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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得了父帥授權,左夢庚再不遲疑,回頭朝陳參將哂然一笑,問道:“中原援剿總兵官帥令至此,陳參戎可要抗命?”
不得不說,方纔郝效忠帶來的三百鐵騎蹄聲如雷,既碾碎了南陽城黃昏的死寂,也碾在陳參將最後一絲猶豫上。
那麵沾著雪泥的鎏金令牌,比左夢庚腰間的虎符更刺眼——那虎符隻是左鎮內部信物,對他與南陽守軍並無作用,但左良玉作為中原援剿總兵官卻是真能指揮他這員河南將領的,如今左良玉的軍令與關防白紙黑字擺在眼前,自然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瞥了一眼彭彬那顆尚未凍硬、雙目圓睜的頭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終於單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雪泥裡,甲葉鏗然:“末將陳永福,謹遵左帥軍令!南陽城防、衛所兵丁,悉聽少帥調遣!”
咦,他居然是陳永福?左夢庚有些意外。在左夢庚的印象中,陳永福第一次在史書中出場似乎是崇禎十三年,當時他以開封城守副將身份參與洛陽救援,並在李自成首次攻打開封時回師守城。
此後,他連續參與崇禎十四年、十五年李自成對開封的第二、三次圍攻,成為明軍防守核心人物。崇禎十六年,陳永福隨孫傳庭與李自成戰於郟縣,兵敗後降順,最終在太原抗清作戰中下落不明。
左夢庚為何記得此人?這源於他軍事生涯的高光時刻:在李自成二圍開封之戰中,陳永福射瞎了李自成的左眼。(注:出自《綏寇紀略》、《明季北略》。)更妙的是,李自成後來居然收降了陳永福,陳永福也真就從此服了李自成,直到太原抗清之戰後失蹤——大抵是戰死了。
至於陳永福為何此時會是南陽守將,那就不清楚了。這幾年中原混戰,許多將領調動頻繁,有時候隻在某地鎮守一兩個月就被調走,陳永福可能也是如此——尤其是,他是河南本省的將領。
明軍與農民軍在中原混戰的這段時間,一旦某地從農民軍手中收複,但剿賊大軍主力又要繼續追擊,陳永福這樣的本省將領就會馬上被派去補防剛剛收複的城池,如今他出現在南陽大抵也是如此。
總而言之,這陳永福也算是個人物了。不過,此刻左夢庚臉上並無得色,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如冰錐般掃過城頭那些麵黃肌瘦、眼神茫然的衛所兵。
“郝遊戎,”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呼嘯的北風,“派你的人,分彆接管四門防務。原南陽守軍,年五十以下者,打散編入趙四狗部,由趙四狗統帶操演;年五十以上者,發糧六升,遣散。抗命者,斬。”
“喏!”郝效忠抱拳,聲如洪鐘。他帶來的騎兵立刻如狼似虎般撲向四方城牆甬道,粗暴地推開那些呆立的守軍,占據了箭垛和門樓,戰馬則分出數人在門樓下統一看管。
陳永福臉色鐵青,被兩名左家親兵“請”到了一旁。左夢庚用眼角餘光略加觀察,發現陳永福雖然麵色不豫,卻也談不上憤怒。這讓左夢庚不由心頭一動,暗道:莫非他是覺得南陽必遭叛軍攻擊,如今我奪了他的權,反倒是為他撇清了責任?
這個想法一出,立刻就止不住了。他隨及想到:對啊,他是河南本省將領,原本守土有責,但河南曆經戰亂,本省兵馬幾乎早就打光了,他能用來守備南陽的兵力根本就不夠看。現在看似是我奪了他的兵權,可他本就冇幾個能打的兵,現在責任被我揹走,他反倒落得一身輕……難怪,難怪。
再轉念一想:不過這也不錯,你是要卸責,我是要積攢實力,也算是互不衝突,隻要你不拖我後腿,看在你曆史上到死也不曾降清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此時,城下的流民和剛領了糧食的新兵們,早已被這突如其來的鐵騎洪流震懾,短暫的騷動後陷入一種更深的惶恐。
王鐵鞭卻不管這些,他見左夢庚已經和郝效忠見過,於是咧著嘴,也走到郝效忠馬前,熟稔地捶了下對方的鐵護臂:“老郝,腳程夠快啊,大帥這是把壓箱底的遼東馬隊都給你帶來了?”
郝效忠嘿嘿一笑,壓低聲音:“大帥心疼少帥唄!聽說許州邊上那幾家要鬨起來,大帥生怕少帥有個閃失,二話不說就讓我連夜南下。唉,誰知道還是遲了一步,要是我早到一日,許州冇準就不會……算了不提了!老王,這次我還帶了點硬貨,到時候給你這邊也分點。”
說著,他朝身後馱馬馱著的箱子努了努嘴,然後又用馬鞭虛點了一下那些混亂的流民眾,“少帥這……陣仗不小啊?聽說彭扒皮都栽了?”
“栽得透透的!”王鐵鞭朝雪地裡那顆頭顱啐了一口,眼中凶光一閃,“不長眼的東西,敢跟少帥呲牙,還當如今是天啟爺那會兒呢!”
他說到這兒,忽然一拍郝效忠的肩膀,壓低聲音道,“對了老郝,你有好東西分給我老王,我老王也不是那摳摳搜搜之輩,姓彭的既然栽了,彭家那大宅子、糧倉、庫房什麼的,我瞧都肥得流油,正缺人手去‘清點’呢!”
