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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美人葬夫失敗後 35-40

作者:百戶千燈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15 02:44:26

第36章

臉紅

月華如水,

靜默流淌,將客舍內的兩人籠罩在一片清冷之中。

遲清影立於門邊陰影中,冪籬的輕紗將他周身氣息儘數收斂,連同那瞬間翻湧的驚悸與波瀾也一併掩藏。

唯有一雙自紗幔下微露的手背,

指節明晰如玉雕,

線條清削冷冽,微微繃緊。

泄露出其下並非真正的止水無波。

他的視線穿過輕紗,

落在窗邊那道玄色身影上。

墨色衣袍緊束,

妥帖勾出寬平肩線與勁窄腰身,每一處輪廓都蘊藏著沉凝而勃發的力量。

最讓人心驚的。

還是那雙清正坦蕩,

彷彿從未被陰霾沾染過的瞋黑眼眸。

鬱長安見他久未應答,清朗的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卻仍持著極佳的涵養,

耐心地再次溫聲開口:“仙子?”

其聲線低沉平穩,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沉凝氣度。

冪籬之下,

遲清影眸光幾不可察地一顫。

他預想過萬千種對方醒來後的可能——失控的攻擊、冷嘲的詰問、或是被妖骨侵蝕後神智混沌的狂態……

卻獨獨未曾料到,會是如此平靜,甚至堪稱陌生的一句詢問。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壓得人心口發沉。

良久,輕紗之下才傳出一道毫無溫度的聲線,冷如寒泉。

“你是何人?”

鬱長安聞言明顯一怔,似乎完全冇料到會被如此反問。

他眼底掠過一絲真切的愕然,

旋即化為更深沉的困惑,

卻仍維持著端方儀態,

依禮微微拱手。

“在下鬱長安。

他聲線低磁,坦言道:“似乎因故受傷,昏迷方纔醒來,

記憶混亂,前塵儘忘,實不知何以身處此間。

冒昧打擾仙子,還望見諒。

其應答從容自若,神情坦蕩朗朗,尋不出一絲虛飾的偽裝。

鬱長安。

這三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遲清影的心上。

震得他神魂動盪,幾乎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又頃刻凝固的聲響。

他分明已將散落的殘魂碎片仔細斂儘,儘數渡入了那小蛟體內。

可此刻,遲清影卻幾乎要懷疑——

是否自己當真大意,遺落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

藉由妖骨重塑的過程比他預想的順利太多,眼前這具人身完美無瑕,與原主一般無二。

那些曾棲身傀儡的殘存意識,使得塑形之事水到渠成,甚至未曾需要他加以牽引。

可為何……眼前的鬱長安,看起來竟像是徹底失憶了?

遲清影的指節無聲收攏,冪籬下傳出的聲線更冷了幾分。

“你不是那黑蛟所化?”

鬱長安聞言一怔,隨即逸出一聲輕歎。

他英挺的眉宇間,浮上一抹困惑,與些許微妙的尷尬:“在下亦不知為何……會顯化蛟形。

“方纔初醒,尚不熟悉蛟身,一時不慎,還撞碎了客舍的琉璃盞。

他竟毫無隱瞞,將蛟形之事坦然相告,冇有絲毫詭辯遮掩,隻有純粹的真誠歉意。

“並非有意,實在抱歉。

神情坦蕩得令人心驚。

遲清影愈發沉默。

冪籬的輕紗無風而動,片刻後,他倏然轉身。

“我需即刻前往雪明峰覲見師尊。

你隨我一起。

鬱長安眸光微凝,語帶關切:“如此同行,可會耽擱仙子要務?”

“你若獨留此地,等蛟身再現,暴露行跡,纔是真正的耽擱。

遲清影冷淡的聲音透過輕紗,聽不出半分情緒。

鬱長安從善如流,頷首應道:“謹遵仙子之意。

二人踏月而行,惟聞山風拂過林梢的簌簌清響。

夜風凜冽,吹得遲清影雪色衣袂翻飛,勾勒出纖細腰身與單薄背脊,彷彿下一刻便欲乘風歸去。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沉穩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帶著探究,與一分莫名的專注。

儘管並無冒犯,卻令人如芒在背。

氣氛微妙而沉寂。

行至半途,遲清影忽然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師尊知曉黑蛟存在。

屆時,我會告知,你是我收服的妖寵。

鬱長安神色未動,並無異議:“好。

行至內務堂側的雲台,遲清影取出那枚雪昭道尊親賜的白玉令牌。

守台弟子驗過令牌紋路,當即恭敬退開。

一座青玉雕琢、靈光流轉的雲舟悄然泊靠。

二人踏上雲舟,舟身微震,旋即平穩地破開雲層,朝著雪明峰方向疾馳而去。

不多時,一座巍峨聳立的巨峰映入眼簾,終年積雪覆頂,寒氣逼人,峰巔直指星河,恍若接通天闕。

雲舟行至峰前,速度漸緩。

一道無形的龐大威壓如同水波般掃過,緩慢而沉重地擠壓著四周空間。

壓得雲舟光華都為之一暗。

遲清影神色沉靜,取出那枚雪昭所賜的玉符。

玉符漾開溫潤清輝,將二人籠罩其中。

那龐大的威壓感知到玉符氣息,如同擁有意識般,緩緩退潮般從他們身上掠過,最終消散。

雲舟得以穿過無形屏障,順利駛入雪明峰界域。

霎時間,凜冽純淨的靈氣撲麵而來,景象豁然開朗。

峰內靈氣濃鬱,竟得化為縷縷靈霧,氤氳流轉,沁人心脾。

奇花異草生於靈霧之間,仙鶴清唳,與峰外的肅殺之境迥然不同。

然而,除卻這些生靈仙鳥,四周卻闃無人蹤。

主殿巍然矗立於峰頂,通體由寒玉砌就,輝光清冷,不染塵埃。

殿外雲海沉浮,雪落無聲。

四周並無任何人跡,彷彿千百年來,唯有寂雪在此地輪迴生滅。

兩人步入主殿,殿內空曠高闊,穹頂似接天宇,唯有幾盞冰燈懸浮在虛空,灑下冷冷清輝。

雪昭道尊靜立殿中,一襲雲紋道袍流轉著瑩瑩仙輝,幾乎與這宮殿融為一體。

他的目光先是掠過遲清影,隨即落在他身後的鬱長安身上時,微微一頓。

“師尊,”遲清影率先開口,聲音透過冪籬,清冷平穩,“此乃弟子收服的妖寵,日前化了人身,特帶來請師尊過目。

鬱長安應聲上前,拱手一禮,動作從容不迫,肩背線條流暢而挺拔,舉止間自有一股沉毅之氣:“鬱長安。

他並未多言,行禮後便依著遲清影眼神示意,暫且退出了大殿。

直至那道玄衣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風雪間,雪昭道尊才緩緩開口,聲如寒玉:“得以蛟身而化人形,稟賦非凡,根骨奇佳。

他話音微頓,似有深意流轉。

“然蛟性桀驁,縱已化形,亦不可不防。

“弟子明白。

”遲清影垂眸應聲,“不知師尊可有禦蛟之術?”

雪昭道尊略一沉吟,廣袖輕拂,一枚靈光流轉的玉簡自袖中浮出,淩空徐徐推至遲清影麵前。

“此中記載諸般禁製與心訣,或可助你一二。

“謝師尊。

”遲清影抬手接過玉簡,指尖觸及之處隱隱泛涼。

四下寂靜,此殿唯餘森*晚*整*理師徒二人。

遲清影略一遲疑,便抬手欲掀冪籬,以示恭敬。

可他卻被雪昭道尊淡聲阻止了。

“不必。

不僅如此,道尊還指尖微動,麵容倏然間如水波流轉,亦覆上一層朦朧霧氣,似真似幻,再難窺探。

“如此相談,可是更為方便?”

遲清影動作一頓,冪籬下的眸光輕輕一動:“……?”

雪昭道尊仙姿玉骨,覆上麵容後,那身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感愈發明顯。

然而若有心人細看,便會發現他負在身後的指節,正無意識地微微摩挲著袖口繁複的雲紋。

此刻隱去真容,雪昭道尊的語氣中,反倒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鬆快。

似乎多了一絲如釋重負。

他再度開口,聲線平穩許多:“你既入我門下,為親傳弟子,平日修行可在各自殿中靜心進行。

若有疑難——”

他指尖輕抬,一麵古樸玄鏡浮空現於遲清影麵前,鏡中道韻流轉、靈光湛然。

“此乃‘千裡傳音鏡’,為天階法寶。

注入神識,便可詢我。

“它亦是親傳信物,憑此可開啟宗內秘閣、領取月例資源、通行各峰禁地。

遲清影伸手接過古鏡,隻覺觸手溫潤,浩瀚靈蘊湧動,無聲訴說著其不凡品階。

他正欲開口道謝,卻聽對方又補充道。

“平日若無要事,不必前來主殿。

若需見麵……”

雪昭道尊略一停頓,話音微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遲清影的冪籬。

“如你這般,就很好。

遲清影發現了。

他這位師尊,似乎對與人麵對麵交談,並不算習慣。

“弟子謹遵師命。

”遲清影從容應下,聲線清冷平穩,不見波瀾。

雪昭道尊似乎對他的配合頗為滿意,周身清寒的氣息都柔和了幾分。

隨後,道尊廣袖一拂,數十枚玉簡接連浮現,靈光熠熠,懸於半空。

其上事無钜細,自萬卷宗開派祖師之道統淵源,至如今宗門七峰職權分佈、諸如重要禁地與傳承秘境所在;又從親傳弟子每歲可領的上品靈石三百、凝元丹十瓶等份例,到藏經閣高層功法需以功德點數兌換等規矩……

分門彆類,條理明徹,顯然早已備妥多時。

交代既畢,雪昭道尊並指一點,千裡傳音鏡淩空浮起。

他以靈光為筆,於鏡背刻下“遲清影”三字,並攝其一縷氣息注入其中。

鏡麵如水紋盪漾,泛起一圈清鳴,師徒名分,自此而定。

末了,雪昭道尊道:“你且先去安頓。

吾有事需外出片刻,其餘細務,稍後皆經由傳音鏡予你。

他略作停頓,複又開口,語氣雖淡,卻含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

“若遇急事,亦可憑此鏡喚我。

遲清影恭敬執禮,退出了主殿。

殿外風雪未歇,天地蒼茫。

一道玄色身影靜立於皚皚雪幕之中。

鬱長安的墨發與寬闊的肩頭已積了一層瑩白,不知在此等候了多久。

宛若一尊沉默的雕塑。

然而,就在遲清影踏出殿門的刹那。

鬱長安倏然抬眸。

精準的視線如破開雪霧的劍鋒,穿透紛揚雪幕,直直落定在他身上。

那眼神清明而專注,竟似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

彷彿唯有眼中的身影,是他唯一的焦點。

這一幕,猝不及防地撞入遲清影眼中。

與記憶深處無數個碎片重重交疊。

無論何時,隻要他出現,鬱長安的目光總是能第一時間將他鎖住。

……就連失憶,也冇能抹去這種刻入本能的警惕麼?

遲清影未發一言,隻是略一示意,便轉身步入風雪,朝著側殿的方向行去。

鬱長安默然隨行,步履沉穩,落後他半步,擋去了側麵吹來的凜風。

兩人穿過雲霧氤氳的寒潭,又經疏影橫斜的千年梅林,最終抵達一座靜謐宮殿之前。

殿宇匾額之上,“靜雪殿”三字清輝流轉,與遠處雪昭道尊所居的“昭明殿”遙相對望。

正如師尊所言,兩殿相隔甚遠,若非特意召見,幾無碰麵之緣。

殿內的景象卻與外界的孤寒冷清截然不同。

甫一踏入,溫潤充沛的靈氣便撲麵而來,如沐春暉。

地麵悉由靈玉鋪就,觸之生暖,驅散了峰頂的酷寒。

穹頂高懸,有數顆柔和明珠嵌於其上,清光澄澈,映照得整殿通明如晝。

四壁皆是玄檀木架,列滿以靈綃縛束的道紋古籍、上古玉簡。

另一側則陳列諸多法器靈丹:自符光流轉的羅盤,到凝露欲滴的珍稀丹丸,無一不是精挑細選之物。

殿東設有一方清心玉台,靈氣氤氳,正是打坐冥想的絕佳之處;

西側則劃分爲符籙區與丹域,硃砂、黃符、丹爐、地火井一應俱全,規製嚴謹,儼然大家之範。

而此處靈氣之濃鬱,竟是比殿外又勝出數倍。

呼吸吐納間皆如飲甘霖,滌經蕩脈。

可想而知,於此修行一日,恐怕可抵外界十日苦功。

親傳弟子之殊遇,至此可見一斑。

鬱長安隨他入內,目光掃過滿室珍奇,卻並未過多流連,反而看向遲清影,語氣沉穩而誠懇。

“冒昧請問仙子,此前您與黑蛟,是如何相處的?”

遲清影周身氣息驀地一滯,如弦微繃。

鬱長安即刻察覺,解釋道:“在下並非有意窺探。

隻是……”

他語速稍緩,似在斟酌,“欲借些許碎片,重拾記憶。

言辭間,他更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然:“如今我占此蛟身,可是令仙子失了一得力妖寵?”

遲清影卻心下一沉。

他聽得真切,鬱長安言語間皆以“人”自居,字字句句都透著一種潛意識裡的深信不疑——自己絕非妖蛟,隻是莫名暫居此身。

這意味著,對方遲早會徹底想起來。

恰在此時,鬱長安的目光無意間掠過遲清影垂在身側的手腕。

那截腕骨纖細白皙,隱在寬大袖口之下。

他眼神微微一頓,掠過一絲極淡的迷茫,彷彿潛意識裡,對那裡有著莫名的關注與熟悉。

遲清影靜默一瞬,倏然翻腕。

一柄長劍赫然出現於掌中,其薄如秋水,光華內斂。

劍身微振時,清鳴如玉,柔和的天光流淌而出,霎時映亮了周遭。

正是天翎劍。

“你想尋回記憶?”冪籬後的聲音平靜無瀾,“或可藉此劍一觀。

鬱長安目光落在天翎劍上,驟然凝住。

他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豔與訝異:“此劍靈氣逼人,乃絕世神兵……仙子當真要將其借予在下?”

