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鐸聲舟遠 > 第3章

鐸聲舟遠 第3章

作者:顧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8:37:23

離天空最近的地方03------------------------------------------。,把整個草原染成金色。初秋的高原清晨冷得刺骨,風從雪線上刮下來,帶著冰川的寒意,但陽光一照,又暖得讓人想眯起眼。。這裡是哲木海的另一側,昨天他們去的那個觀景台在湖對岸,隔著一整片藍色的水麵,能看見那邊零星的小如螞蟻的遊客。這邊更偏,更野,草長得更深,一直冇過腳踝。。肥嘟嘟的土撥鼠在洞口探頭探腦,圓滾滾的身子擠在洞口,兩隻小爪子搭在泥土上,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四處張望。盛濱從車窗裡看見它們的時候就叫了一聲,車還冇停穩就抱著相機跳下去。“顧哥你看!”他蹲在洞口不遠處的草叢裡,從口袋裡摸出半塊餅乾,小心翼翼地伸出去,“它們出來了!好肥!”,往前蹦了兩步,又停下來,歪著頭打量他。,端著相機,鏡頭對著他。陽光從側麵照過來,把盛濱的輪廓勾勒得很好看——二十出頭的男孩,蹲在草原上,身後是藍色的哲木海和白色的雪山,畫麵乾淨得像明信片。快門聲哢嚓哢嚓地響。,雙手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裡,看著這一幕。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柔和。他冇有走近,也冇有走遠,就站在那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像是剛好被排除在畫麵之外,又像是一個不打擾彆人拍照的有禮貌的旅伴。,忽然回頭朝他招手:“金哥!你看它們多可愛!”,那笑容很溫和,恰到好處地帶著一點“確實挺可愛”的認同。他走過去,在盛濱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些土撥鼠,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包冇拆封的堅果,遞過去:“餅乾太甜了,對它們不好。試試這個。”,眼睛亮了一下:“金哥你還隨身帶堅果?”“出門在外,什麼都得備一點。”金鐸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走回車邊,從後備箱裡拿了一瓶水。擰開蓋子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蹲在地上的盛濱——這個男孩正興致勃勃地把堅果掰成小塊往洞口扔,嘴裡還唸唸有詞地跟土撥鼠說話。金鐸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把金鐸也框了進去。金鐸站在車尾,逆著光,側臉的線條被陽光勾出一道金邊。他正擰上水瓶的蓋子,動作從容,像是完全冇注意到鏡頭。。金鐸抬起頭,對上顧周從相機後麵露出的半張臉。

“偷拍我?”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風景照。”顧周放下相機,“你擋我風景了。”

“那不好意思。”金鐸往旁邊讓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姿態很紳士。顧周的嘴角動了一下,把相機重新舉起來,對準了遠處的雪山。

盛濱在不遠處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那是什麼?狐狸?”

兩個人同時轉頭。不遠處的草坡上,一隻藏狐正蹲坐在那裡,方臉,眯著眼,一臉超脫世俗的淡然,像是在審視這三個闖入它領地的人類。它和土撥鼠洞口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知道這裡有人在餵食,但又懶得靠太近。

“藏狐。”金鐸說,聲音很輕,“彆驚動它。”

盛濱的相機已經舉起來了,對著那隻藏狐一陣連拍。快門聲很輕,但藏狐的耳朵轉了轉,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站起來,甩了甩尾巴,消失在草坡後麵。

“它的臉好方!”盛濱翻著剛拍的照片,笑得不行,“像個表情包。”

“藏狐就是這樣。”金鐸說,語氣平緩,“高原特有的物種。能拍到算運氣好。”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天。天空中盤旋著幾個黑點,越來越低。金鐸眯起眼,指了指天空:“看,禿鷲。高原特有的大型猛禽,翼展能到兩米五以上。專門吃腐肉的。”

盛濱立刻舉起相機對準天空。那幾隻禿鷲在頭頂盤旋,巨大的翅膀展開,投下的影子從草地上快速掠過。盛濱仰著頭追著拍,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下意識伸手去抓旁邊的人,抓到了金鐸的胳膊。金鐸站得很穩,被他拽了一下紋絲不動,還順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點。”金鐸說,鬆開了手,“地上土撥鼠的洞多,彆崴了腳。”

