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遲清影確實成功了。
鬱長安的屍身,此刻正靜靜躺在他麵前的靈台之上。
鬱長安死後,屍身的骨血之內仍留有劍意。
所以遲清影這時觸及,纔會被那熟悉的煌明劍意灼傷。
不過顯然,那是一種無意識的自發防禦。
隻是遲清影,對那礦窟深處七日七夜烙印下的灼熱氣息仍有陰影。
才短暫地恍神了一刹。
待那層護體的劍意褪去,遲清影便也終於得以探入鬱長安的前額紫府。
果然。
此刻其中空茫一片。
元神散儘,唯餘荒蕪的死寂。
然而,就在這片死寂的中央。
一抹冰藍色的微光正靜靜懸浮著。
它細弱,微渺,如同寒夜將儘時,最後一捧不肯消融的薄雪。
那是屬於遲清影的靈氣。
它居然真的留存了下來,凝聚在鬱長安寂滅的紫府之中。
是雙修留下的羈絆麼?
遲清影的心底掠過一絲思量。
仙門大比後,那株能斬斷雙修關聯的斷緣草,作為魁首獎勵,雖已到手。
但緊隨而來的魔教清剿大戰,卻讓兩人無暇使用。
遲清影也未曾主動提起。
他需要利用這雙修關係來解毒。
如今,這未斷的關聯,於他反而成了幸事。
而且。
若他的靈氣真能蘊養鬱長安的屍身。
總比一直依賴那霜寒刺骨的玄冰靈台要好。
遲清影實在不想再體會一次玄冰石上的雙修了。
身上身下,冰火交煎。
刻骨銘心。
簡直是傷筋動骨。
又有前來弔唁的修士步入肅穆的靈堂。
遲清影不動聲色地收回神識,後退幾步,重新站回了守靈的位置。
那清絕單薄的身影,與靈台上毫無生氣的英俊麵容相對而立。
形成一幅寂靜而蕭索的畫卷。
令人見之哀慟。
而此刻,遲清影還在想。
自那場被迫的雙修之後,他與鬱長安之間,終究有了不同。
至少之前,天翎劍不會如此馴服地為他所持。
探查紫府也不會這般順暢輕易。
但——
遲清影眉尖幾不可察地一蹙。
若雙修之後,鬱長安對他的靈氣當真如此敏銳,那之前……
思緒被守靈廳入口處細微的聲響打斷。
有人走了進來。
前來弔唁的其他修士看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偏移,最終都落在了靈台邊清冷如霜雪的遲清影身上。
遲清影略有所感,抬眸望去。
來人是一位女修。
她一襲水藍流雲裙,身姿窈窕,容色傾城。
雪膚玉骨,肌膚勝雪,儘態極妍。
一進來,似乎連日光都明澈了幾分。
然而這份傾世之美,卻被一股凜冽如深冬霜雪的寒意牢牢籠罩。
拒人於千裡之外。
“是霜林仙子,林儘染……”
當即有人低語,道破了來者的身份。
東洲林儘染。
與她那傾世容顏一同名揚四洲的,還有她嫉惡如仇的剛烈品性。
近年來異魔肆虐,更有宵小趁火打劫,為禍四方。
林儘染雖是半步金丹,尚未真正結丹,無法正麵與異魔對抗。
但對那些殘害生靈的魔修惡徒,她卻從不手軟。
此刻她步入靈堂,眉目極美,周身卻帶著一絲尚未散儘、若有似無的血氣。
似乎也是剛剛經曆了一場除惡的激戰。
林儘染神色肅穆冷凝,對周遭各方視線視若無睹,徑直行至靈台前。
對著鬱長安的遺體,她鄭重地躬身祭拜。
禮畢,她那雙彷彿蘊著霜雪的眸子,轉向了靜立一旁的遲清影。
遲清影靜立原地,雪色冪籬垂落,身形分毫未動。
依舊如冰雕雪砌。
直到今日的祭奠結束,唁客也都儘數散去。
遲清影才準備離開靈堂。
未等他向靈堂外的護衛開口,一名身著東洲服飾的仆從已快步上前,恭敬行禮。
“遲仙長,我家主人於聽雨軒相候,請您移步一敘。
”
其主人身份,不言而喻。
一旁恰好有幾位東洲修士尚未離去,聞聽此言,麵上皆露擔憂之色。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委婉道。
“遲仙友,我等與霜林仙子也有些交情,此刻相邀……或可需要我等一同前往?”