他神情誠摯。

看起來是真的以為兩人僅是初識,對此慷慨之舉既驚且敬,十足慎重。

注視天翎劍的目光之中,也唯有純粹的欣賞與讚歎,

遲清影冪籬下的目光緊緊鎖著他,細緻地觀察著他每一分最細微的反應。

帶他來此覲見雪昭道尊,本也是一場試探。

若鬱長安真有異動,道尊絕不會坐視剛收的親傳弟子陷於危境。

“但試無妨。

”遲清影淡淡道。

兩人前去了殿側庭院。

鬱長安深吸一氣,神色端凝,雙手鄭重接過天翎劍。

劍入手的刹那,他眼神倏然一變。

一種近乎本能的專注與熾熱自眼底燃起。

取代了之前的溫朗。

鬱長安手腕輕振,劍光霎時如寒水傾瀉,人隨劍走,倏然展勢。

刹那間,庭院內劍氣縱橫,清輝凜冽。

他身姿挺拔如孤鬆,玄衣之下肩背肌理隱約起伏,儘顯柔韌而沉渾的力量。

劍招大開大闔,沉穩端方中又不失蛟龍般的矯健與磅礴之勢。

那身姿與劍意完美契合,每一式都簡單至極,不過是基礎的劈、刺、挑、掃,毫無花哨。

可由他使出,卻偏有一種能劈開一切混沌陰翳的銳利無匹。

那是經年除魔血雨磨礪出的凜然殺伐之意,可那殺意之中,竟又奇異地裹著一股暖融浩大的光明之意。

如暖陽破開重霧,令人見之心神震盪,彷彿天地都為之亮堂。

劍氣嘯鳴,引動四周靈氣隱隱共鳴。

此時恰逢朝陽初升,金暉灑落,為鬱長安謖然身形鍍上一層輝芒。

劍光與他英俊挺立的身影交融,恍若天人相應。

遲清影立於廊下,冪籬的輕紗被劍氣微瀾拂動。

他怔然望向庭中之人。

恍惚間,彷彿透過劍光,窺見了舊日時光。

看到了最初那個驚才絕豔、光明如曜。

與他並肩而立的劍修。

時光彷彿在這一瞬凝固。

故人如舊。

劍如當年。

一套劍法使儘,鬱長安收勢而立,氣息微促,眼中卻灼灼生輝,顯然沉浸在方纔人劍相合的意境中,極為暢快。

他抬首,下意識望向廊下的遲清影。

輕紗相隔,四目相對的刹那,他卻不由微微一怔。

“如何?”遲清影問。

鬱長安搖了搖頭,眉宇間凝著幾分憾色與迷茫。

“並未憶起什麼。

隻是……”

他收劍歸鞘,動作流暢自然,目光卻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探尋,望向遲清影。

“方纔收劍回首,見仙子靜立於此,心下竟覺……似有幾分冇來由的熟悉。

他語聲微頓,向前邁近半步,聲線低沉而清晰,終是問出了那一句。

“仙子與我,可曾相識?”

一時之間,庭前風止,萬籟收聲。

彷彿天地都於此靜候。

冪籬之下,遲清影淡色的唇線無聲抿緊。

周遭靜默,彷彿將這一刻拉扯得無比漫長。

終於,他指節微抬,冷白修長的手指搭上冪籬邊緣,將其緩緩摘了下來。

輕紗褪去的刹那,晨光如金瀑,毫無保留傾瀉而下,照亮了他的容顏。

那膚色更勝此間雪色,眉眼如同墨筆精心勾勒,清絕得不似凡塵中人。

然而那雙瞳眸之中卻凝著千年寒川般的冰封之色,宛若一塊琢至極致的霜雪寒玉。

美得驚心,也冷得徹骨。

他就這樣將自己毫無遮掩地現在鬱長安麵前,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一絲漣漪。

“我名遲清影。

那目光如冰刃,鎖住對方,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現在,可想起什麼了?”

遲清影麵上一派平靜無波,實則靈力已在指尖暗凝,周身每一寸都繃緊了,戒備著對方任何一絲可能的異動。

他根本不信鬱長安會真正失憶,更不信這副光風霽月的正直表象。

他太熟知對方的本性了。

此刻的坦誠,不過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試探。

遲清影緊盯著鬱長安,預想著對方或許會震驚、會恍然,會因想起死前種種而驟然發難——

那纔是他所熟悉的,屬於他們兩人的恨與糾纏。

然而,鬱長安的反應卻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冇有預料中的殺意,冇有憤怒,甚至冇有半分鬼氣。

那玄衣挺拔的男子先是驀然怔住,猶如神魂被攝,定立原地。

隨即,他那原本端方持重、線條冷峻的英挺麵容上,竟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層薄紅,迅速漫染,連頸間都透出幾分異色。

男人的目光像是被什麼灼燙到一般,下意識地倉促移開了一瞬,竟流露出一種與往日沉穩截然不符的侷促之態。

彷彿驟然失了方寸。

遲清影的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

這是何意?

是偽裝被戳破後的惱羞成怒?抑或是某種他都未曾預料到的……更迂迴的算計?

心念電轉,他的戒備之意非但未減,反而更重。

恰在此時,遲清影懷中那枚千裡傳音鏡微微一熱,傳來了師尊雪昭道尊簡短而清晰的訊息,召他即刻前往昭明殿。

這突如其來的傳召,打斷了眼前微妙而緊繃的對峙。

遲清影深深看了一眼狀態古怪的鬱長安,重新將冪籬戴好,遮住了那張令人失語的容顏,語氣恢複了一貫的疏離。

“師尊相召,我需即刻前往。

鬱長安默然,隻是邁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方纔劍氣未散的庭院。

積雪覆徑,石道幽深。

他們穿過疏影橫斜的庭園,走向連接主殿的九曲迴廊。

遠處群峰覆雪,雲靄繚繞,宛若仙境屏風。

行至廊階轉角,遲清影因仍在思忖鬱長安方纔詭異的反應,心神微分。

就在即將踏上天青石階的瞬間,他雪色靴尖竟意外絆到了石階邊緣一道極不起眼的、被冰雪半掩的細微裂痕,身形頓時踉蹌了一下。

——以他的修為,本不該如此失察。

幾乎就在同時,一隻有力的手臂已迅速而穩當地扶住了他的肘部,另一隻手臂托環過他的腰身,熟悉的力度透過衣料傳來,恰到好處地止住了他的跌勢。

待他剛一站穩,那手臂便立刻鬆開,對方甚至禮貌地後退了半步,舉止剋製,毫無逾矩之意。

遲清影借力立定,冪籬輕紗微動。

抬眸,卻見鬱長安已側身,目光投向遠山雲嵐,側頜線繃得極緊,聲線較往常更沉幾分,似壓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窘迫:

“仙子……請留心腳下。

日光清晰地勾勒出他冷峻的側顏,也清晰地照出——那不僅方纔漫上臉頰的薄紅未褪,此刻連耳廓都染上了一層明顯的緋色。

遲清影望著那抹異樣的紅,不由得一怔。

至此,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鬱長安此刻的反應,與方纔看到自己真容時的反應,竟是如出一轍。

並不是遲清影以為的震怒,也非偽裝被揭穿的惱悔。

反倒更像是……一種無從掩飾的羞赧無措。

……他真的失憶了?

遲清影第一次真切地生出了這個念頭。

不然,怎會因這等接觸,而赧然至此?

作者有話說:

71:你進來的時候怎麼冇臉紅[問號]

嗯,輪流的時候也冇有哦[奶茶]

看到有寶寶說想念男鬼,他不會掉線很久的,但是朋友們[求你了]我真的怕男鬼出現的時候會陰得讓大家害怕[求求你了]

猜猜我們正直版和男鬼版,哪個會最先用上蛟族特性呢[好的]

第37章

秘藏

昭明殿外,

風雪未歇,積雪已厚及腳踝,凜冽寒氣瀰漫四野,幾乎要凝凍靈氣。

行至殿門前,

鬱長安自覺停步,

身姿如鬆挺立,寬闊的肩背替身旁人擋去了大半風雪。

那沉靜的氣度,

竟似事令呼嘯的寒風亦為之稍斂。

遲清影本欲徑直入內,

卻忽而步下一頓。

冪籬輕紗迎風微動,清冷的聲音透過卷雪傳來。

“風雪甚大,

可去側殿暫避。

鬱長安聞聲轉眸,目光穿透雪幕精準地落在他身上,

沉穩應道:“無妨,

在此即可。

語氣平和,卻彷彿守護於此,

正是他的職責。

遲清影不再多言,轉身步入了昭明主殿。

殿內,雪昭道尊似乎剛自外界歸來,

周身仍繚繞著一縷未散的凜冽道韻。

他並未穿著之前那件素淨的道袍,而是換了一身更為莊重華美的服飾——依舊是萬卷宗的底色,衣料間卻以秘銀絲線繡出無數流轉不息的書捲雲紋,靈光隱動,

儀度非凡。

更襯得他出塵的氣質中,

透出幾分不容僭越的威儀。

似是方纔處理過極為緊要的宗門事務。

見遲清影入內,

雪昭略一頷首,並無寒暄,徑直言道。

“宗門傳諭,

天機秘藏即將現世。

“此秘藏位於內域伸出,於三百年前出世,每百年一度開啟,然每次開啟,其中區域皆不相同。

“故而,雖已開啟過三次,但內裡機緣,每一次都近乎全新。

雪昭道尊眸光微抬,似能看透虛空。

“此次開啟的是未知新域,抑或是往昔舊區,尚未可知。

遲清影靜立聆聽,心中驀然一動。

他記得原書寫過,此次開啟的,同樣是一片從未被探索過的新域,更有上古龍骨隱於其中。

雪昭繼續道:“此前三次開啟,入內修士所獲,無不是外界早已絕跡的千年靈草、仙葩奇藥,乃至諸多上古遺寶,其價值無可估量。

“若能入內,所得機緣遠非尋常秘境可比。

遲清影心下瞭然。

他更清楚,道尊未曾明言的深意。

如今內外兩域皆遭異魔侵擾,天地靈氣被不斷掠奪侵吞,長此以往,必定此消彼長。

而這等能穩定產出頂級資源的秘藏,其戰略意義更遠超尋常機緣。

甚至關乎宗門乃至一方世界的未來氣運。

“此秘藏另有一處特殊,其存在連接內域三千大世界的通道,各方皆可入內爭奪。

雪昭話鋒一轉,“然其空間壁壘頗為脆弱,承受不住過於強橫的力量衝擊。

故內域各方已達成共識,隻允元嬰及以下的修士進入。

遲清影微微抬首,雖未言語,但那瞬間的靜默已泄露出一絲疑慮。

此等約束,真能奏效?

當利益足夠龐大,絕不缺乏鋌而走險者。

更何況高階修士隱匿、壓製修為的秘法,也向來層出不窮。

雪昭彷彿窺見他心中疑慮,解釋道:“此非口頭約定。

那進入秘藏的通道自有規則,其承受極限便是元嬰境界。

“若修為超出,強闖之下,非但自身難入,更會引動通道崩塌,累及同一大世界的所有修士皆被規則排斥,再無進入之機。

代價之大,自然無人再敢嘗試。

遲清影心下瞭然。

原來此乃規則之力,非人力可違。

“進入秘境的憑證,乃是一種名為‘灰果’之物。

“其貌不揚,看似凡物,毫無靈力波動。

然而內蘊三枚奇異種子,需以悉心培育,成功後,方能化為開啟秘境的鑰匙。

“宗門於天機秘藏極為重視。

前三次,我宗弟子皆收穫頗豐,於宗門助益極大。

談及宗門態度,雪昭語氣稍肅。

“然其中亦危機四伏,絕非坦途。

故萬卷宗曆來強調,機緣雖重,弟子安危更重。

“此次亦不例外,所有流程皆需規範,灰果亦可由宗門以貢獻值兌換髮放,力求公允,減少門下弟子因爭奪信物而內耗傷亡。

遲清影聞言,心下微動。

他想起了九寰大世界玄陽宗所為——為奪灰果,不惜派弟子遠赴外域殺人奪寶,弱肉強食,腥風血雨,不過尋常。

相比之下,萬卷宗此舉,卻是迥異於尋常宗門,竟真將安全與規範置於首位,願以龐大資源為弟子鋪就相對平穩之路。

此間差異,宛若雲泥。

這份護犢之心,在弱肉強食的修真界,堪稱異數。

隔著隱去麵容的朦朧薄霧,雪昭似是望向了他。

“宗門貢獻之務,本座尚有餘裕。

為你兌換一枚灰果,並非難事。

遲清影輕聲問道:“所需貢獻,想必極高?”

“確實不菲。

”雪昭道尊頷首,語氣依舊平靜,“但你既為本座親傳,自當不同。

他略作沉吟,似在斟酌,終又開口。

“若非你入我門下,宗門亦會指派一名弟子前來,需由我助其培育灰果,完成此次曆練。

遲清影眸光微動,清冷的聲線透出一絲瞭然。

“故而師尊收下弟子,亦有此間考量?”

於雪昭道尊這般性情而言,自行選擇的弟子,總比宗門強行指派而來,要合意一點。

雪昭道尊的身形似是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麵容卻依舊肅穆,語氣端嚴。

“皆因本尊欣賞你當日表現。

他目光掠過遲清影的冪籬,還淡淡補上一句。

“且你的冪籬,樣式別緻,甚合吾意。

“弟子明白。

遲清影心想。

果然猜對了。

“你且先回,灰果所需貢獻雖巨,但本座尚可承擔。

雪昭示意他可先行離去,心中默想。

總比被強塞一個陌生弟子來得好吧。

貢獻雖高昂,但他並不肉疼。

能擇一合意之徒,遠勝被他人強塞所派。

想想都覺得,這貢獻花得很值。

遲清影卻並未立刻告辭,反而輕聲詢道:“不知師尊所言灰果,具體形貌如何?”

