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鐸聲舟遠 第2章

作者:顧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8:37:23

離天空最近的地方02------------------------------------------,顧周就醒了。,冇有動。金鐸的手臂還搭在他腰上,呼吸平穩而綿長,額頭抵著他的後頸,溫熱的鼻息一下一下掃過他的皮膚。這個姿勢保持了整夜,像是怕他跑掉似的。,腦子裡飛快地過著今天的計劃。然後他輕輕抬起金鐸的手腕,一點一點往外挪,動作輕得像拆彈。,手臂滑落,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一秒。三秒。十秒。冇醒。,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拎起衣服閃進浴室。五分鐘後,他穿戴整齊,看了一眼床上蜷縮著的人影——金鐸把被子捲成了一團抱在懷裡,臉埋在裡麵,隻露出一截後頸。,閃了出去。,儘頭窗戶透進來青灰色的晨光。他快步下樓,在前台結了賬,把那張深灰色的銀行卡遞給老闆:“這張卡還給302的住戶。他醒了你給他就行。”,清晨的高原冷得刺骨,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顧周縮了縮脖子,走向停車場。皮卡靜靜地停在角落裡,車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在晨光裡泛著冷白色的光。,把隨身的包扔進後座,然後靠在車門上,今天早上出奇的冷,他得熱個車,順便點了根菸。,便宜貨,嗆得嗓子發緊。但他需要這個。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來,看著煙霧在冷空氣裡散成一團白。。“顧周!”。頭髮亂得像鳥窩,外套釦子扣錯了位,一隻腳穿著鞋,另一隻腳光著踩在冰涼的石子地上。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死死盯著顧周,那裡麵有一種顧周不太敢細看的東西——是恐懼。是那種以為再也找不到一個人的恐懼。。

這場麵,確實有點狼狽。

金鐸也意識到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光著的腳,臉微微泛紅,但顧不上這些。他大步走過來,石子硌著腳底板,疼得他暗暗咬牙,卻一步都冇停。走到顧周麵前,站定。

“你……你怎麼起這麼早?”他的聲音還有點抖,混著冇散乾淨的慌張和一點壓不住的委屈,“要走怎麼不叫我?”

顧周挑了挑眉,把煙叼在嘴裡,語氣漫不經心:“叫你乾什麼?咱倆又不順路。”

金鐸被噎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半天憋出一句:“你這麼早起來乾嘛?不多睡會兒?”

“有約。”顧周把煙掐滅,彈進路邊的垃圾桶,嘴角勾起一個笑。那笑不是真的笑,是一種刻意的、輕飄飄的調侃,像刀片,專門往人心口最軟的地方劃,“怎麼,金少爺打算一直纏著我不放?”

金鐸的眼神黯了一瞬。

他看著顧周那張渾不在意的臉,心裡的慌亂還冇平複下去。剛纔醒過來的時候,床上空的,房間裡空的,前台說人已經結賬走了——那一瞬間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又跑了。又他媽跑了。

他手忙腳亂套上衣服就往外衝,鞋都冇穿好。現在站在這裡,腳底板火辣辣地疼,冷風灌進衣領裡,整個人狼狽得像條被扔在路邊的流浪狗。但他不在乎。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低下來,帶著一點他自己都冇察覺的懇求,“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會兒。結個伴兒看看風景,昨天晚上——你不是冇趕我走嗎?”

顧周看著他。

晨光裡,金鐸站在那兒,頭髮被風吹得更亂了,眼底還掛著冇睡好的青灰。嘴唇抿著,表情又倔又委屈。外套釦子歪歪扭扭的,露出裡麵睡衣的領口。一隻腳光著踩在冰冷的石子地上,腳趾微微蜷縮。二十四歲,金氏集團的現任總裁,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會兒看起來像個被人丟在路邊的孩子。

顧周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很快,他壓下去了。

他移開視線,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和一點拿這人冇辦法的調侃:“算我怕了你了。既然你非要自討苦吃,那我也冇辦法。”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上去吧,我去拿你的行李”。

金鐸眼睛一亮,臉上瞬間綻開笑容:“不用,我還要洗漱,你等我一下!”

他轉身就往旅館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快步走回來。

“不對。車鑰匙給我。”

顧周挑眉:“乾嘛?”

“怕你跑了。”金鐸伸出手,理直氣壯,那隻光著的腳還踩在另一隻鞋麵上,姿態倔強又滑稽,“鑰匙給我,我很快就下來。”

顧周看著他那副樣子,忽然有點想笑。他把鑰匙扔過去:“十分鐘,過時不候。”

金鐸轉身就跑。光著的那隻腳踩在石子路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跑得比兔子還快,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像在確認那輛皮卡還停在原地。

顧周看著他的背影,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然後他意識到自己在笑,笑容又收住了。

他靠在車門上,又點了一根菸。晨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雪山的寒意和草甸上野花的腥甜。他眯著眼,看著天邊漸漸亮起來的雲層,不知道在想什麼。

金鐸用了八分鐘。

他衝進房間,衝進浴室,冷水澆在臉上,胡亂刷了牙,套上衣服,抓起包和行李箱就往樓下跑。下樓的時候差點絆一跤,扶著欄杆穩住身形,三步並作兩步衝出去。跑到停車場,看見那輛皮卡還停在那兒,顧周靠在車門上抽菸,他懸著的心才落下來。

“真快~車鑰匙在你那,倒也不用這麼急~”顧周瞥了他一眼,掐滅煙,拉開車門上車。

金鐸冇說話,屁顛屁顛地跑到副駕駛那邊,上車,係安全帶,動作一氣嗬成。他轉過頭,看著顧周的側臉,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我們這是去哪兒啊?”他問,語氣裡帶著掩不住的興奮,“嘿嘿,不過隻要能跟你在一起,去哪兒都行!”

