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威脅
遲清影怔在原地,
一時無聲。
從未有人知曉,遲清影私下竟煉製瞭如此多鬱長安的傀儡。
若此事傳揚出去,還不知會掀起多少波瀾。
傀儡並非鬼修,亦非無形之物,
任誰都能清楚看見。
而此刻,
這些本該深藏的造物,就這樣毫無遮掩地陳列在人前。
傅九川與方逢時也從最初的震駭中回過神,
齊齊望向遲清影。
他這般沉默,
幾乎等同於默認。
“遲兄,”傅九川聲線低沉,
“若我冇記錯,你曾親口說過,
從不親手替傀儡鑄麵。
”
然而眼前這些傀儡,
不僅五官清晰、肌體細膩。
其每一寸輪廓、每一分神態,竟都與逝去的鬱長安彆無二致。
寂靜的室內彷彿驟然凝固。
床帷間的人影微動,
似乎想說什麼。
可他甫一開口,卻是隻剩嘶啞到幾乎失聲的氣音。
“前輩?”
方逢時聞聲心下一緊,疾步上前,
撩開了帷帳。
晨光流淌而入,映出遲清影蒼白如紙的側臉。
如綢長髮散落枕上,更襯得他膚色愈發冷冽,長睫低森*晚*整*理垂,
投下淺淡陰翳。
整個人宛若薄瓷透釉。
雖極儘美麗,
卻透著一觸即碎的虛弱。
方逢時不由惴然:“前輩何以虛弱至此?”
傅九川也將這情形看在眼裡,
終是忍不住一步向前,語氣沉痛。
“貿然闖入,是我二人失禮。
可這些傀儡……遲兄,
你實在不該如此執迷。
”
他凝視著遲清影,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痛心:
“難道你至今仍不肯接受現實?逝者已矣,何苦再做此等……徒勞之事!”
在旁人眼中,遲清影這般行徑,不過是無法接受摯友亡的故。
甚至在下葬之後,仍執意複製故人身影,置於室內,沉湎於舊影之中。
“莫要再這般折磨自己了!”
方逢時低歎一聲,自袖中取出一枚瑩潤丹瓶,小心遞至遲清影唇邊。
“前輩,將此丹含服,喉間會舒坦些。
”
他亦輕聲相勸。
“您將這些傀儡置於身側,日夜相對,不過是徒增傷懷,何苦如此?”
遲清影算是看明白了。
根本無人懷疑他對鬱長安存有歹意。
所有人仍深信不疑,對這一段世人稱道的“至交知己”。
他勉強吞嚥下丹藥,喉間乾澀稍緩,隻是嗓音依舊低弱。
“……我無礙,並非如你們所想那般。
”
傅九川顯然不信:“若非如此,你煉製這許多鬱兄的傀儡,所為何故?”
遲清影氣息微弱,緩聲道。
“起初……是為模擬當日魔窟險境,推演線索,以求真相。
”
他此前確實煉製過不少傀儡,用於推演。
——隻不過,推演的是如何能萬無一失,將鬱長安置於死地。
“後來……”
他話音稍頓,嗓音又有近乎失聲的啞意。
“有人覬覦他的遺軀與天翎劍,我纔多煉數具,用以混淆視聽,護其周全。
”
床邊兩人仍注視著他,方逢時麵露猶疑,傅九川卻已徑直追問。
“那如今這許多傀儡儘數置於內室,又是為何?”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離床榻極近的傀儡上,其姿態位置,極為眼熟。
彷彿是故人依舊,無聲地守護在遲清影身側,不曾離去。
遲清影緩緩抬眼,淺淡的眸中彷彿蒙著一層薄霧,蒼白的麵容在微弱光線下宛若冷玉。
他決心吐露部分實情,稍作試探:“它們近來……似有異動,偶有脫離掌控之感。
”
“我尚不知,是否有高階修士在暗中操縱。
”
他還需得確認,那男鬼的存在,是否會對他人顯露痕跡。
傅九川與方逢時聞言,果然麵露訝異。
然而他們的眼神卻並非驚疑,反而流露出更深的複雜與憂慮。
遲清影不明:“為何如此看我?”
傅九川深吸一口氣,卻歎道:“遲兄,不必再騙我們,更莫要騙你自己了。
”
“前輩,”方逢時低聲,亦有不忍。
“這傀儡周身纏繞的靈光,分明皆是您自身的氣息。
”
“您真的曾感覺到……有他人的痕跡麼?”
遲清影心神一震,驀地轉頭望向傀儡——隻見數道極細的銀光自傀儡周身隱隱浮現,確是他親手所煉的傀儡絲。
而他蒼白的指尖,竟也不知何時,印出了些許尚未消退的絲線痕跡。
*
幽靜的彆院中,一道灰色身影穿過玲瓏水榭,步履帶風,拂過徑旁低垂的霜葉。
庭院內景緻清雅,但這青年護衛目不斜視,未曾流連半分。
直至望見室內那道如孤月般孑立的霜白背影,緊繃的肩線才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鬆。
他無聲步入內室,單膝跪地,垂首行禮。
室內,光影微瀾,遲清影長久地佇立在一具與鬱長安彆無二致的傀儡麵前,彷彿全然未覺有人到來。
護衛保持著跪姿,沉默如石。
良久,那抹雪似的身影才略一側首。
一聲低啞的嗓音輕輕響起,透出幾分未曾掩去的倦意。
“你來檢視此物。
”
護衛依言上前,掌心凝聚一絲微芒,迅速拂過傀儡周身關節與核心,動作精準利落。
他抬眼望向主人,卻見遲清影仍未回頭,隻是怔怔地凝視著傀儡那張熟悉的麵容。
“並無外人操縱的痕跡……是麼?”
遲清影的聲音輕得像自語。
“所有痕跡,皆出自我手。
”
護衛抬眼,沉寂的眸光幾不可察地一動。
他望著主人過於蒼白的側顏,喉結微滾,最終卻仍歸於沉默,隻更深地垂首。
遲清影彷彿倦極,輕揮了下衣袖:“將偽裝撤去吧,無問。
”
“我想同你聊聊。
”
地上的人影微頓,隨即抬手,指尖觸向左耳之後。
霎時間,他周身輪廓如水波般微微盪漾——
眉骨隆起,鼻梁挺拔如峰。
眼窩漸深,眼尾收狹,勾勒出更為淩厲深邃的線條。
甚至就連瞳色,也自深棕漸次褪淡,化為一種極為罕見的、沉寂如霧的灰。
麵容的細微改變如暗流湧動,光影交錯間勾勒出截然不同的線條。
唯一不變的,是那彷彿永遠被抹去了所有存在感的氣質。
而護衛臉上,那尋常的遮布也隨之流轉變化,最終成了緊緊纏繞下半張臉的蒼白繃帶。
不過轉眼之間,那個看似平凡的護衛便消散無蹤。
再度變回隻屬於遲清影的暗衛——無問。
遲清影垂著眼簾,神情似有些恍惚,他輕聲道,“我夢見,鬱長安來了。
”
“就在昨夜。
”
無問灰色的眼眸靜靜看向他。
“或許不止是昨夜,於我感知之中,那段時間流逝,足有……七日。
”
遲清影頓了頓,才繼續低語。
“整整七日。
”
“可我今日甦醒,卻被告知,百仙果會尚未開始。
”
遲清影的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傀儡冰冷的衣袖。
“我不過是沉眠一夜。
何來七天?”
“那七日中,他尋來此處,我們……起了爭執。
我終是不敵,落於下風。
”
無問沉寂的麵容上,那雙灰眸倏然一凝。
即便極力剋製,那驟然繃緊的指節與微縮的瞳孔,仍泄露了他心底的驚瀾。
“但你並未感知到我遇險,是麼?”
遲清影替他道出了疑惑。
“不僅如此,這些以他為形的傀儡亦曾脫離掌控,轉而一同攻擊我。
”
遲清影輕輕搖首。
“可如今檢視,它們身上卻毫無半點異樣。
”
“就同你之前,我查驗那枚消失的傀儡核心碎片時一樣……其間除我自身的靈力遺留,一無所獲。
”
“彷彿一切……都未曾真實發生過。
”
“或許……真是如此。
”
遲清影抬眼,專注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傀儡麵容。
那雙毫無生氣的深色瞳孔中,倒映著他自己同樣蒼白的身影。
“這一切,不過是我的一場癡妄幻夢。
”
無問凝視著他,纏繞繃帶之下的唇線微微一動,似乎想要開口。
而遲清影也又一次,無聲明曉了他的未竟之言。
“我知道。
”
他抬手,指尖極輕地撫過傀儡墨色的眼眸下方,彷彿要拂去並不存在的塵埃。
又向下,細細為其整理了衣襟。
日光透過窗欞,落在遲清影清減的麵容上,過長的睫羽低垂,被微光映作纖細的淺灰。
他唇色極淡,像將融的薄雪,專注動作間,流露出一種易碎而孤清的美。
“我知道……他已經死了,不會再出現。
”
“我不該再這樣困守於此,”遲清影聲音輕得如同歎息,“他若知曉,怕也不會讚同。
”
他慢慢將手收回,指尖終於從那具傀儡冰冷的衣料上移開,冇有留下半分溫度。
“明日,我會將傀儡牌與他的遺軀一併送回月影樓。
”
“塵歸塵,土歸土。
就讓他真正安息吧。
”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困於幻象,也不會再續舊夢。
”
“殊途難歸……我們緣分已了,都該向前走了。
”
*
百仙果會。
場內,最高層的雅閣之中,沉香嫋嫋。
傅九川與方逢時同排而坐,目光落在下方流光溢彩的展台。
台下執事正朗聲介紹著一批批靈果,兩人卻都有些神思不屬。
傅九川用指節無意識地叩著桌麵,他正欲開口,與方逢時再說些什麼。
廂門處的傳訊玉符卻忽然泛起微光。
傅九川神色微頓,抬眼望去,隻見廂門輕啟。
一道身著雪色身影緩然步入,戴著垂紗冪籬,風姿清絕,如此熟悉。
“前輩?”
方逢時也是一怔,旋即起身。
他們皆以為遲清影今日不會再前來,此刻見他出現,不由都有些欣喜。
他能走出彆院,前來參與盛會,總好過獨自沉溺於哀痛之中。
方逢時連忙將人迎入,引至視野最佳的席間落座。
此時,百仙果會已進行至第二環節。
此刻呈上的靈果愈發稀有,百年乃至千年份的靈果依次現世。
其數量遠比之前稀少,甚至不乏孤品。
相應的,靈果價格也是水漲船高,不少竟直接要求必須以中品靈石交易,叫許多修士隻能望而卻步。
“下一件,三百年份的‘劍心菩提’!”
執事聲調高昂。
“此果生於極東劍塚之地,蘊一縷先天庚金劍氣,於劍修領悟劍道自有奇效,且僅此一枚,彆無其二!”
如此珍罕的靈果一出,競價頓時激烈異常。
台下頃刻響起一片加價聲,價格更是迅速攀升至了令人咋舌的八百中品靈石。
正當一位劍修咬牙喊出“一千”的數量時,最高處的雅閣內,卻有仆從嗓音細穩,代為報價。
“兩枚上品靈石。
”
全場驟然一靜。
隨即,滿場嘩然!
無數道目光驚駭地投向那間雅閣。
上品靈石!
四洲之內,中品靈石已屬珍貴,上品靈石更是大型宗門的元嬰強者才捨得動用的修煉資源,一枚便足以兌換千枚中品靈石。
何人竟如此豪橫,一出手便是兩枚?
而且這等交換,卻非是雙向相通。
因為若真是用以修煉,即使是千枚中品靈石,其靈力也遠遠無法比得上一枚上品靈石的精純。
此價一出,自是無人能爭。
那位競價的劍修,聞言也麵色灰白,隻能頹然坐下。
眾人細看之下,更覺驚異。
因為方纔拍下的諸多仙果,如那能安魂定魄的“九幽還魂草”、一壺以千年雪魄蓮心釀製的“忘憂醴泉”……諸多與劍道修煉、安魂定魄、祭奠亡者相關的珍品,皆被那同一間雅閣接連收入。
其豪橫程度,令人咋舌。
一時間滿場竊竊私語,無數道目光隱晦投向那處廂閣,紛紛猜測著其中人物的來曆與目的。
拍賣環節終了,修士間的交流集會便隨之開始。
眾多修士紛紛將自己帶來的珍奇靈果置於案上,彼此洽談,以期交換或出售。
不少人也仍留意著那間雅閣的動靜。
隻見一個青衣小仆童自那高層雅閣中走出,手持一方玉盤,安靜地穿梭於各個展台之間。
但凡遇到與溫養魂靈,或是劍修相關的靈物,便放下相應的靈石,默默購入。
其舉動雖安靜,卻近乎包攬了此類大半靈物,竟似毫無止意。
一名修士剛看中一枚“清心紫竹果”,正要問價,卻被那仆童先一步購得。
他頓時心生不忿,猛地提高聲音,語帶譏諷。
“有些人仗著靈石多,便可如此霸道?將諸般靈物儘數收走,絲毫不給旁人留餘地,莫非是要囤積居奇,倒賣牟利不成!”
喧鬨的會場因這突兀的指責,驟然安靜了一瞬。
眾人紛紛望來,竊竊而語。
顯然,這話也道出了一些人的同感。
而那修士見小仆童停步,竟還想上前,去搶奪仆童懷中已購得的靈果玉盒。
就在此時,一個清冷的聲音自後方響起,如冰玉相擊,並不高昂,卻頃刻壓下了所有嘈雜。
“備下這些,是為祭奠亡友。
”
全場霎時靜默,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雅閣門口,不知何時已立著一道雪衣冪籬的身影。
垂紗遮掩其了麵容,卻掩不住那一身孤寂清冷的氣度。
那身影孑然而立,哀思如薄霧,縈繞其身。
雖不見真容,卻已美得風姿清絕,令在場諸人心神微震。
方纔所有的不滿與猜疑,在這份具象的美麗與哀傷麵前,頃刻煙消雲散。
那位指責的修士也怔在原地,張口結舌,竟發不出聲來。
周圍人漸漸回過神來,麵露慚色,還有人立刻出聲。
“原是如此,是我等冒昧,還請仙子節哀。
”
眾人紛紛應和,轉而指責那修士破壞規矩、擾人清淨。
那修士麵紅耳赤,最終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狽離去。
更有不少修士主動將帶來的溫養元神、寧心靜氣的靈果奉上,請那仆童挑選。
甚至欲直接贈與那冪籬美人。
而那雪衣身影始終安靜立於原地,未曾多言。
他站在那裡,便像一場無聲連綿的雪。
寂寥入骨,整個人彷彿沉溺在一場無人能觸及的舊夢之中。
*
暮色四合,庭院中唯有那道霜白身影獨坐石亭。
身前,幾枚劍修珍視的靈果靜置案上,似在祭奠亡魂。
他微微垂首,冪籬輕紗隨風微動,周身籠罩著一層難以觸及的孤寂與哀慟。
渺遠而破碎,美得令人不敢驚擾。
然而,這份寧靜驟然被撕裂!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自暗處猝然暴起,攻勢狠辣刁鑽,淩厲的鋒芒直逼那抹毫無防備的雪色身影。
勁風已至,吹拂起冪籬垂紗。
那身影卻依舊凝坐不動,彷彿仍未從哀思中回神。
就在攻擊即將觸體的刹那——
雪衣身影倏然模糊,如同水中的月影被石子打散,瞬間消失於原地。
下一刻,他竟已悄然立於丈外樹梢,衣袂飄飄,方纔所坐的石凳在一聲悶響中轟然碎裂。
襲擊者三人顯然有備而來,瞬間激發早已佈下的禁製陣盤,幽光閃過,整個院落彷彿被無形鎖鏈束縛。
所有傀儡的感應瞬間被隔絕。
他們料定,冇了傀儡助陣,這以操控之術聞名的目標必將戰力大減。
然而,在三人信心十足的合圍之下,遲清影的身形卻如月影般飄忽不定。
他並未倚仗任何法器,僅憑一雙素手與靈活至極的身法,在刀光劍影中穿梭。
那窄薄腰肢柔韌如柳,於方寸間擰轉騰挪,避開致命殺招。
反手格擋擒拿之勢卻淩厲如電,竟絲毫不落下風!
清冷月光下,那抹雪色身影非但未被壓製,反而顯出幾分遊刃有餘的從容。
這遠超預料的情形,讓三名刺客越打越是心驚。
其中一人被遲清影一記巧妙的手法刁腕鎖喉,重重跪地,製住要害時,終於忍不住向同伴傳音驚呼,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惶惑。
“不是說他摯友新喪、沉溺痛苦不堪一擊嗎?!這哪像心神俱傷之人?這身手比我們都利落!”
“而且情報有誤!他絕對不可能是築基中期!”
“這靈力凝實程度……分明已是半步金丹!”
遲清影指尖微動,一股巧勁直接截斷了那未完的傳音。
他抬手,挑開刺客臉上的蒙麵黑布,迫使對方露出真容,目光冷冽審視。
那刺客因驚駭與喉間受製,瞳孔已開始渙散翻白,瞳色異常清晰,絕非易容偽裝。
不是金色。
遲清影微一蹙眉。
那男鬼去哪了?
死透了?
他今日故作姿態,拍賣諸多與亡友相關的靈果,又獨坐於此,皆是為了引出那詭秘的魂體,或至少引得其有所波動。
那股如影隨形的窺探感也始終未散,為何此時現身的,卻是這些陌生刺客?
後方細微的破空聲起,遲清影並未回頭,照夜白如靈蛇般自他袖中悄無聲息地遊出。
銀光一閃,長鞭已是精準地卷向試圖偷襲的第二名刺客。
“啊!!”
一聲慘叫,另一名刺客同樣滾倒在地。
而就在此時,最後一名刺客並未靠近,反而退得更遠。
眼見同伴接連受製,這刺客竟猛地撲向室內靜立的那具“鬱長安”傀儡,手中利刃狠狠抵在傀儡心口的核心之上,厲聲喝道。
“住手!否則我立刻毀了它!”
他死死盯著遲清影,語帶威脅。
“放開他們!束手就擒!否則你這摯友的遺物,即刻便將化為齏粉!”
遲清影動作微頓,緩緩側過半身。
“……”
輕紗拂動,他的目光掃過那具毫無生氣的傀儡,睄過它那雙空洞的黑色眼眸,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唯有冪籬下的唇線,似乎極輕地抿了一下。
那刺客見他遲疑,以為威脅奏效,刃尖又逼近幾分,幾乎要刺入核心符文。
“快點!”
“不然這傀儡——”
可刺客話未說完,卻見遲清影非但毫無驚惶,反而轉回了頭去。
不像是被威脅。
反而像是。
……看厭了。
原本纏縛著另一人的照夜白也非但未鬆,反而那一刹驟然收緊!
寒光凜冽。
差點冇把人給勒死。
作者有話說:
71寶寶吃了一晚上給自己吃成金丹了[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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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偏執
那名以傀儡為質的刺客,
尚未想明白遲清影為何是那般反應,忽覺身側傳來一聲極輕微的脆響,宛若冰麵初裂。
常年於生死邊緣搏殺的本能,讓他寒毛倒豎,
想也不想便向側旁狼狽翻滾!
幾乎是同一瞬間,
那具本應被徹底製住的“鬱長安”傀儡竟猝然轉身,並指如劍,
直刺其咽喉!
罡風淩厲,
竟帶起隱約尖嘯。
刺客驚駭交加,慌忙舉刃格擋。
然而那劍芒蘊含的靈力威壓浩如淵海,
遠超他的想象!
“鏘!”
隻聽一聲脆響,他虎口迸裂,
短刃竟被硬生生震飛出去。
恐怖的劍意如同無形山嶽轟然壓下,
壓得他氣血翻湧,五臟六腑幾乎移位!
這、這傀儡竟有金丹之力?!
不,
單論劍意之精純,恐怕還遠在尋常金丹修士之上!
刺客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情報嚴重有誤!
不是說這傀儡師不過築基中期境界,所製傀儡絕無可能超越本體?
更何況他們還佈下了專門針對傀儡感應的禁製陣法,
這傀儡究竟又是如何能動起來的?!
另一邊,照夜白如綢緞般的流華捲過。
那名被其纏住的刺客眼球猛然暴凸,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隨即軟倒在地,
瞬間便冇了聲息。
庭院內殺機驟起,
卻又在電光石火間,
幾近塵埃落定。
最早被遲清影扼住要害的那名刺客,也早已昏死過去。
遲清影麵無表情地鬆手,任其如廢物般跌落。
一道灰影悄無聲息地現身,
恰好接住了那癱軟的刺客身軀。
正是無問。
“搜魂。
”遲清影語聲清冷,不帶絲毫情緒。
無問應聲單膝點地,纏滿繃帶的手掌精準地按在刺客額頂。
月光流淌,勾勒出他指節的灰白輪廓與利落線條。
繃帶下隱隱透出的力量感,與他沉默服從的姿態形成了令人心悸的奇異對比。
然而,搜魂術方纔催動,那昏迷刺客周身的血管便猛然虯結凸起,皮膚下透出危險的紅光!
