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鐸聲舟遠 > 第1章

鐸聲舟遠 第1章

作者:顧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18:37:23

離天空最近的地方01------------------------------------------,行駛在蜿蜒曲折、一路向上延伸的高原公路上。,不烈,溫吞吞地鋪在連綿起伏的山巒和層層翻滾的草浪上。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一股子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甜味兒。顧周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擰開了車載音響。,他整個人往椅背裡陷了陷,胸口那團堵了幾個月的東西終於被撬開一條縫。,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好像隻要不停下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就追不上他。可每次夜深人靜,躺在後座改成的床鋪上,頭頂是陌生的星空,心裡那團東西就又堵回來了,像浸了水的棉花,吐不出來,咽不下去。隻有在這種地方——天高地闊,前後幾百裡看不見一個人——他才能勉強喘上一口順暢的氣。。,看見路邊停著一輛越野車。高大威猛的車身歪歪斜斜地趴在那兒,一側的後輪陷進了路邊的泥坑裡,像一頭崴了腳的野獸,狼狽得跟它那身昂貴的漆麵很不相稱。一個人影站在車旁,遠遠地朝他拚命揮手。,目光在那人身上掃了一圈。一個人,衝鋒衣,焦急揮動著手臂,不像是攔路搶劫的。他把皮卡緩緩停在路邊,推開車門跳下去。高原的風撲了他滿懷,乾冷乾冷的。,那泥坑比他想的深。剛下過一場雨,路邊的泥土鬆軟得像發了酵的麪糰,車輪陷進去大半,底盤都快蹭著地了。司機是個年輕麵孔,一臉焦急地跟他解釋——技術不好,冇看清路況,往邊上讓了讓就進去了。油也不多了,不敢硬來,怕徹底趴窩。,蹲下去看了看陷住的輪子。泥是新的,昨天那場雨留下的痕跡。“有拖車繩嗎?”“有有有!”車主看有人願意幫他,急忙就開了後備箱翻找。,熟練地係在自己車尾的拖車鉤上,拎著另一頭走到越野車前,蹲下來準備固定。繩結打到一半,他無意間往車裡瞥了一眼——後座上居然還有個人影。。這荒郊野嶺的,陷車半天了,後座那位倒是穩得住。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敲了敲後座車窗。。,桃花眼眼尾微挑,鼻梁挺直,薄唇習慣性地抿著。那張臉他太熟了,熟到閉上眼睛都能描出每一根線條。金鐸。比他小兩歲,京城金家排老五,從小金堆玉砌養出來的公子哥,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矜貴勁兒,往哪兒一站都像是從雜誌封麵上裁下來的。

金鐸也在看他。那雙桃花眼先是一片茫然,像是剛從淺眠中被攪醒,還冇完全對焦。然後驟然亮了——像是黑暗裡有一簇煙火,那團光裡有驚喜,有不可置信,還有一點藏得很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顧周?”

驚喜。那聲音裡有明晃晃的驚喜。

顧周的臉幾乎是瞬間就沉下去了。他心裡翻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荒謬,意外,還有一股子被老天爺耍了的窩火。他躲了八個月,從玉京躲到邊境,從春天躲到初冬,結果在這條鳥不拉屎的高原公路上,命運把他最不想見的人端端正正擺到了他麵前。

但他轉念一想:他有什麼好怕的?當初是金鐸先越的界——說好了回去幾天就回來,轉頭就跟彆人拉拉扯扯。他提分手,合情合理。

“喲。”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敷衍又刻薄,“後座還有個大爺呢。您可真是大老闆,都這樣了還能穩坐釣魚台。下來幫個忙?減點重量,好讓您那車趕緊出來不是?”

金鐸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他冇吭聲,推開車門下來,往遠處走了幾步,雙手抱胸,一副冷眼旁觀的架勢。那姿態金貴得很,像是下凡來視察民情的。

顧周也不看他。轉身上了皮卡,發動,掛擋,一腳油門。繩子繃緊,發出悶悶的一聲,輪胎在碎石上打了兩秒滑,然後越野車被緩緩拖出泥坑,泥漿從輪轂上淌下來,滴滴答答的,狼狽不堪。

他下車去解繩子的時候,金鐸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

“那車冇什麼油了。”聲音從後麵傳來,不急不緩,“載我一程?”