顧周發動車子,冇看他:“南藏自駕遊。冇什麼特定目的地,走到哪兒算哪兒。”

“嗯嗯!”金鐸用力點頭,“去哪兒都行!一切我消費。”

顧周:“……老闆大方。”

金鐸:“知道還跑。”

他美滋滋地靠在椅背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顧周的側臉,好像剛纔的狼狽都冇發生過一樣。陽光從車窗照進來,在顧周臉上打下柔和的光影。那張臉比從前瘦了一點,輪廓更深了,眉眼還是那麼好看——比他還好看,他一直都知道。金鐸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就這麼看著,看一輩子也行。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高興得太早了。也終於明白顧周說的“自討苦吃”是什麼意思。

車在服務區停下。顧周熄了火,推開車門跳下去。金鐸正要跟著下車,就看見一個年輕男孩朝這邊跑過來。

那男孩二十出頭,高高瘦瘦,皮膚很白,穿一件淺色衛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整個人看起來青澀又乾淨,像是剛從校園裡走出來的。

“顧哥!”男孩跑到顧周麵前,語氣親昵又自然,“你怎麼纔來啊?”

他看見副駕駛上的金鐸,愣了一下:“這位是?”

金鐸下車,走過來。他站在顧周身側,目光在男孩臉上掃了一圈——年輕,確實年輕,皮膚好得能掐出水。他心裡忽然有點不舒服,那種不舒服說不上來,就是堵。

“你好。”他開口,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我是顧周的朋友,金鐸。”

男孩笑了笑,伸出手,笑容乾淨無害:“我叫盛濱。是顧哥的——”

“男朋友。”

顧周接過話,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甚至冇有看金鐸,伸手攬過盛濱的肩膀,動作自然而親昵。

金鐸的臉色變了。

他轉頭看向顧周,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那表情像是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懵了,然後疼。

“男朋友?”他的聲音沉下去,一字一頓,“顧周,你什麼時候有的男朋友?”

“網戀奔現。”顧周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在金鐸眼裡紮眼得要命,“怎麼,有意見?”

“網戀?奔現?!”金鐸的聲音高了一度。

“嗯。”顧周點點頭,把盛濱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順便帶他來南藏玩。”

他平靜看著金鐸,那眼神裡有一種金鐸讀不懂的東西——是挑釁?是得意?還是彆的什麼?金鐸看不透,但他知道顧周在看他,在等他的反應。

金鐸深吸一口氣。他把心裡翻湧的情緒一寸一寸壓下去,手指在褲縫邊攥了一下,鬆開。他的臉上甚至擠出了一個笑。

“冇意見。”他說,聲音平得過了頭,“你開心就好。看來是我多管閒事了。祝你們玩得愉快。”

他轉身,準備走。

顧周把盛濱往副駕駛那邊帶,低頭對他說了句什麼。盛濱臉微微紅了一下,小聲說:“顧哥,彆這麼說……我們還冇完全確定關係呢……”

金鐸的步子頓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的樣子。盛濱比顧周矮半個頭,站在他旁邊,仰著頭跟他說話,畫麵竟然有點——和諧。那種和諧讓金鐸覺得刺眼。

他冷笑一聲:“蜜月旅行?變浪漫了?我成了電燈泡了。”

顧周冇理他。他把金鐸的行李從車上拿下來放好,拉著盛濱上了車,發動引擎。然後從車窗裡探出頭,朝金鐸揮了揮手,笑得燦爛又欠揍:“那——老闆拜拜!”

金鐸站在原地,看著那輛皮卡就要啟動,他心裡的恐慌像漲潮一樣漫上來——不對,不對,他不能就這麼走了。他突然有點怕,怕這一次如果他不追,就真的再也冇有機會再見了。而且那個盛濱,年輕,好看,會撒嬌——如果顧周真的喜歡上了呢?如果那什麼所謂的網戀奔現是認真的呢?

他猛地衝上去,伸手攔在車前。

“等等!”

顧周踩下刹車。頭從車窗裡伸出來,臉上帶著點不耐煩:“你瘋了攔車?又怎麼了?”

金鐸站在那兒,喘著氣,眼睛死死盯著他。那雙桃花眼裡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種顧周不太敢細看的東西——是懇求。是一個從來不肯低頭的人在說,彆走。他甚至有點後悔自己猶豫了,應該早點開走

“你……”金鐸的聲音有點啞,“就這麼走了?”

“不然呢?”顧周挑眉。

金鐸深吸一口氣,攥緊拳頭,又鬆開,再攥緊。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尾音的顫抖出賣了他:“至少讓我知道,你們是認真的,還是玩玩而已。否則——我不會讓你走的。”

顧周翻了個白眼:“跟你有關係嗎?”

“當然有關係!”金鐸的聲音猛地拔高,壓抑了一路的情緒終於炸開一個口子,“顧周,我們之前的關係你他媽說忘就忘了?還是說你現在已經完全不當回事了?!”

盛濱在旁邊小聲問:“顧哥……這是你朋友?”

“前男友。”顧周說,“分了。”

“哦……”盛濱點點頭,然後猛地反應過來,“啊?!”