盛濱站穩了,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亮,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和一點被照顧的滿足。盛濱長得好,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骨架勻稱,皮膚狀態也好,放在普通人裡確實算是好看的,但比起顧周和金鐸還是差了一截。顧周的好看是骨相上的優勢,眉骨高眼窩深,下頜線條利落,屬於天地隨手捏出來的那種渾然天成。金鐸的好看則是另外一種——五官精緻得恰到好處,皮膚白,身形修長,一身的矜貴氣質。盛濱的優勢隻在於年輕,那種二十出頭還冇被歲月磨過的鮮活和乾淨。

車繼續往北開。

風景從湖邊草原變成了一片稀疏的林地。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多是高原特有的針葉林,樹乾筆直,枝葉墨綠,陽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車窗外的空氣裡開始有了鬆脂的氣味,冷冽而清新。

前方出現了一座林間小屋。灰撲撲的外牆,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上麵寫著“哲木海林業管理站”幾個字。房子旁邊停著一輛老舊的皮卡,車身上濺滿了泥點。

“停一下。”顧周說,語氣很隨意,“上個廁所。憋了好久了。”

他把車緩緩停在林站旁邊。推開車門跳下去,回頭看了一眼正跟著下車的盛濱和金鐸:“你們在這兒等我。我去去就回。”他朝盛濱擠了一下眼,“彆跟過來啊,我害羞。”

盛濱笑了,揮揮手:“快去快去。”

金鐸靠在車門上,看著顧周的背影消失在林站的拐角處。他的目光在那個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落在盛濱身上。

“渴不渴?”他問,從後備箱裡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子遞過去。盛濱接過來,手心碰到他的指尖。金鐸的手指涼涼的,在高原的冷空氣裡待了這麼久,不涼纔怪。但盛濱還是心裡動了一下。

“謝謝金哥。”他說,仰頭喝了一口。

金鐸點了點頭,冇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低頭翻了翻,螢幕上是紀寧發來的幾條訊息。他掃了一眼,把手機收回去,抬頭看了看天。天空中那幾隻禿鷲還在盤旋,像是跟著他們的車飛了一路。

林站旁邊有一小片空地,長滿了野草。幾棵老樹的樹根從地麵隆起來,盤根錯節的,被落葉半掩著。盛濱走過去,低頭看那些樹根,嘴裡嘟囔著“這個紋理可以拍照做素材”。金鐸跟在他後麵,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盛濱走著走著,腳下忽然一軟——那片落葉底下藏著一個塌陷的坑,是以前林站挖的排水溝,廢棄之後被落葉填滿了,從上麵根本看不出來。他整個人往下栽去。

“啊——”

那一瞬間盛濱本能地伸手去抓,抓到了金鐸的胳膊。金鐸正站在他身側,被他一帶,兩個人一起往坑裡栽下去。

“小心!”

金鐸的聲音很短促。他來不及多想,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一隻手把盛濱往懷裡帶,另一隻手護住他的後腦勺,然後兩個人重重地滾進坑底。坑不深,不到兩米,但落地的瞬間金鐸的後背砸在地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盛濱趴在他身上,整個人都嚇懵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金、金哥……你冇事吧?”盛濱的聲音有點抖,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跪在他旁邊,臉都白了。

金鐸躺在地上,皺著眉,先活動了一下四肢,確認骨頭冇事,才慢慢坐起來。他的後背火辣辣地疼,衝鋒衣上全是泥和碎葉,頭髮上沾了幾片枯草。

“我冇事。”他說,轉頭看向盛濱,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你呢?傷著冇有?腳有冇有扭到?”

盛濱愣了一下。這個人自己摔成這樣,第一反應是問他有冇有事。

“我、我冇事。”他說,聲音還有點顫,“金哥你後背……”

“不礙事。”金鐸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落葉。動作很從容,像是隻是摔了一跤而已,完全不值一提。然後他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坑口,估算了一下高度。

“兩米多點。你先上,我托你。”他蹲下來,雙手交疊成踏板。

盛濱猶豫了一下,踩上去。金鐸往上一送,他夠到了坑沿,被從林站方向快步走過來的顧週一把拽了上去。然後金鐸往後退了兩步,助跑,踩著坑壁借力,雙手攀住坑沿,一個漂亮的翻身就跳了出去。落地的時候輕巧得像一隻貓,完全看不出剛纔摔得那麼狼狽。

“哎喲。”顧周站在坑邊,雙手抱胸,挑了挑眉,“讓你裝到了。”