雪昭不疑有他,袖袍一拂,一枚灰撲撲,毫不起眼的果實虛影浮空而現,果然無半分靈韻,似與凡物無異。

遲清影望著那虛影,默然片刻,隨即抬手,一枚一模一樣的灰果靜靜躺在他素白掌心。

“師尊所言,可是此物?”

雪昭道尊周身清冷的氣息幾不可察地一滯,他目光倏然落於那灰果之上,複又抬眸看向遲清影。

“此物從何得來?”

遲清影從容應道:“乃是弟子昔日在外域曆練時,偶然所得。

雪昭聞言,眸中訝色更顯。

他細細端詳眼前之人,神色間交織著驚歎與不易察覺的欣慰,竟隱隱透出一種“如獲至珍”的深意。

這般機緣氣運,實屬罕見……

他微微頷首,語氣中罕見地染上一絲滿意的輕快:“甚好。

這麼厲害的徒弟!

*

自昭明殿而出,二人重返靜雪殿。

殿內靈韻氤氳,寧和靜謐。

遲清影將灰果及天機秘藏之事的緣由,儘數告知了鬱長安。

鬱長安初時聽聞,麵容沉靜如水,並無波瀾。

直至遲清影提及灰果內蘊三枚種子,他將儘力培育,以期兩人能一同進入秘藏時,鬱長安才微微一怔。

他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色。

“我……亦可同行?”

他聲線依舊沉穩,卻難掩其中一絲極淡的遲疑。

遲清影冪籬微側,清冷眸光落於他麵龐。

“秘境規則如此,妖獸亦算一個名額。

若無果實,便無法進入。

鬱長安搖了搖頭:“我並非此意。

“如此珍貴機緣,仙子當真願分予在下?”

他語氣鄭重。

“若以此名額拿去交換,無論是天材地寶、或兌以宗門貢獻,想必都價值連城,於仙子修行亦大有助益。

遲清影靜默片刻,冪籬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不想去?”

“自然不是!”鬱長安當即應道,聲沉而意切,“我願往。

他目光清亮,如映寒星,眸底深處竟燃起一簇灼灼明焰,直直映著遲清影雪色的身影。

“那便勤加修煉。

”遲清影移開視線,嗓音平淡,“秘藏之中,不乏元嬰修士。

說罷,便不再多言。

鬱長安望著他轉身離去的身影,看著雪衣拂動,疏離如隔雲端。

可他心口卻無聲一燙。

這位看似冷若冰霜的仙子,待他,卻似乎格外偏重。

諸事既畢,遲清影獨自去了靜心台。

他於靈氣最盛之處盤膝而坐,卻並未即刻入定。

思緒之間,考慮的仍是鬱長安的事。

如今,這具以妖骨為基、意識碎片重塑的容器已然成型。

看似完美,卻絕非終點。

鬱長安此刻的“失憶”,無論真假,皆是其魂體未曾徹底穩固,隱疾猶存的征兆之一。

若不能持續蘊養,這縷艱難重聚的殘魂,恐怕仍會有消散之虞。

遲清影必須尋到那具最為完美的上古龍骨,以此為溫床,將這些脆弱的意識碎片滋養得足夠強韌、穩定。

隨後,再將自己元神之內溫養的,屬於鬱長安那部分的魂源,儘數還給他。

屆時,纔是那曾消散於天地的鬼修——

真正的完美複活。

心意既定,遲清影收斂心神,藉助親傳弟子獨有的豐厚資源,再度沉浸於修煉之中。

周身靈氣奔湧,他幾乎是瞬息,便進入了忘我之境。

經過近期曆練、重塑神魂、引導混沌之氣,遲清影的修為本就在此過程中得到了難以想象的錘鍊,他的根基紮實無比,境界關隘亦開始鬆動。

此刻厚積薄發,修煉起來竟是一日千裡,進展驚人。

鬱長安亦同樣勤修不輟。

他每日於殿外雪坪之上練劍,劍光時而如雪原朔風,凜冽肅殺;時而又似破曉天光,浩蕩正大。

玄衣迎風而動,更顯其身姿挺拔如鬆。

肩背寬闊勁瘦,衣袂翻飛間隱見流暢肌理,一舉一動皆蘊藏著蛟龍般的磅礴巨力。

遲清影閉關的這些時日。

鬱長安始終守於殿外,於風雪之中不斷打磨那純粹而淩厲的劍意。

劍嘯清越,破空不絕,彷彿不知疲倦。

修行途中,偶遇關隘,遲清影便會取出那枚千裡傳音鏡。

雪昭道尊似乎極其偏愛此種隔空交流的方式,每次聯絡,鏡麵總是繚繞著縹緲雲氣。

僅能隱約照見彼此一道朦朧身影,始終不露真容。

傳訊內容,更是簡潔明瞭。

往往遲清影剛以神識傳遞出疑問,鏡麵微光一閃,一段言簡意賅、直指大道本源的解答便已烙印入他識海。

隨之而來的,通常常還有數枚記載著相關精深訣竅,或陣法圖譜的玉簡。

有時,甚至會直接傳來數瓶品相極高的靈丹,或一些外界罕見的極品煉材,無一不精準契中其難處,解決他的困惑。

效率之高,令人歎服。

也是將“無需見麵”之原則,貫徹得徹徹底底。

唯一一次需當麵請示,是因靜雪殿內地火品階不足,遲清影需借用峰內一口地脈精粹所聚的煉器室。

甫一靠近昭明殿,遲清影卻見殿門緊閉,門外靜懸一枚流光熠熠的玉簡。

遲清影取下玉簡,探入神識,其中不僅是煉室秘鑰,更事無钜細列明諸般禁忌、地火調控訣竅。

甚至還附有一卷雪昭道尊親撰的煉器心得。

末尾,依舊綴著那句熟悉的吩咐。

“無事不必回稟。

遲清影持簡而立,甚至能想象出這畫麵。

他那位師尊必是神識感知到他靠近,便即刻放下這早已備妥的玉簡,悄然隱入內殿深處。

在這般周全的供應與護持之下,遲清影修為進境的速度,更是遠超常人。

雖然他結丹時日並不算長,但近來的種種際遇與錘鍊,早已將他的道基夯實得無比牢固。

此刻靈氣充盈,心無旁騖,那金丹中期的壁壘竟如水到渠成般,自然鬆動,被他一舉突破。

至此,金丹中期成。

周身靈氣還在湧動,遲清影抬眸,望向殿外。

那熟悉的身影,仍於雪坪之上專心練劍,劍意沖霄,如虹貫日。

如今,鬱長安的修為約等同於元嬰中期,雖不及黑蛟原身全盛時期的化神凶威,但那一身凜然劍意與磅礴氣血,卻更為精純凝練。

以此應對此次秘境之行,已是綽綽有餘。

而且此等修為,恰好能不受秘境上限所製,安然踏入其中。

*

這一日,靜雪殿內,那枚千裡傳音鏡忽而漾起柔和光暈,雲紋流轉,傳來雪昭道尊的訊音。

遲清影指尖輕觸鏡麵,靈光氤氳間,鏡麵雲霧繚繞,雪昭的嗓音流淌出來。

此番所言,卻非同尋常。

“天機秘藏將於三年後正式開啟,宗門為此,特為所有持灰果弟子,籌備了一場長達三載的曆練。

“執掌萬卷,通曉天地,本是我萬卷宗立道之基。

鏡中傳來的聲音平穩而嚴肅。

“天機秘藏牽連三千世界,玄機莫測。

非蠻力可破,需以智參悟,以道緣心證。

“故宗門將傾力佈下一係列試煉大陣,旨在助你等穩固灰果生機,參研萬物法則,淬鍊臨機決斷之能,並修習與諸天修士協同共濟之道。

“一切所為,皆為你等三年後能於秘藏之中從容立足,覓得屬於自身的機緣。

這也是萬卷宗一貫的傳統。

雪昭道尊言畢,詢問道:“此番曆練,你可願前往?”

遲清影冪籬輕動,未有遲疑:“弟子願往。

“善。

雪昭道尊應聲而諾。

“吾這便為你安排。

依照往常慣例,話至此,傳訊便該結束。

然而此番,不知何處出了偏差,那維繫聯絡的靈光並未熄滅,反而是鏡麵上籠罩的朦朧霧氣驟然褪去\b,消散得一乾二淨!

鏡麵霎時間纖毫畢現,清晰映出了另一端的情形。

隻見那原本端坐的身影,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撐一般,毫無征兆,軟綿綿地塌陷了下去。

華美精緻的道袍與莊嚴的玉冠瞬間失去了依托,鬆鬆垮垮地堆疊在蒲團之上。

緊接著,從那堆疊衣物的最頂端,竟驀地鑽出一個毛茸茸、雪白滾圓的小腦袋。

那居然是一隻……雪貂。

小雪球頂開了那對於它而言略顯沉重的玉冠,露出一雙圓溜溜、宛如墨玉般清澈的眼睛,眸子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方纔談論正事時的嚴肅餘韻

雪貂:o.o?

眨了眨眼睛,雪白一團的小傢夥似乎還冇搞清楚狀況,下意識地抖了抖毛絨的小耳朵,伸出一對小爪,努力扒開寬大的道袖衣袖,試圖從這堆過於龐大的衣服堆裡完全掙脫出來。

雪貂:O.o?

它扭動著毛茸茸的身子,總算徹底鑽出,輕盈地躍至蒲團邊緣,甚至習慣性地低頭,開始用粉舌梳理胸前稍亂的雪白絨毛。

梳至一半,它驀然僵住,終於意識到了何處不對——

它倏然抬頭,正正對上並未如期熄滅的鏡麵清輝,與鏡中清晰映出的、冪籬之下那道靜默注視它的清冷身影。

雪貂:OoO!!!

四目相對,空氣恍若瞬間凍結。

那雪貂通身蓬鬆的毛髮“嘭”一下微微炸開,整隻貂僵在原地,宛如一尊完美的雪雕。

墨玉般的眼睛瞪得滾圓。

清晰寫滿了“完蛋了完蛋了被看到了”的巨大驚恐和不知所措。

短暫得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雪貂猛地抬起一隻小爪子,試圖指向遲清影,卻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微微顫抖。

它強自鎮定,用一種與此刻毛茸茸形象截然不符的、努力模仿出的威嚴腔調,磕磕絆絆地吩咐道。

“我,我乃本座的靈寵!方纔、方纔本座有十萬火急之事離去,特命我在此看守寶鏡!”

“……”

我是本座的靈寵。

遲清影靜默地望向鏡中那隻炸毛的、竭力挺起小小胸膛試圖顯得可靠的小雪貂。

又森*晚*整*理看了看它身後那堆分明是驟然失去支撐才塌陷下去,屬於雪昭道尊的衣冠。

冪籬之下,傳來他依舊平穩無波的清冷聲音。

“是,師尊。

傳音鏡的光芒,終於在此刻,恰到好處地徹底熄滅了。

鏡子的另一端,隻留下一隻石化般的雪貂,和一堆柔軟的衣袍。

作者有話說:

今晚還有一更哈,兩點之前,會把正直版的開場寫完。

35章師尊第一次出場的時候,就有寶寶通過“雪昭”這個名字,看出它的本體了

我就這麼土狗[爆哭]伏筆連一章都藏不住[爆哭]

第38章

書境

曆練之期將至,

遲清影正待動身,忽而收到雪昭道尊的傳訊,令他前往昭明殿。

殿內,雪昭道尊依舊是一派仙風道骨,

仙姿清絕,

神容疏淡,周身渺渺如隔雲端。

彷彿此前傳音鏡中那隻驚慌失措的小雪貂,

從未出現過。

他絕口不提此前的意外,

姿態依舊端雅超然

唯有那略顯遊離的目光,隱隱透出幾分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寂然。

遲清影垂眸立於殿下,

冪籬輕紗掩去了所有神色。

他心下暗忖,師尊這般不喜於人前露麵,

或許並非僅是性情清冷,

與其並非人族本體也有關係。

“宗門曆練開啟在即。

雪昭道尊清冷的聲音打破沉寂。

“本座將親自禦雲舟,送你至集合之地。

遲清影略微抬首:“需勞煩師尊親送?”

雪昭的目光飄向殿內一側的梁柱,

語氣聽著平靜,卻莫名透出幾分冇底氣。

“不過禦舟而行,送你前去。

抵達之後,

你自下舟便可。

他話音稍頓,聲氣漸低,宛若帶著一絲極微弱的求證。

“我應當……無需現身吧?”

“師尊自然無需露麵。

遲清影的聲音平穩無波,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雪昭似乎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然而,

遲清影並未立刻告退。

他略一沉吟,

雪袖輕拂,

幾道流光自袖中輕盈飛出,輕盈地落於殿內光華氤氳的地麵上。

“弟子煉製了幾具傀儡,或可為師尊分理瑣務,

省卻煩勞。

遲清影語氣依舊淡然。

雪昭道尊明顯一怔:“予我?”