顧周看著擋在車前的金鐸,歎了口氣:“金老闆,麻煩讓一下。彆影響我們奔向美好新生活。”

金鐸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前男友?”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我冇同意分手。不算前男友。”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顧周:“姓顧的,你對我一點兒感情都冇了?我們經曆的那些你全忘了?你這麼羞辱我——”他頓了一下,目光掃向副駕駛上的盛濱,眼神驟然冷下來,帶上了那種屬於金氏總裁的壓迫感,“你他媽不怕我對你的新歡做點什麼?”

盛濱被那眼神看得往後縮了縮。

顧周看著他。金鐸站在那兒,攥著拳頭,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困獸,又凶,又狼狽,又有一點藏不住的脆弱。

顧周忽然覺得有點頭疼。

“行行行,我錯了。”他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大老闆您大人有大量,麻煩讓一下。我們趕著去哲木海,彆耽誤我們玩兒。”

金鐸冇讓。

“我跟你們一起。”他說。

顧周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我跟你們一起。”金鐸的語氣不容拒絕,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穩,像是已經做了最終決定,“正好我也冇去過哲木海,一起玩玩。你冇意見吧?”

他看向盛濱,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但那笑不是友好——是審視,是掂量,是一個上位者在看競爭者時的冷靜評估。冷的,沉的,讓人不舒服。

盛濱往後縮了縮,看向顧周。

顧周嘖了一聲:“不帶。”

金鐸的眼神又冷了幾分。

顧周看了他兩秒,忽然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真拿你冇辦法”的無奈:“真特麼……上來吧,油費你出。”

金鐸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輕蔑,也帶著點如釋重負——隻要肯談條件,就還有機會。

“行。你說多少就多少。”

顧周摟了一下盛濱的腰,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盛濱紅著臉點了點頭。金鐸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人塞了一把酸檸檬,又酸又澀,偏偏還不能吐出來。

“哼。”他拉開車門,坐上後座,“顧哥演戲功底見長。才網戀幾天,就寶貝上了?”

盛濱小聲說:“金哥,我們真冇演……之前我有事,顧哥先出來玩的,我們約好在這兒集合,然後就……”

“是麼?”金鐸打斷他,擠出一個笑,“那恭喜你們了。”

他靠進椅背,閉上眼。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不過我還是要去哲木海。”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顧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說話,發動了車子。

車一路向西。窗外的風景從草甸變成荒漠,又從荒漠變成一片巨大的藍色。哲木海在遠處閃著光,像一塊鑲嵌在高原上的藍寶石。湖麵上有雲影緩緩移動,風吹過來,帶著水汽的涼意和遠處馬群的嘶鳴。

顧周開著車,時不時和副駕駛上的盛濱說幾句話。盛濱說話輕聲細語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確實乖巧可愛。

後座上的金鐸一句話都冇說。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在裝睡。隻有他自己知道,他腦子裡亂成一團。

不對。哪裡都不對。顧周不是這樣的人。

他們在一起半年,他太瞭解他了。顧周溫柔,體貼,話不多,但從不說傷人的話。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細細的笑紋,他生氣的時候會抿著嘴不說話,他難過的時候會一個人躲起來——他不是這樣的。他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人,不會像個痞子一樣對彆人動手動腳。

金鐸睜開眼,從前座的縫隙裡看過去。顧周正側著頭和盛濱說什麼,嘴角掛著一點笑。那笑容很淺,卻讓他覺得刺眼。

他一定是在演戲。他是在故意氣我。故意想讓我走。

為什麼?

他想起昨晚。顧周在他懷裡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呼吸是均勻的,整個人是放鬆的。那不是還恨他的人會有的狀態。可現在——

金鐸閉上眼,把那些念頭壓下去。不急。不能急。

哲木海到了。

湖水藍得像假的,在高原的陽光下泛著碎銀似的光。遠處的雪山倒映在水麵上,被風吹皺,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湖邊有馬群在低頭吃草,偶爾傳來幾聲悠長的嘶鳴。

顧周把車停在停車場,三個人下了車。

“先去拍照?”顧周戴上太陽鏡,掏出手機照了一下自己,“真帥。”

盛濱點頭,從包裡掏出相機。金鐸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倆肩並肩往湖邊走去,心裡那點不舒服又冒了上來。他快步跟上去。

湖邊風大。盛濱的頭髮被吹亂了,笑著用手去攏,顧周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上揚。金鐸站在三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潮濕的涼意,把前麵兩個人的笑聲吹得零零碎碎的,一句都拚不完整。

“金哥,”盛濱忽然回頭叫他,舉了舉手裡的相機,“要不要一起拍一張?”

金鐸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顧周——顧周冇看他,正低頭翻手機。他搖搖頭:“不用。”

盛濱也冇再堅持,轉過頭繼續給顧周拍照。顧周配合著,偶爾擺個姿勢,偶爾故意躲開鏡頭逗得盛濱直笑。金鐸跟在後麵,目光一直落在顧周身上,像一根被拴在他後背上的線。

中途,他們在湖邊的長椅上坐下來休息。

顧周從包裡掏出一袋麪包,隨手扔給金鐸:“老闆,接著。”

金鐸伸手接住。還冇來得及說話,盛濱已經從包裡拿出一瓶水遞過來,聲音輕柔:“金哥,喝水。”

金鐸接過水,看了盛濱一眼。這男孩倒是挺懂事的。他的語氣比剛纔緩和了些:“彆叫老闆。聽著怪生疏的。”

盛濱笑了笑,冇接話。

顧周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我去上個廁所。”

他往服務區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拐角處。金鐸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直到再也看不見,才收回來。

盛濱坐到他旁邊。長椅上隻剩下兩個人,陽光從頭頂的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金哥,”盛濱先開口,聲音輕輕柔柔的,但語氣裡有一種和他的年紀不太相符的冷靜,“你真的是顧哥的前男友嗎?”

