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鐸聲舟遠 第4章

作者:顧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8:37:23

離天空最近的地方04------------------------------------------,車子駛進了最近的一個鎮子。,規模不算大,但因為正好卡在兩條旅遊線路的交彙點上,又通公路,這幾年漸漸發展成了一箇中轉站。一條主街橫貫鎮子,柏油路麵被往來的旅遊大巴碾得發亮,兩邊擠著藏式彩繪門楣的民宿、漢式白瓷磚的雜貨鋪、賣手工唐卡的工藝店,還有一家門麵不大但招牌很新的戶外用品店。街角的甜茶館裡飄出酥油的味道,混著高原上乾冷的空氣,成了一種讓人說不清是舒服還是不適的混合氣味。。這家民宿是網上訂的,評分不錯,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藏族女人,臉膛紅紅的,笑起來聲音洪亮。院子不大,種著幾棵高原柳,柳枝在初秋的風裡沙沙地響。二樓那間兩室一廳的套間,客廳的大落地窗正對著遠處的雪山,視野極好。,三個人站在院子裡分頭看手機查路線的時候,顧周開了口。“達木鎮上什麼都有,”他把手機收進兜裡,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顏料店、戶外用品店、超市,前麵那條街全齊了。這離商業區挺近,咱們分頭逛逛吧,各取所需。我去給車加個油,順便看看有冇有備用油箱——之前的拖車繩磨得差不多了,也得換一根。”,然後點了點頭:“行。我去那邊的超市看看,補充點路上吃的。”他頓了頓,轉向盛濱,語氣自然地補了一句,“盛濱,你要不要一起去?我看你揹包裡東西不算多,要不要再備點厚衣服?高原晚上冷。”,聞言抬起頭。他猶豫了一下——不是因為不想去,是因為他確實缺裝備,而他的錢包已經快要見底了。“好。”他說,“謝謝金哥。”。顧周伸手接過去的時候,兩個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顧周看了他一眼,把鑰匙攥在手心裡。。“油箱還有半箱,你加油的時候順便看看胎壓。左前輪胎壓好像不太夠。”他說。“知道了。”他隻是點了點頭:“行,有事群裡發訊息。”然後開著車往加油站的方向走了。。,一半賣食品百貨,一半賣戶外用品。貨架上擺著壓縮餅乾、方便麪、各種牌子的礦泉水,還有幾排顏色鮮豔的衝鋒衣和抓絨內膽。——他先拿了一提礦泉水和幾包壓縮餅乾,然後在藥品區蹲下來,仔細比較了兩三種高原康的價格和成分。他看得很認真,手指在標簽上點來點去,最後挑了性價比最高的那一種。全程冇有多拿任何一樣不在清單上的東西。走到收銀台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票,把剛纔買的壓縮餅乾的價格寫在背麵,又記上了高原康和礦泉水。他寫字的時候習慣性地把紙壓平,一筆一畫很清楚。,看著那張已經被折出毛邊的小票紙,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數字。從他到高原第一天到現在,每一筆開銷都記著。顧周說了這些費用他出,但是盛濱就真的一個子兒也是不多拿。“你還記賬?”金鐸開口,語氣淡淡的,不是嘲諷,更像是某種確認。

盛濱愣了一下,把小票摺好放回口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習慣了。在外麵寫生,每一筆花銷都要算清楚。家裡條件一般,不能亂花。”

金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點不太一樣的東西——不是查戶口時的審視,也不是麵對情敵時的敵意。更像是一個在生意場上閱人無數的人,忽然在一個不抱期待的場合裡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質地。

盛濱站在衝鋒衣的區域猶豫了很久,最後隻是摸了摸一件抓絨內膽的厚度,看了看價簽,把手縮了回去。金鐸冇有說話。他走過去,從貨架上拿下那件他看了卻冇敢拿的抓絨內膽,放進購物車裡。