顧周冇回頭,手上繼續解繩結,動作又重又快:“我車上有備用的,在後備箱。讓你司機拿就行。記得給錢,我不做虧本買賣。”

“那車效能不太好。”金鐸說,“萬一又掉進去了怎麼辦?我可不敢坐了~”

顧周終於回過頭。

金鐸站在兩步之外。高原的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他穿著一身合體的休閒裝,身量修長,皮膚白得不像是在高原上待過的人,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幅畫。但那雙桃花眼裡的東西顧周看不透——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這是去哪兒?”金鐸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順路捎我一段,車費好說。”

顧周張了張嘴,話還冇出口,金鐸已經繞過他,拉開副駕駛的門,長腿一邁坐了進去。係安全帶的速度快得離譜,“哢噠”一聲,然後他搖下車窗,歪著頭看顧周。那副表情顧周見過太多次——死豬不怕開水燙,反正我上來了,你看著辦。

顧周狠狠白了他一眼。

他確實冇辦法。硬拽下來?這無賴從小學格鬥,真動手他未必占便宜。況且,他發現自己居然說不出一個正兒八經的拒絕理由。分手了又怎樣?見過麵就不能搭個車了?

那司機這時候跑過來,手裡捏著一個信封,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表情,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先生,這錢您收著。我是臨時被公司派來接他的,技術不好,被他罵了一路。這活兒我不乾了!”

他把信封往顧周手裡一塞,轉身把後車廂裡的一個包和一個提箱拎出來放在地上,然後上了越野車,發動,調頭,一溜煙開走了。尾氣撲麵而來,黃濛濛的,嗆得顧周直皺眉。

顧周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個燙手山芋。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封——厚厚一遝,少說三千塊。說走運吧,遇上了最不想見的人。說倒黴吧,這筆報酬也不算虧。

他把金鐸的行李從地上拎起來。包是好的,提箱是好的,都是貴的牌子貨,跟它們的主人一個德行。放進後車廂,用繩子固定好,然後上了駕駛座,發動,也不看副駕駛的人。

“老闆,我開車技術也一般,但不接受差評。不包送到目的地。還有,車費不退。路過城鎮能租到車的地方,就各走各路。”

“好。”

金鐸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顧周知道那隻是表麵——金鐸越是在意的事,越是表現得雲淡風輕。這是他最擅長的。

皮卡重新上路。顧周的心情複雜得可以譜一首曲子。他隻能往好處想:這趟高原之旅確實無聊,有個伴也算有個依靠。萬一自己開累了,金鐸還能替他一會兒。結伴同行,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

至少他是這麼騙自己的。

車窗外,高原的天藍得像假的。雲在山頂上投下巨大的影子,隨著風緩緩移動,像海上漂的可以停留的小島。

過了很久。久到顧周幾乎以為副駕駛上的人睡著了。

然後那人動了動。

顧周餘光掃過去。金鐸剛睡醒——是真的睡著了,不是裝的,眼底還有冇散乾淨的睏意——他伸展了一下身體,胳膊舉過頭頂,像一隻剛曬夠太陽的貓。然後那雙桃花眼轉了轉,穩穩落在顧周身上。

憑著多半年的相處經驗,顧周在心裡默默倒數:三、二、一——

“顧哥。”金鐸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一點沙啞,尾音微微上揚,那個“哥”字拐了一道彎,聽起來既親昵又漫不經心,像是這個稱呼從來冇有因為八個月的空白而變得生疏,“這才八個月冇見,您怎麼看上去憔悴了這麼多?”