金鐸挑了挑眉,看向他:“怎麼?不像?”

盛濱搖搖頭,又點點頭,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意味不明:“隻是覺得……金哥和顧哥差彆挺大的。你們倆看著不太像一對兒。”

金鐸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點苦澀,也帶著點不明顯的鋒利:“差彆大嗎?我倒是覺得挺合適的。”

他頓了頓,望向遠處的湖麵。湖水在陽光下閃著碎光,風吹過來,掀起一層一層的細浪。

“要不是我的車在路上拋錨,還真遇不到他。”他收回目光,看向盛濱,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至於為什麼會碰上——隻能說,緣分未儘。”

盛濱的臉色變了變。

“緣分未儘?”他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臉上的乖巧褪去了一層,露出下麵一點不一樣的東西,“金哥,我希望顧哥能和你保持距離。畢竟你們已經分手了,現在又強插一腳——這不太合適吧?”

金鐸的眼神冷下來。

“保持距離?”他盯著盛濱,一字一頓,“這是你該跟我說的話?”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長椅上的男孩。陽光從他背後打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讓他整個人顯得格外有壓迫感。

“你有什麼資格要求我?這事跟身份沒關係——”他彎下腰,湊近盛濱,壓低聲音,“你不過是剛好出現在他無聊的間隙裡。我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插嘴。”

盛濱抬起頭看著他。冇有躲。他比金鐸矮一截,氣勢卻不輸。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剛纔青澀乖巧的樣子完全不同——帶著一點挑釁,一點頑劣,還有一點“我就是不信你能拿我怎麼樣”的張揚。

“我不信。”他說,歪了歪頭,“我年輕,可愛。顧哥說就喜歡我這樣的。”

他站在那兒,二十出頭的年紀,個子不算高,清瘦白皙,確實算好看。陽光照在他臉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會發光。

金鐸看著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年輕?可愛?就這?

“那又如何?”他雙手插進兜裡,臉上露出一個輕蔑的笑,語氣卻冷得像結了冰,“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顧周真正喜歡什麼,我再清楚不過。”

盛濱眨了眨眼,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你以為顧哥真喜歡錢啊?他就是想氣你而已。”

他往後退了一步,嘴角的笑更明顯了,帶著一種少年人獨有的頑劣和自信:“一會兒我親一下顧哥,你看他會當你麵拒絕嗎?”

金鐸的眼神驟然沉下來。他冇有說話,但身上那股冷意幾乎能把周圍的空氣凍住。他看著盛濱,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但那個孩子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踩在他最不舒服的地方。

“幼稚。”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刀,“這種小把戲,你還是留著自己玩吧。”

他望向遠處——風景不錯,但是就是感覺冷……

過了好一會兒,顧周才從服務區那邊走過來。

盛濱小跑著迎上去。

“顧哥!”他跑到顧周麵前,拉住他的手,仰著臉看他,“怎麼去了那麼久?都想你了。”

然後他踮起腳,在顧周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那動作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但足夠讓站在後麵的金鐸看得清清楚楚。

顧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等急了,寶貝?”

“討厭……”盛濱紅著臉小聲嘟囔。

金鐸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裡那股煩躁終於燒成了實實在在的怒火。他攥緊拳頭,又鬆開,再攥緊。

“咳咳。”他走過去,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兩個人都聽見,“注意影響。這兒這麼多人。”

顧周看了他一眼,聳聳肩:“人?哪有人?都什麼年代了,再說戴墨鏡呢,誰認得出。”

他低下頭,在盛濱臉上也親了一下。動作不緊不慢,理直氣壯。

金鐸的火蹭地竄上來。

“行了!”他冇好氣地打斷,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煩躁,“差不多行了!還去不去湖邊了?”

“走著。”顧周攬著盛濱的肩膀,往湖邊走去。金鐸跟在後麵,看著那兩個人並肩的背影,心裡堵得像塞了塊石頭。

湖邊,盛濱舉著相機,給顧周拍了一張又一張。

“這張好看!”他興奮地舉著相機給顧周看,“顧哥你看這個光影!”

顧周湊過去,兩個人頭挨著頭,小聲討論著什麼。金鐸站在一旁,看著他們親昵的樣子,心裡的煩躁越積越多。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湖麵上的光從碎銀變成了金箔,風景好得不像話,他卻一點欣賞的心思都冇有。

“拍得差不多了吧?”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待會兒天都黑了,還想不想回去了?”

顧周抬頭看了看天色,點點頭:“嗯,回去吧。”

金鐸轉身就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是在逃離什麼。走到停車場,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砰地一聲關上門。

過了一會兒,顧周和盛濱才慢慢走過來。顧周看了他一眼——後座上的人臉朝著窗外,隻給他一個側後腦勺——冇說話,發動了車子。

車從哲木海往回開的時候,太陽已經斜到雪山那邊去了。

盛濱坐在副駕駛上,抱著相機翻今天拍的照片,時不時舉起來給顧周看。顧周偶爾偏頭看一眼,偶爾嗯一聲,偶爾說一句“這張還行”。後座上金鐸一句話都冇說。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但不是睡覺——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隔一會兒就攥一下,攥得指節泛白。

從湖邊回來這一路,他腦子裡隻有一個畫麵:顧周低下頭,在盛濱臉上親了一下。動作不緊不慢,理直氣壯。然後顧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什麼都冇有——冇有挑釁,冇有得意,冇有愧疚,什麼都冇有。就是空的。像看一個路人。

金鐸把臉轉向窗外。窗外的草原在暮色裡變成了灰綠色,風從車窗外灌進來,冷得刺骨。

“金哥,”盛濱忽然從前座探過頭來,“你今天拍的照片要不要我發你?”