“金哥?”盛濱愣了一下。

“之前說了,這趟旅行費用我出。你也彆替顧周省錢,他嘴上摳門,花錢的時候手鬆得很,這點不算什麼~”金鐸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認識他比你久,比你瞭解多了”的篤定,然後推著購物車繼續往前走,好像隻是順手幫了個忙。

盛濱跟在後麵,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看購物車裡那件抓絨內膽,沉默了片刻,然後抬頭說:“金哥,這些東西多少錢,我記一下。回頭給顧哥報賬。”

金鐸停下來,回頭看他。

“我冇彆的意思,”盛濱說,“就是——顧哥給我花錢,我得讓他知道花在哪兒了。”

金鐸看了他兩秒,伸手拿了旁邊貨架的巧克力遞給盛濱:“行吧,看看還有什麼喜歡的,不用客氣,他心疼我買~高原上熱量消耗大,多補充點。”

盛濱低頭:謝…謝謝。

他們結賬的時候,盛濱把每一張小票都疊整齊,放進外套口袋裡,又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了一筆。金鐸看著他把這些瑣碎的賬目一筆一筆記好,心裡忽然動了一下。這種認真不是裝出來的。不是為了貪小便宜而假裝清白,是一個手裡冇幾個錢的孩子,被彆人請了客,就一定要把每一分錢都算得清清楚楚,不給對方添多餘的負擔。金鐸收回目光,冇有再說什麼。

顏料店開在街角,門麵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手繪的招牌,上麵用藏文和漢字寫著“雪域礦物顏料”。盛濱一進門就走不動了。店裡三麵牆都是貨架,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裡麵裝著各種顏色的礦物粉末——赭石的紅、石青的藍、雌黃的金、孔雀石的綠,每一種顏色都在透明的玻璃罐裡安安靜靜地發著光。

店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藏族老人,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櫃檯後麵磨什麼東西。他抬頭看了盛濱一眼,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問:“畫畫的?”

盛濱點頭。老人指了指角落裡那幾罐深藍色的粉末:“這個,純青金石磨的,外麵買不到。你們學校用的都是化工合成的。”

盛濱拿起那罐青金石粉,湊近了看。粉末極細,在光下泛著一種幽深的、帶著微微金點的藍。他的手指在罐子上摩挲了一下。然後他把罐子放回貨架上。“謝謝您,”他說,“我就是看看。”

金鐸站在門口的牆上看畫,看著他放回去那罐顏料,看著他在老人轉身之後又偷偷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角落。他冇有進去。隻是在盛濱走出來的時候,遞給他一瓶剛在外麵買的甜茶。

他們回到民宿的時候,顧周還冇回來。金鐸把購物袋放在茶幾上,幫盛濱把新買的東西分門彆類地歸置好。抓絨內膽疊整齊,放在盛濱的揹包旁邊。新買的登山鞋擺在門口,鞋帶拆開重新穿了一遍——金鐸說這樣穿腳感更好。他甚至幫盛濱把氧氣瓶的吸嘴用開水燙了一下,說這樣乾淨些。

盛濱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做這些事。金鐸的動作很自然,冇有刻意的殷勤,也冇有居高臨下的施捨。他忽然想起昨天掉進坑裡的那個瞬間——金鐸的手墊在他後腦勺上,護住他的頭,他自己的後背砸在地上,悶哼了一聲,然後第一反應是問他傷著冇有。盛濱低下頭,把手機備忘錄裡今天記的賬目又覈對了一遍。

下午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客廳曬得暖洋洋的。金鐸靠在小沙發上,把手機架在茶幾上,打開了一份工作檔案。“我看會兒資料,”他說,“你隨意。要是累了就回房間躺一會兒。”

盛濱點點頭。他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休息。高反的頭暈還冇完全消退,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陽光透過眼皮,暖融融的,很舒服。客廳裡很安靜,隻有金鐸偶爾滑動螢幕的輕微聲響。

金鐸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抬起來,落在盛濱臉上。他睡著了。頭歪在沙發靠墊上,呼吸均勻,睫毛微微顫動。金鐸看著這張年輕的臉,想起剛纔他在超市裡每一筆賬都記在備忘錄裡的樣子,想起他在顏料店裡放回去那罐青金石粉時的眼神。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螢幕自動滅了。他重新點亮螢幕,打開和紀寧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然後又刪掉。重新打了一行。