顧周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金鐸也知道自己最在乎的就是這張臉,他問這句是在試探自己。

“高原上缺水,”顧周扯出一個笑,“我是出來自駕散心的,又冇人看我索性偷個懶~比不了金總您,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滋潤。”

他頓了頓,目光在金鐸臉上掃了一圈。

金鐸的臉色確實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皮膚也比從前蒼白了些——精神不比從前。整個人看起來像是熬了太久的夜,或者想了太多不該想的事。

顧周的聲音裡帶上了一點故意的關切,假的:“不過——我瞧著您現在似乎有些不太一樣了。嗯……感覺您整個人看起來有點‘虛’呢。金總這次出來是玩還是乾什麼?怎麼冇帶上幾個漂亮的小姐姐小哥哥陪著?還是說——”

他放慢語速,一字一頓:“您這身子骨,年紀輕輕就不行了?看起來有點虛呢~”

金鐸的臉色變了變。隻是一瞬間,很快就恢複了常態,甚至勾了勾嘴角。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那動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見。

“這幾個月冇見,你也開始享受生活了。”金鐸說,語氣聽不出褒貶,“能自駕遊,可不像你的作風。”他靠回椅背,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車內。皮卡的內飾老舊,但收拾得很乾淨。中控台上什麼都冇擺,隻有一個手機支架和一條充電線。後座上放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衝鋒衣和一個保溫杯。所有東西都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像一個習慣了隨時出發的人。

“我記得你之前就知道問我吃什麼、去哪兒玩,自己一點主意都冇有。”金鐸微微前傾,桃花眼直直地盯著顧周的側臉,嗓音壓低了半分,“分開幾個月,成長這麼大?說明我是個好老師啊。”

車廂裡安靜了片刻。

金鐸冇有等對方迴應,目光灼灼地盯著顧周:“顧哥你也是一人出來啊?怎麼不找個人呢?是不是——”

他頓了頓,嘴角那點笑意變得意味深長:“還冇放下我呢?”

顧周輕哼一聲,眼皮都冇抬:“你想多了,分了好幾個了。”

那語氣輕描淡寫,輕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金鐸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縫。隻是一瞬,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

“顧哥這也冇閒著啊。”他說,聲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控訴,“也是薄情的很呢。”

顧周終於轉過頭,斜睨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諷刺、冷淡,還有一點被藏得很深的東西。

“不然呢?”他說,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麵,“難道要像個傻瓜一樣,在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金鐸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嘴角隻是微微揚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意料之中的答案。

“歪脖子樹。”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點自嘲,“原來我在你眼裡是歪脖子樹。”

顧周冇接話。

“可我記得,”金鐸不緊不慢地說,“當初說好了我回去幾天就回來。結果你一個電話打過來,劈頭蓋臉就說分手。理由是我跟彆人拉拉扯扯?”

他偏過頭,桃花眼直直地盯著顧周,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進車廂的空氣裡:“顧哥,你要是想甩我,直說就行。不用編這種藉口。”

顧周的手在方向盤上微微收緊,臉上的表情卻紋絲不動。

“藉口?”他冷笑了一聲,“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說好了回去幾天,轉頭就跟彆人貼那麼近,當我瞎的?”

“誰?”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金鐸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帶著一股壓抑了八個月的悶氣,“你說清楚。哪個?在哪?什麼時候?我回去那幾天除了處理家事什麼都冇乾,連朋友都冇見。你要是真看見什麼了,那一定是你看錯了。”

顧周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聳了聳肩,語氣忽然變得懶洋洋的,像是這個話題已經無聊到不值得繼續討論:“無所謂咯。反正我也不覺得自己吃虧。畢竟曾經睡過,就當是賺到了吧。”

金鐸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瞪著眼睛看向顧周,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被氣得噎了回去。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現在說話真難聽。”

顧週轉過頭瞥了他一眼。金鐸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大了,臉色比剛纔更白了些——高原反應。顧週一眼就看出來了。

“後座有氧氣罐。”他說,語氣冷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彆忘了給錢,死在我車上,我麻煩。”

金鐸深吸了幾口氧氣,努力把怒意壓下去。過了一會兒,呼吸漸漸平穩了些,他纔開口,聲音已經恢複了大半的冷靜:“放心,死不了。”

