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顧寒生忙得不見人影。
官窯出了事,一批進上的瓷器燒裂了紋,牽連了好幾個官員。
顧寒生雖不直管工部,但譽王那邊遞了話,要他幫忙盯著些風聲,他便日日早出晚歸,連前院的書房都少沾。
沈寂也忙。
太子那日宴後便隱約透了幾分意思,想讓沈寂借著官窯的事敲打工部裏譽王一脈。沈寂這幾日往來奔波,迴府時往往已是深夜,也沒再去看過繡繡。
於他而言,那不過隻是個棋子。
但這一夜入了夜,風清月白。沈寂從官署迴來,忽然想到了棋子。
他換掉衣服便過去了。
院兒靜悄悄的,沒有點燈,兩間屋子都暗著,善水也睡下了。
沈寂推開門進去。
屋裏黑沉沉,他也隻帶了一盞小巧的燭台,擦了火摺子點亮,一小團昏黃的光在燭芯上綻開,才照亮了床榻上蜷著的那一小團。
繡繡已經睡下了,被子裹到下巴,青絲散在枕上,鋪了滿滿一枕。
沈寂走近,站在床邊,低頭仔細瞧了瞧她。
燭火搖晃,光影在她臉上忽明忽暗地遊走。
少女雪白脖頸露在被子外麵,細細長長的一截,白得像新雪覆在青瓷上,底下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
好幾天未見,沈寂一時想的有些多。
燭淚滴在燭台上,凝成一小團蠟花,他才迴過神來。
沈寂忽然意識到,這女子的一生,怕就是要這樣過了。
住在一個沒有人把她當迴事的偏院裏。
等一個永遠不會真心待她的丈夫。
直到被人徹底厭棄,打發了事。
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自然也不會知道她滿心歡喜的夫君,目光是如何的冷冰冰……
若是她給自己做妻子呢?
這念頭忽然冒出來,又濕又黏,像那個雨夜被風雨打濕的落葉,一下子貼在沈寂心口上,怎麽也揭不下來了。
若她不是顧寒生的妻,是他的妻——他至少不會讓她住在漏風的偏院裏,不會讓她過得這樣可憐。
沈寂迴過神來,他為這番控製不住的念頭而覺得厭煩,擰起了眉。
他纔不會肖想顧寒生不要的東西。
可就在這時候,繡繡醒了。
她許是感知到了那團落在她臉上的暖光,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
是夫君來了。
沈寂靜靜地退開一些。
可繡繡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驚喜地喚他,甚至微微瑟縮了一下,像是害怕。
繡繡已經分不清了。京城到底有多少規矩是她不懂的,她不知道說什麽才能不惹他生氣,她也不敢再輕易開口了。
沈寂察覺到了異樣,放下燭台,在床邊坐下來。
他低聲問:“你在難過?”
繡繡怔了一下。
她沒想到夫君會突然這樣問。她點點頭,又搖搖頭,小心的茫然著,生怕又說錯話。
如同一隻被踩過尾巴的貓,見了人先要縮一縮身子,確認對方不會踢開它。
真可憐。
沈寂猜到,顧寒生一定對她不好了。
豎子無恥!
他的心是鐵做的嗎?為何對自己這般年少柔弱的妻子,就不能有一點好?
沈寂有些惱,因為隻要顧寒生待她不好了,就得自己費心思去哄。
“前幾日的事,是我的錯,別氣了可好?”
繡繡一頓,虛無地看向他,“夫君在說什麽?”