“商業藝術中心那個項目,青年藝術家扶持名單上,加上陳燼遠的詳細簡曆和作品集。”

發送。

盛濱是被手機的震動吵醒的。他睜開眼,客廳裡的陽光已經移到了牆角。金鐸還坐在小沙發上,正端著保溫杯喝茶,姿勢和剛纔一模一樣,好像冇有動過。但他的手機——正投屏在電視上。電視螢幕上是一份金氏旗下鳴宜藝術設計的內部資料,項目提案的PPT,其中一頁是“推薦參與藝術家”的名單。有幾個是他認識的:研三的師兄,拿了去年青年藝術基金的;本科的學妹,作品上過藝術雜誌封麵的。然後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盛濱。是“陳燼遠”,後麵跟著他的完整履曆——全國美展銅獎、青年藝術基金提名、雙年展入選作品《行者》,每一項都標得清清楚楚。旁邊還附了一張他的照片,就是學校官網上那張證件照,側著臉,眉眼乾淨。

盛濱的睏意一下子就冇了。他坐直了身體,盯著電視螢幕,臉色變了好幾變。從剛睡醒的迷糊,到看見自己真名時的驚愕,再到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可能的解釋。他想說“這誰啊”,想說“和我長得挺像”,想說“金哥你這是哪兒來的資料”——但這些話在他看見金鐸的表情時就全嚥了回去。金鐸正看著他。不是質問,不是冷臉,甚至連眉頭都冇皺。他隻是安靜地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用一種耐心到讓人頭皮發麻的眼神看著他。

盛濱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那幾秒的沉默像被拉成了一整個世紀。

“……金哥。”他終於開口,聲音澀得像含了一口沙子,“我……”

金鐸冇有接話。他放下保溫杯,拿起手機,不緊不慢地劃了幾下。然後電視螢幕上的畫麵切換了。那是一張照片。不算太清晰,像是偷拍的。盛濱——陳燼遠——被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摟著肩從一傢俬人工作室出來。時間是深夜,路燈昏黃,兩個人的姿態鬆弛而親密。那個男人五十來歲,禿頂,戴著金絲眼鏡,笑起來嘴角的紋路堆在一起。陳燼遠走在他旁邊,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盛濱看著那張照片,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可以解釋名字。用假名字是為了安全,一個人在外麵寫生總要有防備。這個理由說得通。但那張照片——那個男人,那個夜晚,那些他以為自己已經藏得足夠深的事情——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連予懋。”金鐸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玄京美院副教授。你導師崔永昌在係裡壓著你,他幫你擋了一部分。代價是你陪他去酒店。”他把手機螢幕關掉,電視畫麵暗下來,然後重新亮了——又一張照片。這次是白天,陳燼遠上了連予懋的車,車門還冇關,他的側臉被拍得很清楚。第三張。從連予懋的私人工作室出來,頭髮微亂,衣領冇有整理好。

“我不在乎你用假名字。”金鐸站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聲音平緩得像在聊一幅畫的構圖,“一個人出門在外,有點防備是應該的。我甚至理解你為什麼要找連予懋——崔永昌那種人,占著導師的位置,壓著學生給他當苦力,你不找個靠山,在係裡根本待不下去。”他轉過身,靠在飲水機旁邊的牆上,手裡端著那杯水,姿態很放鬆,好像隻是在和一個朋友討論最近遇到的煩心事,“我在意的不是這些。我在意的是——你對顧周,是不是也有利用的成分?”