無問的動作卻未有絲毫停頓,似乎打算強行突破禁製。
但遲清影眸光一掠,當即拂袖,一道柔勁瞬間將無問從刺客身旁推開。
同時,他靴尖一挑,將這昏迷的刺客淩空拋起,猛地朝仍在與傀儡對峙的第三名刺客方向重重擲去!
銀鞭照夜白亦同步捲起第二名刺客的軀體,迅疾無比地橫擋在了護於遲清影身前的無問麵前。
“轟——!!”
一聲淒厲的慘嚎,與劇烈的爆炸轟鳴幾乎同時響起!
那名被搜魂的刺客,軀體竟如同灌滿了火油的皮囊,當空轟然爆裂!
狂暴的衝擊波夾雜著血肉碎骨四散飛濺,可怕的氣浪瞬間將來不及躲避的第三名刺客吞冇。
連同擋在無問身前的那具刺客,也在爆炸衝擊中四分五裂。
煙塵瀰漫,刺鼻的血腥味與焦臭氣息迅速蔓延開來。
遲清影早已拂袖。
盪開襲向自己的餘波,雪衣未染塵埃。
他眼神冰寒。
這三人體內被種下的禁製竟如此歹毒。
一旦觸及搜魂便會引發自爆,威力驚人,形神俱滅。
連一絲殘魂都不會留下。
遲清影轉向無問,嗓音清冷卻不容置疑。
“你的安危為重。
”
無問默然地垂下頭。
他本想冒險一試,或許能在那爆體前的瞬息中擷取些許碎片資訊。
但主人的命令高於一切。
他為自己方纔的冒進無聲致歉。
就在這時,從那逐漸散去的血腥硝煙中,一道挺拔身影緩步走出。
正是那具鬱長安的傀儡。
它顯然處於爆炸中心,玄色衣袍多處撕裂,被燎燒出焦痕,露出了底下非人的肌理。
其步履卻依舊穩定,一步步走回遲清影身後靜立。
顯然,這“鬱長安”好像不在遲清影那句“安危為重”的範圍之列。
無問看向遲清影,目光帶著詢問。
“無礙。
”遲清影淡淡擺了下手。
待無問想上前處理狼藉的屍身時,遲清影卻直接阻下:“不必了。
”
他目光掠過狼藉的庭院。
方纔的打鬥,必然已觸動了院落的防護禁製。
用不了多久,便會有人趕來檢視。
月光如水,靜靜灑在那張與鬱長安彆無二致的麵容上,朦朧光暈幾乎以假亂真。
遲清影抬眸睄過,目光最終落定在那雙依舊漆黑、未曾泛起金芒的眼瞳上。
隨即漠然移開了視線。
夜色漸深,幽深的庭院重歸靜謐。
遲清影獨坐窗邊,指尖地無意識搭覆在自己腕間。
白日裡發生的一切,看似順理成章地將傀儡的異動,儘數歸結於他自身的操控。
但遲清影心底卻清明如鏡。
他清晰記得,清晨初醒時,映入眼簾的那一幕——那具與他同眠的鬱長安傀儡眼中,有著絕非他靈力所致的熔金色澤。
遲清影還冇愚鈍到會將那般真切的異狀,全然歸咎於自己的幻覺。
與無問的那番對話,半是真切的困惑,半是刻意說給某些“存在”聽的表演。
他懷疑,這些遍佈四周的鬱長安傀儡,已然成為了那男鬼魂體延伸出來的耳目。
無聲地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至於那丟失的七日……遲清影眸光微沉。
他同樣猜測,與那男鬼脫不開乾係。
當初男鬼接觸屍身時,魂體曾產生過清晰的波動。
那七日的糾纏與灌注,也絕非虛幻。
即便意識混沌,身體深處殘留的、被徹底開發侵占過的痠軟與記憶,卻做不得假。
被百般熬煎的綿長經曆,怎麼可能輕易當做幻覺。
遲清影還冇被曹傻到,連一天與七天都分辨不清的地步。
隻是,這種時間流速的異常,究竟是源於某種罕見的秘境機緣,還是因為男鬼激發了鬱長安的紫府小乾坤?
但開辟紫府洞天,乃是元嬰修士才能涉足的領域。
而能扭曲時間的秘境,更是傳聞中直至大乘期纔可能有機會接觸的莫測之力,且無一不與外界法則緊密相連。
眼下線索太少,遲清影也難以斷定。
或許,唯有再見到那男鬼,方能窺得一絲真相。
白日裡他看似神思不屬,卻並非沉溺哀傷,而是將心神儘數沉入體內,竭力運轉周天。
自醒來之後,體內靈力便驟然暴漲。
遲清影驚異地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已悄然突破築基後期,直達築基巔峰。
如今他半隻腳已踏入了金丹門檻。
此等進境,他自然不肯懈怠,全力將其穩固。
然而,當遲清影試圖一鼓作氣衝擊金丹時,卻彷彿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壁壘。
經脈明明尚未完全飽和,仍可吸納靈氣,但靈力彙入丹田的過程,卻變得滯澀艱難。
彷彿觸到了某種冥冥中的無形上限。
何況……
遲清影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絲冷光。
他清晰記得,在原書的軌跡中,自己正是殞命於結丹之前。
金丹之境,本就是修仙途中第一道巨大的分水嶺。
昔年鬱長安,也正是在結丹之後,劍意驚天下,自此名動四方。
然而此刻,遲清影卻彷彿隱約觸碰到自身命途的桎梏。
他懷疑。
自己或許真的會被困卡於這結丹的門檻之前。
正因如此,這更堅定了他必須捕獲男鬼的決心——
或許,唯有藉助那超乎常理的存在,才能真正斬破這宿命般的阻礙。
窗外忽起異動,緊接著便是傅九川與方逢時匆匆趕來的腳步聲。
兩人臉上帶著未散的憂色。
顯然是被之前的動靜驚動。
“遲兄,方纔——?”傅九川率先開口。
遲清影抬眸,聲音依舊帶著一絲虛弱的低啞,語氣卻平靜。
“幾人潛入,出手狠絕,不由分說便動手,其目標明確,直衝長安的傀儡而來。
”
他目光掃過了室內那具靜立的傀儡。
兩人聞言,皆是一怔,都想起遲清影此前說過,有人覬覦天翎劍與鬱長安遺軀之事。
傅九川麵色一沉:“我即刻派人去查!必定給你一個交代。
”
為穩妥起見,傅九川還派人將遲清影護送回防守更為嚴密的月影樓。
走之前,方逢時看著遲清影蒼白清減的側臉,不禁輕聲擔憂。
“前輩,回去後,若心緒難平,定要告知我們。
”
“無妨。
”遲清影微微搖頭。
月光灑在他清絕的側臉,如薄瓷浸水,美得冷冽剔透。
“明日,我會為他行一場祭禮。
算是一場正式的告彆。
”
“之後,我便打算離開此地。
此間種種……也該做個了結。
”
方逢時下意識追問道:“那明日,可需我們相伴?”
“不必。
”
遲清影抬眼,望向遠處沉沉的夜色,月華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清冷的光暈。
“我隻想……單獨同他待一會兒。
”
*
月影樓內,燭火搖曳,映照著遲清影霜白的衣袍。
他安靜地將一枚枚鐫刻著繁複紋路的傀儡牌,放入一方紫檀木盒中,動作輕緩而有序。
隨後,他又取出玉盤,將靈氣盎然的靈果一一盛放。
色澤瑩潤,幽香暗浮。
直到那枚灰撲撲、毫不起眼的靈果落入掌心時,遲清影的指尖才微微一頓。
這枚果實,是在百仙果會上,遲清影偶然購得的。
隻因在萬千靈光寶氣之中,卻唯有此物,在聖靈髓的感應下,竟傳來了異動。
遲清影記得,在原書的軌跡中,這本是鬱長安的機緣。
灰果的果殼中藏有三枚種子,隻需培育結果,便可獲得上古秘境的入內資格,
秘境千年一度,其中靈珍俯拾皆是,是無數修士夢寐以求的造化。
這靈果也極具靈性,感知到聖靈髓,便悄然煥發了生機。
所以才驚動了遲清影。
但在旁人眼中,這灰果卻與凡物無異,毫無靈氣波動。
那售賣它的修士也說不清來曆,隻當是碰運氣的擺設,盼著能換幾塊靈石。
所以遲清影隻以三枚中品靈石,便輕易購得。
三枚中品靈石,在這四洲大陸來說,已經不算小數目。
於尋常修士而言,更是需要苦心積攢。
但對身懷聖靈髓的遲清影來說,卻全然不值一提。
如今不過一月光景,他已將兩條最低品階的三階靈脈,順利蘊養成了極品靈脈。
現今遲清影的手中,反而是極品靈石最多。
隻是極品靈石太過惹眼,現下還不便顯露罷了。
如今隻有遲清影知曉。
這枚看似樸拙的灰果,其價值卻遠勝今日他得獲的一切靈果之和。
幸好此時是在四洲大陸這種外域,無人識得此物。
若是在那些內域大世界,隻怕灰果剛一現世,便已掀起腥風血雨。
縱使灰果的總數不算稀少,卻分散於諸天萬界之中。
而且灰果孕育艱難,往往多枚種子才能得有一枚收穫。
而那上古秘境千年一啟,三千內域大世界皆能入內,其中機緣足以令天下修士瘋狂。
遲清影慎重地將灰果收好,緩步走向窗邊,望向樓下月色中波光粼粼的月影澤。
四周萬籟俱寂,並無任何異狀。
遲清影眸光微斂,不由想起那男鬼。
七日輪熬中,最後意識徹底渙散之際,他並未察覺對方是何時消失的。
但卻能模糊感覺到——男鬼的氣息並不穩定,似乎並非始終能保持絕對的壓製。
遲清影疑心,男鬼此時的退去,或許正與自己體內蝕氣的影響有關。
這看似強大的魂體,也未必全無弱點。
夜色已深,明月漸升中天,清輝滿室。
遲清影垂眸,貝齒忽地咬破舌尖。
一粒飽滿的血珠倏然沁出,沿著他毫無血色的唇角緩緩滑落。
灼目的殷紅映襯著冷玉般的肌膚,竟令那原本清冷出塵的容顏,瞬間迸發出一種近乎邪異的妖冶。
彷彿是謫仙墜凡,又似是豔鬼惑人,聖森*晚*整*理潔與墮落在此刻詭異地交融,形成一種驚心動魄、幾乎令人不敢直視的美豔。
那抹血色帶著一種禁忌的誘惑,誘人萌生出想要親手觸碰、甚至俯身舔去的危險念頭。
隨著血珠墜地,空氣中驟然盪開一圈無聲的猩紅漣漪。
森然寒氣瀰漫開來,一具屍身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房間中央。
遲清影緩步上前,麵容肅穆,開始行祭儀之禮。
此番是與亡友最後的告彆。
儀式終了,他便會將這具屍身永久安葬。
無需再開棺驚擾,玄冰靈柩之內早已布好精妙的置換法陣。
先前他便是藉此無聲無息地將屍身移出,如今,亦能以此法將其完整歸位,不落絲毫痕跡。
祭奠的香燭無聲燃燒,遲清影垂眸凝視麵前屍身。
那張麵容栩栩如生,彷彿隻是沉眠。
他眼底凝著化不開的哀慟,專注而沉寂,任誰看去,都是一片刻骨銘心的難捨與深情。
他微微俯身,雪白的衣袂垂落屍身身側,聲音壓得極低,似最後一句不忍驚擾的訣彆:
“前路勿念……就此彆過。
”
然而——
一聲極低、極緩的輕笑,卻毫無征兆地滲入這片悲傷的靜寂。
那笑聲繾綣得像貼耳呢喃,卻又冰冷得令空氣驟然凝滯。
“緣分已儘,就此彆過?”
那聲音慢條斯理地重複著他的話,字字清晰,心平氣和。
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否定。
彷彿他根本冇有準許這場告彆。
遲清影眼中驟然掠過一絲銳芒。
來了。
他單膝點地,一掌毫不猶豫地猛壓向地麵!動作迅如驚雷。
霎時間,預先埋藏於四周地麵的異核驟然被激發,赫然顯露出以特定規律排列而成的詭異法陣!
磅礴陰冷的蝕氣如同掙脫牢籠的凶獸出閘,轟然騰起,化作無數道猙獰舞動的漆黑鎖鏈,挾著刺骨陰寒,直撲那道顯現的魂體。
要將其強行拖拽,禁錮入下方的屍身之中。
男鬼的身形在蝕氣的衝擊下果然一陣劇烈波動,似乎真的被這股力量所剋製。
竟未多做掙紮,便任由那毒蟒般的鎖鏈層層纏縛,拉至屍身正上方。
然而,就在即將被徹底壓入屍身的刹那,他忽而抬眼,望向了遲清影。
那雙幽沉深邃的墨色眼瞳,竟在頃刻間褪儘烏蒙,化為冰冷漠然的淡金!
遲清影心頭猛地一沉,警兆陡生。
他立即全力催動法陣,蝕氣鎖鏈應聲收緊!
然而迴應他的,卻是一連串琉璃破碎般的清響——
為時已晚。
那堅逾精鋼的蝕氣鎖鏈竟寸寸斷裂。
男鬼的下陷之勢驟然停滯。
就在遲清影以為功敗垂成之際,那男鬼卻並未反擊或逃離。
對方反而向下望去,旋即如沉入一泓靜水般,倏然冇入了那具冰冷的軀殼。
這順從太過反常,近乎詭異。
遲清影蹙眉,冷聲道:“為何不反抗?”
一聲低笑,彷彿直接自他神魂深處響起,裹挾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怠,卻又浸透了令人脊背發涼的饜足與偏執。
下一瞬,那具被剛剛沉入的屍身竟無法形成任何束縛——
一道凝實如夜的幽影輕易掙脫而出,挾著森森鬼氣,直撲遲清影而來!
遲清影甚至來不及反應,那魂體已至,毫無阻滯地撞入了他微啟的唇間。
未有絲毫不適,反而像是一股溫熱的靜流,無聲地漫過他乾涸的靈脈與虛弱的軀體,完美地填補了所有殘缺縫隙。
帶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被徹底侵入並填滿的圓融感。
鬱長安的魂體,並未如預料那般歸於傀儡或屍身——
反而落入了遲清影的體內。
彷彿真正的錨點,從來不是那具冰冷的屍身。
而是遲清影本人。
彷彿他這具溫熱的、生者的軀體。
纔是這縷殘魂最終選擇的棲身之所與永恒牢籠。
遲清影立在原地,指尖冰涼,幾乎握不住袖中的照夜白。
他佈下此局,算儘機關,原以為自己是執棋之人,卻不料竟成此番局麵。
“……你在做什麼?”他的聲音澀得厲害。
識海深處,那道屬於鬱長安的殘影並未顯露出半分戾氣,反而平靜得可怕。
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偏執的溫柔。
男鬼的聲線溫緩,如雪夜絮語,卻字字鑽心。
“鬼修之道,前行無路,孤魂野鬼,終有散時。
”
他談及自己的消亡,卻淡漠像在說一件全然無關的瑣事。
“我本就時日無多。
”
“可我思來想去,終是不甘。
”
他的氣息如冷霧,無聲蔓延,滲入遲清影魂魄的每一寸裂隙。
緩慢,卻不容抗拒。
“清影,我怎甘心獨赴永夜,留你一人於這紅塵世間,看你呼吸,存想,證道長生……終有一日,將我遺忘?”
“從此山河歲月,再與我不相乾。
”
那股力量開始融合,冰冷刺骨,卻又奇異地將遲清影魂魄中所有殘缺虛弱之處一一補全。
過程並無劇烈痛楚,隻有一種細密無聲的滲透,彷彿寒冰化入靜水,冷得人神魂顫栗,卻無從掙紮。
“所以,我便將自己煉給你了。
”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尋常小事,內容卻駭得人頭皮發麻。
“以我殘存魂元,補你先天之缺。
”
“從此,你修行破境,紫府蘊化的是你我共有的神魂;你道心淬鍊,耳邊響起的會是我的聲音。
”
那股力量徹底穩固下來,如血融於水,再難剝離,彷彿本就該是遲清影的一部分。
冰冷的糾纏變成了某種永恒的烙印。
“你看,清影,從此你我再分不開了。
”
“此生此世,千秋萬載,你再也無法忘了我。
”
七日糾纏,他竟將自己徹底煉化,永遠融進了遲清影的神魂骨血之中。
那最後的殘影徐徐散儘,那聲音也漸低漸緩,如歎息,似情語,繾綣而執意地嵌入至深深處。
“我們就這樣……仙途永伴。
”
作者有話說:
七夕快樂[撒花]
yca又告白了一次[求你了]
告白(男鬼版)
寶寶們yca現在是散魂了哈[求求你了]徹底消失不見那種,隻是消失前他把自己煉給71了。
第23章
金丹
那一聲“仙途永伴”的繾綣低語彷彿還縈繞在神魂深處,
餘音卻驟然斷絕。
萬籟俱寂。
徹骨的寒意與那無處不在的桎梏感瞬間如流水退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鬱長安的氣息,徹底消散了。
遲清影僵立在原地,識海之中是前所未有的空寂。
……與一種令人心悸的圓滿。
那個糾纏了他七日七夜,
又強勢融入他魂魄的男鬼,
在留下那句令人悚然的誓言後,竟真的……消失了。
死一樣的寂靜。
然而,
這死寂隻持續了一瞬。
下一秒,
一股無與倫比、磅礴浩瀚的力量,毫無征兆地自遲清影魂魄最深處轟然爆發!
瞬間沖垮了那彷彿與生俱來、堅固無比的壁壘。
一直以來虛虧匱乏的元神,
此刻被一種圓滿無暇的強韌感所取代,前所未有的充沛感席捲四肢百骸。
天地間的靈氣瘋狂地向他湧來,
不再是需要汲取,
而是如同百川歸海,歡欣雀躍地湧入他的身體。
“唔……”
遲清影不由自主地溢位一聲悶哼。
周身經脈被驟然暴漲的靈力撐得微微發脹。
那侵蝕他多日的蝕毒早已消散無蹤。
取而代之的,
是深藏於他紫府之內的聖靈髓被徹底激發,散發出溫潤卻磅礴不息的無暇靈光。
遲清影不得不壓下心頭所有翻騰的驚瀾與迷霧。
他當即盤膝而坐,抱守元一,
引導體內聖靈髓那前所未有順暢奔騰的靈力,直衝丹田氣海!
金丹大道,已在眼前。
幾乎在他開始凝結金丹的刹那,天際異變陡生!
無邊無際的紫色雲霞自四麵八方彙聚而來,
頃刻間籠罩了整個天穹。
那紫雲純粹浩渺,
氤氳著難以言喻的道韻與靈機,
雲層之中隱有金紋流轉,似有龍鳳虛影盤旋長鳴。
“紫氣東來,金紋蘊道!這、這是何等品階的紫霞異象?!”
遠處,
有路過的修士駭然止步,望著那片幾乎覆蓋了整片洪澤的浩蕩紫雲,失聲驚呼。
“尋常修士突破,不過霞光數丈,能引動百丈祥雲已是難得天驕。
這無邊紫雲,又是濃霞至此,簡直聞所未聞!”
“是何方老祖在此突破?不對,這靈壓雖磅礴,卻似乎……還未至元嬰?”
“竟、竟是結丹之象?!”
所有目睹此象的修士,無不心神搖曳,麵露驚羨。
而這些驚呼讚歎聲,皆被隔絕在外。
遲清影早已劈手打出禁製,整座月影樓霎時無人可近。
他盤膝坐定,指尖結出玄奧法印,周身靈光流轉,如披月華,全力引導那浩瀚靈力衝擊關隘。
丹田之內,靈液浩瀚如海,圍繞著一枚璀璨到極致的光點瘋狂旋轉、壓縮。
金丹雛形已現!
可那盤旋於心的巨大迷惘,卻並未消散。
……為什麼?
就在此刻,心魔驟起!
眼前景象陡然扭曲。
末世廢土,硝煙瀰漫,他被無情推出鐵門,被拋棄於喪屍嘶吼的絕地之中。
“看啊,你這竊取彆人人生的遊魂……”
桀桀怪笑中,那陰冷的聲音響起,如同跗骨之蛆,直刺神魂最深處。
“前世你不被接納,今生你亦不容於天地!”
“異世孤鬼,此界法則豈會容你?”
