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的聲音驟然拔高,在安靜的夜裏,驚得繡繡都抖了一下。
沈寂自己也怔了。
他搭在桌沿的手指收緊了,半晌才慢慢鬆開。
今日竟被一個傻乎乎的盲眼丫頭一句話逼得失了態。
但畢竟女子太可憐了。
若真這樣讓她走了,一個盲眼女子獨自迴鬆陽,路上遇到什麽歹人,能不能活著到家都是個問題。況且……
況且他還要用她去毀顧寒生的名節。
若她走了,這步棋便廢了。
沈寂睜開眼,目光重新落迴繡繡臉上,聲音已經恢複了大半的平靜。
“……你不許走。”
繡繡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夫君?”
沈寂看著她那張茫然又乖順的臉,厭煩的別開目光。
“我隻是同你說笑罷了,我不會娶別人的。”
繡繡怔了怔,眸子裏那一點顫巍巍的光,於是慢慢安定下來了。
她聽懂了——不走,夫君今夜來,不是為了趕她走的。
沈寂就這樣看著,他從沒這般,會被一個女子的眼睛吸引。
“真的?”
她是那麽歡喜。
沈寂想起顧寒生,替他答:“嗯。”
“也不會趕我走了?”
“……不趕。”
繡繡忽然笑了。
整個人宛若一朵被雨水打蔫了的花重新吸飽了水,一點點舒展開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縮迴去,遮住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彎彎的眸子。
“那就好。繡繡方纔差點以為自己要睡不成這床被子了,夫君可能不知道,你給我置的床榻,是我睡過最軟的。”
沈寂看著她縮在被子裏那一小團歡喜的樣子,心裏想,你哪裏睡過真正好的床榻?
胸口那股悶著的氣忽然就散了,散了之後又湧上來另一種更怪的感覺。
他說不清那是什麽,隻覺得她笑起來的時候,這間破舊逼仄的屋子都似亮堂了些。
但隻一瞬,便被他用一層慣常的倦冷壓了下去。
蠢東西,幾句話就打發了。
繡繡又想起什麽,把臉從被子裏探出來,認認真真地說:“夫君你放心,我不會再亂跑了。白日裏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記著了。我是你的妻子,做什麽都要想著你的臉麵。我以後再害怕,也隻會乖乖在院子裏等你來見我,絕不讓旁人看了笑話去。”
這番繡繡也是學了許久,想努力裝成顧寒生那樣思慮周全的模樣,但在沈寂聽來,卻隻覺得刺耳。
顧寒生白日裏到底說了些什麽,竟讓她怕成這樣,翻來覆去的保證不會亂跑。
她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她隻是夜裏害怕想找夫君罷了。
沈寂的指節輕輕摩挲了一下,忽然開口:“你和我當初洞房的事……”
他話沒說完,繡繡就接過了話頭,語氣有些茫然:“可是我們不是沒有洞房過嗎?”
沈寂重重的吸了一口氣。
顧寒生莫非沒有與她洞房?
何止沒有洞房。
繡繡除了顧寒生,都未曾與旁的男人說過幾句話,否則也不會分不清夫君和“假夫君”。
繡繡娘怕繡繡受欺負,一直都是將養在家裏了。以至於繡繡覺得,除了娘,便隻有顧寒生會對自己這麽好。
繡繡隻記得他們成婚那日,拜了堂,入了洞房,可顧寒生說她還小,在床邊坐了片刻便起身去了書房,留她一個人坐在紅燭底下,等到天亮。
沈寂這時說:“……我知道了。今夜我也有事要做,不能住在這裏,我便隻看著你睡。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繡繡聽了這話,心裏彷彿像被灌了一罐蜜,覺得白日裏那些委屈好像都不那麽疼了。
夫君其實還是很好的。
她蜷在被子裏,把半張臉埋進枕間,露出來的那隻手卻悄悄從被沿底下探了出來,五根細細白白的手指在半空中試探著往前伸了伸。
“那你能……牽我的手嗎?”
沈寂有些不耐煩了。
他今夜還有事要趕迴去處理。
隻是本就可以拒絕,反正這女子也不會有所傷心,頂多隻是失落一陣。
但話到了嘴邊,又被她那乖乖等著的樣子堵了迴去。
繡繡並不知道他在不耐煩。
她還舉著手等著,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多讓人沒辦法。
沈寂起身,伸出手去。
寬厚的掌心貼住她細細的指節,然後慢慢收攏。
她立刻便攥住了他。
沈寂呼吸一頓。
她連夫妻之間最尋常的親密都沒有經曆過,可卻把自己給當成了夫君。
沈寂不知道,這是不是她……引誘男子的手段。
但繡繡果真乖乖的閉上了眼,並沒有再過分的要求。
她睡得很快。大約是太累了,畢竟苦思了一天一夜,都在想如何哄顧寒生高興。
沈寂不知道她到底對顧寒生的感情有多重,畢竟一點好話就哄得團團轉。
可方纔讓她走,她又真的可以什麽都不要,就心甘情願的走。
也是了,泥人尚有三分氣性,她瞧著柔弱不聰明,可卻心底清明,不願將就,也不願死纏爛打。
若是自己不騙她,等她瞭解了真正的顧寒生,大抵很快就會心死,頭也不迴的真的離開。
等繡繡睡著了,沈寂才慢慢鬆開了她的手,也很快收了目光。
若是再待下去,他不知道還走不走得成。
繡繡還未經人事,哪裏知道將一個男子留在房裏,意味著什麽。沈寂隻是沒有遇到過心悅之人,並不是毫無波瀾,難免會有**之思。
隻是為了毀了顧寒生,讓他再也不敢接近沈家女子,才與她有了這些逗留之事。
沈寂還不想為此,真的毀了柳繡繡的清白。
沈寂抬手拂滅了燭火,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門扇在身後輕輕合上。
月隱在雲後,隻有簷角那一盞昏黃的燈籠還亮著,夜風拂過,那叢歪歪斜斜的梔子搖了搖,葉子上的水珠無聲地落下來。
沈寂路過時,看了一眼那叢梔子。
芳香馥鬱,淡雅小巧。
真是……這花都像那個女人。
他忽然想,若是哪天真有人要把柳繡繡偷走,怕不是得連這叢破梔子一起偷了,才能哄得住她。
沈寂冷淡的扯了扯嘴角,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