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沈寂要出門,手係著大氅的係帶,阿硯在一旁低聲道:“馬車已備好了,太子那邊的宴設在城郊別苑,顧寒生也在受邀之列。”
沈寂“嗯”了一聲,書房的側門忽然被推開一條縫,有人探出頭來。
“二叔!”
沈玉棠提著裙擺小跑到他麵前,仰著一張明豔嬌俏的臉,杏眼裏全是期盼。
她與柳繡繡是全然不同的,不論是頭上的珠釵還是口上的胭脂,皆是上品,怕是宮中品級不高的妃嬪都未可及。
而繡繡莫說珠釵……臉上都沒有半點粉黛。
但盡管如此,可那雙眼眸卻似是春日杏櫻。
沈寂不知怎麽又想起了她,迴過神來,並不理會沈玉棠。
“二叔今日要去城外赴宴是不是?我聽說太子在別苑設了宴,是不是滿朝文臣都要去?”
沈寂低頭看著她,眸色淡淡:“嗯。”
沈玉棠攥著袖口的流蘇,咬了咬嘴唇,聲音又軟了幾分,“那……二叔能不能也帶我去?我就在園子裏逛逛,絕不給你添亂。”
沈寂視線都沒動。
“不行。”
“二叔!”
“我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
沈寂抬眼盯著她,“你想去見誰?”
沈玉棠的臉騰地紅了,被戳中心事,她隻能窘迫地跺了跺腳。
“我……我隻是想遠遠看他一眼!二叔你不知道,他前日托人送了手抄的《洛神賦》給我,字寫得那麽好……我……”
“就為了幾行字,便要把自己送上門去給人看?”
沈寂臉色不悅:“沈家的女兒,什麽時候這般不值錢了?”
“你這是私會,若是被你爹知道了,怕是會打斷你的腿。”
沈玉棠被嗆得說不出話。
她咬著唇,眼圈慢慢紅了。
她站在沈寂麵前,明明二叔隻比自己大了四歲,可怎麽會這般嚴肅壓迫,比她爹還要嚇人……
她有時候甚至覺得奇怪。
二叔的聲音分明那麽好聽,甚至和顧寒生的聲音都有幾分像。
可顧寒生對她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彎下腰,會低低地笑,是那麽溫柔。
二叔卻……
這世上還有哪個女子敢靠近他?
“二叔,你憑什麽就覺得顧大人不好?你見過他幾次?你瞭解他嗎?他是正人君子,進退有度,從不逾矩,在我麵前更是克己複禮,我們之間規規矩矩,你為何就是那麽討厭他?”
沈寂終於正眼看了看她。
那雙桃花眼裏浮了一層極淡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冷笑。
正人君子?
他如今還不想戳破顧寒生,待有一日,將柳繡繡丟在他麵前,不知他這正人君子,還能不能裝的下去。
沈寂向來說一不二,最終沈玉棠還是沒能去成。
顧寒生在博物架上翻尋著什麽。
太子宴的請帖夾在其中一冊公文裏,他剛抽出來,手腕卻不小心碰到書案邊緣。
一隻矮矮的舊木盒從書架的夾層裏掉落。
蓋子摔落,幾樣舊物散了出來。
一支磨禿了頭的毛筆,一根褪了色的紅繩,還有一方……疊得方方正正的舊帕子。
顧寒生低頭看了一眼,動作便頓住。
那帕子的素白邊角繡了一小枝梔子花,針腳細密,看得出繡的人很用心,一針一線都走得細密。
隻是帕子已經舊了,梔子花的顏色也洗淡了,隻剩一團淺淺的青白。
他認得這方帕子。
這是繡繡的眼睛還沒壞的時候繡的,似乎才隻十一十二歲。
她娘來家裏做繡活,她也跟在後麵,怯怯地站在門邊,趁他看書的間隙把帕子塞進他手裏,沒說一句話就跑了。