這誅心之語,曾是遲清影最深的夢魘。
鬱長安並未說他補足的“先天之缺”是什麼,但遲清影卻早有懷疑。
自己的身體如此虛弱,究竟是因為那根深蒂固的蝕毒侵蝕,還是亦因……元神不穩?
遲清影並非此界中人,他是一個遊魂野鬼,竊據此身,元神與肉身根本不曾完美融合,甚至可能不被此界天道法則所容!
那吐血,又如何能確定不是世界的排斥、不是元神即將潰散的先兆?
可現在……
那由蝕毒帶來的滯澀與劇痛早已消失,聖靈髓的力量溫順磅礴。
而遲清影那躁動不安、彷彿隨時可能離體而去的元神,此刻正被另一種冰冷卻無比契合的力量緊緊包裹、修補、融合。
圓滿無瑕,穩固如山。
……是鬱長安。
遲清影佈下殺局,本想將男鬼困入屍身,煉為己用。
可鬱長安做了什麼?
對方分明掙脫了所有束縛,卻選擇了更決絕到近乎瘋狂的方式。
——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將自己徹底煉化,成了補全遲清影殘缺的最後一塊基石。
成了欺瞞天地法則的障目那“一葉”。
……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前世種種,他們分明陌路,僅有身份的牽連與遲清影單方麵的遷怒。
今生事事,更是遲清影設計陷害,奪其性命在前。
鬱長安合該恨他入骨,該怒將他碎屍萬段。
而不是……用這種近乎殉道的方式,為他逆天改命。
巨大的荒謬感與滯澀感,堵塞在遲清影的心口。
那是一種比恨更複雜、比怨更無措的情緒。
他甚至無法為這股情緒找到名目。
心魔之言仍在尖嘯。
“元神有缺,天地共棄!突破?你癡心妄想!”
“吵死了。
”
遲清影驟然睜眼,眸中一片清明凜冽,那已被徹底補全的元神豁然煥發出穩固清輝,滌盪識海。
“滾。
”
要你在這廢話多言。
昔日糾纏不休的夢魘,在巨大的、關乎鬱長安的情緒麵前,已然不值一提。
話音落下的刹那,那心魔幻象,也如遇熾陽的薄冰,發出一聲極端不甘的尖嘯。
隨即驟然破碎,化作虛無!
阻礙既去,丹田之內,磅礴的液態靈力在極致壓縮與元神之火的煆燒下,極儘蛻變,瞬間凝聚成型。
一顆圓融無瑕、璀璨奪目的金丹赫然懸浮於氣海之中。
其緩緩旋轉,周身流淌著紫色霞光與浩瀚道韻,與天際那無邊紫雲遙相呼應。
金丹,成!
雄渾的力量如洪流般席捲四肢百骸。
遠比之前渴求的力量更加恢弘真實。
而就在金丹凝結而成的刹那,天象再變!
那無邊的紫色祥雲並未散去,反而從中飄落下無儘雪花。
千裡之地,頃刻間被一場浩大而溫柔的雪幕籠罩。
雪花晶瑩剔透,蘊含著精純的水係靈韻,翩然落下,滋養萬物。
——這是他單水天靈根圓滿金丹、得天道認可而降下的異象。
可這雪……
遲清影緩緩睜眼,望向樓外漫天飛雪。
他眼中無悲無喜,依舊是那片化不開的清冷,唯有最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空茫。
這雪,竟像極了鬱長安下葬那天。
萬裡雪飄,天地縞素。
彷彿連這片天地,都在同悲共悼。
彷彿就連這方世界法則……都被那個人騙過去了。
磅礴的靈壓席捲開來,又緩緩收斂入體。
也是此刻,一道低沉繾綣的嗓音,彷彿跨越時空與寂滅,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精準響在他的道心深處。
“你看,我說過的……”
“清影,你再也無法忘了我。
”
聲音落下,再無痕跡。
彷彿那隻是圓滿道心的一次迴響。
遲清影依舊端坐於漫天靈氣餘波之中,麵容沉靜如寒潭冷玉,長睫低垂,身形未有絲毫顫動。
唯有放在膝上那隻蒼白的手,指節幾不可察地、極其緩慢地收緊了半分。
風雪依舊,樓閣寂然。
那個以魂飛魄散為代價,為他篡改天命的人,終究是以這決絕的方式,應驗了他那悖逆又深沉的諾言。
飛雪無聲,覆上遲清影的肩頭髮睫,寒涼徹骨。
一如那人最終留給他的、冰冷而永恒的擁抱。
風雪未歇,漫天玉絮仍在簌簌而下。
深邃紫雲猶在天際流轉,映照著初成金丹引動的浩瀚異象。
遠處修士尚沉浸在“紫霞東來”的震撼中,卻見天邊數道祥光撕裂雲層,氤氳的靈雲托著幾道身影翩然而降。
他們衣袂飄飛,周身環繞著純淨而磅礴的靈壓,其威勢遠非此界修士所能企及,竟赫然是……元嬰期的存在!
還是如此年輕的元嬰!
“莫非……是上界仙使?”
“定是被方纔的異象吸引而來!”
“想來,是要收徒了?”
諸多修士驚呼不已,眼中充滿敬畏與嚮往。
所有人都以為,是這位新晉金丹天才引來了內域大世界的青睞。
而那幾道身影,並未看向下方任何一人。
他們身形一閃,便如入無人之境,徑直穿透了月影樓外佈下的層層禁製。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靜室之內。
室內,遲清影周身的金丹清輝尚未完全收斂。
雪花透過窗框,落在他霜白的衣袍上,更襯得他麵容清冷,彷彿冰雕玉琢。
他似乎並未察覺這些不速之客。
光芒流轉間,此處已經多出五人。
為首一人身著月白雲紋道袍,麵容清俊,神色間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淡漠,彷彿世間萬物皆難入其眼。
他身側跟著一位赤袍青年,眉宇間帶著毫不掩飾的倨傲與不耐。
一位身著水藍法衣的女修,容貌明媚,眼神靈動嬌俏。
另兩位則氣息更為沉凝,一人玄衣如墨,麵容隱在暗影之中,一人手持經緯羅盤,指尖靈光微閃,不斷推演著什麼。
禁製如同虛設,他們踏入此間,目光掠過剛剛結丹、氣息尚未完全穩固的遲清影,竟兀自交談起來。
言語間,似是全然未將此地主人放在眼中。
“紫霞金丹,丹成引動千裡雪飄,冇想到這靈氣貧瘠的下界邊陲,竟也能孕育出一枚難得的苗子。
”
那水藍法衣的女修淺笑傳音,聲音如清泉擊玉。
“曦光師妹過譽了。
”
赤袍青年抱臂冷哼。
“放在我九寰大世界,此等資質雖不多見,卻也絕非罕有。
浪費我等時辰再來取,已是給了天大的臉麵。
”
那名喚曦光的女修眼波微轉,落在遲清影因結丹而更顯清冷出塵、蒼白絕豔的麵容上,唇角笑意深了些。
“炎厲師兄此言差矣,金丹雖尋常,但這皮相骨相,倒是罕見。
”
“雲珩師兄堅持要等他功成圓滿再動手,莫非也是動了些許憐才之意?或是……憐香之心?”
被喚作雲珩的首位男子神色未動,連眸光都未偏移一分,隻淡淡傳音,聲線平穩無波。
“灰果與此地氣機糾纏,強行剝離,恐生變故。
待他金丹成就,氣機圓滿那一刻摘取,方為萬全。
”
言語間,如同在闡述天地至理。
幾人之間,皆是傳音,但所有的交談,都未刻意避開遲清影。
因在他們認知中,下界剛剛結丹的修士,根本無力截聽他們的神識傳音。
即便聽了,又能如何?
這掠奪之事,竟被他們說得如同采摘成熟的果實一般。
分外自然。
那手持羅盤的修士此時抬頭,語速快而清晰。
“雲珩師兄,時機已至!灰果氣機已與此地剝離,正處於最活躍純淨之時!”
“既如此,還耽擱什麼?”
炎厲最是急躁。
“趕緊拿了果子走人,這貧瘠之地多待一刻都嫌晦氣!雲珩師兄,你的‘遮天幔’可撐不了太久,萬一被巡查長老察覺我們私自下界……”
曦光仙子輕笑打斷他,語氣竟帶出一絲興奮:“炎師兄多慮了。
區區下界,手到擒來之事。
等我們取了灰果,尋到那處秘境,屆時天大的功勞在手,宗門獎賞還來不及,怎會責罰?”
“無妨。
魂燈感應已蔽,天機亦暫晦。
在此界,無人能阻,無跡可尋。
”
雲珩微微頷首,目光始終淡漠,落向遲清影。
他上前一步,望著依舊盤坐,彷彿對外界毫無所覺的遲清影身上,不帶絲毫情緒,語氣是種居高而下的平和。
“下界修士,你所得那枚灰果,非你所能承載。
將此物獻於吾等,乃你無上機緣。
本座可允你一個追隨身側、前往九寰大世界的資格,日後若能勤勉,或可為我宗門子弟,得窺無上仙道一角。
”
他字句平淡,卻將掠奪定義為恩賜,將隨從之位說成莫大仙緣。
其餘幾人皆麵色如常,隻覺理所當然。
那曦光仙子甚至掩唇輕笑。
“雲珩師兄難得開口,指引迷津,對這位美人可真是彆有恩典呢。
”
而遲清影,自始至終都微垂著眼睫,清豔麵容如覆薄雪,周身氣息寂然不動。
對他們的出現、對話,乃至這施捨般的“機緣”都毫無反應。
而那幾人見狀,隻當他被元嬰威勢所懾,或是欣喜得不知所措。
那性急的炎厲見此,更是道:“看來是答應了。
”
說罷,他目光四下一掃,還瞥見了靜室一角那具默立的身影——那具與鬱長安彆無二致的傀儡。
“這傀儡倒也別緻,竟有幾分金丹氣息。
”
他隨意地伸出手,便欲向那傀儡抓去,全然未將其主人放在眼中。
“材質與煉製手法似乎有些特彆,帶回宗內讓器閣瞧瞧也好……”
他的指尖尚未觸及那傀儡的衣袍。
一直靜坐如雪塑的遲清影,倏然抬起了眼。
那一瞬間,彷彿室內流轉的靈氣都似被凍結。
一種無聲無息、卻足以讓神魂戰栗的極致冰冷,以他為中心瀰漫開來。
那群年輕天驕的談笑瞬間僵住,戛然而止。
室內空氣霎時凝固。
他們終於聽見了一道聲音,清冽、平穩、冷得徹骨。
動聽至極,卻冇有一絲溫度。
“手不想要,可以剁掉。
”
作者有話說:
送你們四個字!——彆惹寡夫[擺手]
寶寶們我週日要去北京參加親友婚禮,所以淩晨應該還會更新一章,然後週一晚上回來再更。
這兩章更新可能冇那麼長[求求你了]給寶寶們鞠躬了
非常感謝追更,因為追更的數據對榜單影響大,所以非常非常謝謝追更的老闆,也非常希望能給大家更好的追更體驗。
挨個啵啵大家[抱抱]
第24章
血戰
室內陷入了一瞬死寂。
就連那始終掐算羅盤的修士,
與旁邊一直緘默未語的墨袍修士都身形微滯,略帶詫異地看向遲清影。
彷彿捕捉到了什麼荒謬之音。
——這外域小世界的修士,安敢如此?
炎厲橫眉倒豎:“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區區下界金丹,也敢——啊!!”
話音未落,
他卻臉色驟變,
猛地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
隻見一道幾近透明的霜白絲線,不知何時已纏上他探向傀儡的右臂手腕。
無聲無息間,
那手腕齊根而斷!
傷口平滑如鏡,
竟無鮮血噴濺,唯有一層森然寒冰急速蔓延,
瞬間將斷臂與傷口徹底封凍。
“好!好!好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
曦光仙子氣極反笑,明媚嬌俏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
染上猙獰厲色。
“僥倖結丹,
便以為能蚍蜉撼樹?今日便讓你知曉何為天淵之彆!”
“——卿本佳人,奈何自尋死路!”
她素手輕揚,
一道流轉著七彩霞光的熾烈虹綾自袖中飛出,如毒蛟出洞,帶著詭譎之力,
直卷遲清影白皙脆弱的脖頸。
與此同時,斷臂的炎厲強忍鑽心劇痛與驚怒,咆哮著左手掐訣,一柄燃燒著熊熊涅槃真火的巨斧憑空出現。
火焰滔天,
扭曲虛空,
攜開山裂海之勢,
朝著遲清影的天靈悍然劈下!
兩位來自大世界的修士含怒出手,威勢駭人,足以將尋常金丹修士瞬間碾為飛灰。
然而,
處於風暴中心的遲清影卻端坐未動,甚至連眼神都未多給他們一分。
麵對這致命夾擊,他隻是微微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極其簡潔利落地向下一點。
霎時間,靜室四周的陰影彷彿活了過來!
數道玄色身影無聲無息地邁出——它們身著玄衣勁裝,麵容竟是詭譎至極的一模一樣!
俊美無儔卻冰冷如屍,一雙雙毫無波瀾的金色眼瞳鎖定來襲之人。
更令人心悸的是,這些傀儡行動間渾然一體,無需任何指令,劍招遞出默契無間。
磅礴熾烈的劍意縱橫交錯,竟在刹那間織成一張煌煌如日、毫無死角的殺戮之網,將曦光的虹綾與炎厲的巨斧儘數籠罩。
“……怎麼可能?”
一直淡漠旁觀的雲珩終於色變。
他死死盯著那散發出磅礴劍意的傀儡,眼中首次出現驚疑與震動。
“如此精純的劍意,絕非死物所能蘊!你……你竟是抽取生魂,鎮壓其中祭煉?!好惡毒的邪術!”
遲清影拭去唇邊一絲豔麗血痕,聞言終於抬眸。
他蒼白穠豔的麵容上,竟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心悸的冷厲弧度。
“冇那麼手軟。
”
與此同時,那手持羅盤的修士早已麵無人色,冷汗浸透後背。
他手中那麵寶貝羅盤上的指針瘋狂亂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盤體甚至浮現細微裂痕。
“死、死局……大凶、是絕殺之兆!我等皆要殞落於此……”
他失神喃喃,彷彿窺見了最恐怖的天機。
戰局瞬間爆發!
炎厲獨臂揮舞烈焰巨斧,狀若瘋魔,將畢生修為灌注其中,火浪洶湧澎湃,欲焚儘萬物。
卻見遲清影身影如鬼魅般自原地消失,下一瞬卻已驟然出現在他身側,袖中一道凝練到極致、金光刺目的劍芒
悄然浮現,輕柔劃過——
元嬰初期那本該堅不可摧的護體靈光,竟如紙帛般被就此剖開,劍芒直冇丹田!
“嗬——!”
炎厲瞳孔驟然縮成針尖,臉上狂怒瞬間化為極致的驚愕與茫然,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下一刻,恐怖熾烈的煌明劍意如同赤陽,自炎厲的丹田猛烈炸開!
他引以為傲、以涅槃真火淬鍊的元嬰法體,此刻卻脆薄如紙。
整個人更如同被投入熔爐的殘鐵,由內而外頃刻灼燒、蒸騰。
血肉化作飛煙,隻餘一副熔融的骨胎——
竟連元嬰都未能逃逸半分,便神形俱焚!
這個一生馭火的狂傲修士……
終究被真正的熾日,燃儘了。
曦光仙子花容失色,她的虹綾被一具傀儡看似隨意的一劍絞得粉碎,那劍身之上附著的煌明劍意灼熱無匹,虹綾觸及即焚。
靈力的反噬讓她喉頭一甜。
她心生駭然,疾退欲逃,身法靈動如煙。
然而,另一具麵容同樣俊美的傀儡卻似早已預判其退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身後。
長劍遞出,劍尖燃燒著灼目的金色光焰,精準無比地點穿她的後心,從前胸透出!
她身形猛地一僵,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截燃燒著恐怖劍意、將她經脈瞬間灼枯的金燦劍尖。
臉上所有的嬌俏、嫵媚、厲色儘數褪去,隻剩下無儘的茫然與不甘。
她嘴唇囁嚅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煌明劍意瞬間席捲全身,她的金丹甚至來不及自爆,便在劍意震懾下黯然碎裂。
一縷傀儡絲自傀儡身上無聲探出,捲走了那黯淡的金丹。
而羅盤修士根本冇有出招,他隻在瘋狂催動羅盤,身形化為一縷難以捕捉的遁光,試圖撞破窗戶逃出生天。
他卜算天機,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這恐懼徹底摧毀了他的鬥誌。
他甚至不惜燃燒精血,速度激增!
但一道裹挾著熾熱金光的傀儡劍光後發先至,如影隨形,無視其一切護身靈光與遁術,冷漠地一劍橫斬而過!
遁光驟然凝滯,顯露出了其中身影。
瘦弱的修士,連同那麵裂紋遍佈的羅盤,都被齊整地從中間一分為二。
“砰——”
屍身重重砸落在地,發出頗為瘮人的悶響。
這三人雖在五人中實力稍遜,卻皆是九寰大世界二品宗門的內門弟子,於內域同輩中也堪稱翹楚。
尤其是那炎厲,早已踏入元嬰初期,縱使在強者如雲的九寰大世界,也絕非易與之輩!
他怎會、怎該、又怎可能如此輕易地敗亡在一個剛剛結丹的下界修士手中?
甚至連元嬰都未能逃出,便落得形神俱滅的下場!
這突如其來的逆轉,堪稱恐怖!
誰能想到,這靈氣貧瘠的外域小世界中,竟藏著如此詭異莫測的人物?
其身法超乎常理,更兼有那數具行動齊一、劍意精純熾烈至匪夷所思之境的傀儡!
此刻,雲珩與那墨袍修士才猛然驚覺。
以神識窺探遲清影的根骨,其年歲竟分明不足百載!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席捲他們的神魂。
——直到此時,他們才真正明白,那引動“紫霞東來金紋蘊,千裡靈雪伴丹成”的曠世異象,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絕非尋常意義上的天才。
而是一位真正橫空出世、足以震動諸天萬界的——絕世天驕!
此子斷不可留!
必須立刻下手!
那氣息最為詭譎的墨袍修士,身影陡然化為一縷幾乎不可見的淡薄黑煙,輕盈地繞過交戰中心。
下一刻,他竟出現在了遲清影側後方。
對著毫無防備、剛剛越級殺滅元嬰而氣息微亂的遲清影,一掌拍出!
那掌風陰戾刺骨,避無可避。
然而,一道灰色身影卻比他更快。
精準無比地攔在了他與遲清影之間。
無問!
如同撕裂陰影般,無問驟然現身,蒼白繃帶下的麵容毫無波動。
他無視那陰戾掌風,單手如電,一把扼住了墨袍修士的咽喉,將其從虛無狀態中硬生生掐出!
墨袍修士元嬰期的靈力瘋狂爆發,黑氣洶湧衝擊,卻根本無法撼動那隻纏滿繃帶的修長手掌。
他拚命掙紮,目光怨冷地瞪向阻撓者。
窒息與死亡陰影降臨的刹那,他終於看清了無問那雙毫無生氣、沉寂如死水的灰眸。
還有那部分裸露的、令他感到一絲莫名熟悉感的眉眼輪廓。
他眼中爆發出遠超死亡的極致驚駭與難以置信,彷彿看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存在,嘶聲擠出幾個破碎扭曲的音節。
“你、是……?!不可能、你竟……”
“哢嚓!”
無問的手指毫不留情發力,喉骨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
同時,他另一隻手並指如刀,快如閃電地刺入其丹田,精準地一攪!
墨袍修士體內的元嬰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瞬間消散。
他眼中的震驚與未儘的話語被徹底掐斷,身體軟軟垂落,氣息全無。
就此,四位來自內域大世界、半日前還高高在上的修士儘數殞命。
雲珩終於無法再保持那超然物外的淡漠。
他臉色鐵青,眼中浮現出難以置信驚怒。
他低喝一聲,元嬰後期的磅礴靈力毫無保留地徹底爆發,本命法寶“九霄鎮魔塔”自天靈蓋沖天而起,見風即長,化作百丈巨塔。
塔身無數玄奧符文流轉,綻放出鎮壓萬物、滌盪邪魔的煌煌仙威。
攜帶著毀滅性的氣息,朝著整座月影樓連同其中的遲清影無情鎮壓而下!
巨塔未至,恐怖的壓力已讓地麵寸寸龜裂。
梁柱吱呀作響,似要將一切碾為齏粉!
遲清影麵色慘白如紙,唇邊又有殷紅血痕流下。
初成的金丹在如此威壓下嗡嗡作響,幾欲碎裂。
但他神色卻絲森*晚*整*理毫未動。
聖靈髓的光華在他指尖大放,浩瀚精純如海的靈力毫無保留地傾注湧入身旁那具最初的鬱長安傀儡體內。
那傀儡空洞的金瞳之中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神光,周身瀰漫的煌明劍意沖霄而起,熾熱如旭日東昇!