金鐸拍了拍手上的泥,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淡淡的得意,但更多的是從容——好像剛纔那個利落的翻坑而出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值得大驚小怪。

“這叫實力。”他說,語氣輕描淡寫,然後轉向盛濱,“下次走路小心點,高原上這種廢棄的坑多得很。”

盛濱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向車邊的背影,心跳漏了半拍。剛纔摔下去的那一瞬間,金鐸的手墊在他後腦勺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護住他的時候用力而不粗暴。他抬頭看金鐸站在車邊拿濕紙巾擦手,側臉被陽光勾出一道好看的輪廓。盛濱低下頭,把相機抱在懷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鏡頭蓋。顧周從旁邊走過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金鐸一眼,什麼也冇說。

金鐸把用過的濕紙巾扔進車裡的小垃圾桶,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越過瓶口,掃了一眼正在低頭擺弄相機的盛濱。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個完成任務後的工作清單——確認了,冇問題,可以劃掉了。他放下水瓶,對走過來的盛濱說:“還好吧?剛纔是不是嚇到了?”

“有點。”盛濱老實承認。

“正常反應。”金鐸說,語氣很溫和,“我小時候第一次騎馬也被甩下來過,嚇得半個月不敢再去馬場。後來我爸硬把我拎回去的,說怕什麼就得麵對什麼。”

盛濱笑了:“金哥你還怕過騎馬?”

“誰還冇個怕的東西。”金鐸說,微微笑了一下。他笑起來很好看,桃花眼彎出一點弧度,但笑意從冇真正到過眼底。盛濱冇注意到這個——他隻顧著看了。

下午的時候,天色開始轉暗。不是天黑,是遠處飄來了一片雲,灰濛濛的,低低地壓在地平線上。風變大了,從雪山那邊刮過來,帶著濕冷的水汽。顧周看了看天色,說今晚不趕路了,找個地方露營。

他們在一條小溪附近找到了一片空地,離幾戶牧民的氈房不遠不近,能看見遠處升起的炊煙,又不至於打擾彼此。空地上有幾塊裸露的大石頭,正好可以用來搭篝火。顧周熟練地撿來一堆石頭圍成一個圈,從後車廂裡翻出幾根提前劈好的木柴,架在中間,熟練地生了火。

盛濱蹲在旁邊看他生火。火苗舔上乾柴的那一瞬間,劈啪一聲,躥起來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臉。“顧哥,”他忍不住說,“你還會這個?太厲害了。”

“這有什麼。”顧周拍了拍手上的灰,從包裡翻出幾根烤腸和幾包方便麪。盛濱轉頭看了一圈,金鐸正從後備箱裡往外拿東西——一包便攜式野餐墊,一個小型急救包,還有幾瓶水。他彎著腰,動作很專注,衝鋒衣的下襬被風吹起來一點,露出一截腰線。盛濱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專心烤腸的顧周。這兩個人——一個是硬朗的帥,像高原上被風磨過的石頭;一個是精緻的貴氣,像藏在匣子裡的玉。他坐在中間,一個都不屬於他,但他哪一個都想要。

烤腸烤好了。顧周遞給金鐸兩根,語氣隨意:“老闆,吃烤腸嗎?”

金鐸接過來,咬了一口,點點頭:“味道不錯,手藝又變好了。”

“那是。”顧周自己也拿了一根,坐在篝火邊的石頭上,翹起二郎腿。

盛濱吃著烤腸,看著金鐸,忽然問:“金哥,你平時工作那麼忙,還有時間出來旅遊?”

“工作再忙也要休息。”金鐸說,語氣很平易近人,“金氏的業務是大,但我手下有團隊,不需要每一件事都親自盯著。一個好的管理者,應該學會放權。”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冇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然後很自然地反問道:“你呢?大三了,課業不忙嗎?”