這擔憂也並非空穴來風。
三年前,四洲共舉“天下第一美人”的名號擇選。
本是東洲林儘染的呼聲最高。
未料遲清影橫空出世,一襲雪衣,以冷月清輝之姿,生生奪走了那頂桂冠。
此事雖已過去三年。
但這位素來冷傲的仙子,此時在鬱真人的停靈之地突然相邀。
難免讓人聯想到舊怨,擔憂會她藉機發難。
遲清影腳步微頓。
冪籬輕紗之下,美人神情難辨。
隻聽得一個清冷無波的嗓音,如寒泉傾淌,悅耳清心。
“多謝。
不必。
”
話音落下。
那霜白身影已冇入了漸濃的暮色之中。
*
聽雨軒內。
水藍身影背門而立,身姿颯利。
遲清影步入軒中,步履無聲。
他剛於案前落座。
一個唇紅齒白、粉雕玉琢的小茶童,便捧著幾乎有自己半身大的沉重茶盤,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茶童身量矮小,尚不及桌高,捧著托盤的白嫩小胖手帶著可愛的淺渦,動作笨拙卻無比認真。
他安靜地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覆蓋,恭敬地為兩人奉上清茶。
“坐。
”遲清影的聲音清冽如碎玉,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林儘染聞聲轉過身。
她目光如電,掠過遲清影冪籬下若隱若現的蒼白下頜,最終落在他執杯的修長手指上。
那手指骨節分明,卻透著一股病態的冷白。
“你還在除殺異魔?”她開口,語氣中的鋒芒並未有任何掩飾。
遲清影端起白瓷茶盞,輕紗微掀,露出一張蒼白清絕的側顏。
他垂眸,淺啜一口清茶。
“借好友遺澤,略儘綿力罷了。
”
林儘染視線掃過,停在茶童那張始終緊閉雙眼、白嫩無瑕的小臉上,眉頭不易察覺地一蹙。
這人的傀儡之術,竟已精進如斯!
若非她早知遲清影身邊無一活物,方纔竟完全未能識破這閉眼小童的真相。
也是此刻,林儘染纔看清茶童的手中托盤上,一併奉給她的東西。
那是數枚寒氣凜冽的極品玄冰石,一小袋流光溢彩的寒晶砂。
她的眉心立時蹙起。
“我不是為此,纔來尋你。
”
“聊表謝意。
”
遲清影依舊淡然,彷彿那足以令無數修士眼紅的珍稀材料,隻是尋常物件。
“多謝仙子先前所贈的禦寒大氅。
”
“送東西也不是為了讓你去冒險!”
林儘染的聲音陡然拔高,愈發凜冽。
“你可知你赴寒潭,殺異魔,前日還隻身獨闖黑水崖,究竟有多麼凶險?”
一連串質問,絕對算不上溫和。
但這鋒芒之下,卻透露出。
兩人關係並非外界所揣測的水火不容。
林儘染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她的聲音恢複了清泠,卻更顯凝重。
“如今魔教已然盯上了你。
左護法公開放出訊息,說你乃是魔教少主,是魔尊的唯一血脈。
”
此行,林儘染分明是專程前來示警。
字字句句,皆是擔憂。
遲清影平靜抬眼,嗓音依舊未生波瀾。
“有人信?”
明明是問句。
卻帶著奇異的安撫與篤定。
林儘染沉默片刻。
確實無人再信。
如果說,之前仙門中還有各種顧慮猜疑。
但在黑水崖畔,遲清影為鬱長安的沖天一怒之後。
整個仙門對他的敬重,已是無可動搖。
左護法此時再放出傳言,隻會被斥為荒誕,徒惹人笑。
“流言蜚語,不足為慮。
”遲清影道。
“那你呢?”
林儘染目光緊鎖著他。
“如今你身負天翎劍,無人不知。
魔教視你為眼中釘,仙門亦有人暗中覬覦。
”
“風頭太盛,絕非幸事。
鬱真人……便是讓人痛心的前車之鑒。
”
“無妨。
”
遲清影的聲音平靜依舊,像磐石立於激流。
“我隻在做我該做之事。
”
林儘染終是沉默。
軒內隻剩下窗外的晚風聲。
她看著眼前這張清豔絕塵卻過分蒼白的側臉,心中複雜難言。
自從鬱真人身故,這人愈發沉靜無波。
彷彿將所有情緒斂於冰層之下。
深不可測,難以捉摸。
“他真的……改變你如此之深嗎?”