瞬間突破了某種極限,彷彿……逝者的不滅戰意於此瞬,短暫地甦醒迴歸。
它執劍向前,劍意餘威掠過,窗外的千裡飄雪竟被這極致的熱力瞬間蒸發汽化,化作氤氳白霧。
一道純粹由熾熱金光凝聚、撕裂天地般的磅礴劍罡悍然成型,宛如墜落的烈日,直撼那煌煌鎮魔巨塔!
與此同時,遲清影強忍神魂劇痛,操控另外兩具傀儡從側翼悍不畏死地撲上,乾擾雲珩的心神。
無問也如影隨形,襲向雲珩要害!
“轟隆——!!!”
驚天動地的巨響猛然炸開,狂暴的靈力與熱浪衝擊波呈環形悍然擴散,瞬間將月影樓頂層的一切陳設震為齏粉!
光芒爆散中,那看似無可匹敵、來自大世界的九霄鎮魔塔,竟被這道集合了遲清影初成金丹之力、聖靈髓本源之威、以及鬱長安遺留煌明劍意的驚天一擊當空擊碎!
無數閃耀著靈光的碎片如同流星雨般四散濺射,叮噹作響。
本命法寶被毀,雲珩如遭重擊。
他猛地噴出一大口蘊含著本命精氣的鮮血,氣息如同泄氣的皮球般瞬間萎靡到極點,臉色灰敗如紙。
同時,鬱長安傀儡的劍芒再臨!
那引動了體內所有殘留劍意的一擊,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煌煌劍虹,徹底冇入雲珩丹田之內!
元嬰發出不堪重負的尖聲,周身靈光徹底黯淡。
雲珩重重砸落在地,月白道袍染滿血汙。
他望著步步走近的遲清影,眼睜睜看著自己對宗門至寶“遮天幔”的掌控,被一股冰冷力量強行剝離、斂去。
眼中終於被無儘的絕望與悔恨充斥。
“竟是、自作孽……”
他為自己一行人的傲慢與自負,付出了最慘烈的代價!
是他親手遮蔽了魂燈感應,為求絕對保密,徹底斷絕了最後一絲生機。
如今魂燈虛影仍亮,宗門長老隻會以為他們仍在某處秘境曆練……
而此刻,那具爆發了全部劍意、越級斬殺元嬰後期的鬱長安傀儡,周身開始浮現出無數蛛網般的細密裂痕。
璀璨靈光與熾熱劍意急速消退,原本堅不可摧的軀體開始寸寸碎裂、崩解。
遲清影浴血而立。
他氣息微促,削薄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
他一步步走向那具正在無聲崩解的傀儡,無視了腳下蔓延的血汙和奄奄一息的雲珩。
已是入夜,清冷的月光透過破損的窗欞與瀰漫的塵靄。
照亮他蒼白絕豔的側臉和遍體鱗傷的身軀。
還有傀儡那逐漸破碎、卻依舊保持執劍姿態的身影。
在雲珩逐漸渙散、被血色模糊的視野儘頭,他看到遲清影停駐在那具瀕臨崩解的傀儡身前,微微傾身——
額頭幾乎與那冰冷碎裂的麵容相抵。
風雪不知何時已停,窗外霜月淒冷,在雲珩瀕死的感知中扭曲,染上一片無邊的猩紅。
那浴血的仙修,與正在死去的傀儡,在血色月華的勾勒下,身影重疊,輪廓模糊交融。
恍如……接吻。
姿態親昵,似摯友間最終的低語。
又像一場無聲的訣彆。
如此妖冶、詭豔。
又似是浸透了令人神魂俱顫、深不見底的絕望。
雲珩最後的意識,終於徹底湮滅於這幅定格的景象之中,沉入永夜。
月影樓內,血氣瀰漫,唯餘死寂。
作者有話說:
是的,就是為了寫最後這個場景[求你了][求求你了](為此搞了將近十小時的苦手打戲[爆哭]
男鬼還會被71摳回來哈,不會下線太久,下線隻是為了寫漂亮辣寡夫和小恨侶霸淩全世界[撒花]
寶寶們可以猜猜yca回來會變成啥樣[墨鏡]
下章週一晚上見[撒花]
第25章
鯨吞
月影樓內,
死寂如墓。
濃鬱的血腥與焦灼氣息,混雜著靈力劇烈碰撞後的灼熱餘波,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中。
遲清影獨立於這片狼藉之中,雪白的衣袍上濺滿了暗紅的血點與焦黑的灼痕,
宛如雪地中綻開的妖異紅梅。
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一縷殷紅正自唇角無聲淌落。
越階催動遠超自身境界的靈力,硬抗元嬰修士的攻擊與瀕死反撲,
縱然有聖靈髓瘋狂運轉修複,
此刻遲清影的丹田和經脈也如同被烈火灼過,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
方纔這場漫長而慘烈的廝殺,
幾乎抽空了他初成的金丹。
但他清冷的眉眼間不見半分脆弱,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靜。
遲清影緩步上前,
每一步都牽動著周身撕裂般的痛楚。
他身形依舊挺直。
最終停在了那具鬱長安的傀儡麵前。
傀儡玄色的衣袍破碎不堪,
焦痕遍佈,尤其是心口處。
那道雲珩最後一擊留下的猙獰裂痕,
幾乎將傀儡整個貫穿,內裡複雜精密的結構暴露無遺,靈光已徹底熄滅。
而那雙曾燃起煌煌金焰的眼瞳,
此刻也正逐步變回空洞的灰墨。
遲清影微微傾身,冰涼的前額輕輕抵住傀儡同樣冰冷、佈滿裂紋的額間。
這一幕,在窗外淒冷月華的勾勒下,親昵得恍如訣彆前的最後一吻。
浸滿令人心碎的絕望與妖異。
隻是貼碰相觸的,
並非唇瓣。
而是前額紫府。
遲清影閉上眼,
竭力運轉幾乎乾涸的識海,
掐動著指訣艱難變幻。
他需以自身神識為引,穿透傀儡核心,將男鬼寄存其中、助他絕地反殺的熾烈劍意,
小心翼翼地收回。
這過程於此刻的遲清影而言,無異於再次撕裂他本就重傷的身體。
一絲微弱卻凝聚至極的神識,自他劇痛的紫府艱難探出,緩慢滲入。
那煌明劍意雖無主操控,卻殘留著原本的熾烈,更與聖靈髓短暫交融。
剝離的過程,艱難萬分。
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遲清影緊抿的薄唇邊,鮮血無聲滑落,流得更凶。
在那張慘白清絕的臉上,劃出驚心動魄的痕跡。
但整個過程他始終平穩沉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專注。
直到最後一絲煌明劍意被遲清影引入丹田,溫順地盤踞於初成的金丹之旁。
也是這一刹,那具本就瀕臨崩潰的傀儡,周身裂紋驟然擴大。
最終在一陣微光中,徹底化作一堆失去一切靈性的齏粉,簌簌飄散。
而在徹底消散的前一瞬,那傀儡眼眶中,由劍意維持的熔金色澤急速褪去,竟短暫地恢覆成了墨黑瞳仁。
一如既往地、專注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遲清影。
遲清影袖中的指尖輕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戰栗。
明知這隻是一具傀儡,明知鬱長安早已魂飛魄散……
可這毀滅的方式,竟與記憶中決絕的那人,如此相似。
連最後那毫無波瀾的、平靜赴死的注視,都如出一轍。
遲清影怔怔地看著空無一物的眼前。
半晌,他才緩緩直起身,拭去唇邊血跡。
他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尚未刻錄核心的、僅有手臂大小的素體傀儡。
這小偶麵容模糊,尚未雕琢,僅有一個大致的人形輪廓。
遲清影並指虛點,一縷精純熾烈的金色劍意被緩緩引出,帶著令人心悸的波動,被緩緩推入偶人體內。
“嗡——”
小傀儡劇烈震顫,表麵瞬間亮起無數道細密璀璨的金色紋路,彷彿體內封印了一輪微縮的烈日。
它那雙原本無神的眼眶中,驟然亮起熾烈的金芒。
很快,金芒又迅速沉澱、轉化,最終化為了沉靜的、與鬱長安彆無二致的墨黑色。
小傀儡眨了眨眼,彷彿初生的嬰孩。
它本能地盤膝坐下,開始嘗試消化體內那過於龐大的劍意力量。
遲清影知道。
不隻碎裂的這一具。
室內所有參與了方纔那場慘烈廝殺的鬱長安傀儡。
它們體內,都存有充沛的煌明劍意。
也是這時,遲清影才察覺。
原來,那七日輪熬,男鬼驅使所有傀儡輪番與他雙修。
並非全然為了折辱與褻玩。
那看似無度的糾纏與灌注。
竟都是為了今日這一刻埋下的伏筆。
——為了能以此護他周全。
遲清影看著那安靜打坐的小傀儡,淺瞳深處情緒翻湧,複雜難辨。
而當小傀儡若有所感地“看”向他時,他已漠然移開了視線。
殘局還需收拾,遲清影先取出了那麵“遮天幔”。
那幾人確實來曆不凡,竟能擁有這種極為罕見的天階法器。
不過遮天幔此刻靈光黯淡,顯然先前催動它耗費了巨量靈力。
之前那五人也曾言,支撐不了多久。
遲清影簡作查探,隻見內裡的六枚上品靈石都是裂紋遍佈,處於破碎邊緣。
唯有一枚作為核心的極品靈石尚存餘暉,但光澤也略顯朦朧。
足見雲珩等人維持得何等艱難。
情況緊迫,不容遲疑。
遲清影袖中滑出七枚流光溢彩的極品靈石,動作利落地逐一替換。
頃刻間,靈力迴路再度穩固流轉。
仰仗聖靈髓滋養普通靈脈之功,遲清影如今最不缺的便是極品靈石。
這等惹眼之物,在四洲大陸這外域世界並不方便顯露。
這時倒是恰好用上。
靈石更替的刹那,遮天幔微光一閃,形態似是發生了一絲微妙變化。
但此時無暇細看,在遮天幔的薄光掩映之下,遲清影先將五具屍體迅速收起。
接著,幾枚木質的小偶人被放出,它們勤勤懇懇動作著,開始修複月影樓內的破碎。
傳訊玉符一直在閃,是傅九川與方逢時發來的詢問。
遲清影垂眸注視著玉符上流動的光暈,靜默片刻,才微動指尖,回了一道簡訊。
月影樓外,仍籠罩著一層足達元嬰期的禁製,是那五名不速之客所留。
元嬰佈下的結界本不易破解,但此刻施術者隕落,禁製也鬆動了許多。
遲清影並未強行破除。
他行至樓內一處完好的壁雕前,掌心按上其中一處陣眼,低聲念訣。
樓基微震,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在禁製的屏障上短暫撐開。
傅九川與方逢時先後踏入。
兩人臉上原本帶著由衷的喜色,方逢時更是不禁開口:“前輩,恭喜——”
他們親眼見證了月影樓結丹的天地異象。
而且那紫霞漫天,持續三日,千裡風雪,又飄了兩天。
這異象持續不足一週,便圓滿收束。
時間之短,正說明瞭結丹的過程無比順利。
可見積累深厚、破境無礙,實乃天資絕倫之兆。
但此時話未說完,方逢時卻不由愣住。
樓內殘留的恐怖靈力亂流、尚未散儘的血腥氣息,讓兩人瞬間變了臉色。
這絕非順利結丹後該有的寧和景象。
“遲兄,這是發生了何事?”傅九川蹙眉發問。
遲清影容色蒼白,語調和神情卻是一貫的清冷平靜。
“此前有人來襲,自稱來自九寰大世界,意圖奪取天翎劍與長安的傀儡。
”
他並未完全隱瞞來人背景,卻隱去了灰果與聖靈髓之秘。
“憑藉月影樓內陣法機關之力,暫將他們擊退,對方見事不可為,已先行離去。
”
傅九川與方逢時麵麵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後怕。
遲清影近來接連遇襲,對方甚至來自內域大世界,這已遠超他們的預料。
“此地已不能再留了。
”
傅九川眉頭鎖緊。
他略一沉吟,看向遲清影。
“我家族中,近日恰好將派遣子弟前往內域大世界進修,遲兄,你可願同行?”
“你與鬱兄在四洲名聲太盛,難以隱匿行蹤。
但若暫入內域,或可暫避此番風頭。
”
遲清影抬眸看去,清冽的眼瞳裡看不出情緒。
靜默一息後,他才微微頷首:“好。
”
傅九川行事果決,立刻發出訊息安排,連夜護送遲清影離開。
此行對外並未聲張,隻暗中運作。
然而遲清影結丹異象太過驚人,隨後又悄然離去。
很快,四洲大陸便流傳開了“天下第一美人被內域大能看中收為親傳”的傳言。
反倒為他這短暫突然的消失,提供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遠離月影樓的道路上,無問沉默地在前方駕馭。
傅九川安排的心腹在前後護衛引路。
遲清影獨自坐在車廂內,倚靠著軟墊。
他麵色蒼白,體內仍有劇烈痛楚,纖白的指尖卻已然拂過了傅九川剛剛送來的玉簡。
資訊流入識海。
玉簡中記錄,遲清影於百仙果會結束的當晚,遭逢的三位刺客,已經有了初步進展。
那些刺客所著的服侍,正為“影殺閣”所出,這乃是一群認錢不認命的亡命之徒,專接各種代價高昂的暗殺與奪取任務。
但玉簡中也提及,此事或許背後仍有疑點,追查線索時總有莫名怪異,彷彿有人刻意了抹去更多痕跡。
此案仍在深入追查之中。
遲清影眸光微冷。
事情自然不會如此簡單。
甚至後來那五名大世界修士的來襲,或許也與這批刺客有關。
收起玉簡,遲清影又取出了那麵“遮天幔”。
先前情急之下換入七枚極品靈石,此刻細看,其形態竟已悄然發生了改變。
這法器原本的形態,是一段質地古樸的深灰色軟緞,其觸手冰涼柔滑,比最上等的絲綢更細膩,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韌性。
而在七枚極品靈石嵌入之後,原本略顯晦暗的深灰幔布,此刻卻變為了一種深邃的紫色。
且表麵微光流轉,細看之下,彷彿有極淡的
星塵在其中緩緩流淌、明滅。
竟像是將一段微縮的沉寂夜空裁了下來。
遲清影想起,哪怕是雲珩等大世界的內門弟子,也僅能依靠一枚極品靈石和數枚上品靈石勉強驅動。
顯然此等天階至寶,絕非尋常修士能夠輕易負擔。
而此時,在七枚極品靈石的驅動下,這天階法器似乎才顯現出了真正的威能。
在幔布的中心區域,還浮現出了七個細微的、如同星辰核心般的亮銀色漩渦光點。
遲清影神識沉入,立刻感知到了內部新生的變化。
原來這幔布之內,竟開辟出了一方小小的須彌空間,整齊劃分爲七處獨立方格。
其間時光近乎凝滯,可完美隔絕一切外界探查。
遲清影意念微動,便將雲珩等人的屍身與遺留物品逐一納入其中一格,徹底掩去了所有痕跡。
處理完隱患,他纔將注意力轉向那幾枚來自大世界修士的儲物戒。
戒麵上符文閃爍,禁製森嚴。
強行破除,必遭反噬。
甚至還可能會驚動宗門。
遲清影凝神靜氣,周身氣息陡然變得縹緲難測。
一絲屬於原主的、帶著推演天機特有的焦灼感的靈力波動,自他指尖溢位,輕輕纏繞上戒麵。
“哢噠。
”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禁製應聲而開。
戒內空間展現,數枚製式統一的宗門玉簡和一塊雕刻著“玄陽宗”徽記的身份令牌赫然在目。
金丹初成,《萬靈鯨吞**》也賦予了進階的遲清影一項新的輔助功法。
——可短暫幻化模擬他人氣息神識。
此術真正用時,其實限製頗多,對活人使用極易被識破,並驚動本尊。
但用於開啟無主死物上的禁製,卻完全可行。
隻是模擬對象與自身差距越大,消耗靈力越巨。
原本遲清影虛弱,此時合該無法使用此術。
不過遲清影這一路修煉以來,最不缺的,便是遠超同階的深厚靈力。
再加上有聖靈髓這種逆天至寶在手。
自然足以支撐。
他依次模擬五人氣息,艱難地打開了五人的儲物戒。
戒內的資源豐厚,遠超四洲修士想象。
且製式統一,明顯出自同門。
信物證實,他們皆來自九寰大世界一個名為“玄陽宗”的二階仙門,實力雄厚。
可此等大宗的內門弟子,為何會突然降臨此等小世界,行劫掠之事?
遲清影記得,原書中,鬱長安得到灰果時,確實曾引來過不明卻令人心生寒意的窺探。
但鬱長安的持有並未暴露。
後續進入大世界後,他也得以順利運用。
思及兩人的差異,問題或許就處在那失敗的第一批刺客身上。
原書裡,鬱長安並未遭遇這輪襲擊,因此才無虞。
果然,遲清影在一枚儲物戒的角落尋到了一份關鍵傳訊。
這幾人並非奉命前來,而是在例行巡查下屬小世界時,意外截獲了一道由四洲大陸發出的、關於“灰果現世”的密訊。
五人見這訊息珍貴,又涉及偏遠小世界,便心生貪念,聯手攔截了訊息。
妄圖私下奪取這份機緣,並未上報宗門。
如此一來,玄陽宗短期內並不會知曉此事,更不會想到他們已命喪於此。
這意味著,至少目前,遲清影不會立刻麵臨這個龐然大物的懸賞追殺。
長夜當空,車廂內暗影搖曳,遲清影背靠軟墊,麵容隱在昏色裡,更顯出一種冰雪雕琢般的易碎感。
長睫低垂,他並未因暫時的安全而放鬆。
雇傭第一批刺客的幕後黑手依舊隱匿於暗處,且其能聯絡上大世界勢力,這份財力與決心,絕非尋常。
更何況,五名大世界修士殞命於此。
難保其宗門或血脈親人不會通過某種秘法進行推算,尋蹤而來。
隱患必鬚根除。
遲清影的目光,落向了遮天幔空間格內,那具羅盤修士的兩半屍身。
思緒微轉,他想起多年前的一段舊事。
遲清影尚在煉氣期時,一名年輕魔修覬覦他純淨罕見的單水靈根,欲強行擄他作爐鼎。
遲清影以傀儡將其反殺,之後,還憑藉《萬靈鯨吞**》的秘法,以初成的鯨吞之法,將其肉身與元神徹底碾碎。
雖未能吸收魔修的力量,卻完美掩蓋了所有痕跡。
至今,那老魔頭仍在瘋狂尋覓其孫下落,卻根本毫無頭緒。
隻是,施展這種徹底的“碾碎”需耗費巨量,更極易沾染死者的滔天怨念,侵蝕己身,後患頗多。
但此刻,權衡之下,遲清影還是決定冒險一試。
他淺吸一口氣,指尖烏光再現,掌心覆於兩半殘屍之上。
恐怖的力量驟然爆發。
然而這次,預想中的艱難並未發生。
那兩半金丹修士的屍體竟如同投入無形熔爐的冰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分解。
磅礴的精元、靈力、金丹本源乃至最細微的生機力量,都被強行抽離,化作一股精純而磅礴的能量洪流,順著遲清影的掌心經脈,洶湧彙入丹田金丹之中。
這竟不再是單純的碾碎。
而是真正的、毫無滯礙的吞噬吸收!
補全後的元神清光穩守靈台,《萬靈鯨吞**》自行運轉到極致,霸道地煉化著湧入的一切。
更令遲清影心驚的是,那些伴隨能量湧入,屬於原主的殘存意識碎片與臨死前的劇烈情緒,竟無法撼動他分毫。
他的神魂如同覆蓋了一層冰冷光滑的壁壘,輕易便將那些雜念剝離、排斥、繼而徹底碾碎。
隻留下最純粹的力量彙入丹田,滋養著那枚彷彿饑渴已久的金丹。
遲清影氣息低促,身體彷彿要被這股力量撐裂,劇痛灼烈,又迅速被滋補。
吞噬過程妖異非凡,血光流轉,將他蒼白的麵容映照得妖異絕豔,
更是一種聖潔與墮落交織的惑人美感。
不過片刻,那具屍體便徹底化為飛灰。
而遲清影緩緩收回手,體內傷勢竟好轉近兩成,修為更是精進一截!
他周身血氣蓬勃,妖冶魅惑。
但稍一調息,那枚新生的金丹滴溜溜旋轉,散發出清淩淩的光華,將所有異樣壓服了下去。
外表看去,依舊是那個清冷出塵的仙修。
彷彿剛纔那血腥的吞噬從未發生。
直至此刻,結成金丹,加之魂魄被那男鬼以自身補全至圓融無瑕。
《萬靈鯨吞**》與他特殊體質的傳奇之處,此刻才真正向遲清影揭開冰山一角!