“還好。”盛濱說,“我們美術專業,主要是在畫室待著。不過出來寫生也算學分。”

“學美術挺好。”金鐸說,目光平和地看著他,“有一門手藝比什麼都強。”

盛濱笑了一下,低頭啃烤腸。金鐸說“有一門手藝比什麼都強”的時候,那語氣不像是一個大集團總裁在居高臨下地誇人,而像一個比他大幾歲的兄長在說真心話。金鐸吃完烤腸,起身去後備箱拿東西。路過盛濱的時候,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濕紙巾遞給他:“擦擦手,油彆蹭衣服上了。”

盛濱接過來,愣了一下。這個人——太細緻了。他想起下午掉進坑裡的時候金鐸護住他的那個動作,想起剛纔金鐸遞給他水的時候指尖碰到他手心的涼意,想起金鐸在篝火邊說話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讓人覺得很舒服的語調。他掏出手機,低下頭,給學姐發了一條訊息。

盛濱:金哥今天又照顧我了。掉坑裡的時候他用手護著我的頭,剛纔還遞濕紙巾給我擦手。他是不是對誰都這麼溫柔?

學姐的回覆很快:你確定他隻是溫柔?

盛濱:我不知道。他對顧哥好像也有點在意,但又不太像在追。對我……說不清楚。

學姐:查了一下。金鐸在財經新聞裡的出鏡率很高,金氏物流貿易覆蓋全國,去年他接任總裁的時候才二十五歲。人很年輕,能力很強,花邊新聞也有,但大多數是媒體捕風捉影。冇看到什麼實質性的黑料。

學姐:有說他不婚主義的傳聞,不過不一定準。這種人要什麼樣的冇有?但他偏偏跟著你和你那個顧哥一起旅遊,你不覺得奇怪嗎?

盛濱:可能隻是正好順路。

學姐:順路到同一個坑裡?你小心點。順歸順,彆忘了給自己留個心眼。

盛濱:知道了姐。我有分寸。

他放下手機,抬起頭。金鐸正坐在篝火對麵,低頭看手機,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盛濱看著他,心裡那點想法像篝火裡的火星一樣,往上飄,往上飄,飄到一半又熄了。他看不透這個人。但正是看不透,才更想看透。

霧下的很大,能見度很低。

天徹底黑了。篝火燒得劈啪響,火光照亮一小片草原。顧周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說去搭帳篷。他的皮卡後車廂改裝過,加了封閉式廂蓋,裡麵鋪了防潮墊和睡袋,還有毯子,勉強能睡兩個人。駕駛座和後座也能睡人,放倒座椅湊合一晚冇問題。

金鐸坐在篝火邊,看著顧周在後車廂那邊忙活,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點模糊。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過去敲了敲車蓋:“需要幫忙嗎?”

“不用。”顧周頭也冇回,把睡袋鋪開,拍了拍灰塵,“我一個人就行。”

金鐸靠在車廂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他的動作。顧周鋪睡袋的動作很熟練,每一個角都拉得整整齊齊,邊角掖進去,像是在軍隊裡練過。金鐸的目光在那些整齊的折角上停了一瞬,但他冇說什麼,隻是淡淡地說:“看不出來,你收拾東西還挺利索。”

“自駕遊嘛,什麼都要會一點。”顧周直起身,拍了拍手,“好了。”

他把車鑰匙扔給盛濱,讓他去後座睡。盛濱接過鑰匙,看了看後座的空間——確實不大,但他睡一晚應該冇問題。金鐸洗了把臉,用保溫杯裡的熱水漱了口,走過來問顧周:“後車廂睡兩個人冇問題吧?”

“擠是擠了點。”顧周說,“怕擠的話你可以睡副駕駛。”

“不用。”金鐸說,語氣很自然,“後車廂挺好。我和顧周睡後車廂,盛濱睡後座,就這樣定了。”

顧周冇有說話。盛濱也應了一聲,拿了個便攜的小夜燈,鑽進了後座,把車門關上。車廂裡安靜下來。

後車廂裡,篷布頂上的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映出兩個人躺著的輪廓。車廂不大,兩個人並排躺著,肩膀幾乎貼在一起。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金鐸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今天那個坑,掉下去的時候我在想——要是摔骨折了怎麼辦。高原上叫救護車都得兩三個小時。不過還好,有驚無險。”

顧周冇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說,語氣很平:“你反應挺快的,還知道護著盛濱。”

“下意識的。”金鐸說,“換了是你我也會護著。”

安靜了片刻。

顧周翻了個身,側對著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金鐸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過來。然後顧周的聲音響起來,還是那種熟悉的調侃語調:“老闆,白天的時候你講土撥鼠、藏狐、禿鷲,一套一套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野生動物專家。”

金鐸笑了笑,聲音很輕:“我小時候喜歡看動物紀錄片。一直到現在還愛看。你要是感興趣,明天路上我繼續給你講。”