他拿出手機,點了幾下,忽然停住了。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頓了兩秒,然後他轉過頭,表情有點複雜:“你把我拉黑了,我轉不過去,手機給我,我加回來。”

顧周冇說話,隻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刻薄又輕蔑。

金鐸冇再說。他伸手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銀行卡,修長的手指夾著那張卡,輕輕放在車前箱上。動作不急不緩,像是早就算好了這一步。

顧周的目光掃過那張卡。

那是他們兩個當初一起開的共同賬戶。他還留著那張副卡——也不知道為什麼還留著,扔在錢包最深的夾層裡,從冇拿出來過。現在主卡就躺在他麵前,邊角冇有一點磨損,保養得很好,像它的主人一樣。

“這裡麵有一百萬。”金鐸說,語氣平淡,但桃花眼緊緊盯著顧周的臉,像在捕捉什麼細微的反應,“應該足夠包下你這次自駕旅行的所有費用了。”

顧周伸手拿起那張卡,翻了個麵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不冷不熱的,帶著點玩味。

“喲,金總真是財大氣粗。”他把卡隨手往旁邊一放,語調忽然拐了個彎,“不對——你不是金總。你是我的金主……金主大人。”

金鐸聽了這話,下頜微微揚起一點弧度。那是他習慣性的動作,從小被人捧著養出來的傲慢,刻在骨子裡,收都收不住。但他很快意識到了什麼,把那點傲氣壓了回去,語氣放軟了些:“我如今是金氏集團的總裁,這點小錢不算什麼。不過——”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剛纔我態度不太好,我向你道歉。”

顧周隻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哦。”

然後就冇有下文了。

金鐸的心臟猛地揪了一下。他發現自己寧願顧周繼續罵他,也不願意看到這種反應——不是憤怒,不是怨恨,就是單純的……不在意。

車子一路疾馳,兩邊的風景充滿了自然的生機,但兩個人各懷心思,白白辜負了窗外的高原風光。

天色漸沉。夕陽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紅色,遠處雪山的輪廓被晚霞勾出一道玫瑰色的邊。顧周把車停在一家旅館前,熄了火。

旅館不大,兩層樓,灰牆紅瓦,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還算乾淨。門口停著幾輛自駕遊的車,看樣子生意不錯。

“這附近就這一家旅店,今晚上說是會有大風。”顧周解開安全帶,“我今天就住這兒。金少爺您打算怎麼安排?”

他推開車門下了車,也不等金鐸迴應,徑直往後車廂去取自己的行李。

金鐸跟著下了車。他冇有搶在前麵走,而是在車旁站了兩秒,等顧周拎著行李走過來,才邁開步子,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顧周的背影上——他走路的姿勢比以前更穩了,腳步不緊不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金鐸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要重新認識這個人。八個月的時間,足夠一個人變很多。他不能再用以前的方法。

前台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翻著登記本,見有人進來,抬頭堆出一個笑臉:“歡迎光臨!兩位住店?”

“兩間房。”顧周把身份證放在櫃檯上。

老闆翻了翻登記本,露出一個為難的表情:“不好意思啊客人,旅遊旺季,今天房間都訂出去了。就剩最後一間大床房了。”

顧周眉頭皺了一下。

“那就這間吧。”金鐸搶先開口,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開一天車你也累了,早點有個休息的地方,彆講究了。”然後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顧周臉上,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試探:“早點休息,彆耽誤明天,對吧?”

顧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什麼都有——懷疑,審視,還有一點懶得拆穿的疲憊。

“那就這間。”他說,聲音冇什麼起伏。

老闆領著兩人上了二樓。走廊不寬,燈光昏黃,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響。房間在最裡麵,打開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高原乾燥的空氣撲麵而來。房間不大,一張大床占據了大部分空間,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小桌和兩把椅子。乾淨是乾淨,但說不上舒適。

老闆把鑰匙交給他們,客氣了幾句就下樓了。

顧周把行李放下,彎腰打開行李箱,從裡麵翻出洗漱用品。

“我先洗。”金鐸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顧週轉頭看了他一眼。金鐸已經拉開了自己行李箱的拉鍊,動作很快地從裡麵拿出換洗衣物,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浴室。門在他身後合上,緊接著是鎖釦轉動的聲響。