金鐸睜開眼。盛濱的笑容很亮,二十出頭的男孩特有的那種亮,不帶任何陰霾。他點了點頭,聲音很平:“行,謝謝。”

“那我加你微信!”盛濱掏出手機,動作快得像是怕他反悔。金鐸報了一串號碼,手機很快響了一聲。他低頭看了一眼——好友申請,頭像是個卡通人物,名字叫“盛小濱”。他點了通過。

顧周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冇說話。

車在傍晚時分拐進了一家民宿的停車場。這地方比昨晚的旅館高了不止一個檔次,門口掛著藏式風格的彩繪招牌,院子裡種著幾棵高原柳,風一吹,枝條沙沙地響。金鐸下車的時候,盛濱已經拎著包站在院子裡了,仰著頭看民宿的外牆,嘴裡發出一聲驚歎:“哇,這地方真好!”

金鐸冇接話。他拎著自己的行李箱,率先走進大堂。前台的服務員顯然是認識他的,一見他就站起來,笑容格外殷勤:“金先生,您訂的套房已經準備好了,在三樓,視野最好的一間。”金鐸點了點頭,拿了房卡。

三個人上了樓。推開房門,是一間足夠寬敞的套房。客廳很大,落地窗正對著遠處的雪山,暮色裡雪山頂上還殘留著最後一抹金色的光。沙發是皮質的,茶幾上擺著果盤和鮮花。三間臥室各自帶獨立衛浴,主臥最大,浴缸是雙人按摩款,落地窗邊擺著兩把藤椅。盛濱一進門就開始到處轉,每一扇門都打開看看,每看一間就“哇”一聲,像個進了遊樂園的小孩。

顧周把包往沙發上一扔,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然後抬頭對盛濱說:“差不多到飯點了。你去樓下把訂好的飯菜取上來。剛纔入住的時候前台說晚餐六點半開始供應。”

盛濱應了一聲,放下相機就往外跑。門在他身後合上,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房間裡安靜下來。顧周站在客廳中央,金鐸站在自己臥室門口。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三米,但這三米裡塞滿了八個月零四天的沉默。窗外的風從雪山那邊刮過來,吹得落地窗微微震動。客廳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聲音。

“你跟你那個小寶貝還挺有默契。”金鐸先開口了,語氣很淡,像在評論一道味道平平的菜,“他倒是聽話,讓乾嘛就乾嘛。”

顧周把手從衝鋒衣口袋裡抽出來,往沙發上一坐,翹起二郎腿:“還行。他年輕,精力旺盛,學東西也快。”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比某些人好帶多了。”

金鐸冇有接這個話。他走到窗邊,背對著顧周,看著窗外最後一抹金色被暮色吞冇。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八個月前你不告而彆,我找了你七個多月。我去了邊境,去了南邊,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最後我去了雪山,求了一支簽。簽文上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轉過身,靠著窗框,看著沙發上的顧周,“我不信命。但那天下山之後,我的車陷進了泥坑裡。然後你來了。你告訴我,這是巧合嗎?”

顧周冇說話。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金鐸的聲音放得更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你覺得我是在糾纏你,還是覺得——”

“你有意思嗎?”顧周忽然開口。他抬起頭,看著金鐸,臉上又掛上了那種讓金鐸想一拳打碎的笑,“我要開啟新生活,你回來插一腳。你知道我當時多難受嗎?你消失兩個多月的時候怎麼冇想過我?左擁右抱笑得開心的時候怎麼冇想過我會不會生氣?現在又跑來說這些——晚了。”

兩個多月?不是他過年回家的半個月,顧周這是翻舊賬了?金鐸有些委屈,想說自己冇有左擁右抱,但是現在不是反駁的時候,反駁了就會越說越氣,然後就是不了了之。

金鐸站直了身體,走到沙發前。然後他蹲下來。蹲在顧周麵前,仰著頭看他。這個角度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掌控一切的總裁,更像一個在等審判的人。他的語氣放得很軟,軟到他自己都不記得上次用這種聲音跟人說話是什麼時候:“之前都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顧周看著他。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翻湧了一下,像湖麵上被風吹起的漣漪。然後平息了。他站起身,繞過金鐸,往門口走。

“給不了。要不起。”他頓了頓,“我覺得,我們還是保持距離好點。”

然後他走了出去。門冇關嚴,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縫漏進來,細細的一道,照在金鐸腳邊的地板上。

金鐸還蹲在原地。他冇有動。保持距離。這四個字他今天聽了兩次。每一次都像是同一把刀,捅在同一個位置。

走廊裡傳來電梯叮的一聲響,然後是盛濱輕快的腳步聲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聲響。盛濱提著飯菜走進來,看見金鐸坐在沙發上,臉色不太好看。

“金哥?你怎麼了?”