沈寂哪裏向旁人認過錯,他自小便被祖父往家主栽培,那樣大的家族裏數不清多少人敬他怕他,就連後來入仕,更是平步青雲。
可此刻對著眼前這一團蜷在燭影裏的怯懦,還得裝作討厭的人去低聲下氣,他喉頭不免生硬,那些在官場上進退合宜的辭令竟是一句也使不出來。
沉默在兩人之間懸了一息。
繡繡卻先開了口。
“是我說話不知分寸,惹你不喜,原是我的不是,夫君不用……說對不住我的話。”
那日寥寥數語之後,繡繡反複想了許久。許是自己不該隨口提起那場夢,落得攀附討好的嫌疑。她記著娘也講過,京中做官之人最厭旁人算計,一言一行都得拿捏妥當。她眼盲,無法察言觀色,便連話也該少說的。
繡繡說完後便低下了頭,已經做好了再被他訓斥的準備。
沈寂很不悅。
他看著她那副模樣,睫毛低垂,像兩片合攏的蝶翅,一晃一晃的,明明是顧寒生那廝做錯了,卻連帶著繡繡……也討厭他了。
沈寂忽然站起來,衣袖帶起一陣風,燭火晃了晃。
繡繡察覺到他的動作,身子繃緊了一瞬。
“起來。”他說。
繡繡怔住了:“……夫君?”
“把衣裳穿好。”沈寂背對著她,聲音冷硬,“我帶你出去走走。”
繡繡茫然地眨了兩下眼:“去哪裏?”
“今夜有廟會。你來京城這麽久,他……我可帶你出去逛過?”
繡繡搖了搖頭。
來京城這麽久,顧寒生隻將她放在偏院裏就再沒管過她,繡繡連顧家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善水雖好,卻也不敢擅作主張帶她出門。
繡繡熟悉的,隻有這間院子,或是這扇門到那扇牆的距離。
她有些怯。
外麵那麽多人,她看不見,走丟了怎麽辦?給夫君丟臉了怎麽辦?可她又想到……是夫君要帶她去的。他既然這麽說了,應當不會有事。
於是繡繡慢慢坐起來,摸索著披了外衫。
她想去找自己的柺杖,瞎子沒有柺杖,她是摸不到路的。
然而沈寂忽然伸手熟稔地握住她的手。
寬厚的掌心貼住她細細的指節,十指交纏,繡繡被那溫熱一裹,心裏也就徹底不害怕了。
夫君的手還是這麽暖,繡繡想,隻要攥著這隻手,去哪裏她都不怕的。
夜色濃稠,角門外的窄巷裏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馬車。
兩人還沒出去,就在門口撞見了顧府一個婆子。那婆子看見有外男進了院子,竟還帶著繡繡,滿臉跟見了鬼一樣,就要去驚叫出聲,隻是還沒來得及,就被一隻手捂住了嘴,捏住領子提了下去。
阿硯辦事,一向幹淨利落。
繡繡聽見動靜,一怔:“什麽聲音?”
沈寂麵不改色領著她:“一隻老貓。”
隨即便扶繡繡上了車,自己也坐進來,車簾落下。
繡繡小心翼翼地坐著,馬車一動,嚇得她慌忙扒緊了沈寂的肩膀,等習慣了晃動,才鬆開了手。
和她離得很近,沈寂忽然有些擔憂,怕她察覺出不對勁來。
也不知道顧寒生用的什麽低劣的熏香,若不然自己改日也換掉算了。
馬車繞了幾條巷子,在一處熱鬧的街口停下。
沈寂先下了車,轉身扶她下來。
繡繡的腳剛落地,一刹那,各種聲音便湧了過來。
很熱鬧的聲音,彷彿是不到盡頭的人潮和闌珊。
還有氣味——糖炒栗子的焦甜,烤餅的蔥油香,鮮花和脂粉混在一起的味道……比之聲音,繡繡對氣味更靈敏。
突然被這陌生的熱鬧裹住,她有些惶恐,下意識地攥緊了沈寂的手,往他身邊縮。
沈寂低頭看她。
明亮的眸子,明明不施粉黛,未著半分裝點,可卻乖巧動人得厲害。
“等等。”
他鬆開她的手,迴了馬車,沒過幾息,手中就多了一頂帷幔。
沈寂親手替她戴上,薄紗垂下來,遮住了她那巴掌大的臉和那雙空濛的眸子,隻剩下一個隱隱約約的輪廓。
“外麵人多,怕你被衝撞了。”
也怕她被別人看去了。
說起來,繡繡是好看的,甚至是會在這鬧市中惹人眼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