一絲喟歎幾不可聞。
“誰?”遲清影問。
“……冇什麼。
”
林儘染斂去眼底情緒,聲音恢複清湛,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那閉著眼的小茶童連忙捧起托盤上的謝禮,邁著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追了上去。
此情此景,與半月前,寒潭之行前何其相似。
彼時,林儘染亦是氣勢洶洶而來,卻是隻為塞給他一件禦寒法衣。
今日她專程前來,同樣不過是為了傳遞一則警訊。
遲清影慢慢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盞,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杯壁。
這位霜林仙子的性子,倒真是像極了她那位雷厲風行又護短的母親。
*
林儘染離去不久,傅九川與方逢時便尋至了聽雨軒。
方逢時麵有憂色。
“前輩,方纔林仙子前來,可是有事?”
遲清影隻淡淡道:“些許閒事。
”
傅九川猶豫片刻,麵色有些古怪。
他終究還是開口。
“遲兄,近日外麵似乎有些流言。
”
他斟酌詞句。
“傳聞說遲兄與林仙子,乃是一對璧人,還說你當年去贏得那‘天下第一美人’的稱號,就是為了保護愛侶,替她擋去覬覦。
”
“不少人信以為真,都說二位氣質相近,皆是清冷高潔。
站在一起,十足般配,還頗有……夫妻相。
”
遲清影:“……”
兩人的容貌確有幾分相似。
因為林儘染是他表姐。
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裡,有一點倒是歪打正著。
遲清影當年,的確是故意去贏下了那“天下第一美人”的名號。
對此等招搖的名號,他本避之不及。
徒惹矚目,行事反受掣肘。
但遲清影不得不去。
因為那場看似囊括四洲修士的盛名隻選,實則是南洲皇族在幕後極力推動。
目的,便是物色天賦卓絕的女修,為皇族聯姻鋪路。
原書中,摘得次名號的林儘染,最終便與南洲一位皇子定下了婚約。
林儘染生性勤勉,又身負罕見的變異雙靈根。
她年紀輕輕便已臻築基圓滿,衝擊金丹指日可待。
而南洲皇室,恰好珍藏有能助益結丹的稀世丹藥——破鏡丹。
加之那位皇子溫潤如玉,風度翩翩,給人印象頗佳。
一切看似天作之合。
然而在婚後冇多久,林儘染有了喜脈。
她卻是突遭橫禍,一屍兩命。
原來真相殘酷。
南洲皇族所求的聯姻,不過是為了尋一資質上佳的女修,誕下子嗣。
以親生血脈,為焚心體質的皇子,分擔那與生俱來的煞氣。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精心算計的騙局。
林儘染分明前途無量。
卻因所信非人,無辜葬送了性命。
遲清影不願她重蹈覆轍。
也不想讓其他女修,頂替遭劫。
思慮再三,唯有他自己親自下場,攪亂這局棋。
畢竟男子之身,無法孕育子嗣。
自然失去了聯姻的價值。
遲清影與表姐容貌有幾分相似,在相貌評比中過關,自然不是難事。
而後續環節,他亦有把握。
南洲皇族以禦獸之術聞名天下。
評選自然也加入了與靈獸親和之力的考驗。
遲清影身具單水靈根,天生對水係靈獸有著極強的吸引力。
更何況,他還是鯨吞之體。
幻化出幾分精純的妖氣,易如反掌。
於是在萬眾矚目之下。
那隻以暴戾凶殘著稱、曾傷過無數修士的碧水玄蛟,竟在遲清影麵前,溫順地伏低了龐大的身軀。
粗糲的舌信帶著濕熱的腥氣,小心地舔過了他纖白的手腕。
至此毫無懸念,遲清影摘下了那頂耀眼而燙手的名號。
南洲皇室的算盤,就此落空。
林儘染也一直安然無恙。
如今已步入了半步金丹。
此中緣由,自然不足為外人道。
兩人之間的血緣關係,也從未公開。
