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順義。
十月的夜把花香得很低,從窗往屋裡灌,甜膩膩的,堵在嗓子眼。
三層聯排小樓,不算大,院子二十來平方米,塞了兩棵金桂一棵石榴,石榴早落了,桂花還在拚命地開。
當時兩棵樹纔到腰高,現在枝椏已經探過了二樓臺的欄桿。
港幣支票簿翻開著,寫了一半的數字停在那裡,鋼筆擱在旁邊,筆帽沒蓋。
旁邊一隻陶煙灰缸,底下墊著一張發黃的老照片:尖沙咀彌敦道,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一間門麵極窄的鋪子前頭,招牌上印著“宋氏貿易”四個字,
九三年南下,攥著借來的八萬塊港幣在尖沙咀租了一間倉庫。
頭幾年趕上好時候,港商需要大陸的廉價供貨渠道,他一個人跑關單、盯櫃、對賬,睡在倉庫的折疊床上。
後來也經歷過零三年的SARS、零八年的次貸,每一次都險些翻船,每一次又都撐過去了。
不算大生意,放在香港那個遍地黃金的地方,他這種規模的貿易商多得過江之鯽。雖然後麵轉型乾了傳但也是不進去香港末流。
夠了,他一直覺得夠了。
書香門第,父親在北師大教古代文學,母親是出版社編輯。
談那幾年宋衡禮兩頭跑,一個月有二十天在深圳和香港,剩下的時間纔回京城。
結婚以後他說你別上班了,在家待著,等我把生意穩住了咱們要個孩子。
棠棠來得晚。
整個孕期孕吐嚴重,瘦了一圈,隻有肚子在長。
宋衡禮在走廊上從這頭走到那頭,膝蓋都發了,護士推著嬰兒車出來的時候他一蹲在了地上。
他們就這麼一個兒。
三歲爬院墻摔斷了胳膊,五歲把鄰居家的貓剃了個禿頭,初中談了一次被老師請家長,高中背著他們報名笨豬跳,照片發到家族群裡把陸漫寧氣哭了。
宋衡禮這輩子做生意手腕得很,催貨款的時候臉都不帶變一下。
今年六月底,棠棠和大學同學約了歐洲畢業旅行。
陸漫寧不放心,唸叨了大半個月,臨走前往兒的行李箱裡塞了六盒冒藥和一條真圍巾。
他隻說了一句話:每天給你媽報個平安。
照片發在家庭群裡,黎鐵塔前的自拍,尼斯海邊吃冰淇淋的視訊,在瑞士某個小鎮買了一頂羊帽子得意洋洋地戴著。
第十一天開始,訊息斷了。
第三天他打電話,關機。
他給棠棠的同行旅伴打,那邊接起來的聲音帶著哭腔。
從那通電話到現在,七十三天。
香港的表弟認識一個國際刑警組織亞洲聯絡的人,遞了材料,石沉大海。
排查到什麼程度、有沒有進展,每次問都是“正在理中”。
戶籍又在京城不在當地轄區,是走流程就走了三個多星期。
最後的指落在Laurent Chen頭上,這個人香港朋友推薦的,私人調查公司,專做境失蹤人口案件。
陸漫寧瘦了有十五斤。
白天還能撐,做飯、收拾屋子、澆花。到了晚上就不行了。
醒了就上樓,去棠棠的房間。
床頭櫃上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說扣在那裡,書脊已經出了白印子。
櫃門虛掩著,裡麵掛著幾件沒帶走的夏裝,袖子上還沾著洗的香味。
洗乾凈,晾乾,掛回原位。
陸漫寧翻過那些紙,歪歪扭扭的音符,大部分是寫的,隻有一頁看起來認真。八個小節,反復塗改過,旋律線從低慢慢往上攀。
宋衡禮的書房在一樓,靠著院子。
Laurent Chen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停在三天前。十六個字:已抵達日瓦,正在跟進線索。隨後更新。
樓上傳來腳步聲,是陸漫寧。
他知道明天早上廚房臺麵上會多一杯滿的、涼了的茶。
Laurent Chen,語音訊息。
“宋先生,”帶著廣東口音的普通話從聽筒裡淌出來,語速平穩,“日瓦的線斷了。”
停頓了兩秒。
“但正因為有人花了這麼大力氣來斷這條路,”Laurent Chen的聲音沉下去了半個調,“反過來說明一件事,您的兒,大概率還在瑞士境。宋先生,我需要換一種方式查,時間會更長,預算也要追加。”
院子裡的桂花被夜風吹得簌簌響,金的花粒從枝頭墜下來,落在窗臺外沿,零零碎碎地積了薄薄一層。
寫了一半的數字後麵又添了一個零。
茶葉在滾水中翻了幾個,舒展開來,然後安靜地沉到了杯底。
月把樹冠照得發灰,分不清哪片是葉子哪片是花。
聲音很輕。
棠棠小時候總讓唱這首歌,歌詞自己也快記不全了,隻剩調子還長在舌頭上。📖 本章閲讀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