“彆講。”顧周說,“講了我們家小濱又要崇拜你了。你今天已經被他唸叨一天了。”

金鐸被這一聲“我們家小濱”刺了一下,但臉上冇有任何變化。他隻是笑了一下,語氣溫和地說:“他就是個小孩。”

又安靜了一會兒。顧周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點金鐸分辨不出是真是假的隨意:“你好像變了。變得比以前好說話多了。以前你脾氣多大啊——雖然現在也大,但以前你動不動就翻臉。”

金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終於把一句想了很久的話說出來了:“人都會變的。以前的事,過去就過去了。我們都往前看。”

顧周冇有接話。金鐸轉頭在黑暗中看著他的側臉,輪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顧周。”他忽然叫了一聲,然後頓住了。停了很久,久到顧周以為他不打算說下去了,才輕聲開口:“算了。晚安。”

然後他翻過身,背對著顧周。心裡翻湧著的東西被他重新壓回胸腔底部。不急。今天演得很好。對盛濱溫和,對顧周保持距離,把所有的刺都收起來,把所有的在意都藏起來。他現在的定位不是前男友,不是一個想要挽回什麼的人,而是一個和善的、可靠的旅伴。這個定位不會讓顧周有防備和牴觸,也不會讓盛濱退縮。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窗外,風聲嗚嗚地響著。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鳴,在空曠的草原上一掠而過。

後座裡,盛濱在微光裡抱著手機,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正在翻今天拍的照片——金鐸蹲在土撥鼠洞前遞堅果的側臉,金鐸仰頭指著天空中禿鷲的側影,金鐸靠在車門上低頭喝水的樣子。他一張一張地翻過去,翻到最後一張,是他偷偷拍的:金鐸坐在篝火邊,火光映著他的側臉,他正看著某個方向,眼神很複雜。那個方向是顧周站的地方。

盛濱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他退出相冊,打開和學姐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發了兩個字:晚安。

鎖屏,閉上眼。窗外的風聲還在響。

夜已經深了。

高原的夜晚安靜得不像是真的。冇有蟲鳴,冇有車聲,隻有風聲也漸停。偶爾遠處傳來一聲不知名的叫聲——也許是貓頭鷹,也許是彆的什麼夜行動物——在空曠的草原上一掠而過,然後又被更深的寂靜吞冇。

月光很亮,從房箱側麵那扇透氣的小窗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塊銀白色的長方形。這輛皮卡的房箱是特意改的,金屬框架配高密度聚碳酸酯板,外麵又支了篷布外罩,保暖防潮,拉上窗簾就是一個獨立的小空間。雖然比不上正經房車,但在野外過夜綽綽有餘。

金鐸本來已經睡著了。

他是被一個極輕的動靜弄醒的。不是聲音——是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房箱頂上踩過去,腳步輕得幾乎冇有分量,但金屬框架還是傳導了一個極其微弱的震動下來。金鐸睜開眼,盯著頭頂的聚碳酸酯板看了兩秒。他的身體在醒來的瞬間就已經繃緊了——不是害怕,是警覺。高原野外的深夜,任何不尋常的動靜都值得警覺。他輕輕坐起來,冇有驚動旁邊的人,側耳聽了片刻。然後他看見窗外有一團小小的影子跳下來,落在草地上,邁著輕盈的步子走遠了。

一隻野貓。

金鐸無聲地鬆了一口氣。他重新躺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顧周在睡夢中似乎感覺到了身邊人的動靜,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金鐸立刻閉上眼睛,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又睜開眼。月光正好打在顧周的側臉上,把他眉骨和鼻梁的線條勾勒得很清晰。金鐸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以前——以前顧周睡著的時候也是這樣,眉頭舒展,嘴唇微張,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軟很多。

他移開視線,盯著房箱頂的篷布,深吸了一口氣。三天了。他忍了三天了。白天要演得雲淡風輕、進退得體,晚上要躺在一個伸手就能碰到的人旁邊裝睡。剛纔蓋毯子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顧周的肩膀,在那裡停了太久。躺下之後他又把自己的睡袋往那邊挪了幾公分。這些都是小動作,冇人會注意,但他自己知道。他知道自己快忍不住了。

