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眾人皆是一頓,紛紛看了過來。
這些年,沈寂身邊從沒有過女人。
顧寒生自然也別有用意的看著他。
沈寂卻搖了搖頭,“顧大人這樣清高的君子,怎麽會明白,與佳人兩相情投意合,是什麽滋味?”
顧寒生本不在乎沈寂的事,可聽他這般刻意為之的話,心底卻莫名的發緊。
“是嗎?那是個怎樣的女子?”
顧寒生想起繡繡,目光柔軟下來,“她不聰明,鼻子卻靈得很,若是我從身上聞了別的味道迴去,大約又會難過的,還得煩我去哄。”
顧寒生皺了皺眉。
他素來聽聞沈寂不近女色,沈玉棠也曾信誓旦旦地說她這位二叔是滿京城最嚴苛端正之人。
自己更一直認為此人門第在他之上,城府在他之上。
可今日聽沈寂說這些話,分明輕佻至極。
顧寒生懶得再接話:“沈大人說笑了。”
說完便收迴了目光。
可一低頭,正要倒茶,心底忽然閃過一件事。
……繡繡的鼻子也很靈。
顧寒生的眸色頓時凝重下去,想起一個絕不可能的可能。
不過頃刻,又全都煙消雲散了。
繡繡哪裏有機會見到沈寂?
更重要的是,沈寂那樣的身份,若要女人,什麽樣的沒有?何必瞧上一個盲眼鄉野丫頭。
隻怕沈寂方纔隻是在戲弄他,故意給他添堵。
但或許是因為今日無意瞧見了那舊手帕,顧寒生忽然覺得,今日迴去,應當去偏院看她一眼。
宴席散時已是午後。
顧寒生辭了太子宦官的送行,獨自上了馬車,就往迴趕。
晚些時候還要見幾位同僚,他能分給繡繡的時間不多。
偏院的院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梔子花的香氣撲麵而來,白日的陽光鋪了滿地,照得那叢歪斜的梔子葉子油亮亮的。
善水不在,繡繡一人就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麵前攤著幾個小瓶子,不知在發什麽呆。
她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然後她的嘴角彎起來了。
“夫君?”她喚了一聲,聲音裏有一點不確定,因為顧寒生身上的熏香又和昨夜不一樣了,“你怎麽會來?”
顧寒生在她麵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那層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照得有了些暖意,顯得有了生機些。
她仰著臉,眸子空濛濛的:“夫君身上……有很多不一樣的氣味。”
“嗯,去了宴席。”他沒想到這丫頭鼻子這麽好,竟真的能聞出他與旁人同處過,又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幾個瓶子,問:“你在做什麽?”
繡繡一笑:“善水不信我能聞出香料的配方,尋了好幾款香液給我來聞。”
顧寒生點了點頭,雖意外她這天賦,卻並未往細處想。
還以為,昨日對她發怒,她會委屈幾日,沒想到昨兒一夜就將自己給哄好了。
顧寒生看著她那點小動作,唇線抿了抿。
他忽然蹲下身來,和她平視。
繡繡隱隱感知到,怔了一下。顧寒生從來沒有這樣與她說過話,
他總是站得筆直,像一堵牆,隔著她和他之間跨不過去的東西。
“繡繡。”
他喚了一聲,聲音比昨日溫和了些,至少沒有那般急冷了,“你昨夜……睡得好麽?”
繡繡聽出他語氣裏的鬆動,心裏那股緊張慢慢化開了一些。
她想,夫君或許又是來看她的,昨夜看過了,今日竟又來。
娘說的果然沒錯,兩個人之間,總是會慢慢處出感情的。
她點點頭:“睡得很好,我昨夜還夢見夫君了。”
說完,她就紅了臉,低下頭。
她夢見……自己又被夫君抱在懷裏。
可話音落,顧寒生卻微微一頓,擰起了眉。
他從沒有與繡繡親近過,自然不信她會夢見自己。
莫不是為了得到自己的青睞,才編說出這般沒分寸的謊話?
顧寒生當即站了起來,麵露不悅。
從前在鬆陽時,繡繡雖不聰明,卻天真無邪,連騙人都不會;如今竟學會了這套,想來是來了京城後,見了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便也學會了這般低賤攀附的言論。
他越發覺得,嬸母說的對,繡繡是有心機的,否則也不會可憐巴巴的尋到京城來。
她這樣,和今日那些宴席上為了討他歡心而故作嬌態的舞女,又有多大分別?
他二叔去得早,嬸母守了寡,這些年全靠著顧家過日子,待他也格外上心,事事都要替他思量周全。
接到繡繡那日,顧寒生本打算去告訴病臥在榻的母親一聲,也是被嬸母攔了下來。
“繡繡家在鬆陽雖不富裕,但也過得下去,這麽多年都沒來找過你,怎麽偏生你一得了青睞升遷了,她就尋來了?”
“她是與你自幼訂的親事,可這親事中間隔了多少年?你考中了、做了官、有了前程,她才來。寒生,你讀書讀得好,可人心上的事,你未必看得透。”
顧寒生當時皺了皺眉,覺得嬸母說得刻薄了些。
他心裏自然是不信的。
繡繡他從小看到大,一個盲眼的小丫頭,能有什麽心機?
但現在,顧寒生卻覺得嬸母所言果然沒錯。
於是顧寒生退後半步,與她拉開距離。
方纔那一點難得的溫和蕩然無存。
繡繡敏銳察覺到周遭氣氛變了。
她看不見他臉上的神情,隻能捕捉到他身上多了一層威壓的氣息,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衣料。
“夫君?怎麽了?”
她不明白,不過是說了一句夢見了他,為何他轉瞬就冷了態度。
顧寒生話裏裹著寒意:“今後不必說這些話來討好我。”
繡繡一怔,微微抬起臉,空洞的眼眸朝著他聲音傳來的方向。
“討好?”她低聲重複一遍,眉宇輕輕蹙起,“我沒有……我說的是實話。”
“真話假話,你心裏清楚。”
想起嬸母平日裏的那些話,顧寒生越發反感,“鬆陽時的性子哪去了,到了京城,倒是學得如此圓滑。”
繡繡垂放在膝頭的手緩緩收攏,不自覺的發顫。
溫熱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可她隻覺得身上發涼。
她從來沒有想著要攀附什麽,一路輾轉尋到京城,不過是記著婚約,一心想能同顧寒生好好過日子而已。
昨夜他難得向她靠近,她整夜睡得安穩,夢裏也真切地靠著他,醒來時還暗自歡喜。
可這些事,在他口中,怎麽會變成刻意逢迎的說辭呢?
可繡繡不敢隨意掉眼淚,怕惹得顧寒生更加厭煩。
顧寒生看著她隱忍的模樣,心中沒有半分軟化,反倒生出一絲評判。
是故作委屈博取同情嗎?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快,不屑於在此刻同她爭執不休。
“安分些過日子便夠了,旁的心思,不必動。”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過身便要離開。
梔子花香漫在空氣裏,清甜的香氣此刻彷彿都透著窘迫。
繡繡聽見聲響,知曉他要走,下意識往前微微傾了傾身子,又慌忙停下動作。
她不能攔著他。
她隻能強行壓下心裏無端湧上來的銳痛,恨自己不夠聰明,不明白怎麽討顧寒生的喜歡。
腳步聲一步步遠了,院門被輕輕合上。
院中隻剩下一叢開得安靜的梔子花,還有一個人孤零零坐在廊下的繡繡,她又被丟棄在這裏,連同眼前的這些瓶瓶罐罐,也在一瞬間變得刺鼻。
為什麽夫君總是反複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