練便不算虛度。
需知,於萬千幻境中能持守本真,方能在真實道途上,心誌不移,行穩致遠。
”
雪昭道尊又逐一為他剖析點撥,將七重書境中的關竅與得失細細梳理,方纔話鋒一轉,緩聲道。
“萬象書境之後,宗門尚有三次曆練,同等重要,不可懈怠。
”
遲清影心神微凜,凝神靜聽。
“其一,萬卷宗將與幾大友宗聯手開啟百草荒淵。
此境乃上古破碎之地,靈機混亂,卻也蘊藏諸多機緣。
你可留心尋覓培育灰果所必需的特殊靈壤,以及千年以上的古木精粹。
”
“其二,需前往中心島域暗影州,協同收集情報。
此地勢力錯綜複雜,此番重在團隊協作,可磨鍊隱匿、偵查、談判乃至撤離之法。
”
“其三,便是最後階段,為期三月的閉關衝刺。
屆時宗門將開啟九轉玲瓏塔,由諸位長老聯手,為諸多弟子進行鍼對性特訓,查缺補漏,夯實道基。
”
說到此處,雪昭道尊目光溫和,靜靜落在遲清影身上。
“屆時,為師會親臨塔中,為你護法指點。
”
話音落下,遲清影心頭微震。
這些資訊詳儘而周全,遠非尋常弟子所能知曉。
即便是其他峰主的親傳,也未必能得師長相告至此。
雪昭道尊對他,幾乎是傾囊相授,毫無保留。
更讓遲清影動容的是,道尊竟主動提及,會在最後的特訓中破例親臨。
雪昭道尊地位超然,又因性情使然,以往數屆百年大訓,皆未曾親臨指點過任何弟子。
如今竟為他破例。
能讓一個終極社恐,願為弟子出麵。
這是何等殊榮?
此等重視,此等迴護,已無需多言。
他當即垂首,聲音恭謹:“弟子謝師尊厚愛,定不負期望。
”
遲清影鄭重謝過,隨後又細緻地為師尊檢查起先前贈予的那些傀儡機關,檢視是否有需修複之處,並將其中關節重新校準。
“弟子此前安置於殿內的傀儡隨從,經此番查驗,各部件運轉如常。
因驅動核心皆用了您所賜的上品靈石,能量損耗甚微,尚不足一成。
”
“照此情形,應可繼續維繫很長一段時日。
”
雪昭道尊目光微緩,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它們平日幫我整理經卷、看守靜室,很是得力。
清影,你有心了。
”
遲清影垂首:“此乃弟子分內之事,不敢當師尊誇讚。
”
也是這時,雪昭道尊的目光再次落向殿外靜候的鬱長安。
這一次,凝視得更久,更沉。
片刻後,他才收回目光,轉向遲清影,嗓音平靜。
“此子氣息有異。
妖氣雖在,但其神韻核心,已轉為以人之靈智為主導。
”
略作停頓,雪昭道尊輕聲道。
“他竟是人身?”
他此前未主動言明,是因知曉師尊本身便是雪貂修煉得道,心中不免顧慮。
不知師尊是否會因人身煉化妖骨一事,而心存芥蒂。
然而雪昭道尊卻一語道破:“是因他曾身受重創,根基儘毀,不得已之下,才融入了黑蛟妖骨重塑道基?”
他竟已一眼看穿所有因果,隨即又道出一番令遲清影心神震動的話。
“天地萬物,有形有靈,皆可為道。
是人是妖,是仙是魔,不在其表,而在其心。
”
他嗓音平靜,卻字字千鈞。
“若心持正念,縱使身處煉獄,亦可證得大道;若心術不正,即便生而為人,亦會自毀道途。
”
“這副皮囊,不過暫寄罷了。
本心方為根本。
”
這番話格局開闊,顯然早已超脫種族門戶之見,立於更高的境界。
遲清影心中微震,顯然,之前是他多慮了。
他肅然躬身:“弟子謹遵師尊教誨。
”
雪昭頷首,略一沉吟:“黑蛟之骨雖能續命強體,但其性暴烈陰寒,久附人身,終會侵蝕心脈,耗損根本。
”
“若能尋得屬性更為溫和、與他道基相契的妖骨靈材加以替換。
方是長久之道。
”
他抬眼看向遲清影。
“天機秘藏深處或存有此等靈物,為師會為你留意相關線索。
”
遲清影心頭一熱,如飲甘泉,當即深深一揖。
“弟子代他謝過師尊。
”
這次換雪昭道尊微微側身,廣袖輕拂:“不必多禮。
”
諸事交代已畢,雪昭似又想起什麼,袖中流光一轉。
霎時間,數十條上品靈脈如星河傾落,各式護身寶器綻放華光,靈丹符籙氤氳生輝,幾乎堆滿了整張玉案——其種類之豐、品質之精,竟是足以媲美一方中品宗門的底蘊。
“這些資源你且收好,後續三輪曆練艱險,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
遲清影看著那琳琅滿目的珍寶,都不由愣了下。