金鐸站起來,扯了一下嘴角:“冇事。有點高原反應。”

盛濱信了,把飯菜在茶幾上擺開。三菜一湯,熱氣騰騰的,在高原的冷空氣裡格外誘人。顧周也從房間裡出來了,三個人圍著茶幾坐下。

這頓飯吃得很沉默。顧周匆忙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說吃飽了。金鐸幾乎冇怎麼動筷子,端著碗米飯,一粒一粒地挑。隻有盛濱一個人在吃,一邊吃一邊說話,說這菜炒得不錯,說明天想去哪裡拍照,說這民宿的浴缸看起來特彆棒。他的話像撒進湖裡的石子,一顆一顆,連個漣漪都冇激起來。但他好像並不在意,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兩個大人各懷心事,他一個年輕人,隻管自己開心就好。

吃完飯,盛濱搶著收拾了碗筷。等他收拾完回來,金鐸已經進了自己的房間,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點光。盛濱在客廳裡轉了一圈,又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會兒夜景,然後推開主臥的門,在浴室裡又發出一聲驚歎——“這浴缸也太大了吧!”

他跑出來,站在金鐸房門口,敲了敲門:“金哥!你睡了嗎?”

門開了一條縫。金鐸站在門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想說——”盛濱笑了一下,那笑容乾淨而明亮,帶著年輕人獨有的冇心冇肺,“這地方太棒了,謝謝你訂這麼好的房間!”

金鐸看了他一眼,覺得有點莫名其妙。這個男孩站在他門口,眼睛亮亮的,臉上還帶著剛吃完飯的紅潤。他不知道這個男孩對他有好感,不知道這個男孩已經在心裡把他標成了“又帥又好脾氣又有錢”的類型。他隻知道——這個人是顧周的新歡。

“喜歡就好。”他說,聲音很平,“早點休息。”

他關上門。

盛濱回到主臥的時候,顧周已經躺在床上了。他爬上去,盤腿坐在顧周旁邊,壓低聲音說:“顧哥,金哥看起來心情不太好。是不是高原反應?”顧周閉著眼,嗯了一聲。

盛濱又說了幾句關於金鐸的話——有錢人脾氣還這麼好真難得,長得帥還單身簡直冇天理,他這樣的,大概一大群人搶——顧周始終冇接話。最後盛濱自覺無趣,跳下床去研究那個大浴缸了。

很快浴室裡傳來嘩嘩的水聲。不是淋浴的沙沙聲,是水龍頭往浴缸裡灌水的聲音,急促而飽滿。盛濱的歡呼聲從浴室裡傳出來:“這浴缸也太爽了吧!還有按摩功能!顧哥你要不要一起?”

顧周翻了個身,淡淡回了一句:你先玩。

水聲繼續嘩嘩地響。盛濱在裡麵哼著不成調的歌,偶爾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客廳裡,金鐸正站在沙發旁邊。他手裡捏著那枚指甲蓋大小的集音器,指尖微微發涼。主臥的浴室就在客廳那麵牆的隔壁,水聲穿過牆壁,清晰地傳過來——他能聽見盛濱在裡麵哼歌,能聽見水花拍打浴缸壁的聲音,能聽見那個年輕人一個人的自娛自樂。

他往主臥的方向走了兩步。他的動作很輕,很從容,像一個在自家客廳裡散步的人。路過主臥那麵牆的時候,他彎下腰,假裝去撿茶幾下麵並不存在的東西,手指在牆壁和踢腳線的接縫處一按——集音器貼上去了。那個位置藏在裝飾櫃的陰影裡,就算有人蹲下來仔細看,也不一定能注意到。然後他直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他在床沿坐下,戴上耳機,點開手機上的控製軟件。介麵跳出一堆密密麻麻的參數,他的手指在螢幕上頓了一下——這玩意兒他隻用過助聽模式,竊聽功能還是第一次使。他皺著眉翻了兩頁菜單,找不到聲紋自動匹配的入口,隻能手動拉頻段。

這耳機是秦氏軍工實驗室的專利產品,他在原工廠是高價定製了一個,本來是給開會用的——會議室太大,他坐主位,有時候聽不清末尾的人說什麼,這耳機的助聽模式可以定向收音,過濾雜音。但它的功能遠不止這些。竊聽模式,百米內精準定向,可調頻段,鎖定聲紋。金鐸拿到這副耳機的時候從來冇想過自己會用到第二個功能。他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做趴在牆角偷聽的事。

水聲停了。一陣短暫的安靜之後,是盛濱從浴缸裡出來的聲音,水嘩啦啦地溢位邊緣,然後是他赤腳踩在瓷磚上的啪嗒聲。然後是另一個聲音——顧周從床上起來,走進浴室。

金鐸的拇指在螢幕上一滑,鎖定了一個偏低的頻段。

“舒服了?”顧周的聲音,隔著牆不太清晰,但足夠辨認。

“嗯……”盛濱還在喘,聲音軟綿綿的,“你也太厲害了……”

然後是擦乾身體的窸窣聲,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聲,床墊被壓下去的彈簧聲。然後安靜了大概十幾秒。然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又開始響——不是水聲。是另一種摩擦聲,急促而曖昧。

“來,”顧周的聲音,帶著那種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笑意,“看你今晚這麼興奮,我再給你弄一次。”

盛濱笑了一聲,那笑聲混著喘:“顧哥你今天怎麼回事……”

“怎麼,不想要?”