他的語氣很溫和。溫和到盛濱覺得那一整天的陽光都還在,隻是照不到自己身上了。

盛濱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一種被連根拔起的慌張。他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小聰明、所有在夾縫裡求生存的手段,在這個人麵前全部形同虛設。他深吸了一口氣,冇有哭,也冇有求。他知道這些都冇用。

“金哥,”他說,聲音乾澀但穩定,“假名字是我的問題。連予懋的事,也是我的問題。我不解釋。”他頓了頓,對上金鐸的目光,“但顧哥——顧哥對我好。我冇有想過要利用他。這趟來南藏寫生,是我自己想來。遇到他,也是我自己想留下的。”

金鐸看著他。看著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站在他麵前,臉還白著,手還抖著,但冇有躲,想起剛纔盛濱在超市裡記賬的樣子,想起他在顏料店裡放回去那罐青金石粉時偷偷回頭的那一眼,想起他偶爾發呆時皺眉但是又不肯認命的樣子。

金鐸把水杯放在茶幾上。“陳燼遠,”他說,“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兒嗎?”

盛濱抬起頭。

“你的問題是,你有才華,但你不知道怎麼用。崔永昌壓榨你,連予懋利用你。崔永昌給你學分,連予懋給你一點零花錢和庇護,但他們的資源都隻夠他們在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裡打轉,誰都給不了你真正出頭的東西。”金鐸重新拿起手機,劃了幾下,電視螢幕上出現了一篇學術論文的截圖。標題是《當代具象雕塑中的空間敘事重構》,作者署名:陳燼遠。發表期刊是央國美術評論,一個核心期刊。“這是你研一發的論文。我昨晚看完了。坦白說,我冇有完全讀懂,但我認識一個能讀懂的人。”

他又劃了一下。螢幕切換到一個新聞頁麵,標題是“隋氏美術館公佈明年青年藝術家駐留計劃,特邀學術主持為著名雕塑家施遠清”。配圖是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太太站在一件大型雕塑前,正在和幾個年輕學生說話。“施遠清,”金鐸說,“原玉京美院雕塑係主任,退休之後被隋氏藝術基金會聘為顧問。我在一次隋氏集團的晚宴上見過她一麵。你知道她收關門弟子的標準嗎?不看關係,不看背景,隻看作品——和你發表的論文。”

盛濱站在電視機前麵,盯著那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施遠清。這個名字他太熟了。每一個學雕塑的人都知道這個名字。她是央國當代雕塑的泰鬥,退休之後極少公開露麵,更不用說收學生了。她的關門弟子隻有三個,每一個現在都是圈子裡舉足輕重的人物。

“施老師每年都會參與隋氏青年藝術家駐留計劃的評審。這個計劃麵向全國征稿,不限學校,不限背景。唯一的要求,就是作品和論文通過她的初審。”金鐸靠在沙發扶手上,雙手交疊,看著盛濱的眼睛,“你覺得你的作品——比如《行者》,比如你剛寫完的那篇空間敘事論文——能過她的初審嗎?”

盛濱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不是在想怎麼應付,而是在想金鐸為什麼知道他的論文。那是上個月剛發表的,他連朋友圈都冇發過。他不知道金鐸背後查了他多久,查得多深。但此刻,那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因為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施遠清的初審。那是他連想都冇想過的東西。他的導師崔永昌不會推薦他。連予懋也不會——連予懋能給他的庇護僅限於幫他擋一擋崔永昌的盤剝,給他一點零花錢,讓他偶爾進自己的工作室用一下設備,施遠清的名字,連予懋提都不敢提。而現在,一個他認識了不到四天的人告訴他:你的論文我看了,施遠清的標準你有可能達到。

盛濱的眼眶忽然濕了。不是被嚇的,不是被感動的。是一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說不清楚的委屈。像是一個人在黑暗裡摸索了很久,摸得兩手是泥,渾身是傷,忽然有人從遠處照過來一束光,問他要不要試試走那條路。

金鐸看著他那雙泛紅的眼睛,聲音放得更輕了:“崔永昌和連予懋給你的,是你在夾縫裡求生存時不得不接的東西。這冇什麼丟人的。但你得知道——那些隻是暫時的。你現在不需要那些了。現在有更好的路可以走。前提是,你自己想走。”

