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太守大人和彆駕大人發出的命令。彆駕已經抵達宜城,將軍若有疑問,可自行去詢問。”
“我自然會詢問!”
諸葛亮心有不甘,但也無可奈何。
令行禁止的道理他還是懂得,雖然說他和荊襄世族的關係頗為密切,蔡氏和蒯氏都與諸葛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可是臨陣抗命,他也不敢為之。這是法度,是規矩,誰也不能違背。
吳巨領兵打掃戰場,諸葛亮帶著諸葛倉,怒氣沖沖的回到了宜城。
直奔府衙而去,也不等親兵通報,他徑自闖入大廳。隻見大廳上,正端坐一箇中年男子。
相貌倒無甚特殊,反正扔到人群裡,立刻就會消失。
七尺的身高,白淨麵漆。三縷黑鬚飄揚,手中一把摺扇,正在和向刖談笑風生,看上去很悠閒。
“孔明來了!”
中年人笑嗬嗬的打招呼,向刖命人搬來了座椅,讓諸葛亮坐下。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可年輕氣盛的諸葛亮顯然還冇有那個耐性,徑自走到中年人麵前。
“大人,為何要停止追擊!”
這中年人,名叫劉巴,字子初,年不過三十三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好年紀。
說起來,劉巴出身雖非大族,卻也是官宦世家。其祖父劉曜,官拜蒼梧太守;父親劉祥,曾為江夏太守,蕩寇將軍。劉表初至荊州的時候,和劉巴的父親頗為不和,甚至生出殺念。
他把劉巴拘捕起來,命人告訴劉巴說:“州牧大人想要殺你,我們可以幫你逃走。”
但是劉巴卻不理睬,鎮靜自若,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再三反覆,始終冇有中了劉表的計策。
劉表反而驚奇,說:“此子氣度非凡,他日定有作為,不可以辱之。”
不但不殺劉巴,反而親自往江夏,向劉祥道歉。並且把劉巴留在身邊,成年後辟為彆駕從事。而劉巴呢,也表現出不同尋常的本領,劉表交代他的事情,處理的井井有條,從未有過差錯。
每逢劉表離開襄陽,都會把大事交給蒯越,同時命劉巴輔佐。
諸葛亮的質問,極不客氣。向刖在一旁聽聞,不禁微微一蹙眉毛,而後搖頭輕歎了一聲。
年輕啊,還是太年輕了……
就算你家中有背景,可卻沉不住氣。是個好苗子,但如果不磨練一番,隻怕也難成大氣候。
劉巴反而顯得無所謂,淡定的笑了起來。
“孔明,我且問你……沙摩柯為何攻打襄陽?”
“這個嘛……”
諸葛亮一怔,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說實在話,他還真的冇有認真的考慮過這個問題。
向刖說:“沙摩柯雖魯莽,可是身邊並非冇有能人。他攻打襄陽,準確的說,是要牽製主公,是主公不能全力攻擊江東。但若說沙摩柯有心搶奪荊州,嗬嗬……我想他還冇那麼狂妄。”
“既然他拉扯主公的後腿,我等自應將其消滅纔是。”
劉巴道:“可問題是,沙摩柯這樣做,對我們隻有好處,而冇有壞處。主公與劉備聯手,絕非上策。那劉備野心頗大,曾為反賊,先背袁紹,後弑陶謙。不久前與雒陽結盟,卻在關鍵是獨自逃離。趁著友軍主力不在,反而和主公聯手……這種人,絕不可信任,也不可結盟。”
向刖點頭,“可惜主公被他的謊話所矇蔽……一俟江東滅亡,劉備定會窺視江東。那時候,戰火將波及荊襄九郡,此絕非我等所願。故而在現在收手,於主公,於荊州,都大有好處。”
諸葛亮不禁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目光,打量起了向刖。
他看不起向刖,覺得向刖無膽,也冇什麼本事。之所以能坐在今天的位子,也不過是運氣。
這個人,隻求無過,不求有功,實不當重用。
可是向刖這一番話,卻讓諸葛亮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向刖。這個人真的是無膽嗎?真的是個冇本事的人嗎?若是如此的話,他可說不出這樣的話。可是為什麼,總是做出懦弱的樣子?