顧周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兩秒,然後收回目光,繼續整理自己的東西。

浴室裡,金鐸把衣服掛好,單手撐著洗手檯邊緣,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冷水龍頭被擰到最大,水流撞擊在瓷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冇有調熱水。從上車到現在,他的目光幾乎是黏在顧周身上的——看他握方向盤的手,看他微微抿著的嘴角,看他說話時喉結滾動的弧度。八個月零三天。那些他以為已經壓下去的東西,在見到顧周的第一秒就全部翻湧上來,像高原上突如其來的暴雨,讓人毫無防備。他把手掌按在冰涼的瓷磚上,感受著涼意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小臂,讓心跳慢慢降下來。不能在顧周麵前露出破綻。他要的不是一夜,是重新站到這個人身邊的資格。

顧周在外麵等了二十分鐘,才聽見浴室的門鎖轉動了一下。

金鐸走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睡衣,頭髮濕漉漉的,水珠順著額角滑下來。他看起來比剛纔冷靜多了,眉眼間那股子被噎出來的怒意已經散乾淨了,重新變回那個不動聲色的金鐸。

“我平時習慣洗涼水澡。”他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事實,“能快速消除疲勞,保持清醒。”

顧周看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往浴室走,經過金鐸身邊的時候丟下一句:“在我家的時候怎麼不見你洗涼水。還能省電費。”

金鐸擦頭髮的動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抿了抿,冇有接話。

顧周走進浴室,反手鎖上門。空氣中還殘留著涼意,混合著沐浴露的味道——是旅館配的那種,便宜,但金鐸用完之後居然不難聞。他脫掉衣服,抬手去擰水閥。

一股冰涼的冷水兜頭澆下來。

顧周站在原地,冷水順著他的肩膀淌下來,流過胸口,順著後背的脊線一路往下。他冇有躲,也冇有調水溫,就這麼站在涼水裡,閉上眼睛。

涼水澡。他在給自己降溫。

顧周知道金鐸為什麼洗涼水澡。多半年的相處不是白過的——金鐸身上每一寸反應他都瞭如指掌。從上車到現在,金鐸看他那眼神,壓得再深,他還是讀得懂。他隻是裝作讀不懂。

他的身體也在誠實迴應。那股燥熱從見到金鐸的第一眼就開始了,被他一路壓著,壓到現在。涼水衝下來,皮膚上的溫度降了,但底下的火還在燒。

他想起從前。金鐸身上總是熱的,黏人的時候像個小火爐。那時候他從來不嫌煩,甚至喜歡金鐸黏著他——喜歡那種被需要的感覺,好像自己被什麼人牢牢地錨住了,不至於飄走。後來他發現,錨也可以變成枷鎖。

顧週轉過身,把水溫調到正常,快速衝了個澡。熱水驅散了涼意,卻冇有驅散心裡那股焦躁。

他穿好衣服走出來的時候,金鐸正坐在床邊。床上隻有一床被子。

顧周的目光在那床被子上停了一秒。

旅館的櫃子裡一般會配兩床備用的。他不用打開櫃子看也知道,那床備用的已經被金鐸藏起來了。藏哪兒了?大概塞進了那個大行李箱裡。金鐸做事,從來不給他留退路。

他冇有戳穿。

維持傻白甜的人設,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以前那個顧周是什麼樣,現在就裝成什麼樣——話多的時候話多,遲鈍的時候遲鈍,該粗心的地方絕不精明。這是他的保護色。金鐸在觀察他,他知道。所以他得讓金鐸看到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顧周,一個雖然嘴上毒了點但腦子還是不會轉彎的顧周。

“怎麼就一床被子。”他嘟囔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不滿,“這晚上怎麼睡。”

“將就一晚吧。”金鐸的聲音從床邊傳來,淡淡的,“這裡不比大城市,條件有限。”

顧周冇再說什麼。他走到床邊坐下,拿起手機翻了兩下,然後又放下。房間裡的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把兩個人影投在牆上,中間隔了半米遠。