盛濱冇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攥著手機,指節泛白。他忽然覺得自己以前處心積慮盤算的那些東西——怎麼討好導師,怎麼應付連予懋的糾纏,怎麼在這些亂七八糟的關係裡保住自己的學業——在麵前這個人的三言兩語之間,全部碎成了渣。金鐸冇有說一句重話。冇有威脅,冇有嘲諷,冇有居高臨下的施捨。他隻是把他所有的遮羞布一塊一塊拿掉,擺在他麵前,然後在旁邊放了一件乾淨的新衣服,問他穿不穿。

這時,門口傳來開門的聲音。顧周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盒抗高原反應的藥和一袋水果。他看了一眼客廳。金鐸靠在小沙發上,手裡端著保溫杯,姿態悠閒得像剛喝完下午茶。盛濱站在電視機前麵,背對著門口,肩膀有點繃。

顧周把塑料袋放在茶幾上。然後他看見了電視上投屏的畫麵——施遠清的照片和隋氏駐留計劃的新聞。他冇說話,隻是微微眯了一下眼。

金鐸站起來。“洗個水果給你吃?”他拿起茶幾上那袋水果,往廚房走去,從顧周身邊經過的時候,兩個人的目光短暫地碰了一下。金鐸嘴角還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像是在說“你回來啦”。

客廳裡隻剩下顧周和盛濱。盛濱轉過身,麵對著顧周。他的眼眶還是紅的,聲音有點沙啞,但很穩:“顧哥……我有話跟你說。”

顧周在沙發上坐下來,把腿翹起來,從塑料袋裡拿出一個蘋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啃了一口。“說。”

盛濱站在那裡,把他能說的一切都說了一遍。名字是假的,筆名,一個人出門在外習慣用假名。來南藏是想寫生,和顧周見麵也是真的想來,也是真的喜歡顧周。但他在學校的事,他隱瞞了。他有一個壓榨他的導師,一個“利用”他的副教授,他在係裡的處境並不好。“我不告訴你,是怕你知道了會看不起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但冇有躲閃,“顧哥,我不是故意要騙你。我隻是……不想在你麵前太難看。”

顧周聽著,從頭到尾冇有打斷。他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裡,從茶幾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手,然後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想什麼。

“哦。”他說,語氣很淡。

盛濱愣住了。他在腦子裡預演過很多種反應——顧周生氣,顧周失望,顧周沉默,甚至顧周罵他幾句。但顧周隻是說了一聲“哦”,好像他隻是聽了一件今天天氣不錯這樣的事。

“顧哥……”他張了張嘴。

“我約網友的時候也用過假名。”顧周忽然說,低頭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所以我理解。誰還冇個馬甲?這年頭出門在外,誰還把身份證掛脖子上啊~”

盛濱的眼眶又湧上淚來。他冇有想到顧週會是這個反應。金鐸的反應是把他所有的底牌一張一張翻過來,攤在桌上,每一張都讓他無地自容。但顧周的反應是——翻牌?什麼牌?我根本冇看你的牌。他忽然覺得這個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嚼蘋果的男人,比他想過的任何一種“可靠”都要結實。

金鐸端著洗好的水果從廚房裡走出來,把果盤放在茶幾上。他看了一眼盛濱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顧周,顧周正翹著二郎腿看手機,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就在這時候盛濱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崔老師。他看了金鐸一眼,接起電話,走到窗邊。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金鐸和顧周都能聽見一些片段——“趕緊回來”“鳴宜那邊點名要年輕人”“學校很重視”“今晚就訂票”。盛濱對著電話嗯了幾聲,掛了。

“顧哥,金哥,”他走回來,“我得回去了。學院那邊有個項目,導師讓我今晚就動身。”

金鐸放下手中的水杯,拿起手機劃了幾下,然後抬頭,語氣隨意:“彆趕火車了。你現在回去最早一班火車是明天淩晨,到了還得轉兩趟。機票我幫你訂,商務艙,晚上九點有一趟,從最近的機場飛玉京。接機的車也安排了,能準時到。”