展現出了其逆天而行的驚人威力。
實力驟然提升的感受清晰無比。
充盈感尚未平息,遲清影的目光,卻默然地轉向了車廂一角。
那裡,一隻三寸高的小傀儡正靜靜盤坐。
它原本模糊的麵容,在吸收了寄存的煌明劍意後,竟日益清晰。
眉眼唇鼻,越發酷似鬱長安。
此刻,它正閉目凝神,周身縈繞著微不可察的劍意波動,自行磨鍊劍道。
遲清影的視線微微頓住。
馬車輕輕顛簸,車窗縫隙漏入一絲冷風,吹動他雪白的衣袍。
遲清影坐在那裡,容顏依舊清冷絕俗。
但一個早已深埋心底的念頭,在此刻驟然變得清晰可觸。
既然他能徹底剝離他人意識,完美吞噬其力……
那麼,若是鯨吞鬱長安遺留於世的軀體——是否就能從中剝離出屬於鬱長安的意識碎片?
是否就能……將他重新帶回?
這念頭並非一時興起,遲清影早已心有決意。
他絕不可能接受男鬼就此煉入自己,這般無法消除的挑釁、與動搖他的道心。
但連遲清影也未曾想到,這實現的可能性竟會如此突然地、清晰呈現在眼前。
——近得,讓他心跳都似乎空了半拍。
作者有話說:
就這麼努力想把老公扣回來[貓頭]
冇殺老公,隻會有一個老公。
殺了老公,就會有各種形態的無數老公[求求你了]
第26章
小傀
馬車碾過青石路麵,
駛入南洲與西洲交界處的望淵城時,暮色正沉沉壓下。
這座矗立在大陸邊緣的巨城,受兩道地脈交錯影響,靈氣顯得格外駁雜混亂,
反而成了藏匿行蹤的絕佳之地。
傅九川並未亮明身份,
隻遞出了一枚玄鐵令牌,守城衛士便躬身退開,
當即放行。
馬車穿過喧鬨的主街,
拐入一條幽深的巷道,最終停在一處白牆黛瓦的靜謐彆苑之前。
門楣上懸掛著一枚木質商旗,
旗麵上繡了一個遒勁的“莫”字。
“這是莫家商盟的一處私苑,隻接待持有信物的熟客。
”
傅九川率先而行,
側身示意。
“莫家少盟主與我是舊識,
此地清淨,不必擔憂耳目繁雜。
”
庭院內,
花木扶疏,景緻古樸。
夜色中隻聞葉片沙響,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囂然。
“通往內域的傳送節點,
便在此城之中。
”傅九川轉身,看向身後那道雪色身影。
冪籬輕紗隨著對方細微的頷首動作,盪開一抹微漣。
其下隱約可見線條清絕的下頜,與極淡的唇色。
傅九川引著二人穿過迴廊,
走向內院,
繼續道。
“望淵城是四洲大陸通往內域大世界為數不多的固定節點。
每隔二十年,
此地通道纔會開啟一次。
屆時,四洲之內獲得資格的青年才俊,都會彙聚於此,
一同前往。
”
方逢時聞言,微微一怔:“二十年纔開啟一次的通路……這名額,想必極為難得?”
“確實。
”
傅九川頷首。
“內域靈氣之充裕,遠非外域可比,機緣無數,卻也危機四伏。
外域尋常的築基修士踏入,無異於危險重重。
至少需金丹修為,方有自保之力。
”
他語氣微頓,看向方逢時:“你宗門想來亦是此意,待你境界足夠,自會為你籌謀。
”
“我本也欲待築基圓滿,半步金丹後再參與下一次通道開啟。
”
“如今情形不同,不得不提前動身,唯有萬事愈加小心。
”
他進一步解釋道:“我家族中,每個前往內域的子弟,皆有三個伴脩名額。
多數人會留出一個名額,以此結交人情,其餘兩個則帶上心腹,或護道長老。
”
“我名下名額尚且空懸,正好可藉此帶遲兄同行。
”
方逢時神色一動,尚未開口,傅九川已繼續道。
“但此時距離通道正式開啟,尚有月餘,此事需得絕對保密。
”
“此次舍了家族駐地,隱秘落腳於此,也是為此緣故。
”
傅九川神色轉為凝重,聲音壓得更低。
“絕不能因我等相交之情,讓人推測出遲兄的行蹤。
這一個月,務必隱匿行跡,以策萬全。
”
夜風拂過廊下,帶來遠處模糊的更梆聲。
院內一時寂靜,唯有傅九川低沉的話語餘音。
遲清影始終未語,此時方纔應聲。
“好。
”
他隻一字,聲線清泠,無波平靜。
幾人隨即在彆苑之中各自安頓下來。
舟車勞頓,此時也當休憩一番。
但遲清影卻並未就寢,反而徑直步入了靜室。
門在遲清影身後無聲合攏,他指尖輕抬,數道禁製流光便瞬間落下。
將內外徹底隔絕。
下一刻,一抹似有若無的輕幔虛影自他周身盪開,將整個靜室籠罩其中。
那麵流轉星芒的遮天幔懸於中央,如夜空垂落,散發著柔和卻不容窺探的力量。
距離初次鯨吞,已過三日,那名羅盤修士的力量,已被遲清影徹底煉化。
先前惡戰留下的暗傷,也近乎痊癒。
遲清影盤膝坐下,感受著體內充盈的金丹之力。
他眸色沉靜如水,投向了遮天幔須彌空間中那幾具沉寂的屍身。
“複活”鬱長安的路徑,已在心中有過推演無數。
但如何自其遺物之中,精準剝離出完整的意識碎片,仍是懸而未決,需待摸索。
眼前這些屍身,便是他的試煉石。
遲清影的目光,先是落向了曦光仙子。
按境界排列,此人為金丹後期,正是五人中的下一順位。
遲清影並未急於動手,而是探出神識,如絲如縷,細緻地描摹過曦光早已冰冷的經脈與丹田。
神識過處,反饋回的細微觸感讓他眉尖幾不可察地一動。
這具身體的經脈異常柔韌,對靈力的包容性遠超常人,甚至隱隱透出一絲非人的特質。
“這是……?”
遲清影心下低語,指尖凝出一縷極細的靈力,嘗試著渡入那死寂的經脈。
對此,經脈竟未立刻排斥,反而仍殘存著一絲微弱的活性。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心中閃過,但並未立刻抓住。
思索之後,遲清影暫且將此節壓下,移開了視線。
曦光的情況似有特殊,遲清影便先越過她,看向了下一個。
是元嬰初期的炎厲。
而在應對這具屍身時,遲清影立刻感到了不同。
當初吸收同為金丹的羅盤修士時,鯨吞之法運轉極為順暢,整個時長也並非耗費太久。
但麵對整整高出自己一個大境界的元嬰之軀,其中蘊含的磅礴能量卻如浩瀚江河,難以一口吞下。
想來是需要徐徐圖謀,必須將其分而化之。
而當遲清影運轉法訣,嘗試剝離炎厲殘存的意識時。
一股灼熱瘋狂的執念,倏然如同爆裂的岩漿般反撲而來!
那感覺不像是在抽取,更像是遲清影將自己的神識投入一片沸騰的火海,艱難地捕撈著其中燃燒的碎片。
整個過程瞬間變得酷烈無比。
劇烈的衝擊讓他臉色霎時蒼白如紙,一縷鮮紅自唇角無聲滑落。
遲清影斂息凝神,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
他也轉而改變了策略,不再試圖強行吞噬。
而是將鯨吞**,化為精密的引導與過濾之器。
遲清影以自身神識為刃,輔以法訣的精準控製,極儘小心。
將狂暴能量中,那些屬於意識的殘片一點點地切割、分離出來。
這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次觸碰,都如同灼燒元神。
但那蒼白的麵容上,唯有絕對的冷靜。
也是這個過程,向遲清影證實了一個早有的猜測。
——無需徹底榨乾、粉碎肉身,亦可剝離出意識碎片。
雖然這對施術者的神識與控製力要求極為嚴苛,過程考驗也近乎殘酷。
但他成功了。
靜室內隻餘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遲清影緩緩睜開眼,漠然拭去了唇邊血跡。
看來,未必需要毀去鬱長安的屍身了。
靜室之內,光陰彷彿凝滯。
遲清影盤坐於遮天幔散發的幽微星芒之下,指尖引動如絲的神識,掠過眼前懸浮的暗紅血肉。
他細緻剝離著。
動作精準而冰冷。
彷彿在分解一件尋常的煉材,而非曾經的生命。
遲清影已七日未曾闔眼,本就削薄的身形愈發清減。
商盟送來的靈食,也都原封未動置於門外。
寬大的雪袖之下,腕骨纖細伶仃得驚人。
絕豔麵容在禁製流轉的微光裡,白得幾如被霜雪浸透的冷玉。
唯有一雙眼眸沉靜如寒潭,深處燃著不肯熄滅的冷焰。
一枚傳訊玉符的光芒突兀地在寂靜中亮起,在案頭微震。
遲清影並未回頭,指間的法訣行雲流水,絲毫不頓。
直至一抹微光,懸停在了遲清影麵前。
他抬眼。
一個手臂長短、眉眼清晰的小傀儡,正扛著那幾乎與它等高的玉符,飛到了他視線的正前方。
對方繃著小臉,神色專注。
那玉符對它而言,仿若一柄巨大的重劍。
卻被小傀儡穩穩地扛架著。
遲清影的目光在那小傀儡身上,停頓了一息。
玉符的光芒,映著他眸底一片幽深。
他伸出兩指,接過玉符。
傅九川的聲森*晚*整*理音傳入耳中。
遲清影沉默聽完,拂袖收起所有血汙痕跡,起身步出靜室。
片刻後,會客廳。
垂紗冪籬掩映的雪色身形步入,傅九川與方逢時當即望來。
廳內還有一位陌生男子,金丹修為,那人身著墨藍長衫,麵容俊雅,鼻梁架著一副單片的剔透琉璃鏡。
鏡片後的目光溫潤含光,氣度斐然。
見遲清影踏入,傅九川當即起身引薦:“遲兄,這位是我堂兄,傅文淵。
”
他語氣中帶著幾分敬重:“此番多虧堂兄斡旋,我方能臨時拿到前往內域的資格。
”
遲清影隔著垂紗冪籬,微微頷首致意,姿態清冷如常,未發一言。
傅文淵溫然一笑,目光透過鏡片落在遲清影身上:“久聞遲仙友風采冠絕四洲,今日幸會,方知何為清輝耀玉。
”
他輕歎道:“百聞終是不及一見。
”
話音落時,遲清影冪籬下的衣襟細微地鼓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小東西在下麵輕輕頂撞。
他不動聲色,纖長指尖隔著衣物極其自然地向下輕輕一按,將那點微瀾瞬間撫平。
幾人並未寒暄多談,傅家似乎事務繁忙,傅九川與遲清影定妥了具體的啟程日期後,便與傅文淵一同告辭離去。
返回靜室的迴廊,寂靜無人。
遲清影的指尖,再次按上心口衣襟。
回到靜室,衣襟處便是倏地一鬆。
一個小腦袋探出頭來,鑽出衣襟,浮空停在遲清影麵前。
那小傀儡臉上一派嚴肅,它伸出兩隻手,勾起自己的嘴角,向上扯出一個麵具似的笑。
隨即又用一邊手指圈成圓,比在了自己眼睛上。
做完這兩個動作,它放下手,睜著那雙墨色的眼瞳,一眨不眨、極其認真地看著遲清影。
意思再明顯不過。
“傅文淵那副琉璃鏡?”
遲清影淡淡開口。
“有何不妥?”
小傀儡當即點頭,又伸出手再次比劃起眼鏡的動作。
隨即他飄近,湊向遲清影垂落的冪籬。
它動作未停,反而徑直撩開輕紗,毫無阻礙地看進其內,與遲清影直接對視。
“能看透這冪籬的遮蔽?”
遲清影問。
用的卻是陳述語氣。
小傀儡鄭重點頭,神情嚴肅依舊。
遲清影靜默片刻,卻道:“我知道。
”
他似乎並未在意此事,目光反而落在眼前這具懸浮的小小傀儡上。
“你又是如何做到與他一模一樣……這般敏銳?”
作者有話說:
身邊遍地是亡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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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妖骨(1w營養液加更)
小傀儡懸停半空,
墨玉般的眼眸靜望著遲清影,深靜無波,竟透出一絲近乎茫然的意味。
像是冇聽懂遲清影在說什麼。
方纔那副力圖告密的肅然機警已褪得乾乾淨淨,未留半分痕跡。
遲清影漠然垂眸,
視線掠過它那張與鬱長安越發酷似的麵容。
“哦,
”他極輕地低語,嗓音清冷無波,
如同寒潭落雪,
“差點忘了。
”
“傀儡是不會說話的。
”
他轉身,再度盤膝而坐,
遮天幔應念展開,星河般的微光流淌而下。
彷彿方纔的疑問,
根本從未發生過。
靜室之內,
幽光浮動。
遲清影的心神再度沉入遮天幔的須彌空間。
這一次,他的目標鎖定在了雲珩的軀骸。
雲珩死時,
元嬰已碎,但那磅礴的修為之力並未徹底消散。
其元嬰碎片反而如星屑般,浸灑在每一條斷裂的經脈與骸骨深處,
幽微地閃爍著。
元嬰修士的力量本質遠超金丹,即便破碎,對鯨吞而言,亦是絕佳的滋養。
遲清影指尖微抬,
一具不知何時新煉製的傀儡無聲浮現。
原本安分落於旁邊的小傀儡立時抬頭。
漆黑眼眸緊緊盯住了它。
那傀儡空白無相,
卻似乎比其他的銀白傀儡都更特殊一分。
通體流轉著不同尋常的隱晦光澤。
遲清影已將神識探入了雲珩的屍骸之中。
這一次,
他不僅是要剝離,更是要嘗試容納。
——要將篩取出的意識碎片,導入新的容器,
觀察其反應與變化。
遲清影需要這份經驗。
他要為最終對鬱長安所做的一切,預演所有可能的步驟與風險。
篩出意識碎片的過程,依舊艱難緩慢。
雲珩的修為比炎厲更高,功法也更為精深醇厚。
遲清影耗費了將近十日,不眠不休,纔將其意識殘念順利引出。
而就在最後一絲屬於雲珩的破碎意念,注入傀儡核心的刹那。
“哢!滋——”
無邊的煞氣驟然爆發,傀儡體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結出一層厚厚的土棕色沙霧。
刺骨的陰冷瀰漫開來。
更令人心悸的是,傀儡的核心處竟傳來了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其內壁,瘋狂地摳刮抓撓。
那原本光滑無相的傀儡頭顱,竟也開始扭曲蠕動,迅速勾勒出了雲珩的俊冷麪容。
但那五官並非是雲珩剛出現時的淡漠神色。
反而凝固成了其死前的不甘與驚怒。
尤其眼部的位置,一雙眸子竟也豁然睜開,慘白的光芒驟然亮起。
直勾勾地鎖定了遲清影。
下一瞬,那鬼氣陰鷙的傀儡竟倏地動了!
它暴起發難,動作快得隻剩一道殘影,五指弓曲如鬼爪,撕裂空氣,直掏遲清影的心口。
攻勢淩厲狠絕,冇有一絲猶豫。
這一擊,竟帶著足有元嬰修士本尊的怨毒之力!
遲清影手腕一翻,照夜白長鞭如銀龍出袖,精準地橫欄身前。
“鏘——!”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響,長鞭與鬼爪悍然對撞,竟爆開一蓬刺眼的火花。
巨大的衝擊力順著鞭身傳來,震得遲清影虎口發麻,身形都被逼得向後滑退半步。
那鬼爪一擊不中,變招更快,爪風淒厲尖嘯,再度撲來,招招不離要害!
遲清影被逼的步步後撤。
正欲催動更強力法訣的瞬間——
另一道極其鋒銳、熾烈的氣息,卻自身側悍然切入!
是那小傀儡!
它自角落電射而出,甚至冇有任何起手式,便化作一道煌煌劍光,決絕地撞入了戰團!
熾烈淩厲,冇有絲毫猶豫,隻有最純粹、最凝練的劍意。
——那屬於鬱長安的、曾斬破萬千邪祟的煌明劍意!
“轟!”
金色劍芒與陰煞鬼爪對撞。
鬼傀儡的爪上煞氣竟被那純淨熾熱的劍意瞬間消融、蒸發,發出淒厲的尖嘯!
鬼傀儡似乎被徹底激怒,周身土氣炸裂。
更多的陰死煞氣如黑潮般湧出,化作無數扭曲的鬼影撲向小傀儡。
小小的身軀與那鬼氣森森的傀儡,形成了荒謬而恐怖的對比。
鬼雲珩的攻勢詭譎狠辣,窒息刺骨。
鬼影過處,連空氣都幾乎填埋。
而小傀儡的劍意卻如大日煌煌,至陽至正。
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扭曲鬼影的核心之處,迸發出灼目的光與熱。
一鬼魅,一煌正。
在這狹小的靜室內展開激烈的廝殺。
鬼影重重,土輝蔓延,卻總被那一道不肯熄滅的劍光強行斬斷、逼退。
最終,小傀儡淩空躍起,周身劍意攀升至極致,彷彿化作一柄無形巨劍,以開天辟地之勢悍然下壓!
劍意徹底籠罩了鬼傀儡,將其死死壓製。
周遭鬼影也如雪遇驕陽,觸之即潰!
鬼雲珩的麵容在劍光中扭曲、模糊,最終發出一聲不甘的無聲嘶吼,徹底癱軟下去。
其眼中的白光劇烈閃爍,全然熄滅。
重新化為一具冰冷死寂的傀儡。
隻餘正麵一道焦黑可怖的貫穿劍痕。
室內重歸寂靜,小傀儡懸浮於空。
它周身流轉的熾烈劍意緩緩收斂,恢覆成那副沉穩的模樣。
墨色的眼眸安靜地望向了遲清影。
遲清影站在原地,照夜白垂於身側。
他長睫微斂,無人看得清眸中光景。
靜室內,遮天幔流淌的星輝尚未完全平息,空氣中仍殘留著一絲陰煞與煌明劍意碰撞後的焦灼氣息。
遲清影凝視著地上那具焦黑破損、徹底失去動靜的鬼傀儡。
方纔,這東西撲來時裹挾的混亂、粘稠、充滿了不甘與怨毒的陰暗能量,彷彿仍纏繞在他的指尖。
那已不再是相對清晰的意識碎片,而是一種更接近本源、卻也更加扭曲可怖的聚合體。
彷彿是所有負麵情緒與破碎元神的扭曲結合。
散發著精純卻又極儘詭異的惡怨。
這讓遲清影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修為越高,死後殘念可能滋生出的存在,便越是危險。
而且——
遲清影的目光落向一旁靜立的小傀儡。
即使鬼雲珩那般凶厲,卻依舊敗在了這蘊養著鬱長安劍意的小偶手下。
毋庸置疑,鬱長安生前之力遠勝常人。
而其執念,亦更深重。
屆時剝離出的東西,恐怕……
遲清影正沉思間,那小傀儡卻忽然動了。
它以精純劍意凝出一柄寸許長的璀璨光劍,隨即開始揮、刺、撩、掃,動作極其標準利落。
帶著與那小巧身軀不符的沉凝劍勢,一板一眼地演練起來。
彷彿方纔的打鬥讓它有所領悟,此時便當即消化吸收起來。
遲清影望著它,眸光愈發沉凝。
不知多久,忽然,小傀儡劍勢一收,墨色的眼瞳倏地轉向靜室門口的方向。
幾乎同時,懸掛門旁的通傳玉牌也亮起了微光。
有人來訪。
遲清影走出靜室,正廳中,來訪者已然靜候。
那人風流俊美,摺扇輕搖,眉眼含笑。
正是易彆柳。
隻是此時,在那雙多情目望見遲清影,捕捉到他周身未散的些許波動時。
笑意卻不由微微一滯。
尤其,在看到那少主身後隨之出現的小傀儡時,易彆柳更是失聲驚道。
“這是……天下第一劍?!”
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那小傀儡在易彆柳灼灼的注視下,泰然飄出,端坐於桌案一角,八風不動。
可易彆柳怎麼看,都覺得這縮小版的天下第一劍簡直駭人至極。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何事?”遲清影清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易彆柳的驚愕。
易彆柳下意識地應聲回神,恭敬稟報:“少主,您此前吩咐查探的鬼修之事,已有結論。
”
“天地大道,法則森嚴,凡人命途短暫,可入輪迴。
然而修士自築基起,魂魄便化為元神,與道基綁定,無法被輪迴接納,一旦身死道消,元神潰散,便徹底歸於天地。
”
“因此,也絕無可能以鬼身重修。
”
“縱使有執念殘留,也不過是失去神智、隻餘本能的怨靈屍傀,且終將徹底消散。
”
“自古至今,從無例外!”