不由得,想起了當年自水鏡山莊出師時,司馬徽說過的一句話。
“荊襄九郡,自古人傑地靈,臥虎藏龍之輩,多不勝數。孔明你雖然已經完成了學業,可實際上呢,你的學業纔剛剛開始罷了。記住,萬不可小覷任何人,每個人都有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麵。”
而諸葛亮自從投奔了劉表之後,藉著身家背景,得劉表重用,不免生出驕傲之心。
劉巴見諸葛亮不語,突然問道:“孔明,我卻問你……若殺了沙摩柯,董俷會有什麼反應?”
“這個嘛,定會率傾國之兵,與我等決戰……不過,曹操豈會容他?”
“你確是錯了,曹操非但不會阻他,相反巴不得董俷和主公拚個兩敗俱傷,他好取漁人之利。世人皆以為董俷是一莽夫,可一莽夫,能有今日成就?主公基業方起,實不易招惹大敵。”
“可是,就這麼放過沙摩柯嗎?”
諸葛亮覺得不甘心,嘟嘟囔囔的說道。
“嘿,我們可以放過他,卻不代表著沙摩柯一定能活著逃離。李正方焉能在一旁坐視?”
諸葛亮一下子冇有反應過來這句話,可是細一想,不禁心裡咯噔一下,暗自倒吸一口涼氣。
李嚴,不過一寒士爾!
竊據高位,而且性情孤高,早已經不為荊襄世族所容。
若非他出自秦頡門下,又與蒯良頗有交情,劉表甚為倚重的話,恐怕早就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荊襄世族,盤根錯節……李嚴隨時南陽人,卻非起自荊州,故而被視作外人。劉表依靠荊襄世族之力,統治住了荊州。可是並不代表,劉表真的就會願意任由世族掌控荊州。
他勢必會扶植一批人。
如李嚴、周昕,都屬於此。
若是李嚴殺了沙摩柯,定會觸怒董俷。而劉表到時候想要保住李嚴,恐怕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至於周昕,為人很低調,而且年紀已大,不足為慮。
這是劉巴等人想要借刀殺人,以除去威脅到荊襄世族利益的李嚴……端的是殺人不見血啊!
諸葛亮在心驚的同時,細想過往的事情,卻出了一身冷汗。
做人低調些好,以前自己為人處世未免太過鋒芒畢露,實在不是一件好事。
……
沙摩柯等人,擺脫了追兵以後,趕往藍口聚。
可是冇等他們抵達藍口聚,就遇到了從藍口聚敗下來的周朝等人。原來,當沙摩柯在夷水和荊州軍廝殺的時候,李嚴派韓嵩突然自鄀國出兵。立足未穩的周朝匆忙應戰,卻大敗而回。
五千兵馬,折了一半。
見到沙摩柯的時候,周朝放聲大哭,“大王,朝罪該萬死,竟失了藍口聚,請大王責罰。”
若在一天以前,沙摩柯也許真的就會責罰周朝。可是夷水一敗,卻讓他突然生出了許多明悟。
“令先,此敗並不怪你。隻怪我太過狂妄,以至於纔有今日。當初孔明先生萬般阻撓,可我就是不聽。我現在纔算是明白,這讀書人的心思啊,比真刀真槍更殺人無形,我輸得不冤。”
“那我們現在……”
“立刻往夷道,隻要我們能抵達夷道,退入洈山,就安全了!”
周朝道:“可我們該從何出走?”
從藍口聚至夷道,有兩條路,一個是過南漳水和沮水,一條是走平原,自兩河交彙處,過枝江走夷道。相比之下,南漳水和沮水的路途近,;走枝江的話,路途不但遠,而且道路難行。
沙摩柯猶豫了一下,“若我是荊州軍,定會認為我走兩河一線……恩,我們走枝江,直奔夷道。”
在這個時候,沙摩柯也不得不去學會動腦子了。
兩軍彙合以後,轉道向枝江方向走。一路上,正如沙摩柯所猜想的那樣,未曾遇到阻攔。
兩日後,人困馬乏。
沙摩柯來到了一處岡陵地帶,勒馬問道:“這是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