遲清影將一應傀儡核心全數遞上。

“此類傀儡並無神智,僅憑核心驅動,可任由師尊心意操縱。

他指尖微抬,指向第一道流光:“此傀名為冰鼬。

那流光落地,已然化作一具形體細長柔軟的造物。

此時,那由半透明寒冰與瑩潤靈玉交織而成的傀儡,已然無聲地遊動起來。

“它們最擅鑽入狹縫,可檢視秘藏、歸置瑣碎、搬運器物,或打理細小物件,且行跡無聲,不會擾您清靜。

雪昭的目光立刻被吸引。

隻見那冰鼬迅捷如電,形神兼備。

以他的修為與眼力,竟一時也難以看出這冰鼬與真正生靈的區彆,那流暢的線條,內蘊的靈韻,幾乎渾然天成。

足可以假亂真。

遲清影又指向第二道。

那是一個個毛茸茸的、拳頭大小的雪白絨球,表麵靈紋淡若雲絲,看起來柔軟溫順。

“此為雪絨球,平日可散於殿角梁間、梁柱帷幔之上,權作點綴。

他話音方落,那幾個絨球便懶洋洋地滾動了一下,表麵的靈紋若隱若現,透出溫暖生機,

“它們能感知塵垢,自發清潔整飭,”

“若遇未經許可的靈力波動或邪祟靠近,亦能即刻示警,為師尊平添一重護禦。

雪昭看著那些幾乎與雪團無異的傀儡,眼中訝色更濃。

若非遲清影點名,他幾乎要以為這是某種新生的靈植精怪。

而且……

看起來很方便撥著玩。

末了,遲清影托起一具雕鏤雲紋的玉匣,器形精緻,流光隱動。

“此匣名為雲岫,同雪絨一樣,亦具有清塵之效。

很像掃地機器人。

匣體觸手冰涼,他卻解釋道。

“其內蘊空間,鋪有軟絨,可依您心意在殿內安然移動。

師尊若覺疲乏,或欲尋一僻靜處思索,皆可入內棲身其中,自得一方安穩的獨處之地,外人絕難察覺端倪。

雪昭道尊的目光早已被牢牢牽繫,那雙一向疏淡的眼眸此刻都明顯睜得圓了些,竟似有點點星輝漾起,清晰映出難以掩飾的驚豔與喜愛。

尤其是最後那雲岫匣,顯然極合心意,讓他清冷的神情幾乎難以維持。

遲清影靜立一旁,冪籬之下,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師尊那看似端凝的身影。

他總覺得,師尊身後……

怕不是快要藏不住那條因極度欣喜而悄然冒出、亟待歡快搖晃的蓬鬆尾巴了。

*

宗門指定的集合廣場寬闊無比,邊緣靈霧繚繞,遠望群峰如劍,氣象蒼茫。

廣場上早已彙聚諸多氣宇不凡的年輕修士,皆為此行持灰果入選之人。

一枚灰果可攜三人同行,能立於此處者,堪稱同輩翹楚。

此時,來自各峰各脈的弟子正三五成群,低聲交談。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隱約的興奮與期待感。

忽然,一股浩瀚靈壓自天邊無聲降臨,一艘通體瑩白的華美雲舟破開雲層,緩緩而降。

雲舟形製古雅,氣息恢宏,舟首一枚冰紋雪徽熠熠生輝,赫然昭示著其主人的不凡身份。

“是雪昭道尊的雲舟!”有弟子失聲低呼。

“道尊親臨?竟為護送弟子前來?”

“不知是哪位師兄師姐,竟有如此顏麵……”

下方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歎與私語。

無數道目光敬畏地仰視那懸浮半空的清冷雲舟。

雖未見道尊真容,但其親自駕舟相送——此等重視,已讓在場所有弟子對舟內之人產生無限的好奇與羨慕。

雲舟停穩,光華微斂。

一道雪衣身影自舟中緩步而出,冪籬輕紗微動,身姿清冷如孤月映雪。

正是遲清影。

他身後半步,緊隨著一名玄衣男子,其身形挺拔英朗,眉宇間自帶一股沉靜清正之氣,默然隨行,如影護持。

遲清影甫一現身,便幾乎吸引了全場所有的目光。

縱然冪籬遮麵,那獨一無二的清絕氣韻與身形風姿,仍令人一眼認出他的身份。

“是遲師弟!”

“那位獲得了七十七枚玉玦,大破記錄的……”

“當日收徒大典,更是被雪昭道尊提前親點,為唯一親傳……”

顯然,遲清影之名早已傳遍萬卷宗,成為年輕一代中無人不曉的存在。

此刻廣場之上,不論新晉弟子,抑或同樣參與此次曆練的年輕弟子,皆不禁將視線投向他,目光中交織著好奇、審視、敬佩,與難以掩飾的震動。

過往的驚人記錄與拜師時的轟動場麵,早已讓遲清影成了宗門內一段行走的傳奇。

他一出現,便成了絕對的焦點,周遭的嘈雜似乎都因他而安靜了幾分。

同樣前來參與此次曆練的,還有幾張熟悉的麵孔。

人群中。

秦嶽與景明亦轉眼望來。

景明當即神色一肅,朝向遲清影鄭重行了一記道禮,姿態謙敬,目光中毫無倨傲,唯有由衷的欽佩。

而不遠處的秦嶽,那雙銳利的眼睛卻自始至終都緊緊鎖在遲清影身後的鬱長安身上,眉頭微蹙,似是察覺到了什麼極不尋常之處。

遲清影穿過人群,前往執事弟子處請領曆練令牌。

出示灰果,即可換得通行信物。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換得了兩枚令牌。

顯然是欲與身旁那人同行。

遲清影並未在意四周投來的諸多實現,也無意解釋身邊男子的來曆。

這更引得眾人對鬱長安的身份猜測紛紛。

也是這時,秦嶽終是按捺不住,大步上前,朝遲清影拱手一禮,打過招呼。

隨即,他目光灼灼,直直望向鬱長安,開口問道

“遲道友,恕在下冒昧,不知這位是?”

他身負金翅大鵬血脈,感知遠比常人敏銳,此刻在鬱長安身上,他竟捕捉到了一絲極為隱晦,卻分明屬於黑蛟的凶戾氣息。

儘管那氣息,已被一股煌煌劍意重重壓下。

可那黑蛟……不是早已被煉化了嗎?

鬱長安並未立即應聲,而是先側首看向身前的遲清影,見他冪籬微動,並未出聲解釋,卻也未阻攔秦嶽發問。

鬱長安這才轉向秦嶽,神色坦然,語氣沉穩地答道。

“我乃遲仙子座下侍寵。

他本欲直言“妖寵”,話至嘴邊卻覺不妥,恐為遲清影引來麻煩,臨時改換了另一個不易惹人猜疑的稱謂。

然而此言一出,秦嶽頓時瞠目結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侍、侍寵?!你……?”

他看看鬱長安那挺拔如鬆、氣度不凡的模樣,無論如何也難以將其與“侍寵”二字聯絡起來。

遲清影方纔正以神識與師尊傳音,待感知雲舟安然遠去,這纔回神。

見這場麵,他也有一時微頓,淡淡開口,提醒鬱長安。

“莫與他人妄言。

鬱長安立即應道:“是。

那邊,秦嶽已被同峰師兄喚走,仍一步三回頭,目光驚疑未定。

而鬱長安卻更清晰地察覺到。

遲清影周身彷彿籠著一重無形的屏障,將一切喧囂與窺探隔絕於外。

如今弟子眾多,他卻幾乎不與任何外人交談,縱使身處人群,依舊自成一方天地。

而自己,似乎是唯一被默許立於這方天地之內的人。

凝望著身前那一抹雪色孤影,鬱長安心口微動,驀然醒悟。

仙子對旁人,皆是冰雪般疏離。

他性情如此。

卻似乎唯獨對自己,有著一份未曾言明的縱容與親近。

*

一炷香後,一位身著玄色執事法袍。

神色肅穆的長老緩步登臨高處。

他目光掃過下方一眾氣宇軒揚的年輕修士,聲如洪鐘,徹蕩全場。

“肅靜。

待所有目光彙聚而來,執事長老方纔再度開口,語氣沉凝。

“諸位皆為持灰果之人,乃宗門所選之英才。

自今日起,爾等將受宗門首次集中訓授,煉心悟道!”

他廣袖一拂,身後驟然浮現一扇高達數丈,氣息玄奧的巨大門戶。

旋即光門分化數十,如鏡花水月般立於每一名弟子麵前,靜候踏入。

“爾等即將踏入之地,乃我宗重寶——萬象書境!”

長老聲若驚雷,字字鏗鏘。

“此境非尋常試煉之地,乃我宗鎮宗道器之一,自衍萬千書中世界,演化無窮景象。

“其間,或為烽火連天之古戰場,或為詭譎莫測之迷霧深林,亦可能是人心叵測之紅塵都城。

每一處世界,皆有其獨特法則與潛在危機,亦藏有其一線機緣。

他微微一頓,聲音更沉:“然書境之中,靈氣隔絕。

一旦踏入,爾等皆與凡人無異!”

場中頓時一片低嘩。

誰也未曾料到,此番曆練,竟與修為境界全然無關。

“諸般外力儘被封禁。

爾等需拋卻修士之傲,以凡胎□□、世俗之心,入世曆練。

“此非為磋磨爾等,實為錘鍊心性!”

“世間天驕,隕落於人心算計、世事無常者,遠多於道途爭鋒!”

“修行之路,非獨仗靈力強橫,更需洞明世事,練達人情。

“於絕境中依仗學識破局,於危難間秉持本心做抉擇——此乃萬象書境欲授於爾等之真義!”

長老略作停頓,目光陡然變得更為銳利:“書境規則,爾等謹記。

“入境之後,每人自會知曉其所需達成之唯一目標。

唯達成此目標,方為通過試煉,破境而出。

長老的聲音驀然加重,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位弟子的心上。

“然需切記:即便你於境中遇同門,亦不可輕信托付。

“因彼之目標,未必與你相同!”

“其間分寸,是攜手共進,抑或獨善其身——皆由爾等自行決斷。

眾弟子聞言,神色皆肅,場中氣氛陡然凝重了幾分。

“機緣已述,凶險已明。

能否破局而出,全看爾等抉擇悟性。

言罷,長老袖袍一拂。

“此番曆練,為期半載。

爾等須把握每一次入境之機,於這半年間礪心悟道、磨礪己身。

“書境玄機莫測,每一次皆可能是爾等悟道的契機,莫負韶光,莫負己心。

遲清影靜立於流轉的門戶之前,對長老所言似乎早已洞悉於心。

接著,萬象書境正式開啟。

眾弟子紛紛擇門而入,身影漸冇於光華之中。

遲清影並未側首看向鬱長安,隻抬手指了一個方向,聲音透過冪籬傳來,清淡無波。

“你去那處。

鬱長安腳步微頓,抬眸看他。

英挺的眉宇微蹙。

“我們需分開行動?”

“嗯。

”遲清影應道,依舊無瀾。

“師尊曾言,東南區域乃劍道書境彙聚之地。

於你感悟劍意當有裨益。

鬱長安目光在他冪籬上停留一瞬,那雙一貫坦蕩的眼眸伸出,似有極細微的情緒掠過。

但他終究未再多問。

隻頷首應下,沉聲道。

“萬事小心。

隨即轉身,朝著遲清影所指的方向,步入了那片劍意沖霄的區域。

遲清影並未猶豫,轉身隨意擇了一扇光暈流轉的門戶,邁入其中。

霎時間,天地倒轉,撲麵而來的,並非預想中的書卷清氣,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腥鏽之氣。

眼前景象,竟赫然是一片無比慘烈的修羅殺場!

殘陽如血,將破碎的戰旗與堆積如山的屍骸染上一種詭異而慘烈的色調。

目光所及,儘是斷臂殘肢與破碎的甲冑。

哀嚎與喊殺聲從四麵八方衝擊著耳膜。

血腥氣混著塵土與硝煙的味道,幾乎要凝成實質,狠狠撞入鼻腔,引得人胃腑翻騰。

遲清影呼吸一滯。

這撲麵的血氣,竟驀地勾起了深埋於記憶深處的前世。

那喪屍遍地,萬物凋零的末世。

還有虛弱、毫無異能——

永遠無能為力的自己。

就在遲清影心神微恍,幾乎沉入那片無望回憶的刹那,一聲嘶啞的吼叫將他猛地拽回現實。

一名殺紅了眼、渾身浴血的敵兵已然撲至近前,手中捲刃的戰刀帶著惡風,迎頭劈下!

遲清影下意識想側身避開,卻驟然驚覺,這具書境賦予的身體,竟出乎意料地孱弱,氣力匱乏,腳步虛浮。

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根本無力閃躲這致命的劈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杆染血的銀白長槍如同撕裂陰霾的閃電,自斜裡悍然刺出!

長槍精準無比地洞穿了敵兵的胸膛,力道之猛,竟連那簡陋的皮甲都應聲迸裂。

槍尖透背而出,帶出一蓬灼熱猩紅的血花,幾滴粘稠的血珠,隨之濺上遲清影冷白的麵頰。

不待遲清影定神,地麵陡然傳來沉悶的震動。

數名敵軍騎兵已挾著滾滾煙塵再度衝殺而來,馬蹄踐踏著屍骸,刀鋒閃爍著死亡的寒光。

遲清影腕間驀地一緊,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將他猛地撲倒在地。

堪堪避過了橫削而來的淩厲刀鋒!

沉重的銀盔擦著他額角掠過,攜著冷鐵的氣息,與他一同摔落塵泥。

那具沾染血汙的堅實身軀護在他上方,替他擋開了所有飛濺的凶險與殺意。

那人迅速撐起身,一手仍護持著他,另一手已利落抄起斜插於屍骸中的銀槍。

染血的槍纓猶自滴落鮮紅,殘陽勾勒出男人淩厲的輪廓。

銀盔之下,鼻梁高挺,眉骨輪廓深刻分明,一張俊美非凡的塵灰沾著血汙與塵灰,卻絲毫未損其眉宇間的硬朗,眸中清銳之氣如劍破曉——

竟是鬱長安!

遲清影驀然一怔。

殘存於心頭的那縷恍惚,彷彿在這一刻才被斬碎,化為徹底的清醒。

他不是……去劍道書境了嗎?

作者有話說:

怎麼追著老婆跑來啦[哈哈大笑]

正直的摯友哥當然是要發揮下正直的魅力[好的]才能讓71寶寶另眼相看呀(劃掉:纔好競爭侍寵呀

是的[求你了]我攤牌了[求求你了]我確實想寫正直哥的生澀臉紅激動版,寶寶的無可奈何版

再發展到71的人善被人妻,人惡被np[好的]

第39章

同行

硝煙再起,

喊殺震天,此刻根本不容半句交談。

敵軍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又一次洶湧撲來。

煙塵蔽日,殺聲震耳。

鬱長安銀槍橫掃,寒光掠過之處,

敵方騎兵應聲落馬。

他動作迅如雷霆,

槍勢淩厲沉穩,瞬息間,

已清出一小片血色的空地。

“護好先生!”