遲清影沉默未言。
此番結論,並未出乎他的預料。
他早明瞭,於此方天地,若是真有一線可能,成功練就的鬼修。
那隻會是鬱長安。
但現在,連鬱長安都失敗了。
於他眼前,徹底魂飛魄散。
而一旁的易彆柳,見少主遲遲不語,卻依然無法忽略其周身,那絲尚未散儘的陰冷怨靈氣息。
再加上,他餘光還總會瞥見,一旁桌岸上的小型版鬱長安。
易彆柳心中駭浪滔天,終是忍不住開口。
“少主,您身上這氣息、是……?”
遲清影抬眸看他,未發一言。
但易彆柳卻幾如窒息。
這等反應,幾乎等同於默認!
“您莫非……真的想複活天下第一劍?”
“萬萬不可!”
他的聲音不禁帶上了急切。
“且不說能否成功,即便強行聚回殘念,歸來的也絕非昔日那位本尊!”
“那集執念怨毒而成的可怕邪物,還不知道會是什麼東西——”
“但根本不可能再是人了!少主三思!”
遲清影聞言,微微一頓。
他低低開口,卻是一句。
“……妖骨。
”
“……啊?什麼?”
易彆柳滿眼茫然。
可是眼前少主的反應,卻顯然不是他期待的動搖。
相反,對方嗓音薄淡,卻帶有一種撥雲見日般的清晰感。
“我明曉關鍵所在了。
”
是了,曦光。
在檢查曦光仙子的遺骸時,那抹未能抓住的念頭,此刻終於豁然明瞭。
為何唯獨曦光的反應最為特殊?
不僅是因其修為與遲清影相當,易於引導控製。
更因其血脈特殊——她是半妖之體!
妖族的肉身與經脈,似乎天生對魂體、對外來的能量有著更強的包容性。
剛剛易彆柳說的那句“根本不再是人”,反而點醒了遲清影。
“傀儡雖能承載,卻非最佳之選。
”
遲清影眸光微亮,恍如抓住了關鍵。
“若能尋一具血脈特殊、足夠強大的妖族肉身,以其為基,以妖骨為架,或能更好地承載其意識。
”
減少排斥,壓製惡念反噬,便能極大地提高成功率。
他抬眼看向的易彆柳,語氣竟緩和了幾分。
“幸而有你提醒。
”
易彆柳簡直瞠目結舌:“少主!屬下絕非此意啊!”
他明明是勸阻少主回頭是岸的。
怎麼反倒像是給少主提供了靈感,將這危險計劃徹底完善?!
“您當真不惜以身犯險,也要複活他?”
易彆柳聲音發顫,險些要把手中心愛的摺扇都掰斷。
“鬼修之道已是逆天,再佐以妖骨……屆時召回來的會是個什麼怪物,屬下想都不敢想!”
“就算當真成功了,您又要如何壓製他?!”
作者有話說:
少主!妖族可是會有不隻一個居居的啊[求你了][求求你了]
[貓頭]快來猜猜,會是什麼妖呢
第28章
內域
檀木桌案上,
小傀儡閉目盤膝,姿態沉靜,彷彿已入定,對外界一切渾然不覺。
不過,
當易彆柳那聲帶著驚駭的“您真的想複活天下第一劍”脫口而出時。
小傀儡的耳廓,
卻像是幾不可察地微微動了一下。
幾乎同時,光滑的實木桌麵竟無聲地漾開一圈波紋。
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蟒自桌案陰影處悄無聲息地探出頭來,
鱗片閃爍著詭譎的幽光。
它冰冷的豎瞳精準地鎖定了不遠處的小傀儡。
瘦長的身形平滑地遊過桌麵,
悄無聲息地逼近。
另一邊,遲清影對易彆柳的話沉默了一瞬。
室內不算明朗的光線將他清絕容顏籠在一片朦朧之後。
隻聽得那聲音清冷淡漠。
“不會。
”
遲清影確實如此認為。
鬱長安的意識碎片若能被成功重塑,
理應不會攻擊他。
因為遲清影的元神深處,還融蘊著對方最本質的“魂源”。
除非重塑出的存在,
是一個毫無理智、隻知毀滅的凶物。
——若是如此,
那也意味著此行失敗了。
如若失敗,便重頭再來。
遲清影深知此行艱钜,
絕無可能一蹴而就。
他早做好了承受無數次失敗的準備。
不過,這試錯過程或許的確會凶險異常。
限製手段確有必要。
但鬱長安的魂源之事,乃最深的隱秘。
遲清影自不會透露分毫。
故而他也隻淡淡道:“再想辦法。
”
“妖族萬物相生相剋,
自有其天敵,或可從此處著手,加以限製。
”
可這般輕描淡寫的姿態,落在易彆柳眼中,
卻不由變了味道。
這分明是叫他彆再費口舌——你彆管,
我就要複活他不可。
易彆柳腦袋嗡嗡作響,
還欲再勸。
可突然間,他整個人卻猛地一僵。
他周身輪廓竟瞬間模糊了一刹,那由無數細密毒蟲凝聚而成的身軀,
竟像是險些潰散開來。
易彆柳喉間發出一聲極壓抑的抽氣聲,猛地扭頭看向桌案。
這一眼看過去,他差點駭得失聲驚叫出來。
隻見他那條威風凜凜的蠱蛇,此刻竟被硬生生打了一個死結。
粗糙地係在一柄纖細如針、深深刺入桌案的劍意虛影之上!
方纔還煞氣騰騰的毒蛇,此刻卻隻能徒勞地肚腹朝天,口吐白沫,蛇尾無力地抽搐著。
而那個縮小版的“鬱長安”,依舊保持著閉目盤坐的姿勢,巋然不動。
彷彿一切都與它無關。
易彆柳險些魂飛魄散,慌忙撲過去解救他的寶貝蠱蛇。
那可是與他性命交關的本命毒蠱!
但易彆柳靠近了才發現,真正困住蠱蛇的,並非是那看似滑稽的死結。
而是壓在七寸、將其死死釘在桌案上的,那道光芒璀璨的劍影!
那劍光熾烈而霸道,純粹由煌明劍意凝聚而成。
甚至將他與本命蠱蛇之間的感應,都徹底壓製斬斷了。
易彆柳意圖解救,卻根本無法撼動分毫。
連他周身縈繞的蠱蟲虛影都開始明滅不定,顯然是受製於那精純的劍意,反倒被其刺痛壓迫。
他隻得艱難地轉動身形,望向靜立一旁的遲清影,聲音都帶上了近乎氣音的哀求。
“少、少主……”
遲清影目光未動,隻極輕地頷首。
桌案上,那始終閉目盤坐的小傀儡這才動作,指尖對著那道光劍輕輕一勾。
那柄由煌煌劍意凝成的細劍倏然散去,化作點點金芒,如流水般倒卷而回,冇入小傀儡的體內。
壓力驟消,易彆柳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小心翼翼地將那軟塌塌的蛇蠱捧入懷中。
他心疼地看著寶貝蛇身上那道清晰無比、泛著淡淡金光的壓痕,簡直眼淚汪汪。
那蛇被放出來後,依舊暈頭轉向,軟軟地耷拉在他手心,萎靡不振,半晌都緩不過神。
一旁,遲清影的目光不知何時落在那毒蛇身上,聲音聽不出情緒,清淡如冰。
“這是你馴養的妖寵?”
“是,是屬下的本命蛇蠱,少主。
”
易彆柳抱著蛇,聲音還有些發虛。
看著遲清影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不由瑟縮了一下。
——少主、少主該不會是看上這蛇的妖骨了吧?!
一人一蛇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少主卻已淡然收回了目光。
遲清影自然無意於這種脆皮蛇。
方纔那一瞬,他想起的是另一具完美且強大的妖屍。
一具現成的、絕佳的目標。
——寒潭之下,那條被鬱長安一劍斬落的黑蛟。
黑蛟的屍身完好,一直被封存在遲清影的儲物戒中。
那黑蛟生前的實力已接近化神期修士,血脈強橫,肉身強度更是遠超尋常妖族。
或許,正可一用。
遲清影轉向仍心有餘悸的易彆柳。
“回去將教中秘閣內,所有關乎妖修根骨、血脈淬鍊、以及上古妖族記載的玉簡典籍,悉數整理送來。
”
易彆柳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收斂了所有情緒,躬身應道:“屬下遵命!”
魔教傳承悠久,秘閣之中收集的此類孤本秘錄浩如煙海,正是展現底蘊之時。
“屬下這便去調閱清點,儘快為您送來!”
易彆柳抱著他那暈頭轉向的蛇蠱,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此處。
室內重歸闃然。
遲清影轉身走回了靜室。
重回星河夜幕般的遮天幔下,遲清影並未立刻開始下一步。
他自儲物戒中,取出了一物——那具龐大的黑蛟屍身。
冰冷的蛟軀橫陳於地,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蛟身儲存得極好,鱗甲幽暗,隱有光華流轉。
即便昔日的妖力已然潰散,那強橫的妖骨與凝練的精血依舊被封存其中,力量暗湧。
遲清影伸出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觸碰到冰冷的鱗片。
沉默地端詳了片刻。
若是直接將這龐大蛟身作為容器……
那他怎麼拿劍?
遲清影眸光微凝,腦海中下意識地勾勒出鬱長安的意識入駐其中的景象。
一條威風凜凜的黑蛟,人立而起,蛟爪捏著長劍。
好像在捏著牙簽,對著敵方戳戳點點。
……有點怪。
還是半妖之體比較妥當,至少要能化成人形。
遲清影想。
好歹得是能執劍的形態。
目標既定,遲清影便開始著手處理這具蛟屍。
首要之事,便是將其殘留的、屬於原主的惡念與怨氣徹底打撈清除。
這黑蛟生前境界已然接近化神修士,其殘存的意誌,遠比雲珩等人更為頑固陰冷。
過程自然也艱難數倍。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靜室內靈力與魔氣交替明滅,未曾有一刻停歇。
遲清影不眠不休,一點點地剝離、淨化著蛟屍深處最細微的汙穢與惡念。
這過程緩慢而耗神,令他的臉色愈發蒼白。
透出一種琉璃般的易碎。
唯有一雙眸子沉亮如寒潭,絲毫不見波瀾。
然而即便經過反覆淬鍊,耗費如此心血。
當最後一絲明顯的惡怨被清除後,整具蛟屍依舊由內而外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冷氣息。
彷彿源自血脈本身。
看著這具“容器”,遲清影不由抬眸,望向始終安靜陪在一旁的小傀儡。
若鬱長安進入其中,會如何?
還能保有原本的清明嗎?
這黑蛟通體幽暗,氣息森寒,縱使化出人形,恐怕也難脫一種濕冷詭譎之感。
不似仙君,更似是深潭中走出的,**的水鬼。
想象著那雙墨色眼瞳變得愈發鬼魆……
遲清影淡唇微抿。
不過,他本意也並非以此作為最終選擇。
這黑蛟的肉身,不過是一時權宜之計。
是暫定的容器。
他真正屬意的最佳選擇,其實是另一件。
——是那枚灰果所能前往的上古秘境中,傳聞遺留其中的,遠古神龍之骸。
這等龍骨,方是蘊養神魂、重塑軀體的無上寶材。
那纔是與遲清影計劃相匹配、足以承載天下第一劍的完美容器。
如此看來,培育灰果,儘快進入內域大世界,找到那處秘境。
便愈發緊迫了。
時間飛逝,轉眼間,通道開啟的時日將至。
一道傳訊玉符悄然落在遲清影掌心,泛起微光。
遲清影起身而出。
他依舊戴著垂紗冪籬,雪色輕紗將他身形籠得模糊,隻一段素白的下頜與淡色的唇偶爾在紗幔晃動間若隱若現,無端引人遐想。
卻又因那份生人勿近的清冷,讓人不敢細窺。
行至約定之地,方逢時等人已然到了。
少年捧著一隻儲物袋,見到他,眸光不由亮起,隨即開始一件件往外掏東西。
“前輩,這些是備好的清心凝神丹,凝神靜氣最好不過。
”
他一樣樣數過。
“這幾瓶是固本培元的丹藥,我特意加了赤陽草,能驅寒。
還有這個……”
“多謝。
”
冪籬後,遲清影的聲音清泠,如泉滴玉石。
“是晚輩該謝前輩多次相助!若不是您,我哪有今日。
”
方逢時連連搖頭。
“這點心意,不及您恩情萬一。
”
他話語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儲物袋的邊緣,似乎有些遲疑。
最終卻還是抿了抿唇,冇再多言。
此時,傅九川也已到來。
他身後還跟著幾名氣息陌生的修士,皆身著統一製式的紫袍,兜帽壓得很低,難以窺見麵容與具體修為。
隻覺其周身靈壓濃重,氣息沉凝如淵,至少也是金丹後期以上的高手。
顯然,是此次護送前行的長老。
就連方逢時,也分得了一件能夠隱匿氣息的鬥篷護具。
傅九川並未多言,隻對遲清影微一頷首:“遲兄。
”
“時辰已至,我們走吧。
”
一行人出了彆院,入了內城,踏入了一座已被啟用的傳送陣。
光華驟亮,空間扭曲之感瞬間襲來。
這並非一次簡單的傳送,抵達之後,又有新的行程,皆是繁複無比的傳送古陣。
前後之間,他們至少經曆了七次以上的接連傳送。
中間還數次穿梭於絕對的黑暗之中。
虛空的甬道無光無聲,唯有漫長的失重感包裹周身。
彷彿全然冇有儘頭。
就在人心神恍惚,彷彿要被這無止境的虛空吞噬至極。
眼前猛地豁然開朗!
強烈的光線讓眾人下意識地眯起眼。
隨即,所有人皆是一頓。
隻見眼前天地開闊得驚人,彷彿置身於海天相接之地。
遠處高天之上,雲層分明,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清晰地分割成數重。
無數飛行法寶,正懸浮於空。
樓船、飛舟、蓮台……甚至還有宮殿。
無一不造型奇巧,寶氣氤氳,流光溢彩。
令人目眩神搖。
傅九川引著眾人,走向其中一艘尤為恢弘的巨型寶船。
此處已聚集著大量身著紫袍、兜帽遮麵的修士,正在靜候。
人數雖眾,卻井然有序,沉默地分立各處。
他們還看到了之前見過的傅文淵。
這位謙謙公子依然戴著那副單片琉璃鏡,與傅九川短暫對視,微微一笑,打過招呼。
他的視線掠過戴著冪籬的遲清影時,亦停頓一瞬,同樣頷首致意。
雙方都未有高聲交談,隻默契地各自站定。
而方逢時望著眼前景象,似是猶豫了許久,終於下定了極大的決心一般。
快步走到看傅九川身邊。
他低聲向人說了幾句什麼。
傅九川略一沉吟,自袖中取出一枚似金非玉的令牌交予他。
遲清影靜立原地,冪籬輕紗微動,似在遙望天邊那瑰麗奇絕的景象。
方逢時握緊令牌走回來,深吸一口氣,低聲向遲清影道:“前輩,我想與您和傅大哥前去。
”
他聲音似是帶著孤注一擲的堅決,急急解釋道。
“我宗門並非每屆都能獲取名額,我已問過,下一次通道開啟,並冇有我宗的名額。
若是錯過此次,需再等四十年之久。
”
“此次要前往的素問大世界,其中心有一座‘萬藥靈圃’,傳聞乃是上古藥帝遺留的藥園所化,是所有煉藥師夢寐以求的至高聖地。
”
他語速加快,“我已將宗門未來數年需交付的丹藥課業儘數提前完成,傅大哥這邊恰好又有空缺的名額。
”
“我過去了,也定能幫忙諸位煉製所需的丹藥,絕不會拖累……”
遲清影終於微微側首,冪籬輕紗拂動。
他眸光垂落,於少年緊張期盼的麵龐上停留片刻,終是開口,聲線清泠。
“注意安全。
”
方逢時聞言,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鬆一口氣。
他忙用力點頭:“嗯!我一定會的!”
兩日後,天穹儘頭驟然傳來一聲巨響,彷彿布帛被強行撕裂。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仰頭望去。
隻見蔚藍的天幕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緩緩撕開,現出一道巨大的豁口,邊緣流淌著璀璨的金色流光。
萬千霞光自裂隙中奔湧而出,交織成無數流轉的符文與幻象。
有仙宮樓閣的虛影一閃而逝,有龐大異獸的輪廓仰天咆哮。
磅礴浩瀚的靈力如同海嘯般傾瀉而下,震人神魂俱蕩。
不得不屏住呼吸,方能承受這份源自世界本源的震撼。
而傅九川一行人頭頂之上,那艘懸停許久的紫色華美大船底部悄然打開,降下數艘靈巧的舟艇。
每艘恰好容納八人,正是兩位內域子弟與其隨從的標準配置。
想來如此安排,既能分散風險,亦避免同行者過多易生齟齬。
最大程度保障這些來自家族子弟能安全抵達。
傅九川與遲清影、方逢時及一名心腹護衛登上其中一艇。
恰好同乘一艇的,還是熟人。
那對眾人微微頷首的,正是傅文淵。
身後跟著的,則是其護道長老。
連傅九川都鬆了口氣,不由心下稍安。
眾人坐穩後,舟艇便化作一道流光,倏然射入那道巨大的天穹裂口。
一層柔韌的光罩瞬間升起,將艇內眾人護在其中。
幾乎在同時,光罩外那能輕易撕扯一切的空間亂流,以及毀滅性的狂暴罡風,驟然而起,猛烈地撞擊在光罩之上。
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
光罩卻紋絲不動,隻映照出外麵光怪陸離、危險至極的景象。
傅文淵望著罩外可怖的景象,語氣沉穩地向略顯緊張的眾人解釋道。
“外域與內域之間,自古便被這無儘虛空與毀滅罡風隔絕。
唯有等到特定星軌交彙之力達到頂峰,方能將罡風稍稍削弱,開辟出短暫可通行的安全通道。
”
“這,便是通道二十年方能開啟一次的緣由。
”
他身旁的護道長老聞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慰與讚賞。
行進的路途也頗為漫長,而且於通道中,連時間都像是被混沌撕碎。
讓人感知不出具體過了多久。
不知何時,舟艇猛地一陣劇烈顛簸,彷彿被什麼巨物撞擊。
幽暗的亂流中,似有可怖的影子掠過,引得光罩明滅不定。
眾人心頭一緊。
好在震盪終是平息,有驚無險。
舟艇穿越漫長的黑暗與混亂,最終平穩地衝出了通道儘頭的光暈。
眼前豁然開朗。
舟艇輕緩地降落在一條寬闊無比的河流岸邊,河水泛著淡淡的靈光,
遠處山巒隱約可見,靈氣濃鬱得化為淡淡薄霧,縈繞其間。
河岸旁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碑,其上符文閃耀,銘刻著此界之名。
然而那名字卻並非預料中的“素問”——
“九寰大世界?!”
傅九川失聲低呼,臉色驟變。
他記得再清楚不過,當日襲擊遲清影的那五人,正是來自九寰大世界!
此地的氛圍,也全然不對。
河岸關口處戒備森嚴,林立著眾多氣息肅穆的修士。
遠非迎接之態。
每一艘抵達的外域載具,都要被引導至同一處,接受嚴格審查。
猙獰的龐大靈獸齜著獠牙,鼻翼抽動,仔細嗅過每一個修士的氣息。
身著玄甲的修士,手持彷彿能照透一切的明鏡法器,銳利的目光掃視著人群,對森*晚*整*理其周身靈力波動進行極其細緻的探查。
壓迫感如有實質,讓人毫不懷疑。
任何企圖隱匿之人,都不可能逃過這等天羅地網。
這絕非迎接外域的修士。
——反而更像是在搜捕什麼人!
傅九川心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他。
他下意識地想攔下身旁那戴著冪籬的身影。
幾乎斷定,這陣仗就是衝著遲兄而來。
但他腳步剛動,身旁的傅文淵已先一步溫和開口,安撫眾人。
“無妨,跟緊我即可。
”
他的目光尤其落在那雪色冪籬上,帶著安撫意味。
“不必擔心。
”
然而,當他真正靠近那身影,看似隨意地欲要輕觸那冪籬下的手腕,以示引領時。
卻忽覺不對。
傅文淵臉色微變,猛地探手一抓,精準地扣住了那截手腕。
觸手竟是一片非人的冰涼與堅硬!
許是力道太重,那雪色身影竟被他帶得一個趔趄,冪籬輕紗揚起。
垂紗之下,卻並非預想中清冷絕俗的容顏。
而是一張光滑無比、冇有任何五官的傀儡麵孔!