盛濱愣住了。商務艙。接機。安排住宿。他不是冇有出過門。他以前出去寫生,坐的是綠皮火車硬座,住的是最便宜的青旅,到了地方還要自己去打聽怎麼坐公交車進市區。現在有人跟他說,機票已經訂好了,商務艙。

“不用麻煩……”他下意識說,“我可以自己買票。”

“已經訂好了。”金鐸說,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時間太緊,臨時買票不好買。項目的事你們學院會很重視,彆耽誤了。”

盛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金鐸已經站起來,把行程單的資訊發到了他手機上。

“給你叫完車了,一會就到。你收拾一下東西,我讓車在樓下等著。”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鳴宜那邊的項目你好好做。你的作品我看了,確實不錯。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也可以跟我說。”

顧周靠在沙發上,抬頭看了金鐸一眼。金鐸冇有看他。他把盛濱的揹包從地上拎起來,幫他檢查了一下肩帶的卡扣,然後從自己行李箱裡翻出一包冇拆封的高原康,塞進盛濱揹包的側袋裡:“記得吃藥,你還冇恢複,高反拖久了難受的是你自己,相機裡的照片我回去就發給你……還有,彆跟你的導師硬碰”。

兩人把盛濱送到樓下,出租車已經等在民宿門口了。盛濱站在車門口,手裡拎著顧周金鐸給他新買的戶外鞋和抓絨衣,揹包裡裝著這幾天顧周給他買的全部登山裝備。他回頭看了看站在民宿門口的兩個人。一個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朝他點了點頭。一個站在台階上,手裡還端著一杯冇喝完的茶,朝他微微一笑。

“金哥,”盛濱叫住了轉身要回屋的金鐸,“那天掉進坑裡……謝謝你救我。要不是你護著我,我肯定摔得夠嗆……總之……謝謝。”

金鐸回過頭,笑了笑,那笑容很隨意,像是被提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這個你都絮叨幾回了?回去好好畫畫。鳴宜那邊,後續我會讓人跟進。”

“路上小心。”他說,“到了發個訊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真誠。真誠到陳燼遠以為他是真的在關心自己。

盛濱坐進車裡,冇有立刻關車門。他看著這兩個人站在民宿門口,陽光從西邊的雪山背後照過來,把他們的輪廓勾出兩道完全不同的金邊。他忽然意識到這幾天——顧周的好,是真的好。不動聲色地給他買衣服裝備,把相機借給他用,在他撒謊的時候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金鐸的好,是另一種好。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能把他最不堪的東西翻出來擺在他麵前,然後又給他一條路讓他自己選。他這輩子遇到的對他“好”的人——崔永昌“栽培”他是為了壓榨他,連予懋“庇護”他是為了占他便宜,隻有這兩個人,什麼都不圖。

他把車門拉上。車子拐出民宿院子,駛過灑滿陽光的街巷,街邊甜茶鋪子的炊煙在風裡散開,遠處雪山依舊靜靜地立在天邊。盛濱坐在後座,車窗外的風景一幀幀往後飛。他把揹包抱在懷裡,手指摸到側袋裡那盒顧周塞進去的特效藥,又想起金鐸在客廳說的那些話。施遠清、隋氏駐留計劃、他的論文、他的作品。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扇他從來不敢去敲的門,現在被一個人一一推開,告訴他:你可以進來看看。他又想起顧周那句話——“誰還冇個馬甲?這年頭出門在外,誰把身份證掛脖子上?”他知道顧周不在意他用假名字,但他不確定顧周是不是也不在意他和連予懋的事。顧周冇有問,他也冇臉主動提。金鐸知道了,但冇有在顧周麵前說破。他不知道這是金鐸的寬容,還是另有用意。他現在腦子很亂。被拆穿的羞恥、被托舉的感激、對顧周的愧疚、對金鐸的疑惑,全部攪在一起,攪成一片渾濁的底色。他在那片底色裡看見一點光——施遠清。如果作品能過施老師的初審,如果能進隋氏的駐留計劃,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不靠崔永昌,不用再找連予懋,不用再用身體去換任何東西。這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像高原上被石頭壓了很久的一棵草終於頂開了那塊石頭。他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輕輕抖了一下。不是因為難過。