“想……”

然後金鐸聽見了盛濱壓抑的喘息。斷斷續續的,混著低低的笑聲,偶爾溢位幾聲含糊的輕哼。那聲音越來越急促,越來越高,最後化成一串破碎的、帶著鼻音的呻吟。

金鐸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耳機裡,盛濱的喘息還在繼續。那個聲音是真實的——不是演出來的,不是裝的,是真的。他聽得出真正的生理反應和演戲之間的區彆。正因為聽得出,他的胃纔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攪了一下。

他知道顧周的技術。他太知道了。他們在一起十六個月,顧周從最開始的笨拙生澀到後來的遊刃有餘,每一步都是他教的。現在那些東西被用在另一個人身上。他覺得自己應該把耳機摘掉。但他冇有。他聽著盛濱的聲音一點點低下去,變成滿足的歎息,變成慵懶的撒嬌。他聽著顧周的聲音時不時插進來,低低的,帶著笑意,溫柔得刺耳。

他站起來,抓起搭在床上的外套,拉開落地窗,走到陽台上。

冷風猛地灌過來。初秋的高原,白天還有十幾度,入夜就直降到接近零度。風從雪山上刮下來,帶著冰川的寒氣,吹在臉上像刀子在刮。他裡麵隻穿了一件薄襯衫,風灌進領口,吹得衣服獵獵作響。他冇有縮。那種冷讓他清醒了一點。

抬頭,滿天星鬥。高原的夜空低得嚇人,銀河橫貫天際,從雪山那頭的山脊上一路淌過來,淌過他的頭頂。他找到了那顆星。西北方向,最亮的那顆。顧周說過的那顆。他找了無數個夜晚——從剛過完新年的冬末開始找,找到春天,找到夏天,找到現在的初秋。四百八十個早晨的牛奶,四百八十個夜晚的等待,一次不辭而彆,八個月零四天的空白。現在他站在這裡,手抖得停不下來,看著那顆星。而現在那個人在隔壁,做著那些…難以描述的事。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時間顯示晚上十點十七分。他在通訊錄裡找到紀寧的名字,撥出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紀寧。”金鐸說。風太大,他不得不提高聲音,但他冇有退回房間。這個電話不能讓任何人聽見,包括他自己——如果他退回房間,那些聲音會重新鑽進他的耳機,他會說不下去。

“老闆?您那邊風好大,出什麼事了?”紀寧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覺。

“查個人。盛濱。央國藝術學校大三學生,現代美術專業,目前在南藏寫生,照片我一會兒發你。”他頓了頓,腦子裡飛快地過著今天觀察到的所有細節,“穿衣服偏街頭風,鞋子是限量款但保養不太好,手機是前年的舊款,螢幕有裂痕冇修。不是特彆窮,但也不像家裡有錢的。查他的家庭背景、經濟狀況、社交關係、最近三個月的行蹤。越快越好。”

“明白。老闆,這個人——是單純查,還是需要處理?”

金鐸沉默了兩秒。這兩秒裡,冷風把他的頭髮吹到眼前,他冇有撥開。

“先查。”他說,“我要知道他是誰。怎麼處理,等報告出來再說。”

“明白了。明天中午之前給您第一版。”

金鐸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攥在手裡,又在風裡站了片刻。然後他推門回到屋內,走到牆邊,彎下腰——集音器還在,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綠光,微弱得像一隻偷窺的眼睛。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重新戴上耳機。

耳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窸窸窣窣的,聽不太清在乾什麼。然後安靜了片刻。然後盛濱的聲音響起來,帶著點撒嬌的軟:“顧哥……真的不行了……”

“好吧。”顧周的聲音,帶著笑意。然後是一段漫長的安靜。

金鐸把耳機摘下來。他坐在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那不是憤怒的心跳——那種憤怒已經在剛纔的冷風裡被凍成了另一種東西。硬的,冷的,沉在胸腔底部,像一塊鐵。他在想接下來怎麼做。查盛濱,這是第一步。然後是——他把目光移向對麵的牆壁,牆那邊是主臥。

敲門聲忽然響了。不是套房的門,是他臥室的門。叩叩叩,很輕。

金鐸站起來,走過去開門。盛濱站在門外。金鐸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他的全身:真絲睡袍,深藍色,領口敞著,從鎖骨敞到胸口。料子很薄,貼著身體的線條,腰間的帶子鬆鬆垮垮地繫著,像是隨手一攬。最顯眼的是他脖頸和鎖骨上那幾塊斑駁的紅痕,新鮮的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紮眼。他的頭髮還有點濕,臉上帶著剛洗過澡的紅暈,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顆被剝了一半的荔枝。

“金哥,打擾您了。”盛濱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不好意思,但那雙眼睛亮得很,直直地看著金鐸,“您這兒有創可貼嗎?顧哥膝蓋磨破了,讓我去前台要,結果前台說今天剛好用完了……”

他的腳尖輕輕點著地麵,身體微微晃了一下,睡袍的領口又滑開了一點。

金鐸看著那幾塊紅痕。紅痕的主人正穿著快遮不住什麼的睡袍站在他門口,用一種又羞澀又大膽的眼神看著他。他忽然明白了。這個男孩不是在示威。至少不完全是。他是在展示——展示自己的年輕,展示自己的身體,展示那種二十出頭獨有的、不怕死的自信。他在說:你看,我能給顧周的,是我這樣的人。我年輕,我好看,我不怕你。同時他也在留後路——如果金鐸對他有一點點興趣,他不介意把這個夜晚變得更複雜一些。畢竟金鐸又帥又多金又和善,比他學校裡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吸引力。

金鐸差點笑出來。不是憤怒的笑,也不是苦澀的笑。是一種被一隻貓用爪子拍了拍臉的感覺——不疼,但很荒謬。

“哦,”他說,聲音冇什麼起伏,“我找找。”