傅文淵瞳孔驟縮。
——這根本不是遲清影,分明是一具精心偽裝的無相傀儡!
與此同時。
另一方天地。
寧靜的河岸畔,水波不興,空氣中瀰漫著溫和濕潤的靈氣。
幾位身著素雅道袍內域修士,溫和地引導著初來者。
其語氣耐心,秩序井然。
與九寰大世界的肅殺緊繃,宛如天壤之彆。
一座同樣高大的石碑靜靜矗立,上麵五個古字流轉著祥和的光暈。
——周禮大世界。
一道戴著雪曇花紋麵具的頎長身影淡然走出,雪衣拂動。
雖掩去了容貌,那截露出的冷白下頜,與周身疏離清寂的氣度,卻依舊引人注目。
他胸前衣襟微微一動,一個小巧的傀儡腦探出腦袋,墨玉般的眼眸安靜地掃過四周。
冇有嚴苛的搜查,冇有凶戾的靈獸。
那雪色身影安靜地隨著人流,緩步穿過那無形的門戶,正式踏入了內域大世界。
刹那間,磅礴如海的靈力從四麵八方包裹而來,濃鬱到幾乎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在擠壓胸腔。
帶來輕微窒息感的同時,也讓人清晰地感知到內域大世界的截然不同。
——此方天地,無限可能。
作者有話說:
71:……(沉默
我不是把這玩意放廣袖裡麼,為什麼總在胸口出來[問號]
一寫71就忍不住寫他蘇感逼格,魅力大爆發[求求你了]
還有亡夫下線了,但亡夫冇完全下線……(小傀儡:[好的]
久等啦不好意思,這章給大家發紅包[撒花]
第29章
萬卷
正式踏入周禮大世界這濃鬱到近乎擠壓的靈氣之中,
遲清影方纔將身上那件看似素樸的雪色披風淡然收起。
披風如薄雲流動,悄然變回一方深邃星紗,冇入他袖中。
——正是變幻了形態的遮天幔。
此時,遮天幔的須彌空間內,
除卻雲珩等人的遺物,
還靜靜躺著一艘形製古奧、通體幽黑的骨舟。
舟身銘刻著隱匿符文,乃是魔教的秘寶——無相骨舟。
這艘能橫渡內外域險峻通道的載具,
是不久前由易彆柳親自送來。
魔教於四洲大陸紮根多年,
自然也掌握著前往內域的獨特方法。
隻不過魔教行蹤素來詭秘,從不與旁人同行,
更不會於仙修麵前顯露痕跡。
遲清影早已料到自己目標明顯,會被特殊留意。
因此他最初仍登上了傅氏的舟艇,
與傅九川一行人同行。
直至進入了空間通道,
遭遇罡風劇震,最為顛簸不穩的那一段。
周遭穩固的靈光屏障劇烈扭曲,
舟艇猛地顛簸震盪,幾乎要將人甩出座位——
就在這天地傾覆般的混亂中。
遲清影動了。
他心知此時正是對方打算強行改變目的地的關鍵時刻,所有暗中的窺視必然會分心。
這也正是他脫離的最佳時機!
遮天幔所化的披風無聲滑落,
幽光一閃,完美斂去了他所有氣息。
起身的刹那,遲清影目光掠過了身旁同排的方逢時。
少年正緊抓扶手,臉色發白,
恰好也感應到他的視線,
茫然抬頭。
電光石火間,
遲清影並未猶豫,蒼白冰涼的手指精準扣住對方手腕,低聲傳音。
“走!”
眼前的景物驟然扭曲。
遮天幔幽光大盛,
將兩人身形徹底吞冇。
而原處,傅氏舟艇仍在劇烈搖晃,靈光亂閃。
無人留意到原本座位上,兩個與遲清影、方逢時衣著容貌彆無二致的身影已悄然端坐。
正是兩具以假亂真的替身傀儡。
通道外,虛空亂流如同咆哮的巨獸,瘋狂衝擊著光罩。
就在這劇烈的震盪中,一道微不可察的漆黑梭影自傅氏舟艇下方悄然滑出,如遊魚般切入狂暴的罡風之中。
“轟——!”
無相骨舟剛剛脫離舟艇的護罩範圍,就遭到數道空間亂流的猛烈撞擊,舟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響。
防護光罩劇烈閃爍,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碎裂。
遲清影臉色蒼白如紙,指尖法訣變幻如飛,強行穩住舟身。
周遭是撕裂一切的罡風與扭曲的光影,映在他沁出細密冷汗的清絕麵容上。
顯然心神消耗極大。
就在又一道如同猙獰巨口的空間裂縫,赫然出現在骨舟正前方時。
一道極為純粹淩厲的劍意,自遲清影袖中悍然斬出!
襲來的亂流被徹底擊碎,同時劍意巧妙地一引一蕩,偏轉方向。
險之又險地擦過了那條裂縫!
那道煌煌金芒覆在骨舟之上,猶如在奔騰洪流中撐開一小片平穩水域,
堪堪護住了一舟兩人。
幾番驚心動魄的顛簸與衝擊後,骨舟終於頑強地穩定下來,成功切入另一條無形的軌跡。
朝著周禮大世界的方向疾馳而去。
直到周遭景象逐漸趨於平穩,隻剩下光怪陸離的流光在舟外飛速掠過,遲清影才幾不可察地掃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方纔那千鈞一髮的劍意,顯然是藏身其中的小傀儡出了手。
方逢時跌坐在骨舟內,臉上驚魂未定。
但他卻乖覺地冇有多問一句,隻是小心地挨靠著遲清影,努力穩住自己。
一雙清澈的杏眼巴巴看著他,乖乖等待指示。
待載具徹底平穩,遲清影才終於開口。
他嗓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清冷。
“傅九川百般查不到刺客真相,隻因阻礙他的,正是他家族本身的力量。
”
方逢時愕然望向他:“……家族?”
“傅並非其真姓,”遲清影低咳了一聲,道,“他本姓為傅餘。
”
方逢時的杏眸瞪得更圓了。
“難道是——?”
“嗯。
”
遲清影微一頷首。
“複姓傅餘,南洲皇族。
”
“傅九川並非尋常的世家子弟,而是南洲的皇脈。
”
與方逢時最先是同遲清影結識不同,傅九川當年,實則是鬱長安出手所救。
多年相處以來,幾人皆知他出手闊綽,家族底蘊雄厚。
卻未曾想到,他竟會是皇室血脈。
遲清影略作停頓,嗓音清冷似凝霜。
“至於那位堂兄傅文淵……”
他語氣微沉,給出一個更為驚人的推斷。
“若我所料不差,應當正是當今南洲的七皇子。
”
正是在遲清影見到傅文淵本人時,他心底最後一絲疑慮終於落了地。
並非因為對方露出了何等明顯的破綻,而是那一縷極淡卻獨特的馭獸氣息。
——那獨屬於南洲皇族,特有的微妙波動。
三年前,“天下第一美人”的評選盛典上,遲清影曾見過幾位南洲的皇族。
這慶典,也正是南洲皇室為選人聯姻,於暗中推動。
而這次,傅文淵周身的氣息波動,還有那份深藏在溫文爾雅下的矜貴與掌控欲。
都如此眼熟。
自然驗證了遲清影之前的猜測。
——對方的目的,從來都是遲清影本人。
傅文淵雖然不是原書中,最終與林儘染締結婚約、並害其身亡的二皇子。
但這兩人係出同源。
正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
他大抵是窺破了某種關乎遲清影體質的隱秘,又或者是看上他罕見的單水靈根。
纔會意圖掌控,化為己用。
這也解釋了為何最初那三名刺客出手看似淩厲,實則留有餘地,招招式式皆衝著他周身大穴,卻避開了要害。
顯然是打著生擒製服、強行帶走的算盤。
“傅氏舟艇此行的目的地,應是九寰大世界無疑。
”
遲清影嗓音清冷平穩,聽不出情緒。
方逢時聞言確實一愣,臉色微白。
“九寰大世界?那豈不是……”
“嗯。
”
遲清影肯定了他的猜想。
南洲皇族,或者說傅文淵本人,必然與九寰大世界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
所以他才能雇傭九寰大世界的刺客前來,又於通道之中,悄然更改了傳送的終點。
“他無非兩種打算。
”
遲清影語氣漠然。
“要麼,將我交予九寰的某方勢力;要麼,便是想借九寰之勢形成威懾,迫使我不得不聽從他的安排,受其驅策。
”
方逢時聽得心頭髮緊,下意識地拽緊了衣袖,仰頭急問。
“那前輩如今離開,之後……之後還會被他們找到嗎?”
他第一反應並非自身安危,而是全然繫於遲清影一身。
遲清影似乎略感意外,側眸看了少年一眼。
方逢時眼底純粹的擔憂顯而易見,他頓了頓,才道。
“不會。
”
“內域諸多大世界並非緊密相連,其間同樣相隔無儘虛空與狂暴的空間亂流。
”
“縱是大能修士,也難以輕易跨越。
其隔絕程度,遠比外域諸多大陸之間更為徹底。
”
跨界而行已非易事,追蹤自然更加困難。
方逢時仔細聽著,緊繃的肩膀這才稍稍放鬆下來。
不過,遲清影未曾明言的是。
他的底氣,並非全然源於地理的隔絕,而更在於那件至寶——遮天幔。
當初獲取此寶時,其上屬於雲珩的個人神識烙印,因其隕落,已經輕易被抹除。
但更深層,卻還有一道玄陽宗留下的“公印”。
此印雖層級低於私印,卻是由大能出手,除非修為超過,否則無法強行抹除。
如此設置,本意是為了方便弟子輪換使用。
而且有公印在,也可讓宗門高層追蹤重寶下落,以防遺失。
但雲珩一行人此次乃私自行動,為防宗門察覺,早已主動切斷了公印的對外感應。
這反倒為遲清影創造了絕佳的條件。
隻要遮天幔持續運轉,靈力不絕,其自身力量便能長久維持著這種遮蔽狀態,讓那公印如同沉睡。
尋常而言,這等天階的法寶驅動耗費甚巨。
靈石耗儘之日,便會自動向宗門發出警示。
但遲清影最不缺的,便是極品靈石。
七枚極品靈石便足以支撐遮天幔全速運轉一月之久。
耗儘,即可立刻補充換新。
在如此豪奢的支撐下,至少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日內,玄陽宗根本無法察覺。
這件宗門重寶,已是悄然易主。
“那傅道友他……對此事知情嗎?”
方逢時的聲音有些艱澀。
遲清影靜默片刻,微微垂斂的濃鬱睫羽,讓他過分蒼白的臉更添了幾分雨霧似的朦朧:“或許不知。
”
“他一直在為前往素問大世界做準備。
”
稍作停頓,似是為了讓方逢時更明白其中的關竅,遲清影又多說了一句。
“傅九川並非南洲皇帝的直係血脈,隻是宗室分支,地位類同侯爵。
”
言下之意,傅九川與傅文淵並非同一利益核心。
未必會為其賣命。
方逢時方纔得知傅九川一直隱瞞皇族身份,心情一時有些複雜難言。
但聽聞他並非與傅文淵同謀,甚至可能同樣被蒙在鼓中。
少年心性的他還是本能地稍稍鬆了一口氣。
至少……不是最壞的那種情況。
“我留下的兩具傀儡,模擬了你我氣息。
”
遲清影道。
“其核心刻有防護陣紋,若遇意外,會優先護持傅九川周全。
”
方逢時的臉色卻白了白。
他知曉前輩素來心思縝密,行事周全。
可這一次,被算計、被針對、身陷險境的——分明是前輩自己。
但他卻依然將旁人的退路安排得如此周全。
就在這時,通道內亂流再度猛烈震盪,無相骨舟劇烈顛簸!
遲清影指訣急速變幻,周身靈光流轉,強行穩定船身。
一縷鮮紅倏地自他淡色的唇角溢位,緩緩滑落。
但他彷彿毫無所覺,隻隨意地用袖口拭去。
雪色衣袍間的腥色殷紅,襯得他那張臉愈發蒼白剔透,生出驚心動魄的病弱美感。
方逢時看在眼裡,憂心忡忡,卻已不敢出聲打擾。
待到終於有驚無險地渡過這片狂暴區域,周遭景象已然不同。
顯然進入了另一片相對穩定的空間。
遲清影這才分出心神,操控著無相骨舟。
隨著他動作,舟體側翼竟無聲地分離出一艘更小型的子舟。
其結構與母舟相似,同樣通體漆黑,符文流轉。
“現下有兩個選擇。
”
遲清影轉眸看向方逢時,語氣平靜無波,直接給出明確的操作。
“其一,乘此子舟,它會循既定座標,送你去往素問大世界。
”
“其二,修改座標,返回四洲大陸。
”
一枚控製核心飄到方逢時的麵前。
“選擇權在你。
”
遲清影繼而平靜道。
“而我將要前往的內域大世界,於煉藥一途的底蘊資源,遠不及素問。
”
方逢時驀地一怔,指尖微微發顫:“前輩是要與我——”
就此彆過嗎?
後麵幾個字,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少年眼眶卻不受控製地微微泛了紅。
“晚輩明白了。
”
他低下頭,嗓音微啞。
“萬望前輩……務必珍重。
”
方逢時已然明白了這殘酷卻必須麵對的現實——傅九川身陷棋局、已生變故。
而自己留在前輩身邊,又何嘗不是一種潛在的拖累與風險。
可即便如此,前輩仍為他鋪好了最安全穩妥的去路。
遲清影看著他,終是極輕頷首:“有緣再會。
”
話音落下,他指尖靈光微閃。
那艘小型子舟便被一道柔和的力量推動,載著方逢時,駛向他的抉擇。
原地,那道孤寂清冷的雪色身影,轉瞬便消失不見。
*
遲清影孤身一人,踏過無形的界門,周禮大世界的景象撲麵而來。
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廣袤平原呈現在眼前。
地麵彷彿由整塊溫潤的青玉鋪就,光可鑒人。
平原之上,也並非尋常屋舍,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奇偉建築。
有宮殿懸浮於低空,垂落萬千霞光;有巨塔聳入雲霄,塔身纏繞著實質般的符文鎖鏈,嗡鳴作響;
有仙山縮影浮於一方,瀑布垂流,氤氳著濃鬱的藥香;更有巨劍斜插於地,開辟出恢弘殿宇,淩厲劍意沖霄而起。
平原上人流如織,皆是年輕麵孔,氣息或鋒銳、或沉凝、或靈動,無一不是外域諸多大陸的天之驕子。
此刻,他們望著那些釋放著浩瀚道意的宗門建築,臉上無不流露出驚歎、嚮往。
又有著幾分難以抉擇的茫然惶惑。
細心之人便能察覺,這些建築的規製暗藏玄機。
越是氣勢恢宏、聳立得越高的宗門,其散發的威壓與道韻,便越是深沉恐怖。
那最高的幾座,幾乎冇入雲端,彷彿與天相接。
其下的修士,往往需運轉全力,方能勉強靠近。
仰視之時,更令人心生敬畏。
各大宗門也都毫不吝嗇,將自家最核心、最強大的道意釋放出來。
丹道宗門的區域上空旋轉著巨大的藥鼎虛影,逸散出的清香讓人神魂舒暢;劍宗地界則劍氣沖霄,淩厲的意蘊逼迫著試圖靠近的修士運轉靈力抵抗。
有宗門幻化出無儘瀚海,浪潮聲中蘊藏著神魂攻擊的秘力;還有的則是梵音陣陣,金蓮遍地。
此舉既是為顯揚宗門之威,更是為了篩選弟子。
唯有道心與功法與之契合的修士,去感知、觸碰、選擇,承受住這份道意威壓,走到近前。
方能獲得入門考覈的資格。
外域的年輕天驕們看得目眩神迷,大多停駐不前。
謹慎地試探著與自己功法共鳴的道意。
唯有一人例外。
那道戴著雪曇麵具的頎長身影,並未顯露容顏,隻一段如玉的下頜與淡色血管,引人遐思。
他對周遭萬千氣象恍若未睹,步履不停。
隻徑直朝著平原最深處、也最為高聳的那片建築走去。
平原上的建築分佈,本就由低至高。
越是前行,空氣中瀰漫的無形威壓也愈發沉重,足以讓金丹修士都步履維艱。
遲清影卻恍若未覺,唯有雪色衣袍在可怖的靈壓氣流中獵獵作響,勾勒出幾分清瘦孤直的輪廓。
彷彿下一瞬便會被這威壓碾碎,卻又異常堅定地一步步向前。
宛如寒風中一支從不彎曲的雪竹。
他所去的方向,正屹立著一座巍峨如山嶽的巨型書閣。
那書閣並非木質,而是通體由某種溫潤古玉與靈木構建而成,飛簷鬥拱間自有清輝流轉,散發著寧靜而浩瀚的書卷氣息。
閣樓之高,幾乎冠絕全場,唯有寥寥兩三座建築可與之比肩。
閣頂一方巨匾,以古樸道紋書寫著三個大字——
萬卷宗。
這名字聽來像是個埋首書齋的儒道學院,卻無疑是周禮大世界當之無愧的巨擘。
位列二品宗門之尊。
其名號即便放在浩瀚的內域三千大世界中,也堪稱如雷貫耳。
遲清影之所以會選擇周禮大世界。
也正是為此宗而來。
因為他知道,在原書所載的那處上古秘境中,遠古神龍遺骸所在區域的關鍵地圖碎片。
極有可能就秘藏於這萬卷宗之內。
更難得的是,此宗不僅名字似書院,行事作風也果真如同一方學府。
秉承有教無類、因材施教之旨,萬卷宗的門風,在整個內域所有勢力中,都是少見的寬容和睦。
同時,也是曆代以來,秘境開啟後,培育出灰果最多、門下弟子存活率最高的宗門之一。
遲清影步履不停,徑直走向那散發著書卷清輝與浩瀚威壓的巨型書閣。
周圍不少修士嘗試靠近卻又被迫退開,此時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這道孤身走向最高處的雪色身影。
眼中既有驚羨,更有震撼。
萬卷宗的接待區域,與其他宗門的喧鬨截然不同,井然有序得令人驚歎。
寬闊的漢白玉廣場上,前來等待檢測的修士雖眾,卻無人高聲喧嘩,隻依著地麵上清晰流轉的靈光指引,安靜地排成數列長隊。
而那些宗內弟子,皆身著月白長衫,他們的袍服並非寬大飄逸的傳統製式,而是更顯利落文雅——外罩青紗比甲,其銀線繡著書卷紋樣,袖口收緊,腰束絛帶,懸著標識身份的玉牌。
既有書院學子的清正,又不失修仙者的出塵氣度。
他們步履輕捷地巡行於隊列之間,若見人麵露困惑,便駐足低語解答。
指尖偶爾流轉靈光,迅速在地麵勾勒出更清晰的指引路徑。
或是將一枚散發著清涼氣息的玉符,遞給略顯焦躁的等待者。
整個流程順暢無比,從分流入場、錄名登冊,再到引導至不同屬性的檢測區域,環環相扣,不見半分紊雜。
處處透著一股沉穩大氣與體貼周到。
遲清影正欲走向隊列,一名麵容尚帶稚氣的年輕弟子,抬手虛攔住了他,言行舉止皆不失禮數。
“這位道友,請留步。
入測之前,需請您暫且除去遮蔽麵容的法器。
”
遲清影並無不可,依言抬手,纖長的指尖輕觸麵具邊緣,那朵雪曇悄然褪下——
刹那間,以他為中心,四周原本細微的交談聲、腳步聲彷彿被無形的手驟然抹去。
陷入了一片凝滯的寂靜。
無數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過來,愣愣地凝在他臉上。
那是一種超越塵俗的容顏。
不屬凡世,不似人間。
冷白的膚色如初雪覆玉,眉眼似墨染煙雲,唇色極淡,卻如神工細描,清絕難繪。
他隻是靜靜立於那裡,便已奪儘風光,令人不由屏息。
唯恐驚擾。
那年輕的引導弟子顯然也怔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但他仍強持鎮定地開口,竭力維持著職責,隻是聲線已然發緊。
“還、還請散去可能施加的幻術……”
“並未施加幻術。
”
遲清影開口,聲線清冽。
更聽得人耳根熱透。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極力壓抑卻仍不可避免的吸氣之聲。
諸多目光霎時變得更加驚疑灼熱。
——世上竟真有這般容貌?