“遲兄放心。
”
傅九川見他沉默,道。
“我已派人肅清流言,必不會讓這些無稽之談繼續流傳。
”
“有勞。
”
遲清影頷首。
“我無妨,莫擾了仙子清譽。
”
因鬱長安後日便要下葬,三人又商議了一番安葬事宜的諸般細節。
待傅九川與方逢時告辭離去,夜色已深。
遲清影回到靜室。
房門落鎖。
他的袖中無聲滑出一枚通體漆黑、隱有血色紋路的玉牌。
正是魔教的秘傳之物。
玉牌幽光微閃,傳來易彆柳的密訊。
正如遲清影所預料。
計劃已成。
左護法處心積慮散佈的身份流言,如今已無人采信。
遲清影指尖拂過,玉牌在他指間消失不見。
那雙沉靜的眼眸中,不見絲毫鬆懈。
他知道。
流言如野草,斬之不儘。
若是日後反覆提及,難免會再生疑竇。
但隻要冇有鬱長安這種逆天級彆的bug在。
就威脅不到遲清影的分毫。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遲清影卻照舊,並未安寢。
他盤膝坐於靜室中央,周身瀰漫著一層肉眼可見的、帶著不祥氣息的淡灰色蝕氣。
這蝕氣並非外來。
而是他之前於仙門大比中、接懸殺令誅滅異魔時,以銀白傀儡,強行吞納的異魔蝕氣。
此刻,遲清影戴著銀質指套的修長手指翩然而動。
這些飽含戾氣的蝕氣,正被他以精妙絕倫的操控力,一絲絲抽離、淬鍊、重塑。
最終於他指尖,凝聚成縷縷堅韌而冰冷的霜白絲線。
——傀儡絲。
不同於尋常傀儡師,需要依賴法寶、靈石或繁複的法訣操控。
遲清影的銀白傀儡,隻需這由他親手煉製的蝕氣傀儡絲便可驅動。
如臂使指。
之前寒潭一戰,鬱長安的煌煌劍意之下,遲清影苦心煉製的近百具銀白傀儡儘數化為碎片。
事後,遲清影便在自己的儲物戒中,發現了堆積如山的珍稀煉材。
想來是某人的賠罪致歉。
倒是不用他再費心去尋了。
如今,不過短短十日光景,遲清影竟已憑藉這些材料,重新煉製出數十具嶄新的銀白傀儡。
這近乎壓榨元神的高強度煉製,讓他傀儡之術愈發精純嫻熟,臻至化境。
卻也使遲清影本就蒼白的臉色,更顯出幾分脆弱透明。
幽光映襯之下。
彷彿他纔是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
此刻,遲清影神情專注,指尖牽引著新煉的傀儡絲。
將蝕氣注入麵前一具新生的傀儡核心。
但這一次,遲清影煉製的傀儡,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蒼白的指尖在緩緩勾勒、雕琢。
那模糊的麵部輪廓之上,竟漸漸顯露出清晰的五官。
再隔一日,便是鬱長安的下葬之期。
遲清影欲將其屍身煉成藥傀,化為己用。
然而,那具屍身殘留的煌明劍意,霸道凜冽,極難馴服。
為保萬全,還需先行練手。
所以,遲清影纔會如此行事——
複刻出一具,與鬱長安一模一樣的傀儡。
灰光流轉,麵容漸成。
眉峰如劍,鼻梁高挺,清晰冷厲的下頜線條……
遲清影指尖懸停,眸光微凝。
太像了。
眉梢眼角的氣勢,鬢髮微揚的弧度……
竟是分毫不差。
那七日的抵死纏綿,居然烙下瞭如此深刻的印記。
無需回想,那人的模樣便已纖毫畢現。
過往的銀白傀儡,皆為無相之麵。
此刻,卻是遲清影第一次,為傀儡刻全五官。
更是他第一次,嘗試點睛。
指尖凝聚一點精純靈光,緩緩落向傀儡緊閉的眼瞼。
那眼睫,似乎極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雙眼睛無聲睜開。
深邃,幽暗,如沉寂萬載的深淵。
但遲清影的呼吸,卻在這一刻驟然凝滯。
因為那瞳孔深處流轉,並非熟悉的瞋黑墨色,而是一種冰冷、漠然、純粹到令人心悸的——
非人的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