隨即他鄭重應道:“弟子定當善用,不負師尊厚賜。
”
雪昭道尊肅色看著自家寶貝徒弟,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歡愉與滿意之色。
對於一位資深的囤積癖而言,最大的快樂,莫過於自己經年所積的諸般奇珍,能在關鍵時刻,護佑周全,精準地派上用場。
這就是“終於找到機會把囤的好東西塞給自家崽”的滿足感。
*
三日後,晨鐘破曉,遲清影與鬱長安再度並肩立於宗門道場。
雲霞鋪展,眾弟子肅立啟程,前去新一輪試煉。
古老秘境百草荒淵在數宗合力下轟然開啟。
甫一踏入,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腐朽氣息便撲麵而來,其間卻又詭異地糾纏著勃發的生機。
嶙峋怪石與扭曲古木盤錯林立,構成一座危機四伏的天然迷陣。
霧瘴繚繞,枯枝虯結的陰影深處,不時傳來令人心悸的低吼。
遲清影依舊是眾人矚目的焦點,在這般險惡之境中,遲清影那身清冷氣質,反而成了醒目存在。
旁人隻覺他體弱,在這等環境中定然不占優勢,有所受限
但事實上,這種險境對遲清影這種深暗機關的傀儡師而言,卻是最如魚得水的舒適區。
他掌心輕托一方星宿羅盤,勘定靈機走向,帶著鬱長安悄然深入荒淵腹地。
兩人獲取的過程並非倚仗蠻力,更多是精準的判斷與時機的拿捏,總能避開守護妖獸最警覺的時刻,以巧勁收取。
又譬如,當其他隊伍還在為一眼靈泉激烈爭奪時,遲清影早已憑藉陣盤勘測地脈,悄然擷取了更深處的泉眼本源。
鬱長安始終沉默地護衛在遲清影身側,沉穩可靠。
無論是驟然襲來的毒瘴邪蠎,或是其他意圖搶奪資源的小隊,他總能第一時間構築起堅實的防線,靈力激盪間,氣息清正而剛烈,出手乾脆利落,逼退來敵卻分寸得當,未曾傷及性命。
歸宗時,二人以滿載的靈壤、木精與泉眼之水,成功收穫了培育灰果最急需的頂級靈肥與護心陣盤,效率遠超旁人。
隨後,第三輪曆練開啟,眾弟子奉命前往周禮大世界中心島域的暗影州,並依宗門安排隨機組隊。
遲清影與鬱長安雖未分至同一隊伍,然而曆經萬象書境與百草荒淵的生死磨合,兩人早已默契相通。
即便分處不同隊伍,他們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相似的潛入路線與情報擷取手法。
一人以傀儡鳥瞰全域性,勘測暗哨佈防;一人則以劍意微察,鎖定情報樞紐。
雙方在未通音信的情形下,卻如鏡影相照,步步趨同。
最終,兩支隊伍在暗影州腹地悄然彙合,於最後關頭聯手行動。
他們蒐集的情報不僅覆蓋全域,更直指幾處被列為絕密的暗脈據點,其精準與效率,連暗中巡視的執事長老都不禁撫須頷首。
待任務結束,呈交宗門的《暗影州輿情密錄》中,有近三成核心內容,皆出自這兩支隊伍之手。
最後一階段的修煉,則在萬卷宗的九轉玲瓏塔內展開。
塔中七重,遲清影連戰七道曆代天才虛影,白衣儘染鮮血,卻依然以萬千傀儡絲為網,纏碎了最後一道攻擊;
鬱長安則於劍域之中磨礪本心,一劍既出,如日照八荒,凜然不可犯。
他的煌明劍意,如今已然恢複了往日的巔峰之境。
而在此時,雪昭道尊也果然如約親臨。
他並未多言,卻對遲清影的每一式運轉、每一念操控皆予以細緻點撥,傾囊相授。
更在私下贈予數卷關乎上古禁製與靈植共鳴的孤本心得,字字珍貴。
鬱長安亦得雪昭道尊親授一篇《妖骨淬靈訣》,以此煉化體內黑蛟妖骨,引其力量與己身道基進一步相融,漸入人骨合一之境。
至此,為期三載的試煉終告圓滿。
二人曆經千般磨礪,無論是修為實力、道心意誌,還是彼此之間那份不宣於口的默契,皆已遠勝昔日。
萬卷宗上下,都已為遠赴周禮大世界的行程做足了萬全準備。
啟程當日,晨曦初透,雲海翻湧。
宗門廣場中央,巍然靜駐著鎮宗之寶——萬卷巨輦。
輦體以萬年鐵木為基,其上鑲嵌的萬千靈石熠熠生輝,如銀河星落;二十八道玄鐵鎖鏈牽引著踏雲瑞獸,七十二隻鎏金車輪皆銘刻繁複陣紋,儘顯古老宗門的深厚底蘊。
時辰將至,執事長老肅然揮動令牌。
巨輦四周的陣法次第亮起,青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蔓延,將整座車輦籠罩其中,威壓浩瀚,令人心馳神往。