鬱長安厲聲清喝,

將方纔一直護在身後的那抹雪色身影推向緊隨其後的親衛。

話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馬,

手中銀槍挽出一道凜然槍花,孤身直入敵陣。

他一騎當先,

猩紅披風在風中獵獵狂舞,

於亂軍之中,挺拔的身姿如定海神針。

那肌肉精悍的手臂每一次揮動,

必有一名敵騎轟然墜馬,槍出如龍,勢不可擋,

所過之處,竟無一人能接下他一招。

其麾下鋒矢營騎兵亦如臂指使,緊隨其後,迅速分割剿殺殘敵,

行動之間,

儘顯百戰精銳的彪悍之氣。

遲清影被親兵層層護在中心,

耳畔兵刃交擊的銳響,與慘叫不絕。

眼前血色瀰漫,這慘烈的景象,

終於與他識海中,書境所賦予的“劇情”緩緩重疊——

朝廷派出的謀士隊伍,正是在這般絕境中於峽穀遭遇突襲,護衛死傷殆儘。

其餘謀士或驚慌失措,或坐以待斃,唯有一襲白衣的“遲墨”異常冷靜。

——遲墨,正是遲清影於此境中的化名。

方纔,他一身白衣早已染滿血汙塵泥,身體孱弱得幾乎站立不穩,卻仍一力強撐,藉助一切可用的屏障,甚至精準指出了敵軍合圍的薄弱之處,試圖組織起殘存的抵抗,終是成功拖延至此刻。

然而敵軍攻勢太猛,劇烈不止的咳嗽,更令他那單薄的身形搖搖欲墜。

也正是在此千鈞一髮之際,銀甲浴血的年輕將領如神兵天降,撕裂敵軍陣線。

此時有鬱長安前來接應,終是暫時脫離了性命之憂。

戰場局勢漸明,敵軍已呈潰敗之勢。

“鬱都尉!”

一名下屬策馬奔來,嗓音嘶啞。

“蠻族突襲太急,隻救出兩位先生!其餘人等……皆已殉難!”

他抬手指向一旁:“另一位謀士藏身馬腹之下,僥倖得存,隻是受了驚嚇。

鬱長安收槍回望,銀甲上濺滿敵血,更襯得他眉目英挺,氣勢迫人。

他目光掠過那名驚魂未定的謀士,最終定格在另一人身上。

即便經曆如此劫難,那人依舊背脊挺直,雖麵色蒼白若雪,氣息微弱,彷彿下一刻就要隨風散去。

可那雙透過淩亂髮絲望過來的眼眸,卻沉靜如深冬寒潭,不見半分慌亂。

鬱長安翻身下馬,大步近前,沉聲道:“驍騎都尉鬱白,奉靖北將軍令,前來接應!”

——此番書境之中,鬱長安所化之名,是為鬱白。

“多謝鬱都尉。

”遲清影聲音清冷微啞。

鬱長安頷首,未再多言,利落下令。

“整隊,回營!”

然而返程路上,遲清影身體的虛弱程度,卻遠超想象。

他甚至無法獨自穩坐馬背,單薄的身形隨顛簸微微搖晃,彷彿下一刻就要跌墜。

每一次馬蹄起落的顛簸,都令他蹙緊眉頭。

本就冇什麼血色的薄唇,更白上幾分。

鬱長安看在眼中,驀地勒住戰馬。

他利落翻身而下,行至遲清影馬前,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中伸出雙臂。

骨節分明的大掌,極小心地托住了對方的手臂與腰側。

“失禮。

他穩穩將人從鞍上扶下,隨即輕輕一托,便把那清瘦身軀,安置在了自己神駿的戰馬之上。

旋即,不待四周反應,鬱長安已翻身上鞍,穩穩坐在遲清影身後,雙臂繞過他纖細的身軀,挽住韁繩——

竟是將那孱弱病氣的白衣謀士,全然護在了自己懷中。

四周瞬間一片寂靜。

鋒矢營的將士們幾乎看直了眼。

他們何曾見過自家這位向來冷硬如鐵、隻知衝鋒陷陣的都尉大人,有過如此……體貼入微的一麵?

那小心翼翼的姿態,與方纔戰場上的殺伐果決,簡直判若兩人。

兵士們麵麵相覷,難掩驚疑。

可駿馬馳行之間,銀甲與白衣相映,竟莫名生出一種奇異的契合。

鬱長安無視了所有目光,一振韁繩,馭馬行於隊伍最前。

風聲過耳,他低聲問:“可還撐得住?”

身前人並未回頭,隻極輕地頷首,清冷嗓音隨風傳來:“你為何會在此處?”

“我記得,你應入了劍道書境。

“我也不知。

”鬱長安神色坦蕩,目視前方。

“入境後睜眼,便見你遇險,情急之下,唯有出手。

他稍頓,又道:“身為靖北軍都尉,護衛朝廷使者,亦是分內之責。

言辭懇切,聽不出半分虛飾。

——一個騎兵都尉,甚至不惜下馬親身相護。

確是情急之下,所做的極致了。

遲清影微微側首,長髮拂過鬱長安的肩甲,他靜靜端詳近在咫尺的英挺側顏,對方目光清正,毫無迴避。

他最終收回視線,未再多言。

直至抵達主帥大帳,靖北將軍聞訊震怒。

他當即下令,整軍備戰,誓要報複敵軍突襲之仇。

隨即肅然宣令。

“遲墨先生才識卓絕,即日起聘為軍師祭酒,留於中軍參讚機要。

另一名倖存謀士李參,則被任為了參軍,派至鬱白都尉麾下,協理文書軍務。

*

抵達北疆駐地的當夜,遲清影便因連日驚悸與這副軀殼本就不堪重負的孱弱,徹底病倒了。

這具書境所化的肉身遠比他想象中更為脆弱,甚至比昔日身中蝕毒時,還要不堪一擊。

加之此地毫無靈氣,冇有半分靈力可作,病情越發纏綿難愈。

接連數日高燒不退,遲清影的意識始終昏昏沉沉,苦澀的藥氣縈繞帳內,久久不散。

直至近十日後,病情才稍見起色。

軍醫前來診脈,麵上終露欣慰:“先生脈象總算穩住了。

“此番高熱來得凶險,能熬過來實屬不易。

他一邊收拾藥箱,一邊感歎道。

“也多虧鬱小都尉不辭艱險,親自深入險地采回那幾味稀缺藥材,否則藥效斷無這般迅捷。

遲清影羽睫微顫,抬眼望向軍醫,聲音因久病而低啞。

“采藥?”

“正是!”軍醫感慨,“營中藥材匱乏,尤其先生所需的那幾味,隻生在於蠻族頻繁出冇的險峻之地。

“鬱都尉得知後,當即親率人馬前往,定要為先生尋來。

若非如此,先生的病情恐怕難以這般快穩定下來。

望著眼前藥湯,遲清影不由默然。

他已知曉鬱長安在此境中的身份——鬱白,毫無背景倚仗,全憑軍功,自底層一刀一槍搏殺而出。

年紀輕輕,便已官拜驍騎都尉,麾下統領數千精銳鐵騎,在軍中威望極高。

病中數日,遲清影與那位都尉並無多少交集。

隻從帳外偶爾傳來的沉穩腳步聲與低語吩咐中,感知到對方的存在。

直至此日,他終於能勉強下榻,緩步走出營帳。

恰在此時,營外傳來震天動地的歡呼與喧囂,聲浪如潮,正是出征的將士們凱旋。

士兵們個個滿麵紅光,興奮地議論著方纔陣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鬱都尉陣前鬥將,不出三槍便挑了蠻族那巨漢!”

“那身法,快如鬼魅,準得駭人!瞅準破綻,一槍封喉,乾脆利落!”

“有他在前,弟兄們心裡都踏實!”

“鬱都尉真乃神人是也!”

議論聲中,遲清影抬眸望去。

隻見人群中央,那身染血銀甲的主人正被激動的兵將簇擁著。

他翻身下馬,銀盔浴血,襯得寬肩窄腰愈發利落挺拔。

男人隨手摘下頭盔,露出汗濕的額角與英挺深刻的眉眼,戰場歸來的殺伐之氣未褪,卻更襯得他整個人他如一把剛剛歸鞘的絕世神兵,光芒難掩。

彷彿冥冥之中有所感應,就在遲清影目光落去的刹那,鬱長安倏然抬眸,竟是穿過喧嚷人潮,直直望了過來。

四目遙遙相彙。

男人目光清亮銳利,猶帶鏖戰後的銳氣,與一絲無法錯認的探詢。

遲清影微微一頓,旋即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轉身緩步回了帳內。

*

主帳之內,燭火通明,氣氛沉凝。

帳簾倏地被掀開,鬱長安攜一身未散的凜冽寒氣大步踏入。

他銀甲未卸,更襯得其肩背挺闊,殺伐之氣撲麵而來。

“長安回來了!”主將聞聲抬頭,緊鎖的眉頭驟然舒展,語氣中儘是毫不掩飾的欣慰與倚重。

他親切喚出鬱白的表字,顯是對這位年輕的驍將極為看重。

“將軍。

”鬱長安抱拳行禮,聲線沉穩,“末將覆命。

他行至一側肅立,目光掃過帳內諸將,隨即微微一頓——

那位體弱的軍師祭酒,正被特許安坐於主帥下首,一張鋪了軟墊的椅中。

雖裹著厚氅,卻依然略顯單薄,姿態沉靜,似是與滿帳焦灼格格不入。

很快,鬱長安便知曉了所議之事。

此刻帳中商討的,正是困擾大軍多日的難題。

一支關鍵的運糧路線,屢遭蠻族精銳襲擾,守軍疲於奔命,卻始終無法根除隱患。

諸將議論紛紛,所提方案皆難周全,鬱長安也凝神思索,英挺的眉宇微微蹙起。

正當一籌莫展之際,主將忽將目光轉向了一旁靜坐的白衣身影。

“遲先生,可有良策?”

頃刻間,所有視線儘數彙聚。

隻見遲清影微微傾身,伸出蒼白修長的指尖,蘸了少許杯中清水,在光潔的案幾上,徐徐繪出附近山川地形的簡圖。

他的動作從容不迫,指尖劃過之處,水痕清晰。

“此處,”他指尖點向地圖上一處看似不起眼的狹窄山穀,聲音雖輕,卻字字分明,“可設伏兵。

他略作停頓,又道:“蠻族貪婪,劫掠成功後,為求速歸,避我軍巡防,必擇此捷徑。

隨即,他條分縷析,從蠻族作戰習性,此地地形利弊,乃至可能出現的天時變化,都逐一剖析。

邏輯縝密,算無遺策。

最終,遲清影沉靜道出全盤方略:“可遣一隊輕兵,大張旗鼓,伴裝主力運糧隊行於大路誘敵。

同時——”

他話語微頓,目光轉向鬱長安。

“請鬱都尉親率麾下精銳輕騎,人銜枚,馬裹蹄,連夜繞行西山險徑,直插敵後空虛大營。

“攻其必救,前線之危自解。

諸將聽罷,仍有懷疑,但主將聽此,卻已撫掌稱妙,當即拍板:“好,便依先生之計!”

“長安,速去準備!”

鬱長安抱拳領命,目光銳亮:“末將領命!”

數日後,捷報傳回。

蠻族主力果然被誘餌吸引,後方大營卻被鬱長安如神兵天降般突襲,糧草輜重焚燬無數。

前線敵軍聞訊,軍心大亂,不戰自潰。

靖北軍取得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此役之後,遲軍師算無遺策之名,頃刻傳遍軍營。

然而戰後,那獻出奇策的雪色身影,卻數日未曾出現於主帳。

據聞,先生因殫精竭慮,再度病倒,帳中一連數日,藥香清苦,縈繞不散。

眾人皆歎,遲先生計謀無雙,有驚世之才,助大軍立下奇功。

奈何身骨孱弱至此,彷彿一陣北風便能將他吹散。

自此後,他在營中,那頂冪籬便甚少離身。

不僅為遮掩那過於惹眼的容貌,更是為抵禦這北疆無處不在的刺骨寒風。

*

夜色如墨,靖北軍主帳內燭火搖曳,將人影投在帳壁之上,拉得忽長忽短。

主將揮手屏退左右,帳中頃刻隻餘他與鬱長安二人。

跳動的火光映照著他凝重的麵容。

“長安,”主將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千鈞,“你是我一手提拔,視若子侄。

有些事,今夜必須告知於你。

他屈指叩了叩案幾上那封密報,紙張發出沉悶的輕響。

“朝中局勢詭譎,遠非表麵太平。

太子與殿下看似兄友弟恭,然陛下年事已高,暗潮早已洶湧難抑。

“東宮與鳳座那邊,手伸得太長了。

主將口中的“殿下”,實為先皇後所出的大皇子。

而主將本人,正是大皇子的親舅父。

靖北軍乃主將一手培育操練而成,換言之,整支軍隊自根基起,便深深烙印著大皇子的印記。

天然被劃歸為了大皇子的陣營。

主將倏然抬眼,目光如鷹隼,直直看向鬱長安:“皇後母族與南疆淵源極深,麾下網羅了不少擅用蠱毒咒術的死士。

“陛下對此道深惡痛絕,他們在京中尚有顧忌,不敢肆意妄為。

但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北疆……什麼陰私的手段都可能出現。

“兵部此次派來的那個李參,你需萬分警惕。

他聲線更沉,幾如耳語。

“我疑心,他便是東宮埋進來的釘子,所謂秘密遣來的‘監軍禦史’。

“近日他屢屢在糧草記錄與佈防文書上做手腳,恐另有所圖。

若他真是太子的人,務必嚴防他動用那些見不得光的陰毒伎倆。

鬱長安身姿筆挺如槍,靜默聆聽。

英朗的麵容在燭光下愈發顯得沉靜堅毅。

聞言,他抱拳頷首,聲沉如水:“末將明白,定當時刻謹森*晚*整*理記,嚴加防範。

翌日,烈日當空,校場之上沙塵飛揚。

鬱長安並未披甲,隻著一身玄色勁裝,親自督導麾下士卒操練。

校場邊緣,一襲白衣的遲清影正巧路過。

他抬眸望去,便見鬱長安正親自演示槍法。

男人手中銀槍宛若蛟龍騰躍,與他身形融為一體。

刺、挑、掃、撥,每一個動作都挾著破風銳響,精準而淩厲。

日光勾勒出他肩背緊繃的輪廓,臂膀與脊背的肌肉線條隨著發力而賁張起伏,汗珠沿著他俊朗的側臉滑落,冇入衣襟。

那精湛絕倫的槍法,激起四周士兵陣陣轟然的喝彩,與和由衷的崇拜。

風沙撲麵襲捲,遲清影掩唇低咳,單薄身形微微顫晃,冪籬下的容色愈發蒼白。

一旁親兵見狀,連忙低聲勸道:“先生,風沙太大,您身子受不住,不如先回帳中歇息。

遲清影望了一眼校場中央那身影,終是微微頷首,由親兵護衛著轉身離去。

行至軍械庫旁的僻靜處,李參卻忽然現身,攔住了去路。

親兵隻當兩位軍師有事相商,自覺退開數步。

李參湊近幾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遲先生,北疆苦寒,庶務纏身,不知先生所謀之事……進展如何?”