顧寒生不缺帕子,雖繡的好,質地卻不好,他沒用過,於是就隨手收進了書篋裏,後來搬家,上京,不知怎麽就跟著一路帶了過來。
顧寒生把那方帕子撿起來,展開,梔子花的紋樣在掌心鋪開。
他想起繡繡沒瞎的時候,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像兩枚浸在溪水裏的黑葡萄。
繡工也很有天賦。
顧寒生那時候也覺得她可愛。
從前在鬆陽也為她請過幾次大夫治眼睛,試過些偏方,但都沒有用。
所以也隻是覺得可愛而已。一個鄰家的小丫頭,比他自己的人生太過不值一提,宛若落葉流水,根本不值得自己停下來撈一把。
如今京城風雲詭譎,各方派係明爭暗鬥,他日日周旋在那些人之間,哪裏還有心思耗在一個盲眼女子身上。
顧寒生甚至沒有去拾那支磨禿的筆和其餘的東西,隻是將帕子胡亂塞迴盒子裏,啪地合上蓋子,隨手擱在了書架角落。
宛若將繡繡這個人也隨意擱置在了角落。
他轉身拿起請帖,離開了。
——
太子別苑的宴席設在臨水敞軒裏,四麵竹簾半卷,湖風穿堂而過。
席間絲竹嫋嫋,酒香沉浮,太子坐在主位上,含笑與眾人對飲,又拍了拍手,一隊舞女魚貫而入,琵琶聲起時水袖飛旋,人人麵前都配了一名侍酒的美人。
沈寂坐在上首一側,端著酒盞,目光散漫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對麵顧寒生身上。
舞女正端著酒壺湊近顧寒生,身子微微前傾,嬌媚萬千。
顧寒生卻擰了眉,側身避開了,語氣清正:“不必了,我用不著人伺候。”
那舞女被他冷臉一拒,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僵在當場。
太子見了,笑道:“顧大人這般,倒顯得本宮這宴席安排得俗氣了。”
顧寒生微微欠身,語氣謙和恭謹:“殿下說笑了。君子之本,原就該克己守禮。食不言、酒不濫、女色不近,皆是聖人教誨。”
這話若是旁人說出,便明顯是不給太子麵子。
可顧寒生不一樣,他師出莊老太傅,身後一道皆是清流,清流一向如此。遂太子也並不惱。
畢竟哪一屆朝堂,沒幾個這樣軟硬不吃的臣子,越是這般的,偏越忠心。
沈寂指尖卻不緊不慢地轉著杯沿,目光落在顧寒生那張清俊無欲的臉上,聞言極輕地嗤了一聲。
“本官倒是好奇,顧大人這般守著清白,莫非是為了誰?”
顧寒生抬眼,與沈寂對上。
沈寂那雙桃花眼裏含著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一片冰,又涼又深。
顧寒生心裏微微一緊。
他與沈寂素無交情,甚至因譽王之事而立場微妙。
沈寂這番話,他聽出隱約不對。
顧寒生起身拱了拱手,道:“沈大人說笑了。君子潔身自好,本為修身,不為旁人。”
沈寂又笑了。
裝的可真好。
明明後院裏藏著個糟糠夫人,又整日向沈玉棠示好,卻把自己裝點的這麽清白。
恨不得往自己脖子上掛一塊“君子“的牌坊。
沈寂垂下眼,把那盞酒飲盡了。杯底剩了一點點殘液,映著日光,亮晶晶的。
“那沈大人……”
沈寂聞聲,側過頭。
顧寒生對他敬酒,也問:“沈大人方纔笑我,可沈大人自己,不也推了太子賜的美人?”
顧寒生微微抬了抬下頜,認真的問:“沈大人這般守身如玉,莫非也是為了什麽人?”
沈寂根本不在意顧寒生這般挑釁,他甚至戲謔的冷笑了笑。
“你怎麽知道?”
顧寒生一怔。
“我還真就是為了一個極妙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