顧周忽然動了動,翻了個身,調整了一下睡袋的位置,呼吸又變得平穩了。然後睜開眼,在黑暗中適應了片刻,輕輕坐起來。

金鐸聽見他拿手機的聲音——螢幕亮了一瞬,又滅了。然後顧周掀開睡袋,動作很輕,但房箱畢竟不大,他的每一次挪動都會帶動車廂輕微的晃動。他先把房箱門推開一條縫,探出半個身子,在外麵掃了一圈。金鐸眯著眼,透過睫毛縫隙看他。顧周的目光不是隨便掃一掃——他是從左到右,從前到後,看了一遍又一遍,在每一處陰影裡都停留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和白天完全不同。冇有懶洋洋的笑,冇有漫不經心的調侃,隻有一種冷靜的、專注的審視。

金鐸冇有動。他甚至刻意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

顧周確認了周圍冇有異常,才虛掩上房箱門,輕手輕腳地翻下車。他的腳踩在草地上,幾乎冇有發出聲響。落地後他又站了片刻,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才走到幾米外的一叢灌木旁邊,背對著房箱。

金鐸悄悄支起身子,透過房箱的小窗往外看。顧周站在灌木旁邊,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色衛衣,領口鬆鬆垮垮的,露出一截後頸。

金鐸忽然有了一個主意。

他無聲地推開房箱門,輕輕踩在冰涼的草地上,躡手躡腳地朝顧周走過去。他的步子極輕,每一步都踩在草墊上,不發出任何聲音。走到顧周身後的時候,他伸出手,在他左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同時壓低聲線喊了一聲:“喂。”

顧周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一瞬間的反應速度極快——顧周右腿微伸拉開距離,右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褲子口袋裡探,口袋外麵能看見一個細長的形狀,從布料裡支出來,約莫十公分長。然後他聽見了金鐸的聲音,那個動作硬生生停住了。他轉過頭,月光照在他臉上,表情從警覺變成明顯的驚訝,又從明顯驚訝變成明顯的惱火。

“啊!”他壓低聲音罵了一句,“臥槽,你這傢夥,嚇死我了……差點尿腿上!”

金鐸強忍著笑,冇有注意到那隻右手剛纔停留在口袋邊緣的短暫一瞬。他往前湊了湊,故意靠近顧周的耳朵,壓低聲線:“瞧把你嚇得。需不需要我陪著你壯壯膽?”

他說話的時候溫熱的氣息拂過顧周的脖頸。顧周縮了一下脖子,嫌棄地用胳膊把他推開:“得了吧,你彆再嚇唬我拍我肩膀就算好的了。”

說著他轉過身,大大方方地解開褲子。金鐸立刻彆過臉去,但餘光還是不可控製地掃到了一眼。隻是一眼。他感覺自己的耳根燒起來,隻好把手插進口袋裡,裝作在等。

“怎麼?”顧周的聲音帶著笑意,“上個廁所你也跟著,想它啦?”

金鐸被嗆得咳了一聲,冇有接話。他盯著遠處月光下的雪山,努力讓自己想點彆的——明天的路線,後天紀寧的報告,任何能讓他血管裡的熱度降下來的東西。

顧周很快解決完畢,一邊繫褲子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嘿,老闆,你要不要也順便來一下?我給你望風。”

“不必了。”

“冇事,又不是冇見過,你害羞什麼?我等一會兒,你快點。”

金鐸感覺耳根更燙了。他確實需要。但他現在——他不想讓顧周看見他現在的狀態。他轉過身,背對著顧周,走了幾步,在一棵灌木旁邊解決了。整個過程中他都能感覺到顧周的目光落在自己後背上,那種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

“腎挺好的嘛。”顧周在他身後說,語氣裡帶著點調侃。

“你的就不太行。”金鐸整理好衣服,轉過身,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從容,“起來兩次了吧?要是腎虛就少喝點晚上那碗湯。”

顧周愣了一下,然後嗤笑一聲:“觀察得還挺仔細。偷窺我?”

“那叫關注。”金鐸麵不改色。

顧周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搖了搖頭,轉身往房箱走,嘴裡嘟囔了一句:“爹味真重。”

金鐸跟在他身後,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拍得很準。顧週迴頭瞪了他一眼,冇說話,爬進房箱,鑽回睡袋裡。金鐸也跟著鑽進去,順手把滑下來的毯子重新拉上來,蓋在顧周身上。動作很自然,像是順手做的,不值一提。

兩個人重新並排躺下。

房箱裡安靜了片刻。月光從小窗透進來,照著兩個人之間的間隙。金鐸冇有立刻閉眼,他盯著篷布頂,腦子裡還在回放剛纔那一幕——顧周站在月光下,右手探進口袋的那一瞬。他甩了甩頭,把那個畫麵趕出腦海。

“睡不著。”顧周的聲音忽然響起來,帶著點煩躁。

金鐸側過頭看著他:“我也不困。聊會兒?”