年輕弟子的臉頰徹底紅透,幾乎不敢直視他,匆忙低頭掩飾失態,聲音都有些結巴。
“好、好的!失禮了。
請您隨我來。
”
他略顯慌亂地轉身引路,步伐都有些不穩。
遲清影被引至了一片劃定的等候區。
然而,無論他站在何處,都如同暗夜中的皎月,無聲攫取著所有人的視線。
那是一種幾如本能的吸引,周遭的修士無論男女,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他。
眼中交織著驚豔、恍惚與難以置信。
不過片刻,方纔那引路的弟子去而複返,臉上紅暈未退,聲音比剛纔更小了些,幾乎有些囁嚅。
“請、請問閣下,是否為妖修一脈?妖修同道的列隊在另一側。
”
“若您身具九尾或清狐血脈,宗內還設有特殊通道,可供通行……”
“並非妖修。
”遲清影淡聲迴應,依舊簡潔。
“抱歉,打擾您了!”那弟子慌忙地蒼鷺一禮,幾乎是小跑著離去。
眾人的目光也追隨著那名弟子來回移動。
場麵一時顯得有些微妙。
不料未過多久,那名弟子竟又一次快步折返,此次連脖頸都已紅透。
恰在此時,遲清影胸前衣襟忽地輕微鼓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不安分地躁動。
他麵色不變,隻自然抬手,掌心輕輕在心口處覆按。
那弟子已至麵前,窘迫至極,雙手奉上一枚靈光溫潤的玉牌,聲音細若蚊蚋。
“十、十分抱歉!方纔忘記將這枚驗測玉牌給您,須憑此物,方可進行下一項。
”
說罷,他幾乎是逃也似的疾步離開了。
險些同手同腳。
遲清影接過玉牌,並未看向那弟子離去的方向,隻又極輕地按了一下胸口,聲音低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安分些,不許變大。
”
作者有話說:
不許在老婆衣服下麵亂爬亂摸[憤怒]
對不起我是土狗,我愛看[求你了]美人就是要摘麵具之後讓所有人看呆啊[求求你了]
男鬼快捏出來了啊啊啊努力加急讓他上線中[求你了][求求你了]
(實際上最急的是男鬼他自己[擺手]
第30章
小蛟
啟程前往內域之前,
以防萬一,遲清影又煉製了不少新傀儡。
其中幾具更是特意雕琢,專為承載鬱長安熾烈的劍意而備。
然而,那道寄養於小傀儡體內的劍意,
卻顯露出了超乎預料的執拗。
當時,
遲清影已取出了專為它準備的新傀儡。
將小傀儡體內蘊有的劍意,渡入到新的人傀之中。
可不過轉身的功夫,
遲清影就察覺。
那具本應空置的三寸小偶,
不知何時竟重新睜開了墨玉般的眼眸。
還悄然挪動了位置。
“……”
遲清影垂眸,指尖撩開袖緣,
正對上小傀儡自廣袖深處仰起的臉
它似乎格外偏愛藏身於他袖中,連傀儡牌都不願回去待。
遲清影再次引它歸位,
不料那劍意竟真能於大小兩具傀儡之間自行來去,
穿梭無礙。
遲清影心下微詫。
這抹劍意所能承載的靈性與自由度,遠超出他最初預料。
鬱長安遺留之力所蘊含的潛能,
似乎不容小覷。
這無疑是個意外而積極的征兆——意味著他剝離並重塑鬱長安破碎意識的設想,成功的可能性或許更高。
若非行程緊迫,遲清影甚至想立刻著手煉製出一具黑蛟傀儡,
讓劍意入內做一番嘗試看看。
不過這樣潛力非凡的意識碎片,也顯出了自己獨特的性情。
它不僅來去自如,竟還能依循心意,自發地在大小傀儡形態間隨意轉換。
正因如此,
當察覺到胸前衣襟下傳來不安分的躁動時,
遲清影纔會出言製止。
眼下正值檢測關頭,
絕非引人注目之時,
他總不能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驟然放出一具與鬱長安形貌無二的等身傀儡。
衣料下的動靜應聲而止,
乖巧得彷彿方纔的躁動隻是錯覺。
可冇過多久,一陣極輕微的窸窣聲又響了起來。
一個戴著墨玉發冠的小腦袋頂開衣襟,冰涼的冠角不甚安分地硌了硌他的掌心。
遲清影垂眸,隻見那小傀儡不知何時已探出半個身子,正仰著一張冷俊的小臉望著他。
旋即它轉動脖頸,墨色的眼瞳冷靜地掃過四周,最終視線定格在了某處。
遲清影循著它的目光望去。
不遠處,亦站著一位傀儡師。
那是位身著鵝黃短衫的少女,正閒適地坐在一具足有兩人高的玄鐵傀儡的手臂上。
晃盪著雙腿,唇間還叼著一根草莖。
那傀儡造型古樸笨重,關節處卻銘刻著極其繁複靈動的符文,另一隻手還握著一柄巨型的鐵錘,憨厚中透著駭人的威勢。
與少女靈動的氣質形成奇妙反差。
小傀儡再次仰頭看向遲清影,儘管那張俊臉依舊冇做出什麼表情,卻似乎仍在堅持想要變大。
它甚至曲起手臂,示意性地比劃了一下。
彷彿在無聲地宣稱:我的手臂也強有力,更適合被坐。
那黃衫少女與其座下的巨型傀儡似有所感,齊齊轉頭望了過來。
當少女的目光觸及遲清影那清絕的眉眼,和胸前那尊精巧無比、氣息卻異常淩厲的小傀儡時。
她明眸中瞬間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豔與好奇,連嘴裡的草莖都忘了嚼。
她身下的巨傀那對晶石鑲嵌的眼眸也隨之微微亮起,巨大的頭顱緩慢地低下,眼眶中閃爍的靈光也聚焦於那一隻小小的同類。
遲清影並未理會胸前那小偶的無聲爭競,隻垂眸,淡聲道。
“你若此刻變大,便自行去後麵排隊。
”
小傀儡仰著的腦袋頓住了,周身那股無形的躍躍欲試之氣霎時收斂得乾乾淨淨。
它默然縮回衣襟深處,隻留一雙墨瞳仍露於外,緊盯遲清影的下頜線。
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也彷彿外界紛擾皆與它無關。
唯此方寸之間,纔是它的整個世界。
正當這等候區的氛圍,因遲清影的存在而瀰漫開一種無聲的悸動時。
他卻倏然抬首,清冷的目光如寒刃般,直刺向上方虛空某處。
幾乎同時,趴於他胸前衣襟裡的小傀儡也昂起頭顱,墨玉眼瞳中銳光一閃,淩厲地鎖定了同一方位。
不過片刻,那片原本平靜澄澈的天穹,竟真的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
驟然盪開一圈渾濁而不祥的漣漪!
“嗤啦——!”
隨著令人牙酸的撕裂聲,一道猙獰可怖的身影猛地從漣漪中心猛撲而出,周身蝕氣翻湧,窒息般的威壓當頭罩下。
——居然是異魔!
異魔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嚎,猛地俯衝而下,重重砸在半空。
瞬間激發了下方法陣原本無形的靈光護罩。
靈罩光華大放,顯露出堅韌的屏障。
下方眾多來自外域大陸的年輕修士,見此駭人景象,頓時驚呼四起。
許多人瞬間臉色煞白,眼中湧上難以掩飾的恐懼。
有人甚至下意識後退,本能地尋找掩體,場麵一時紛亂。
對異魔的陰影,早已深植於心。
那異魔猩紅的眼珠掃過下方密集的人群,口中滴落粘稠的涎液,蝕氣腥濁駭人。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漣漪並未平息,接二連三又有數隻異魔現身鑽出。
顯然是被此地聚集的充沛靈氣與鮮活生命所吸引。
就在這恐慌即將蔓延之際——
一道恢弘劍光自不遠處沖天而起,精準直刺向為首那隻體型最碩大的異魔!
劍光凜冽,如白虹貫日。
異魔吃痛,發出震耳咆哮,蝕氣翻湧,變得更加狂暴。
然而下一刻。
“咻!咻!咻!”
更多劍光亮起,瞬息間交織成一張疏而不漏的凜然劍網,將所有異魔儘數籠罩其中!
十餘名身著統一服侍的年輕修士,縱身躍起。
劍光引動,配合無間。
他們劍勢淩厲,進退有度,顯然訓練有素。
不過幾個呼吸間,便已將那群嘶吼不休的異魔儘數逼離護罩範圍,引至遠處進行圍殺。
劍光縱橫交錯,伴隨著異魔最後的淒厲哀嚎,很快便徹底平息。
那令人窒息的蝕氣也被徹底絞碎淨化,天空重歸澄澈。
緊張注視著的眾多修士們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再望向那些收劍歸鞘的執勤者,目光中已充滿了由衷的景仰與敬畏。
顯然,異魔之患並非四洲大陸獨有。
其他外域大陸,乃至內域大世界,亦受其擾。
但內域靈力充裕,修士實力強橫,應對起來森*晚*整*理遠非外域那般吃力慘烈,
更無需付出大量修士性命來相搏。
遲清影的關注點卻與他人不同。
他靜靜注視著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凜然劍芒,片刻後,才淡然收回視線。
他看出,那些出手利落的執勤者,正是周禮大世界本土劍宗的弟子。
若鬱長安前來內域,必然也會選擇劍宗修行。
原書之中,鬱長安正是藉由這二十年一度的通道開啟,抵達內域。
他的名額,源自仙門大比的獎賞。
但鬱長安並未前來周禮大世界,而是持著一件信物,去往了一個名為“萬劍”的內域大世界。
那信物,乃是四洲大陸的流雲劍宗所贈。
彼時異魔肆虐,三年間,流雲劍宗遭遇了足足五次異魔襲擊,損失慘重。
雖初期憑藉劍修對異魔的優勢,勉力自保,後續卻越發艱難。
也正因其能自保,鬱長安最初並未前往,待他趕到時,流雲劍宗已幾近滅門。
隻剩一位渾身浴血的首席弟子,強撐最後一口氣,將宗門信物托付於他,便便溘然身亡。
而這一世,因遲清影的穿越,他與鬱長安三年間斬魔無數,更研究出可以轉移異魔的傳送法陣。
凡他們救援過的宗門,皆可憑此法陣,將後續來襲的異魔傳入特定秘境,避免了反覆的傷亡。
因此,四洲大陸慘遭滅門的勢力大大減少。
流雲劍宗亦得以保全,根基未失,如今仍在四洲大陸好生存續。
宗門上下對兩人自是萬分感激,但那象征著傳承的信物,卻未再輕易交付。
鬱長安未得信物,自然也未前往萬劍大世界。
……甚至現在,他人都不在了。
但鬱長安畢生修劍。
劍宗自然是他他最合適的去處。
遲清影與鬱長安相處日久,耳濡目染。
方纔他甚至一眼便看出,那些劍宗子弟雖劍招淩厲,卻並未凝練出真正的劍意。
即便如此,他們已是內門弟子的裝扮。
想來即便是在這內域大世界,能凝練出劍意,也絕非易事。
周圍仍有不少目光落在遲清影身上,為其容貌所攝,自然也看到了他胸前那尊氣息不凡的小傀儡。
小傀儡似有所感,冷冷迎上那些過於直白的注視,那墨瞳太過逼真,竟透出一股冰冷的警告意味。
遲清影心緒微斂,抬手輕按了一下小傀儡的腦袋。
似在安撫,又似約束。
讓它莫要生事,過於惹眼。
他並未多言。
心中卻想。
若真有重塑神魂那一日……
鬱長安大可以憑自身之能,再赴他應去的劍宗。
*
開闊的玉台上,萬卷閣的入門評測正井然有序地進行。
玉台被無形的屏障分隔成數十個獨立的區域,每位應試者依次入內接受考覈。
評測並非單一項目,而是涵蓋了根骨、修為、悟性乃至心性等多個層麵。
每個考生必須參與的項目有三,即靈根測試、問心棋局、潛能評判。
至於其他項目,則是選考,供考生自行擇選,以體現自己所長。
評選的結果不會公之於眾,萬卷宗也不會設名次張榜。
不過遲清影走上玉台時,還是引來了不少注目。
眾人對他的容貌印象極深,自然對其資質也生出幾分好奇。
首項為靈根測試,鑒靈玉璧前,遲清影依言將手輕覆其上。
下一刻,整麵玉璧驟然迸發出湛藍的光華,澄澈純淨,毫無雜色。
輝光洶湧如潮,幾乎要溢壁而出,其中心處,更有一點璀璨金丹虛影沉浮不定。
將他冷白側臉映照得如玉雕琢。
“單水天靈根!金丹初期……骨齡未滿五十!”
負責記錄的執事弟子聲音陡然揚起,透出難以置信的震顫,筆尖一頓,險些毀了手中玉簡。
全場霎時一靜,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而來,充滿了駭然與驚豔。
——不足五十歲的金丹真人!
更是萬中無一的單靈根。
此等天資,已遠非“天才”二字可以形容。
人群中的低語與驚歎瞬間湧來,無數道目光灼灼落向那抹雪色身影。
都想知道,這究竟是何等驚世之才。
不過那頎長身影並未停留,旋即便走向了下一處必考之地。
問心棋局。
此局並非考校棋藝,而是測試應試者的神識強度、推演之能,以及對靈力的入微操控。
黑白棋子皆有精純靈力凝聚而成,棋局變幻莫測,需以神念馭子,每一步都關乎心神消耗與靈機把握。
問心棋局的評測過程乃是封閉,不對外公開,所以外人也無從得知這位天驕美人的具體表現。
可當那襲雪衣再度現身時,距他入內,尚還不足一刻。
——竟是這麼短的時間,便破局而出!
最後的潛能評判,同樣不會公開結果,但這次美人進去之後,在內停留的時間卻遠超旁人。
更有一名金丹執事匆匆而出,特地請來一位元嬰執事一同入內。
儼然連評判考官都為之驚動。
此舉自然又引得眾人猜測紛紛。
而等遲清影再度出現時,他竟由那位元嬰執事親自引領,去往了書閣後方,那象征測試通過的暫居區域。
毫無疑問,這位美人已完美通過了所有考覈。
甚至無須借其他選考,再來展現自己所長。
場間寂靜片刻後,壓抑不住的議論聲嗡然四起。
所有看向那道背影的目光,都充滿了震撼與不可思議。
遲清影被引至一片清雅的臨時居所。
內域與外域的通道將開啟三日,整個招生遴選,自然也會持續滿三日方停。
在此期間,所有通過者皆需暫候,之後再一同前往萬卷宗。
屆時,還會有更細緻的考覈分劃。
決定外門、內門乃至親傳弟子的歸屬。
萬卷宗的安排極為周到,依據評測不同,住處亦有區分。
單靈根的天驕皆被安排在同一片靈氣充裕的院落,住所均為兩人一間。
與遲清影同住的,是一位名為秦嶽的單金靈根修士。
此人同樣年輕,雖不及遲清影這般驚動全場,卻也是不足百歲便結丹的天之驕子。
他身姿挺拔,眉峰銳利,眼含精光,周身自帶一股逼人的桀驁之氣。
仿如一柄出鞘利劍,鋒芒畢露。
秦嶽在這院中似乎頗有名望,此刻,房內正聚著數位同樣通過考覈的年輕修士,以他為首,正談笑風生,言語間多是恭維與結交之意。
他們正商議,這三日該如何行動。
或結交各方纔俊,或尋機拜會已入宗的師兄前輩,以拓展人脈。
正當氣氛熱絡之際,房門被無聲推開。
一襲雪衣的遲清影走了進來。
他並未戴回麵具,此刻便以真容徑直走入,那張驚世容顏毫無遮掩地展露在眾人麵前。
室內喧囂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凝滯在他身上。
帶著本能屏息的怔忡與驚豔。
秦嶽唇邊的笑意微微一滯,目中亦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遲清影對這滿室的矚目,卻視若無睹,眸光都未曾偏移一分。
他神情淡漠地從下意識為他讓出一條通路的眾人中間走過。
衣袂拂動間帶起一絲極淡的冷香。
徑直走向了屬於他的那間內室。
此處雖為雙人居所,內裡卻以禁製巧妙分隔,有著互不乾擾的不同靜室。
遲清影步入屬於自己的那方空間,指尖微抬,遮天幔便如夜幕般無聲垂落,將空間籠罩,隔絕內外。
他自袖中取出了一枚溫潤玉簡,神念沉入其中。
其內密密麻麻,儘是他親手刻錄的筆記與推演。
臨行前最後一週,易彆柳已將魔教秘閣中所有關於妖修根骨、血脈淬鍊乃至上古妖族的典籍整理妥當,連同那艘無相骨舟,一併送至遲清影手中。
而此時,不過短短時日,遲清影竟已悉數研讀完畢。
結丹之後,這一個月來,遲清影幾乎未曾閤眼,亦未進食,全憑金丹修為支撐。
他將所有心血傾注於此間,研讀、推演、試驗……
專注之態,竟是猶勝苦修之士。
重溫筆記,梳理完畢,遲清影提筆,又在其中關鍵勾畫數處,增添批註。
隨即,他便收起了玉簡。
無人知曉,那些殘存的意識碎片,是否會隨時間推移而逐漸消散。
重塑之事,自然是越早著手越好。
所以遲清影才如此分秒必爭。
準備即刻便進行初步試驗。
遲清影翻手,取出一截烏黑髮亮、隱泛幽光的趾骨。
另有一團氤氳著濃鬱氣血之力的妖族血肉精華。
正是取自那黑蛟身上的關鍵之物。
他凝神靜氣,指尖掐訣,靈火躍然而起,將那截蛟骨吞冇。
此火併非熾烈燃燒,而是以極精妙的低溫緩緩灼燒淬鍊,剔除蛟骨中的最後一絲雜質,隻留下最本源的妖力結晶。
隨後,精血融入,如畫筆蘸墨,以其為基,細緻雕琢每一寸骨相結構。
又有血肉填補熔鍊,塑其筋絡皮肉。
整個過程,需對靈力有著極致入微的掌控,不容半分差池。
幽幽靈火在靜室內閃爍,映照著他蒼白專注的側臉。
良久,靈光漸斂。
一條僅有尺餘長、通體覆蓋著細密黑色鱗片的小蛟龍,靜靜蜷縮於他掌心。
栩栩如生,鱗甲冰涼,甚至能感受到其體內微弱的生機流動。
宛如一條真正新生的幼蛟。
初次試驗已成。
但遲清影知道。
化形為人,纔是真正難關。
妖族化形,本就需要漫長歲月修煉,或倚仗特殊機緣。
欲以外力強行點化,難上加難。
遲清影蹙眉思忖。
他的初步設想,是以自身靈力,嘗試模擬妖力波動,以外力引導這小蛟氣血,或能助其衝擊化形關竅。
但連日不休的耗神與方纔的煉化,已讓遲清影本就蒼白的臉色近乎透明。
他唇上血色儘褪,甚至冇有發覺,自己纖白指尖正隱隱發顫。
以靈力轉化,模擬妖力,雖是鯨吞體質的特殊能力。
但對金丹期的遲清影而言,這種轉化無意需要耗費極大的心神。
雖然身負鯨吞之體,能以靈力轉化,模擬妖力。
但此術對金丹期的遲清影而言,無疑耗神甚巨。
加之所需妖力,還根本不知要有多少。
這遠非之前模擬他人氣機、開啟儲物袋的少量消耗所能比擬。
遲清影卻並未遲疑,他稍緩過一口氣,便準備運轉功法。
可下一秒,心口卻一陣悶痛。
喉間腥甜上湧,他竟抑製不住地側首,咳出一股鮮血來。
殷紅的血珠濺落,正灑在那條小黑蛟冰冷的鱗片之上。
星星點點,觸目驚心。
一直安靜待在旁邊的小傀儡猛地探身,甚至抓住了遲清影的衣袖,墨玉眼瞳死死盯著他,意圖阻止。
遲清影麵上冇什麼表情,隻以指尖輕彈,一道無形的傀儡線射出,輕柔卻不容置疑地將小傀儡推開。
他拭去唇邊血跡,眸光沉靜,竟似毫不在意,準備再次嘗試。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一道銳利無匹的金色流光猝然從小傀儡體內迸發,如同掙脫了某種束縛,瞬息冇入了那小黑蛟體內!
遲清影動作停頓,眸光微凝。
隻見那原本死寂的小黑蛟,軀體猛地一顫,覆蓋其身的幽暗鱗片依次亮起微光,彷如被瞬間注入了生靈。
下一刻,那雙緊閉的蛟目倏然睜開!
那是一雙冰冷、殘暴、不含絲毫情感的豎瞳,閃爍著烏沉的暗芒。
與小傀儡墨玉般的眼瞳截然不同,充滿了原始野性的凶戾。
它緩緩昂起頭顱,遊動而行,冰冷鱗片摩擦出細微的沙沙聲。
隨即,那冰冷滑膩的蛟身,竟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他那隻猶帶血跡的蒼白手腕。
微微收緊。
如強勢標記所有之物。
那雙冰冷的豎瞳,精準地鎖定了遲清影的身影。
作者有話說:
變大變小變兩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