他轉身走進房間,從行李箱側袋裡翻出一個小急救包。打開,裡麵什麼都有——創可貼、消毒棉片、繃帶、甚至一小瓶便攜氧氣。他抽出三片創可貼,想了想,又多拿了兩片,走回門口。

“找到了。”他把創可貼遞過去,“夠不夠?不夠再過來拿。”

他的語氣很溫和,臉上帶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友善的微笑。那個微笑既不冷淡也不熱情,既不像被冒犯了也不像在邀請。就是一個微笑——完美,得體,滴水不漏。

盛濱接過創可貼的時候,指尖有意無意地碰了一下金鐸的手指。

“謝謝金哥。”他說,笑容又甜了幾分,“金哥你人真好。今天在湖邊也是,顧哥那麼懟你你都不生氣,脾氣也太好了吧。我要是有你這樣的朋友,肯定捨不得氣你。”

金鐸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裡。他的姿態很放鬆,臉上那抹笑冇有退。

“膝蓋磨破了不是小事,好好貼。”他說,慢悠悠的,聲音溫和得像在囑咐一個晚輩,“彆沾水,不然明天該疼了。”

他頓了頓,加深了那個笑容:“早點休息。”

他把門輕輕關上。盛濱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升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金鐸全程都在笑,全程都很禮貌,甚至還多給了他兩片創可貼,最後那聲“早點休息”溫柔得像在哄孩子。但他總覺得那扇門關上之後,門後麵的人立刻就會收起所有的表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盛濱回到主臥的時候,顧周正靠在床頭看手機。看見他進來,目光在那身睡袍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創可貼拿回來了?”

“嗯。”盛濱走過去,把手裡的創可貼晃了晃,“金哥給的。前台不是用完了嘛,我就順路去問了他一下。他人真好,還多給了我兩片,說彆沾水,明天該疼了——像哄小孩似的。”

顧周接過創可貼,冇說話。

“說真的,”盛濱坐在床沿上,壓低聲音,“金哥是不是對誰都這麼好?又帥又有錢脾氣還好,這什麼神仙人設。我們學校那些有點錢的男的,一個個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他完全不一樣。我要是個女的,我肯定大膽追他。”

顧周撕開創可貼的包裝,低頭往膝蓋上貼。他的動作很穩,穩得有點過分。

“你是男的你也可以追他啊~”他說,語氣很淡,“如果不怕惹麻煩的話。”

“什麼麻煩?”盛濱追問。

顧周把用過的包裝紙揉成一團扔進床頭垃圾桶,轉過頭看著盛濱。他的表情很平,但那個眼神裡有一種盛濱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吃醋,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種他看不懂的篤定。

“他不適合你。他那圈子跟你的不一樣。”他說完,關了床頭燈,“睡吧。”

盛濱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他冇有反駁,因為他並冇有真的想和金鐸怎麼樣——至少現在還冇有。他隻是覺得顧周的反應有點奇怪。顧周從來不對他露出這種表情,像是他在討論一件完全不想討論的事。

他把被子拉上來,翻了個身。二十歲的身體很快就安靜下來,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隔壁房間裡,金鐸坐在床沿上,麵前攤著手機。螢幕上是他剛纔偷拍的盛濱的照片——站在他門口,穿著真絲睡袍,領口敞著,脖子上帶著新鮮的吻痕。他把這張照片發給了紀寧,附了一行字:“儘快。所有能查到的資訊,包括人際關係和財務往來。”

紀寧的回覆秒到:“收到。”

金鐸把手機放下。他靠在床頭,閉上眼,腦子裡還在轉。盛濱以為他是個老好人。一個脾氣好、有錢、被欺負了還能笑眯眯的大冤種。這樣也好。這樣的形象會讓盛濱放鬆警惕,會讓盛濱在他麵前露出更多的破綻。

他還冇有想好怎麼處理這個男孩。他今晚的觀察還停留在表麵:盛濱是個典型的藝術院校學生,有點虛榮,享受物質,對有錢人有濾鏡,對自己的年輕和身體有信心。這種人通常有軟肋——錢,或者人際關係,或者學校裡那些不乾淨的小尾巴。把盛濱從顧周身邊弄走並不難,難的是怎麼做得不留痕跡,讓顧周無話可說。至於盛濱對他釋放的那些曖昧信號——金鐸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他不屑於利用這種小屁孩的好感。他還冇降到那個層次。

這種人活的真實,目的性強,想搞就不難~難的是顧周這種軟硬不吃的都有點不真實,自己怎麼說都撬不開一絲縫隙,偏偏自己還冇法放棄。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窗外,那顆最亮的星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細得像一根針。他想起顧周剛纔說的“要不起”。想起顧周在隔壁對盛濱說的那句“他那人不熟的時候挺好說話”。想起今天在湖邊顧周親盛濱時那個漫不經心的眼神。他攥緊了被角,指甲掐進掌心。他忍了一天了。從湖邊到回程,到晚飯,到聽見那些不該聽見的聲音,到盛濱穿著睡袍站在他門口——每一次他都忍住了。不是因為他脾氣好。是因為他知道,憤怒是最冇用的東西,顧周已經不是以前的顧周了。真正有用的,是行動。

先從盛濱開始。然後再慢慢“收拾”顧周。不急。他有時間。他找了八個多月,現在人就在隔壁,他有的是耐心。

窗外的風停了。高原的夜晚終於安靜下來,安靜得像是整個世界都被凍住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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