顧周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他隻是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篷布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白天那個土撥鼠,真的不會‘啊––啊––啊’地叫?”

金鐸愣了一下,想起了顧周和盛濱白天站的整齊,還模仿了表情包裡那個“啊––”的土撥鼠,忍不住笑出聲來。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房箱裡格外清晰:“你還在想這個?不是跟你說了嗎,那都是配音。土撥鼠的叫聲很小,一般人根本聽不到。你今天裝得挺像啊,跟盛濱一樣一臉懵——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的?”

“當然是真的不知道。”顧周說,語氣理直氣壯,但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出賣了他,“我又不是動物學家。”

“這跟動物學家有什麼關係?這是常識。”金鐸翻了個身,麵對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的嫌棄和幾分不易察覺的親昵,“二十八歲的人了,連土撥鼠不會尖叫都不知道。你以前怎麼過的?”

“以前光顧著伺候你了,哪有時間學常識。”顧周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愣了一下。金鐸也愣了一下。房箱裡安靜了片刻。

顧周咳了一聲,把話題拽回來:“還有那個,盛濱喂的那隻藏狐——為什麼跑了?”

“不跑等什麼,等你抓它?”金鐸順著他的話往下接,語氣恢複了之前的輕鬆,“本來可能是好奇觀察我們,結果盛濱後來扔了根肉腸在洞口,你看見了冇?”

“看見了。”顧周說,“浪費糧食。那肉腸是我最後一根,本來想明天早上自己吃的。”

“我買了自熱火鍋在後座那個包裡,明早吃那個。”

顧週轉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點金鐸說不上來的東西。然後他移開視線,重新看著篷布頂。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揶揄:“你白天在禿鷲麵前那麼正經地科普,盛濱看你的眼神都快冒星星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金鐸心裡緊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破綻。他隻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我隻是在講科學知識。怎麼,你覺得我在跟他套近乎?”

“我冇說。”顧周把雙手從腦後抽出來,側過身,背對著他,“就是覺得你爹味重。講個禿鷲都能講出董事會彙報的氣勢。”

“那是你見識少。”金鐸也側過身,不過是朝他那邊側過去的。兩個人中間隔了不到十公分,金鐸能看見顧周後頸的線條,還有衛衣領口下麵露出的一小截肩膀。他攥緊了自己的手指。想親。想湊過去親一下他的後頸。想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把他整個人圈進懷裡,像從前那樣。他的手指在睡袋裡蜷起來,指甲掐著掌心,不讓自己動。

“顧周。”他輕聲說。

“嗯?”

“冇什麼。”金鐸閉上眼睛,“晚安。”

“嗯。”

房箱裡安靜下來。盛濱在車後座翻了個身,車身輕輕晃了一下。窗外,遠處又傳來一聲夜鳥的啼叫。月光繼續西移,照在小窗的邊緣,把兩個人的輪廓都模糊了。

金鐸冇有睡著。他聽著顧周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穩而綿長,知道他睡著了。然後他輕輕掀開自己的睡袋,往顧周那邊靠了靠。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他把自己的睡袋邊緣和顧周的搭在一起,然後側過身,麵向顧周的後背。兩個人的距離從十公分變成了幾厘米。他能聞到顧周身上淡淡的皂香,混著高原上乾冷的空氣,清冽而熟悉。

他冇有碰他。他隻是躺在那裡,感受著從他身體裡散發出來的溫度,聽著他的呼吸聲。這三天,這是他能做到的最近的距離。

顧周在睡夢中動了動,冇有醒,隻是無意識地往溫暖的方向縮了縮,後背貼上了金鐸的胸口。金鐸僵住了。他等了片刻,確認顧周冇有醒,才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下來。他冇有後退。

遠處,小野貓又從房箱篷布上走過,這次它的腳步更輕,冇有發出任何聲響。月光照著那輛停在草原上的皮卡,照著房箱裡兩個終於靠在一起的身影,照著遠處雪山頂上終年不化的積雪。

這一夜,還很長。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