遲清影腳步微頓,冪籬下的目光沉靜無波,隻淡聲反問。

“李參軍此言何意?”

李參輕笑,語帶深意:“明人不說暗話。

你我皆是修士,此書境曆練,各有目標罷了,何必遮掩?”

恰在此時,鬱長安操練完畢,正從不遠處經過,恰好瞥見兩人湊近低語的一幕。

他英挺的眉峰不由微微蹙起。

待李參匆匆離去後,他大步上前,來到遲清影身邊,沉聲問道。

“先生,方纔李參與你說什麼?”

遲清影抬眸,清冷的嗓音透過輕紗:“他告知我,他也是修士。

並問我的目標為何。

鬱長安聞言,神色一肅,直言不諱:“先生需對此人多加提防。

主帥疑心他是東宮所派的監軍禦史,彆有圖謀。

“而我於此書境中的目標,便是肅清此類內鬼奸佞。

遲清影聞言,並未立時應聲。

他靜默片刻,卻道:“書境之中,人心難測。

勿要將己身目標輕易告知他人。

鬱長安望著他輕紗下蒼白的側臉,忽而朗然一笑。

彷彿燦陽驟然落入他的眼底,更映得他眉目湛亮,英氣逼人。

“無妨。

鬱長安語氣篤定,帶著毫無陰霾的坦蕩。

“仙子並非他人。

聞言,遲清影正欲轉身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

這日,靖北軍主帥大帳內驟然傳出一聲震怒的咆哮,伴隨著瓷器迸裂的刺耳銳響。

帳外親兵無不屏息垂首。

皆因一份致命的情報謬誤,致使靖北軍一部精銳於關鍵一役中伏,傷亡慘重。

訊息甚至立即傳至京城,驚動聖聽,龍顏震怒。

斥責的諭旨快馬加鞭傳來,字字誅心。

軍中上下,氣氛一時壓抑至極。

李參自主帳中退出,麵上恭謹的神色頃刻間褪儘,隻餘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夜,他悄無聲息地行至營區僻靜處,四下環顧後,便自袖中取出一枚細巧的信筒,縛於早已備好的信鴿腿上。

不料,那信鴿纔剛振翅而起,夜空中便猝然掠過一道疾如閃電的黑影!

那黑影疾掠而下,利爪如鉤,將信鴿淩空截獲,隻留下一聲淒厲的慘鳴。

李參臉色驟變,抬眼望去——那黑影竟是一隻神駿非凡的海東青。

這猛禽傲然斂翅,竟穩穩地降落於不遠處一人的肩鎧之上。

月光下,鬱長安身姿挺拔如鬆,銀甲泛著冷冽寒光。

他輕撫海東青豐厚的翎羽,目光如炬,直射向李參。

“李參軍,深夜在此,所為何事?”

李參強抑慌亂,麵上擠出一絲笑意:“原來是鬱都尉。

下官方纔見有夜鴿驚飛,形跡可疑,正想檢視一番……”

鬱長安卻並未理會他的辯解,徑直從海東青爪下取下那隻氣息奄奄的信鴿,解下它腿上的信筒。

筒內紙條展開,竟是空白一片。

李參見狀,暗鬆一口氣,忙道:“都尉明鑒,這或是……”

話音未落,卻見鬱長安自海東青頸環旁,輕輕抽出一枚細長玉簪——其樣式清雅,正是軍師祭酒遲墨平日所用。

鬱長安指腹微動,簪內暗格開啟,幾滴無色液體自簪頭隱秘的凹槽中滴落,均勻地灑於紙麵。

霎時間,原本空白的紙上竟清晰地浮現出數行蠻族文字。

字跡旁更有簡圖,赫然繪著軍中佈防與糧草轉運的絕密路徑!

李參麵色霎時慘白如紙,踉蹌跌退一步。

“拿下!”

鬱長安一聲令下,左右親兵當即一擁而上,將李參死死製住。

早已奉命埋伏的兵士亦迅速衝入李參的營帳。

不過片刻,便搜出隱藏極深的密碼譯本,與信上文字一一對應。

此外,兵士更從帳角翻出些許未能徹底清除的奇異香料殘渣,以及幾片造型古怪、殘留異味的陶罐碎片。

一名經驗老道的士卒湊近一聞,駭然低呼:“這……這是南疆一帶纔有的引蟲香!”

證據確鑿,李參正是東宮安插進來的暗棋,其任務便是向北疆蠻族傳遞軍機、破壞糧草後勤、嫁禍主帥,意圖構陷靖北軍,徹底斬斷大皇子在軍中的倚仗,剪除其羽翼。

至此,陰謀徹底敗露。

雖京城局勢因此陷入何等混亂,尚不可知。

但李參通敵叛國之罪,再無狡辯餘地。

被押赴刑場時,李參麵對那森然的鍘刀,雙腿抖若篩糠。

一直壓抑的情緒驟然崩潰。

他忽然仰天狂笑,笑聲淒厲:“這汙濁之地,一絲靈氣也無!這肉.體凡胎,如此沉重無用!我早待夠了!爾等螻蟻,又豈知——”

話音未落,刀光已淩厲斬下。

周圍士兵隻當他死前胡言瘋語。

唯有遲清影與鬱長安,隔著喧囂的人群,無聲對視了一眼。

*

李參伏誅,他的書境目標自然宣告失敗。

而遲清影和鬱長安,仍在此書境中繼續。

遲清影於軍帳中找到鬱長安時,對方正悉心擦拭那柄珍視的銀槍。

冪籬下的聲音清冷如常:“你的任務,應是已完成了?”

鬱長安收槍而立,頷首道:“內奸已除,目標確已完成。

“那你為何未能離開?”遲清影追問。

鬱長安目光掠過對方輕紗遮掩的容顏,略一沉吟,緩聲道。

“或許……與此地規則,及你我如今的關係有關。

“我在萬卷宗內,並非尋常弟子,而是仙子的妖寵。

書境大抵判定,我們需同進同退。

“仙子未完成目標,我自然無法獨去,理應相伴左右。

遲清影靜默片刻,未置可否。

這推測雖有些出乎意料,但思及鬱長安此刻熔鍊了妖骨的特殊形態,倒也並非全無可能。

而此時,內患既除,靖北軍軍心大振。

軍師祭酒於沙盤前運籌帷幄,製定出一套大膽至極的奇襲之策,借天時地利,精準算儘敵軍命脈。

驍騎都尉鬱白則親率精銳,如一把淬火利刃,長途奔襲,於萬軍之中直插敵腹,與正麵大軍形成合圍之勢,最終大破蠻軍,贏得一場酣暢淋漓的壓倒性勝績。

捷報傳至京師,聖上大悅,朝廷嘉獎隨之而至。

鬱白因軍功彪炳,自驍騎都尉連升兩級,獲封“雲麾將軍”。

一躍成為當朝最為年輕的統帥之才。

慶功宴上,觥籌交錯,眾將紛紛向這位新晉將軍道賀。

鬱長安英姿颯颯,光芒奪目,儼然全場焦點。

然而,他的目光卻不時掠過喧囂人群,落向帷幔角落——那道始終獨坐,白衣素淡的單薄身影。

宴席散儘,營地重歸寂靜。

遲清影獨坐帳中,冪籬置於案幾,任由清冽月光流淌在他過於精緻的側臉,睫羽垂下淺淡陰影。

那肌膚在月華下彷彿透明,流露出一觸即碎的脆弱。

他指尖微動,自貼身暗袋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

燭影搖曳,映出封緘處清晰的皇家紋印。

他緩緩拆啟,接著冰冷月色,一行行特殊的字跡逐漸顯現。

信中之令,徹骨冰寒。

——東宮真正秘密遣出的監軍禦史,從來都不是李參。

而是他,遲墨。

太子親諭,命他監視靖北將軍,及那位少年將軍鬱白,將大皇子一脈在北疆的一舉一動悉數密報。

李參,不過是一枚早被拋出,用以混淆視聽的棄子。

月光落在他蒼白得幾乎透明的指節上,信紙的邊緣被無聲攥緊。

遲清影知道,鬱長安未能離開書境的真正原因,並非身份所限。

而是因為,鬱長安的目標,根本未曾完成。

鬱長安剷除的,僅是太子的棄子李參。

而他這個正被對方毫無保留信任著的軍師祭酒,

纔是鬱長安那“肅清奸佞”的任務中,唯一且真正的目標。

遲清影自己,同樣有必須完成的書境目標。

和李參與鬱長安一樣,都與其此時身份息息相關。

……不隻是要助靖北軍得勝。

月光浸透他雪色的衣袂,那單薄身影在帳中,彷彿一抹隨時會消散的孤魂。

軍營中的勝利歡騰,其實與他全然無關。

唯有深夜一片冰冷的死寂,將他無聲吞冇。

這天,為擬定下一步進軍路線,鬱長安需親率一隊精銳,一處名為鷹嘴澗的隘口,勘測地形。

“此地山川險要,須親見走勢,方能定策。

”遲清影的聲音透過冪籬傳來,輕卻堅定,“我與你同去。

鬱長安回頭,望見輕紗後那雙沉靜的眼眸,終是頷首。

“好。

我護你周全。

一路平靜,不料,就在勘測將至尾聲時,側翼山林間驟然響起一聲尖銳發熱哨鳴!

霎時間,幾團詭異的黑影自草叢騰起,振翅發出令人齒酸的嘶鳴——竟是密密麻麻的詭異蠱蟲!

“南疆死士!”鬱長安厲喝,“鋒矢陣!護軍師!”

他反應快得驚人,銀槍瞬間盪開數名撲來的死士,身形卻毫不猶豫地猛然後撤。

以寬闊背脊與重甲將遲清影嚴嚴實實護在身前。

手中銀槍舞得密不透風,格擋開敵軍劈來的彎刀。

蠱蟲如黑霧般撞上他的銀甲,發出令人心悸的密集碎響。

“噗嗤——”

幾聲悶響,大部分蠱蟲撞在他的甲冑上,被攤開,卻仍有幾隻尋隙鑽入,瞬間冇入皮肉!

鬱長安身體猛地一僵,揮槍格擋的動作卻絲毫未亂,槍尖寒光連點,精準挑落數名趁機襲來的敵兵。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猛地一晃,一陣刺骨寒意與烈火灼燒般的劇痛,在他體內轟然炸開!

鬱長安悶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手臂皮膚下竟有詭異的黑線急速蠕動。

他單膝重重跪地,長槍深插泥土才勉強撐住身體。

冷汗頃刻浸透重甲,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

同行的親兵早已陷入苦戰。

南疆死士手段詭譎,毒鏢與蠱蟲齊發,雖士兵拚死抵抗,卻仍接連倒下,血染荒草。

不過片刻,隨行十餘人竟已儘數殉亡,唯餘鬱長安一人強撐殘局,且戰且退。

敵軍步步逼近,刀鋒寒光映著他因劇痛而扭曲的年輕側臉。

“走!”

鬱長安用儘最後力氣,將身後之人猛地推向一處僅容一人藏身的狹窄石縫,嘶啞的聲音幾乎碎不成調。

“進去!彆出來——”

那雙瞋黑眼瞳中,交織著劇痛與最後一絲清明的決絕。

“是我帶你出來的……必護你周全!”

言罷,他竟踉蹌起身,主動迎向追兵,將一切危險引離此地。

遲清影被他巨大的力道推入石縫深處,肩胛撞上了冰冷岩壁。

僅一壁之隔,外麵便是鬱長安壓抑的痛苦悶哼。

交織著兵刃撞擊、敵軍凶狠的呼喝聲、還有那蠱蟲令人毛骨悚然的細微嘶鳴。

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的血腥,與一種詭異的甜香。

他透過石隙,眼睜睜看著那總是筆挺的身影狼狽顫抖,銀甲破碎,每一次格擋都顯得無比艱難,

蠱毒太重,鬱長安的氣息正在飛速衰弱。

那般耀眼奪目的少年將軍,此刻卻狼狽至此,隻為將他護在這一方安全的狹小天地。

遲清影身體無意識地繃緊,指尖冰涼。

這一幕,與他記憶最深處的景象何其相似?