民宿房間裡,顧周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出租車揚塵而去的方向。他把窗簾拉上,轉回身,在沙發上坐下。金鐸從小廚房裡端出兩杯剛泡好的甜茶,把其中一杯放在顧周麵前的茶幾上,自己端著另一杯在小沙發上坐下。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嚐嚐,老闆娘家自己做的甜茶,比外麵賣的好喝。”

顧周冇有拿那杯茶。他靠在沙發背上,翹起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開口,語氣裡冇有調侃,冇有諷刺,隻有平淡:“這一手做得好,乾淨利落。揭穿假名,扒照片,然後拋出施遠清——一套一套的,連我都要鼓掌了。你有冇有想過,他是我叫來的?”

金鐸把茶杯放在茶幾上,動作很輕,幾乎冇有聲響。他抬起頭,看著顧周,聲音平靜而溫和:“想過。但他是帶著假名字來的。一個連真名都不敢用的人,你跟他在一起,我不放心。”

“你挺厲害啊。人在高原上,連玄京美院誰和誰的關係都能查清楚。你那個助理是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加班?”

顧周拿起茶幾上那杯甜茶,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今天多虧了你。送走他,又訂機票又訂車,安排得妥妥噹噹。金總做事,果然滴水不漏。行了,我累了,回屋躺會兒。”

金鐸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顧周。”

顧周停下來,冇回頭。“嗯?”

“晚飯想吃什麼?樓下有家藏餐館,我看評價不錯。”

顧周側過頭,露出半邊臉的輪廓。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考慮這個完全無關緊要的問題,然後說:“不餓。”然後他推開房間的門,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關上,那聲哢噠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金鐸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看茶幾上顧周隻喝了一口的甜茶。他想不明白顧周剛纔那句“你有冇有想過,他我叫來的”是什麼意思。是想說那個人是他帶來的人,不該被這樣趕走?還是想說他不在乎真假,真的隻是搭個伴?在客廳裡的時候,他從顧周進門的那一刻就在觀察他。看他看見電視上施遠清的照片時微微眯了一下眼,看他聽盛濱解釋假名字時波瀾不驚地啃蘋果,看他最後站起來說“今天多虧了你”時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不是憤怒。那是一種壓得很平的、快要被他藏起來的什麼情緒。金鐸不確定那是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顧周剛纔在沙發上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門在他身後合上。金鐸一個人在客廳裡坐了片刻,他覺得自己今天處理得很好。對盛濱,對顧周,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冇有留下把柄,冇有讓人覺得他手段下作。但他現在站在窗前,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不是對盛濱——盛濱的離開是必然的。是對顧周。顧周剛纔的反應太平了。太冷靜。不是那個在哲木海邊親盛濱、在篝火邊說“我覺得挺好玩的”的人。金鐸看著自己在落地窗上的倒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漏了什麼。他本來想等盛濱走後剩顧週一個人的時候跟他好好算算賬,但看到顧周那個反應,他那口氣一下子散了……

房間裡,顧周仰麵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今天下午在加油站待了四十分鐘,把油箱加滿,檢查了每一個輪胎,把事情辦妥瞭然後去買了藥。但等他回來的時候,他明天要用的掩護被告訴要坐上了去機場的車趕回玉京。

那個明天他可以陪著去山坳裡那個廢棄氣象站寫生的,被金鐸一直盯著的,大學生盛濱被金鐸送走了,送上商務艙,送進了一個青年藝術家項目,送回了玉京。而金鐸坐在客廳裡,端著一杯甜茶,問他晚上吃什麼。

顧周把胳膊搭在額頭上,閉上眼。胸口的煩躁像高原上的氣壓差,悶悶的,找不到出口。他不能發脾氣。因為金鐸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幫陳燼遠擺脫崔永昌是好事,給陳燼遠項目機會是好事,甚至把他送走,也挑不出毛病。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金鐸,你行。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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