王鐵鞭說著,搓了搓手,嘿嘿笑道:“彭家在城中的大宅自然要歸少帥,這個咱們不好亂動,況且如今少帥孤身一人,也住不得那麼大的宅子,肯定會讓咱們一併入住。至於糧倉、庫房這些嘛……哈,不瞞你說,入城前少帥悄悄和我老王說過,弟兄們這一路辛苦,得好好犒勞!”
這廝一貫聲如洪鐘,所謂壓低了聲音,其實比普通人正常說話還大聲不少。於是這話立刻讓郝效忠身後剩餘的騎兵們眼睛亮了起來,粗重的喘息帶著白霧。
劫掠、分贓,都是他們最熟悉的犒勞方式,至於劫掠的對象、贓物的來源,統統都不重要,隻要大帥——當然現在也包括少帥——說行,那就是行。
左夢庚冇有理會王鐵鞭與郝效忠的“敘舊”,儘管他知道王鐵鞭是故意讓自己聽到這些話的。他的注意力落在方以智身上。
這位桐城才子臉色蒼白,緊抿著嘴唇,目光死死盯著雪地裡那顆頭顱和仍在淌血的“義倉”匾額,用力按在桌案上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方纔郝效忠宣讀“中原兵丁悉歸少帥調遣”時,方以智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密之兄,”左夢庚的聲音打破了方以智的僵直,“彭彬罪狀,還需借兄如椽大筆,昭告四方。這《南陽安民記》……到此也算精彩起來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郝效忠帶來的那封信隨意地折了折,塞進懷中。信裡左良玉“暫借真定府庫”被嚴旨切責的訊息,像根刺紮在他心頭——朝廷的猜忌和懲罰,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更直接。
雖然正如他此前所料,現如今的崇禎皇帝已經不敢真將左良玉這中原地區唯一能打的大將如何懲罰,但至少還是敢問責的,而左良玉雖然敢無視許多文官的命令,卻也不敢硬頂聖旨。
說起來,左良玉搶了真定的府庫,這肯定是目無法紀,按理說的確應該嚴懲不貸。可問題在於他所部欠著半年的餉銀,還被要求率兵勤王,不搶府庫又能怎麼辦呢?是餓死拉倒,還是去搶百姓?亦或者如他的老戰友鄧玘一樣,明明轉戰萬裡、戰功顯赫,結果在一連串的勝利之後卻因為缺餉導致兵變,最後慌亂之間越牆墜地而死?
這些活生生髮生在左良玉自己身邊的例子擺在麵前,他左良玉若是還不知“變通”,那除非是嶽爺爺附體,道德標準一飛沖天了。可是華夏數千年,又有幾個嶽爺爺?
至於便宜老爹存身為先、避讓勁敵的叮囑,在此刻遍地血腥、強敵環伺的南陽,卻又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避?往哪避,總不能丟完許州丟南陽,一路跑去襄陽托庇於熊文燦吧?要是真這麼做,恐怕左良玉就要提前說出他曆史上對左夢庚的著名評語了——“吾兒不成材,吾死之後,彼能養十牛、種二頃地苟活即足矣。若為將帥,必敗吾門!”
左夢庚非常清楚,自己如今不僅不能避,還要打一場漂亮仗,讓便宜老爹對自己生出信心,來年給予自己更大的權力與支援。惟其如此,才能在接下來的數年培養自己的勢力,在清軍趁亂入關而左良玉老病將死之後,嘗試做一些改變曆史走向的大事……
方以智顯然聽到了王鐵鞭與郝效忠的對話,也見到了左夢庚不以為意的態度,緩緩抬起頭,眼中是複雜的風暴,有驚懼,有憤怒,有一絲被脅迫的屈辱,更有一絲深切的悲哀。
“將軍……好一個‘安民’。”他的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裡擠出來,“以血洗地,以顱立威,而後強奪士紳家產,這便是將軍的‘仁政’?”
左夢庚忽地笑了,笑聲在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有些突兀。他指了指那些在左家軍刀槍威逼下,終於開始畏畏縮縮排起長隊、等待領取或發黴、或完好粟米的流民,又指了指遠處被王鐵鞭手下驅趕著、哭嚎著前往彭家大宅“清點”的彭家仆役。
“方公子,你告訴我,”他的笑容驟然轉冷,眼神銳利如刀,“在這人吃人的世道,是彭彬那種囤積居奇、以黴糧充國儲、坐視百姓易子而食的‘仁’更真?還是我左夢庚這沾滿血汙、卻能讓他們今日勉強活命的‘暴’更實?”
他緩緩逼近一步,山東大漢魁梧的身材使得他能俯視方以智,而胸前護心鏡幾乎壓到方以智的臉上:“你的筆,可以寫我的‘暴’,但彆忘了寫他們的‘餓’!寫這南陽城每日凍斃街頭的屍骨!寫彭家糧倉裡喂肥老鼠的陳年黴麥!寫清楚,是誰先逼得這世道冇了‘仁’字容身之地!寫!”
最後一聲“寫”字低喝,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方以智踉蹌後退一步,臉色慘白如雪。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派出去的夜不收斥候渾身濕透,幾乎是滾下馬鞍,嘶聲喊道:“稟少帥!賊軍已破裕州,前鋒乃是杜應金所部,正趁封凍渡過潘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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