寒潭深處,冰冷刺骨,那個曾讓他恨之入骨的人。

與石縫外,正為他承受萬蠱噬心之苦的身影,漸漸重疊。

那時,遲清影恨意滔天,一心隻想殺了鬱長安。

而現在……

隻要他什麼都不做。

隻要遲清影繼續藏在這裡,安然地等一會兒。

鬱長安就會死。

作者有話說:

聰明的寶寶告訴我!解蠱毒的方法是什麼![哈哈大笑]

歡迎來吃我們的生澀臉紅正直飯[捂臉偷看]

下章可能比較長,加長林肯[求你了],如果太長的話可能晚一點,最遲明晚(週二)更[求求你了]

第40章

石窟

石縫中寂靜無比,

靜得遲清影甚至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擂鼓般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急促地撞擊著耳膜。

這感覺並不尋常。

遲清影這具身體向來氣血孱弱,心脈低微,此刻卻搏動得如此劇烈,

彷彿下一刻便要掙脫而出。

他其實並未等待多久,

外間那些慘烈的聲響都還未徹底平息。

令人牙酸的骨裂之聲,利刃割開血肉的悶響,

垂死之際的哀鳴,

仍在斷續傳來。

可當遲清影扶住石壁,一步步走出石縫時,

所見卻已是一派死寂的終局。

南疆死士的屍身橫七豎八倒伏於地,濃黑的血汩汩流淌,

幾乎浸透每一寸土地。

而在這一片血腥屠場的中央,

鬱長安半倚著一截斷裂樹樁,證勉力維持坐姿。

他的衣袍已被暗紅浸透,

分不清是敵人的血,還是他自己所流。

唇角不斷溢位的鮮血蜿蜒淌落,滴在早已染紅的胸甲上,

愈發觸目驚心。

遲清影一步步走近,濃重的血色在他視野中愈發鮮明刺目。

他伸出手,想將對方扶起,指尖所觸臂膀肌肉仍舊緊實堅韌,

卻已失溫得駭人。

兩人的體型差距在此刻畢露無遺。

遲清影身形單薄,

對方卻軀體沉重,

任憑他如何發力,也難以挪動對方分毫。

鬱長安似被他的動作驚動,艱難地掀開眼皮,

聲音低啞得幾乎破碎。

“不是要、藏好,彆出來……”

男人氣息紊亂,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不祥的嘶嗬聲響。

“或許,還有追兵……”

“……你會死。

”遲清影的聲音清冷,卻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鬱長安聞言,竟低低地笑了一聲。

似乎牽動了傷口,更多的血沫自唇間湧出,他卻渾不在意。

“無妨……”

他勉力抬眸,那雙總是清亮銳利的墨眼,此刻因劇毒與力竭而微微失焦,蒙上一層朦朧的水色,卻奇異地折射出一點微光,亮得驚人。

倏忽間,像極了遲清影曾在軍營旁見過的一隻棕黃野犬,總是睜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望人。

“不必管我……專心完成,仙子的書境目標……”

鬱長安話音漸低,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氣息越發微弱,彷彿下一刻便要徹底陷入昏睡。

“不行。

遲清影卻是斬釘截鐵。

“你若不存,我亦無法完成目標。

這句話像一根銳刺,驟然紮入鬱長安漸趨昏沉的神誌。

他猛地驚醒般睜開眼,渙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遲清影臉上。

“……我?”

“既然知曉你我身份於此書境相係,”遲清影語氣冷靜如常,一如平日分析戰局,“你若身死,或許會直接影響我。

他並未全然坦白,更未道出書境中的真實目標,言語間明顯留有模糊餘地。

然而鬱長安,卻似乎已經毫不懷疑地信了。

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撐起他,男人眼中那點微光重新凝聚:“要……如何做?”

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句話,強橫的意誌竟令他再度坐直。

“去那邊,此處不宜久留。

”遲清影掃視四周血腥,“石縫之後似有通路。

鬱長安以長槍為杖,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憑藉一股驚人的意誌力站起身。

遲清影扶住他,二人步履艱難,緩緩挪向石縫深處。

石縫深處果然彆有洞天,一條幽深狹長的通道向地底延伸而去。

狹窄的徑道僅容一人通過,兩人一前一後,緩慢前行。

遲清影素白的指尖不時灑落細碎的瑩粉,那些微光閃爍的顆粒一觸及鬱長安留下的血跡,腥紅便迅速消融。

連空氣中瀰漫的那股鐵鏽般的血氣,也一道被淨化抹除。

斷絕了一切被追蹤的可能。

通道的儘頭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天然形成的石穴。

岩壁之上凝結著點點晶瑩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如星。

鬱長安再難支撐,悶哼一聲,幾乎向前栽倒。

遲清影匆忙上前,用單薄的肩膀抵住他下沉的身軀,兩人一同跌坐在了冰冷的地麵。

沉重的氣息在寂靜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遲清影跪坐起身,移至鬱長安身側,手指探向他肩頭的甲冑。

今日為勘察便利,鬱長安未著往日那身沉重銀盔,隻穿了一襲輕便的玄色軟甲。

然而即便是這相對輕薄的護甲,邊甲也依舊銳利,輕易便在遲清影蒼白纖薄的指腹上,劃出幾道的鮮明血痕。

他卻恍若未覺,淡色的唇抿成一線,隻是專注而近乎固執地,解著那些被血汙黏連的扣帶。

待終於卸去甲冑,遲清影已是氣息紊亂,虛弱得眼前發黑,額角滲出細密冷汗。

但遲清影動作未停,反而抬手,摘去了那始終遮掩容貌的冪籬。

如綢的長髮頃刻流瀉而下,襯得那張臉越發清絕出塵,不似凡人。

隨即,他的指尖探向自己雪白衣袍的繫帶。

外衫簌簌滑落。

鬱長安正於劇痛混沌間勉力睜眼,猝不及防,撞見一片瑩潤勝雪的肌膚。

那常年不見日光的身體白皙得近乎剔透,在昏暗的石穴中彷彿自帶朦朧微光,晃得他驟然怔神,呼吸都不由得一滯。

“先生……做什麼?”

“為你解毒。

遲清影的聲音卻冷靜得不帶半分波動,言簡意賅。

即便衣衫儘褪,他周身上下依舊籠罩著一股不可褻瀆的清冷之氣,宛如月下謫仙臨世。

鬱長安染血的唇微張,艱難地喘息著,眸中似乎滿是困惑與掙紮。

“你所中之蠱,名為‘蝕心’。

遲清影語調平穩,似在陳述軍情。

“此蠱陰毒無比,蝕心腐骨,入體無藥可醫。

須以九種相生相剋之藥引,依特定次序引入體內,再輔以金針渡穴,方能將毒素逐一化去。

而你體內蠱蟲不止一種,藥性相互衝突,縱有醫治,亦是徒勞。

他話音稍頓。

“此番算計,本就是為取你性命而來。

“故而今欲解毒,唯有一法。

以至強的蠱王之力,強行鎮壓。

遲清影麵色沉靜,縱然身無寸縷,冰肌玉骨暴露於陰冷空氣中,那清絕氣質卻未減分毫,

“蠱王,在我體內。

鬱長安瞳孔微震,墨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彷彿難以置信。

遲清影自然知曉,這般暴露意味著什麼,但他已彆無選擇。

若不救,鬱長安必死無疑。

他微微偏開視線,避開那道過於灼人的目光,低聲道。

“方纔我所撒之物,亦是蠱粉,能消弭血氣,阻絕追蹤。

話已至此,即便鬱長安因重傷而遲鈍,也必然明瞭。

——誰纔是太子真正埋設於此,那枚最深、最毒的棋子。

然而,鬱長安喉結滾動,溢位的聲線低沉虛弱,問出的竟是一句。

“所以……你的身體,才一直如此虛弱?”

遲清影動作幾不可察地一滯,驀然抬眸看向他。

那雙總是銳利深邃的黑眸此刻因虛弱而略顯渙散,卻依然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其中翻湧著的清晰情緒,竟讓遲清影驟然想起昔年,在外域並肩除魔的那些日夜,鬱長安也總會這樣望向他。

……原來那種情緒,名為關切。

“蠱王噬主,反蝕其身。

所以你才一直……”

鬱長安話語未儘,又是一口暗色血沫嗆出。

一隻溫涼的手輕輕掩住了他的唇。

遲清影俯身靠近,以掌心止住了他的未儘之言。

兩人的距離極近,呼吸幾乎交融。

遲清影望入他眼中,輕聲問。

“為何不問,我身懷蠱王,方纔卻不出手助你?”

鬱長安看著他,即便虛弱至此,目光依舊溫和而澄澈。

他極其輕微地搖了下頭,氣息拂過遲清影的掌心:“你此刻……正在救我。

遲清影默然不語。

指尖傳來對方唇瓣的溫熱與微弱顫動,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失去記憶的鬱長安,某種程度上,竟比那個森然囂狂的男鬼……還要更難以應對。

石穴幽深,寒意瀰漫。

遲清影不再遲疑,指尖探向鬱長安腰間的束帶。

衣物層層散開,露出廓線分明的腹肌和緊實腰身。

鬱長安身體倏地繃緊,喉結滾動:“解毒,是要……”

“雙俢。

”遲清影語調平淡無波,彷彿在陳述一項再尋常不過的軍務。

即便兩人此刻身在凡俗書境,這個詞也足以讓人心明神會。

鬱長安徹底怔住,耳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血色。

遲清影卻不再看他,垂眸繼續動作,將自己身上最後的遮蔽也儘數褪去。

瑩白的肌膚徹底露顯在陰冷空氣中,彷彿上好的寒玉雕琢而成,泛著易碎而清冷的光澤。

冰冷的空氣觸及,激起細微戰栗。

他並非毫無躊躇。

此前這種事,從未需要遲清影主動行事,每一次都是對方的強勢主導。

兩具身軀徹底相對時,赫然的差距愈發驚心。

遲清影本就清瘦,書境中的凡軀更顯孱弱,他骨架纖薄,腰肢細得彷彿不堪一握,蒼白的皮膚下幾乎看不見血肉,隻有脆弱易折的線條。

而鬱長安即便重傷力竭,依舊能看出多年習武的底子。

常年的軍旅生涯與槍術錘鍊,鑄就了他的寬肩窄腰,緊實胸膛,和輪廓分明的腹肌。

那手臂的肌肉線條流暢而賁張。

他一隻小臂的圍度,甚至竟似乎比遲清影那瘦削蒼白的大蹆,還要顯得更堅實有力。

尤其是那蟄伏於下的昂藏,即便在重傷虛弱之下,其規模與分量也令人心驚。

遲清影的目光落於其上時,呼吸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

他沉默了片刻,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能承受。

……太超過了。

“先生……”

鬱長安喉結滾動,聲音低啞緊繃,似想說什麼。

遲清影立刻回神,微涼的掌心按上他的胸膛,聲音不容置疑:“彆動。

鬱長安中毒已深,失血過多,此刻全憑意誌強撐。

絕不能再妄動,耗費力氣。

遲清影深吸一口氣,似是下了決心,終是伸出手去。

指尖甫一觸碰到,便被燙得微微一頓。

應當是,先如此吧?

他心下思忖,

需得先讓其充分醒來,再行進納……

這念頭裡,難免存了幾分逃避——

晚一刻承受也是好的。

隻是遲清影卻全然忘了。

這般份量若再脹大幾分,恐怕隻會讓後續更加艱難。

在他生疏的撫待下,本就驚人的物事愈發猙獰可怖。

僅是輕觸,那沉睡的便彷彿被驟然喚醒。

青絡盤繞,散發出駭人的熱度。

遲清影甚至恍惚想起從前。

那時鬱長安總是強勢闖入,從不讓他看清全貌。

如今想來,竟似是也有幾分欺瞞的意思在裡頭。

怕他看到就被嚇跑了。

遲清影不得不伸出雙手,才能勉強圈住。

那過於沉重的分量,幾乎讓他纖細的指骨難以全然捧握。

薄白的指尖與深色的鮮明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

然而,更出乎他意料的是——

書境中的鬱長安尚且年輕,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卻從未曆經此事。

被遲清影這般觸碰,竟不過片刻便悶哼一聲。

驟然宣瀉而出。

粘漿濺了遲清影滿手,染了頎長的指節。

順著蒼白的皮膚緩緩滴落。

“……”

遲清影沉默地看著自己濕漉漉的雙手。

鬱長安整個人僵在原地,臉頰耳根瞬間紅透,窘迫得開口都開始磕絆。

“對不起,我……”

“不行。

”遲清影蹙眉。

這意外的潰決,反而引動了鬱長安體內的蠱毒,其胸膛下再度浮現異樣紋路,詭異的黑線似乎遊走得更為急促。

遲清影聲音冷肅。

“不可宣於體外。

需得納入而出,方可壓製。

“對不起,”鬱長安聲音低啞,滿是懊惱,“是我未能……”

話音未落,他卻驀地睜大了雙眼。

隻因遲清影竟忽然俯身,以冰涼的唇瓣封住了他的話語。

美人垂眸,細密的睫毛彷彿拂過他的眼瞼,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

清冷的氣息撲麵而來,夾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異香。

鬱長安徹底僵住了。

“省些力氣。

遲清影稍離他的唇,低聲告誡,清冷的眸子裡映出他的身影。

“你失血過多,已是強弩之末。

他心知鬱長安中毒已深,恐怕全憑意誌硬撐,失血與蠱毒正在急速消耗他最後的生機。

“我會借蠱王之力,為你渡些精氣。

說罷,遲清影再次低頭,將唇覆上,緩緩渡去一絲清涼的氣息。

為了方便動作,遲清影此時已近乎跨坐於鬱長安的腰複之上。

血鏽味與蠱王特有的冷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氣息。

這味道原本並不該好聞,鬱長安前卻似乎已經被香得蠱惑。

他幾乎有些恍惚,隻愣愣地仰望著近在咫尺的清絕容顏,目光專注得幾乎膠著。

遲清影原本心無旁騖,竟也被這目光看得微微側開了臉。

好不容易渡去些許能量,一吻既畢,遲清影深吸一口氣,強令自己凝神。

還需再次……

也不知鬱長安的血氣精力,是否足夠支撐至此。

然而當他垂眸時,卻見那方纔剛過的物事,不知何時竟已再次搏然。

甚至規模更勝之前。

遲清影:“……”

鬱長安耳根紅得滴血,眼神卻異常認真,低聲道。

“這次定會……好好配合先生,謹遵教導。

這般說話的口吻,讓遲清影莫名了那個總是會冠冕堂皇的男鬼。

可眼前少年將軍的赧然與全然誠摯,卻又有著如此截然不同的青澀純情。

遲清影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悸動,嘗試著緩緩向下沉坐。

然而那過於撐仗的駭人尺廓,卻根本難以適應。

僅僅是拓入一個頂端,便已撐得他背脊發麻。

瘦削皙白的脊背止不住地顫抖,如風中殘蝶。

薄雪似的肌膚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脆弱的光澤。

他在心底無聲喟歎。

怎麼即便成了凡人,也仍是這般,誇張……

他不得不將微顫的雙手抵在鬱長安結實飽滿的腹肌上,試圖勉強穩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形。

可他卻總覺得,自己下一刻就會脫力軟倒下去。

而他麵前的鬱長安屏住了呼吸,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英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緩緩滑落。

他俊朗的麵容因隱忍而繃緊,更顯輪廓深刻。

鬱長安不由得伸手。

寬大的手掌小心地扶住了遲清影不堪一握的側喓。

這溫緩的觸碰,卻讓遲清影本能地繃緊。

某些被強勢掌控的陰影瞬間浮上心頭。

他甚至本能地以為,對方會掐住腰側強行將自己壓摜下來。

然而,對方卻隻是穩穩地托扶著他。

指節剋製地微微蜷起。

甚至冇有讓他脆若的腰身生出到多少箍痛。

然而這也並未讓遲清影的難捱減輕多少。

這種主動將自己全然敞開的認知,反而帶來了更沉重的壓力。

甚至遠比純粹的疼痛更為磨人。

緩慢的進程讓每一分感觸都清晰得可怕。

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脈動之上的筋絡在如何猙然地博動。

一次又一次壓迫著敏感的內褶。

帶來的存在感,令人惱火又無措。

遲清影甚至開始忍不住的分神擔憂。

這般劇烈的心跳與血流奔湧,是否會加速對方本就嚴重的失血。

他隻能咬緊牙關,硬著頭皮加速坐下。

此時,鬱長安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他氣息低啞地艱難開口。

“是否……需要先做拓張?”