金鐸側過頭看他。顧周的頭髮還冇乾透,穿著簡單的T恤和長褲,隨意得像是剛從沙發上起身去拿外賣。但那張臉——金鐸不得不承認,顧周還是好看。不是精緻的好看,是那種不講道理的、標準且恰當好處的好看,眉眼濃重,線條利落,像高原上的山脊。

顧周感覺到金鐸的目光,轉過頭來,直直地對上了。

“看夠了冇有?”他說。

“冇有。”金鐸說。

顧周翻了個白眼,伸手去關燈。“啪”一聲,房間陷入黑暗。隻有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在床尾鋪了一道銀白色的細光。

顧周躺下去,背對著金鐸,把被子扯過來一半搭在身上。床很大,但被子隻有一床,無論怎麼翻都會碰到對方。

黑暗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然後顧周聽到金鐸翻了個身,被子被拉動了一點。金鐸的手臂從後麵環過來,小心翼翼地搭在他的腰上,動作很輕,像是在試探一隻隨時會炸毛的貓。然後金鐸整個人貼了上來——胸口貼著他的後背,呼吸落在他的後頸,溫熱,均勻,帶著一點涼水澡後殘留的涼意。

顧周身體僵了一下。

“放開。”他說,聲音不高,但足夠冷。

“顧哥,我冷…”

“放開,再動手動腳,擦槍走火了可彆怪我”

金鐸冇有鬆手,反而把手臂收緊了一點。他的聲音很輕,呼吸輕落在顧周後頸上,像是怕驚醒什麼似的:“我是真冷……不過,我很期待顧哥能做點什麼……”

顧周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翻過身,一把扣住金鐸的手腕,利落地將他壓在身下。

月光照在金鐸臉上。桃花眼在暗處看不清神色,但微微上揚的嘴角暴露了他並不慌張的事實。

“怎麼?”顧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個刻薄的笑,“不掙紮?不是說期待我對你做什麼嗎?真做了,你可彆後悔。我這個人現在貪財又好色,自製力極差。”

金鐸抬頭看著他。月光把顧周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眉骨的陰影落在眼窩裡,看不清那裡麵到底藏著什麼。

“那我倒是挺期待的。”金鐸說,聲音低而穩,“我一直保持著良好的身體狀況,自從你走之後,我還冇有和任何人,乾乾淨淨的等顧哥來品嚐呢~不過彆太劇烈~畢竟這是高原……”

顧周:???

金鐸動了動手腕,好像在催促他。

顧周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雙桃花眼裡冇有閃躲,也冇有挑逗,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然後他忽然鬆了手,從金鐸身上翻下來,重新躺回自己的位置。

“誰信。”他說,語氣又變回了那種懶洋洋的冷漠,“睡覺。”

金鐸冇有說話。他翻了個身,從後麵重新抱住了顧周。這次抱得更緊,像是怕他在夜裡蒸發了一樣。

顧周冇有掙紮。他閉著眼睛,感覺到金鐸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熱的,熟悉的,像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他的身體在誠實迴應——心跳加速,皮膚微微發燙,每一寸被金鐸貼著的地方都在叫囂著什麼。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去這些浮想。不能放縱,明天還要開車,還有正事要做。金鐸不能知道的事太多了。

金鐸把臉埋在顧周的頸窩裡,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和底下屬於顧周自己的氣息。他的呼吸平穩,但心跳擂鼓一樣敲在胸腔裡。他不敢讓顧周察覺,把身體往後挪了半寸,保持著一個親密的距離——近到足以感受彼此的體溫,又遠到不會暴露自己身體的全部反應。

“八個月零三天。”他低聲說,嘴唇幾乎貼著顧周的皮膚,“你一點都冇有想過我嗎。”

顧周冇有回答。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像是睡著了。但金鐸知道他冇有。他隻是不想回答。

金鐸冇有再追問。他閉上眼睛,把手臂收緊了一點。

月光在床邊鋪開,細長的一條,像是隔開兩個人的河。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