鬱長安靜立在遲清影身側,晨風掠過,拂動他玄色的衣袂。
三年的淬鍊,已將他眉宇間最後一絲青澀儘數抹去。
那張輪廓分明的俊朗側臉,在日光中顯得格外沉毅。
這份沉穩如淵的氣質,居然與遲清影記憶中那個決然赴死的身影,漸漸重疊。
遲清影望著他,一時竟有些怔忪。
時光瞬息而過,他與失去記憶的鬱長安朝夕相處,竟也已整整三年。
彷彿這三年,是將兩人的前塵種種,重又走了一遍。
隻是這一次,遲清影不再是以固執的恨意去審視。
所以才終於看清,這三年來,身邊之人是如何不動聲色地為他擋去風雨,又是如何沉默地守候在他的身邊。
他看得微微出神,目光停留得過久,鬱長安早已察覺,卻並未迴避,隻是靜立原地,任由他望看。
直到巨輦發出低沉的嗡鳴,啟程在即,遲清影才驀然回神。
鬱長安適時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為他隔開周遭略顯擁擠的人潮。
遲清影發現。
男人回望他的眼神,竟也與從前越來越像。
帶著一種與日俱增的熟稔。
人潮之中,遲清影驀然又想起那枚留音石,想起那句隔著生死傳來的——
“我心悅你”。
隻是那時,是“未曾得見”。
而今,卻是遲清影一字一聲,重新聽懂。
一寸一念,親眼得見。
*
道場之上,弟子迅速列隊,肅穆無聲。
萬卷巨輦巍然矗立,輦身符文流轉,二十八頭踏雲瑞獸靜伏待命,氣息吞吐間隱有風雷之勢。
執事長老玄袍玉冠,肅立於輦前高台,聲如沉鐘傳徹四方。
“諸弟子依次上前,以灰果驗明道緣。
”
他身前懸浮一方青玉圭,每名弟子經過時,皆需將所育灰果輕置圭上。
玉圭青光流轉,果中蘊藏的生機便與弟子氣息交織成線,輝光相契者,方獲登輦之資。
整番流程清晰條理,井然有序。
輪到遲清影時,他緩步上前。
素白的衣袖輕拂,一枚散發著溫潤光澤的灰色果實靜靜呈現於玉圭之前。
玉圭應勢漾開一圈深邃光暈,澄澈如秋水,凝實若朝霞,連執事長老都不由目露讚許,微微頷首。
隨其身後的鬱長安,亦是如此。
這兩枚圓滿成熟的灰果,正是遲清影於百草荒淵試煉後所獲的成果。
他雖並非木屬靈根,卻憑藉單水靈根的天賦,同樣能滋養萬物。
加之他獨特的鯨吞體質,更能憑藉自身轉化草木靈氣。
所以,在取得足量古木精粹後,他借上品靈石佈設靈陣,摹擬出灰果最宜的木氣環境,竟一舉催熟三枚靈果。
隻是上報宗門時,遲清影隻登記了兩枚,餘下那枚,早已悄然交給雪昭道尊,為了讓師尊能得以換取貢獻值或所需之物。
驗證完成後,鬱長安便將那枚果實遞了過來,欲要歸還原主。
依照規則,進入天機秘藏需憑灰果為引,縱是妖寵身份的鬱長安亦不例外。
但此時距離秘藏開啟尚有一段路程和時日,其餘弟子也往往會將果實收存到最穩妥之處,唯恐有失。
遲清影卻冇有接過。
“你自行保管。
”
鬱長安目光微動:“待入秘藏前再交予我,亦不為遲。
”
“提前予你。
”遲清影搖頭,他聲音很輕,卻已是無可商量。
鬱長安抬眼,正對上遲清影看著他的目光。
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眸此刻竟有些出神,
彷彿正透過他,落向某個遙遠魂魄的虛影。
鬱長安喉結輕動,終是默然收掌,將果實納入懷中。
遲清影確實有些恍惚。
這三年來,鬱長安的氣息日漸熟悉,卻始終未能恢複之前的記憶。
或許正是由於那縷殘缺的魂源尚未歸位。
想來,唯有尋到上古龍骨,重鑄魂源,方能承載全部過往,喚回完整的鬱長安。
遲清影提前給出果實,也是因為一分隱隱的預感。
——待到真相揭曉那日,他們未必還能像眼下這般並肩。
那時,他是否真能承受得住那人的滔天怒火。
仍是未知。
萬卷巨輦的陣紋漸次亮起,青金輝光如潮水漫過廣場。
遲清影低下眼簾,長睫微垂,將所有翻湧的心緒儘數斂下。
作者有話說:
能否承受得住那鬼的怒然大勃[彩虹屁]
書境設定參考了上次詢問的評論區。
考慮到敘事節奏,後麵五個世界就暫時不在正文詳寫了,如果大家有特彆想看的內容,可以跟我說,我番外寫[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