他也壓抑極狠,幾乎是咬出字音,聲音裡卻藏不住顯而易見的擔憂。

“這般下去,你會受傷……”

遲清影動作不由一頓。

他竟全然忘了此事。

以往總是對方,為他做足準備。

但此刻已然至此,再要退出去做,那情形想想便覺更加難堪。

更何況,要他在鬱長安的注視下自行寬拓,遲清影自認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不必。

他聲音壓得極地,試圖掩飾不穩的氣息。

“時間緊迫……解毒要緊。

他開口時,因為不自覺的牽動,也在無意識地收緊。

鬱長安猝不及防,被那突如其來的絞吸惹得悶哼一聲。

他額角青筋驟起,扶在遲清影腰側的手瞬間收攏,指節泛白。

緊實的胸腹也隨之繃緊,滲出細汗。

但他卻又即刻強迫自己放鬆力道,怕捏疼了身上的人森*晚*整*理。

鬱長安深吸著氣,強忍著翻湧的情緒,從喉間擠出低啞的安撫。

“不必急……不能、傷了你……”

遲清影強撐已久。

此刻,細敏的要眼卻被那溫熱掌心穩穩托住。

甚至被那帶著薄繭的指腹,不經意摩挲。

這般被碰觸,反而讓他渾身一軟,竟猛然向下沉落了一大截!

兩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鬱長安急忙全力穩住他,一時竟說不出話。

遲清影被這猝不及防的深填,激頂得眼前發黑。

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甚至隱約感覺,似乎還有一截未能容納,想想便覺眼前更黑。

一股無名火起,忍不住脫口。

“又不是第一回……”

該受傷的,不早就傷了麼?

鬱長安聞言,卻猛然一頓。

他倏地抬眼,漆黑眸底幽深似潭,翻湧著晦暗難明的情緒。

遲清影受激過重,並未留意。

他此刻難捱至極,全部心神都用於適應那可怕的充脹。

隻得硬著頭皮繼續。

最終,他仍未能全然吞冇,卻已徹底脫力。

隻能暫且如此了。

“這次……”

他勉力維持著聲線的平穩,實則尾音沙啞,已染上了細微的鼻音,

“釋入其中便可。

“我會自行運轉蠱王,為你壓製。

鬱長安眸光沉沉,凝在他沁出細汗的鼻尖,片刻後才低啞應道。

“好。

雖然遲清影早就想過,不能讓鬱長安來動。

但其實遲清影自身的狀況更為不堪。

方纔的那番騎坐,便已耗儘氣力。

再要自行動作,更是天方夜譚。

最終,仍是鬱長安托住他細韌的要側。

開始試探著向上釘送。

方纔以唇齒渡去的些許精力,似乎起了作用。

鬱長安此刻竟恢複了些許氣力。

每一次深進,都撞得遲清影抑製不住地細細哆顫。

且在最後,因著重力的作用。

那物終究還是徹底楔入了最根處。

噎得遲清影喉間壓抑地嗚咽一聲。

眼前白光亂閃,彷彿連呼吸都被頂透鑿穿。

像是五臟六腑都挪了位。

纖細的指尖無力地抓撓著對方肌肉勃發的手臂。

酸澀與飽脹感瞬間席捲。

鬱長安的動作間,仍帶著重傷下的虛浮不穩,與年輕特有的生澀魯直。

毫無章法,全憑本能。

可遲清影對他,卻有著徹入骨髓的深刻陰影。

每次無論怎樣,總會被最精準地撞開。

他甚至好像連下一次會被如何多少。

碾過哪處都一清二楚。

遲清影一隻手虛軟地抬起,覆上自己薄汗的小複。

似乎隻是無意識的動作,卻被鬱長安察覺。

男人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溫熱的長指緩緩穿入他的的指縫。

十指緊密交扣。

一同按在那正被一次次出微妙弧起的地方。

掌心下,甚至能隱約感受到那駭人起伏的形廓。

鬱長安的眸色驟然深暗,眼底似有暗流洶湧。

翻騰著某種近乎凶戾的占有與狂熱。

他緊盯著兩人交疊的手下那細微的起伏,喉結劇烈滾動,額角汗濕。

每一塊繃緊的肌肉,都賁張著極力剋製卻幾乎破籠而出的洶湧欲動。

這分明是他,初次觸及這片神聖——

分明是,他與仙子的第一次。

遲清影並不知對方所想,隻知雖然過程艱難萬分。

但他此番,總算是支撐至結束。

待被滾濁的經漿灌入。

他已是近乎意識渙散。

清冽的瞳眸都微微上翻。

遲清影失神了片刻,強撐著緩過好一會。

才艱難地催動體內蠱王。

引導其力,去壓製鬱長安體內的蠱毒。

此刻他眼尾飛紅,薄薄的眼皮洇著濕意。

原本蒼白的肌膚透出意動後的薄粉。

身上點綴遍佈著方纔留下的吻跡與指痕。

墨發淩亂地黏在汗濕的頰邊與頸側。

有一種被徹底摧折後的穠麗易碎之美。

如同誘人共墮惡淵。

環抱著他的男人,小心托扶著他軟倒的身子。

聲音低啞,滿是關切:“還好嗎?”

說著,男人便剋製著想要退撤。

纔剛剛一動,卻被遲清影薄涼的手指輕輕拉住。

遲清影指尖虛軟地搭覆在那青筋微凸的寬大手背上。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繼續……”

鬱長安動作微頓,似是不敢確信:“什麼?”

“蠱毒,尚未徹底清除……”

遲清影氣息微弱,尾音帶著不堪承受的啞顫,卻仍堅持道。

“繼續。

“……”

鬱長安沉默了一息。

遲清影以為他此時因失血而體力耗儘,難以支撐。

便虛弱地仰起臉,摸索著湊近,吻上對方的唇。

試圖再次渡入精氣支撐。

然而下一刻,後腦便被一隻大手牢牢扣住。

反客為主地加深了這個吻。

隨之而來的動作。

也變得愈發凶狠洶湧。

*

長夜漫漫,洞穴內最後一點微光也隱冇在黑暗裡。

遲清影終究是支撐不住,意識渙散,還是昏睡過去。

萬幸這般解毒確實起效。

鬱長安的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恢複。

他不再嘔血,氣息趨於平穩,周身的傷口也止住了滲血。

然而,這長至整夜的第一輪解毒方歇。

或許是因為蠱毒殘餘與傷勢交織的透支,鬱長安竟發起了高燒。

他渾身滾燙,意識模糊,英挺的眉宇緊蹙。

竟憑著本能,將身旁微涼的軀體緊緊攬入懷中,不安分地磨蹭輾轉。

灼人的體溫透過薄汗涔涔的肌膚傳來。

燙得遲清影微微瑟縮。

正當此時,遲清影還敏銳地捕捉到石穴外傳來一絲極細微的鈴響——

那是他早先佈下的蛛絲鈴。

以近乎無形的細線懸於通道隘口,稍有觸動,便會發出唯有他方能察覺的警示。

為何此時被觸動?

難道是南疆死士,或是蠻族追兵尋來了?

還是那些,循著暗號來的親兵……

遲清影瞬間屏住呼吸,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同時他下意識地抬手,用溫涼的手掌緊緊捂住鬱長安高熱乾燥的唇。

不料,鬱長安於昏沉中,竟下意識地吻上那柔軟的掌心。

滾灼的唇舌舔舐過細軟的紋路。

緊接著,男人更以不容掙拒的力道,強蠻。

就著先前未褪的親昵,毫無預兆地再度。

遲清影眼前驟然一黑,纖薄的脊背控製不住地後仰。

身體如像一張拉滿的圓弓。

貝齒死死咬住下唇,將險些溢位的嗚咽儘數咽回喉中。

如同被一柄燒紅的烙鐵悍然貫穿。

所有嗚咽都被死死咬在唇齒之間。

他渾身細顫,隻能徒勞地攀住鬱長安肌肉賁張的手臂。

指節繃得青白。

鬱長安深陷高熱之中,那處也燙得驚人。

遲清影隻感覺至極如同被一柄燒紅的烙鐵,悍然而穿。

他纖薄的脖頸劃出優美的弧線。

疼與麻交織著竄遍四肢百骸。

外麵還有全然未知的風險,遲清影不敢泄出半點聲響。

然而幽暗的洞穴內,任何細微聲響卻都被無限放大。

身體糾撞的細微水響與濕膩的哧聲,如此清晰可聞。

一聲聲彷如敲打在石壁上,又迴盪在耳畔。

聽得人耳根灼燒,心跳如擂。

遲清影根本不知這一切是如何結束的。

隻知待到外界聲響徹底消失時,他已被徹底抽空了最後一絲氣力。

虛軟的手臂再無力支撐,緩緩從鬱長安唇邊滑落。

薄白的掌心猶帶著濕熱的觸感。

然而,那個方纔宣泄過的男人竟仍不知安分。

高燒未退的鬱長安側過頭。

滾惹的唇瓣含住遲清影白皙的耳廓,氣息灼灼,用沙啞得近乎模糊的氣音呢喃。

“先生,被我得鼓起來了……”

低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癡迷的欣快。

“好喜歡……”

遲清影意識渙散,眼前發黑。

恍惚以為仍是那個男鬼,在調侃自己貪吃。

他簡直惱火。

“鬼才喜歡、吃這些……”

鬱長安似乎微微頓了頓。

高熱讓他的思維黏稠而直白。

他愈發貼近,燠熱的體溫包裹住遲清影。

像尋求安慰的困獸

動作帶著近乎本能一般的親昵與依賴。

他胡亂親吻著對方汗濕的頸側,含糊低語:

“是我,好喜歡先生……”

遲清影驀地一怔。

他突然意識到。

這不是那個強橫恣意,索求無度的男鬼。

相比之下,眼前這個發著高燒、隻會憑本能貼近,失憶後連表達都如此直白笨拙的鬱長安。

簡直……純情得令人無奈。

*

洞外的天光幾度明滅,昏暗的石穴內,不知究竟流逝了多少時日。

待到鬱長安體內蠱毒那陰狠的終於被徹底拔除。

遲清影早已意識昏沉。

根本記不清自己究竟在反覆的解毒與力竭中,輾轉暈厥了多少次。

最終,當靖北軍的精銳親兵循著遲清影先前留下的暗號,尋到這處隱蔽石穴時。

隻見他們的雲麾將軍正將一人緊緊護在懷中。

那人一襲白衣已被揉皺染塵,即便是那垂落的輕紗冪籬,也再難完全遮掩住他過分蒼白的臉色,和低弱至極的氣息。

竟是倖存的軍師祭酒。

然而此刻,遲先生卻已徹底昏迷。

鬱長安小心翼翼地將人橫抱而起,縱身上馬,把那過分透支的清冷身軀牢牢護在懷中,用自己的披風仔細裹好,方纔策馬緩行返回大營。

幾日操勞,懷中的軀體輕得驚人。

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份令人心驚的孱弱。

馬背輕微顛簸間,懷裡的人幾不可察地蹙起了眉,似有轉醒跡象。

鬱長安立刻察覺,勒緊韁繩,放緩了速度,垂首俯近,低聲問道。

“先生?可是哪裡不適?”

遲清影羽睫顫了顫,卻像是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

他蒼白的唇微啟,虛弱得幾乎發不出聲音。

鬱長安屏住呼吸,幾乎將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耳際,才勉強聽清他那氣若遊絲的吐息。

下一刻,這位在萬軍陣前亦麵不改色的少年將軍,耳廓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爆紅,連頸側都漫上一層不易察覺的緋色。

一旁緊隨的親兵都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不由擔憂地詢問。

“將軍,您臉色不佳,可是傷勢嚴重?”

鬱將軍與遲先生失蹤多日,軍營上下已是心急如焚。

鬱長安麵沉如水,目視前方,聲音卻平穩如常:“無事。

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麵頰側畔的熱意灼燒,究竟是何等厲害。

方纔遲清影氣力不支,輕若蚊蚋般在他耳邊說的是。

“流出來了……”

隻因遲清影先前說過,這些交融了蠱毒與精元的液體,本是滋養他體內蠱王,助其恢複的養分。

故而鬱長安始終未曾清理。

隻盼能悉數喂予他。

卻未想……此番竟是過多,未能儘數吸收。

纔在此刻顛簸之時,悄然漫溢而出。

鬱長安喉結微滾,剛想低聲詢問是否需尋一處僻靜之地稍作整理,卻感到懷中身子微微一沉,

遲清影已然抵不住徹底的疲憊,再度昏睡過去,氣息微弱。

鬱長安低下頭,目光隔著一層輕柔的紗幔,落在那張曾被吻得幾度紅仲,此時卻依然失卻血色的淡色唇瓣上。

眸色深暗如夜。

他最終什麼也冇做,隻是將臂彎收得更緊,將懷中這具清瘦削薄的身子,更深地擁入自己懷中。

寬實的懷抱擋去所有寒風。

他策馬向著軍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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