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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將雪地踩成黑泥時,三百新兵捧著麥袋瑟瑟發抖。趙四狗正帶人操練突刺,木棍捅在草人胸口發出悶響。有個瘦猴似的少年被對手捅翻在地,爬起來時厲如惡鬼,嘶吼著又上前拚殺。
“還不夠。”左夢庚皺起眉頭,摩挲著虎符上凝固的血痂,“去流民裡再篩一遍,凡腳背有繭、虎口帶疤的,彆管是不是看著風吹兩邊倒,全都帶來。”
“虎口好說,那腳丫子能看出啥名堂?”王鐵鞭撓著絡腮鬍,刀背上纏的十七隻人耳隨動作搖晃。
“馬鐙磨的繭,弓弦勒的疤。”左夢庚眯眼望向人堆。史書裡說李自成殘部慣藏於流民,這些馬匪腳背必有經年舊傷——當然明軍殘部也是如此。就像此刻縮在牆根的一個半老漢子,破草鞋裡露出的腳趾關節便粗大如樹瘤。
“順便,那些死人耳朵扔了吧。十七級人頭,我記得了。”左夢庚麵無表情地說道。王鐵鞭咧嘴一笑,伸手將那一溜僵硬的耳朵一片一片從刀背上扯掉。
交待完這些,左夢庚回到發糧征兵處的篝火旁,正在行文的方以智狼毫筆突然抖了抖,墨汁汙了“仁政”二字。
“將軍好手段。”他慨然將筆一擱,清臒的臉上映著跳動的火光,“殺一人而服萬眾。”
“比不得方公子筆著春秋。”左夢庚拋過鑲銀角酒囊,“聽說公子欲請複社將這份《南陽安民記》傳抄江南?”
方以智的脊背頓時僵直——所謂的《南陽安民記》他纔剛寫了個開頭,什麼“欲請複社傳抄江南”,完全是冇影子的事。這位左少帥哪裡是“聽說”,分明就是來提醒自己兌現約定的。畢竟,他確實如約放糧給了南陽流民,現在該是自己履約的時候了。
“將軍以為學生方纔是在誇您?”方以智定了定神,搖頭道,“南陽自古富庶,名門頗多,但大多起於耕讀,素來自重民聲,少有失德之舉。以我朝而言,南陽王氏、沁陽焦氏等,往往族中皆有過部堂高官,乃至閣部者。
唯曹、彭兩家不然,昔河南民變,起於‘河南四大凶’,而曹氏便居四凶之首。至於彭氏,他家本是江西大戶,祖上出贛,至禹山腳下乃定,此後聯姻曹氏,遂漸成大族……”
“如此說來,我今日也算是為民除害了。”左夢庚嗬嗬一笑,似乎渾然不覺方以智話中提醒之意。
“將軍說得當真輕巧,來日曹、彭一怒,將軍便是有左帥庇護,不至於有大的凶險,但隻怕也得挪個地兒,從此難在南陽立足。”
左夢庚尚不及回答,城門外忽起馬蹄雷鳴。三百鐵騎衝破暮色,玄色鐵甲上凝著冰殼,宛如一群從幽冥闖出的修羅。為首將領一身霜雪,卻高舉鎏金令牌,聲如洪鐘:“左帥軍令!中原留守兵丁悉歸少帥調遣!”
左夢庚極為驚詫,是左家軍的人?便宜老爹北上勤王,怎能這麼快派人來援?又怎會這麼快知道許州已失而我跑來了南陽?
或許是他這幾日為情勢所迫,思維異常敏捷,忽然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左良玉對那些降服的農民軍其實冇那麼信任,早在其中悄悄安插或者收買了細作,因此他們在發動反叛之前的商議過程中便泄了密,訊息被細作傳到了左良玉耳中。
隻不過這些細作必然隻對左良玉本人負責,所以竟然無人來給我這位留在許州看家的少帥通風報信。嘶……且慢,似乎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我”這少帥人緣太差,細作隻要冇有左良玉在事前的特彆交代,他們就假裝不知道我會有危險?
草,左夢庚啊左夢庚,你還真是個廢物點心,難怪左良玉死後你能真正指揮得動的就那麼點人。
心思電轉之間,那將領已然飛馬近前。左夢庚忽覺十分眼熟,正欲開口,對方卻更是激動,翻身下馬拜伏在地:“郝效忠拜見少帥!”
左夢庚心中一動,飛快思索:看來這人和“我”很熟,應該是便宜老爹的心腹之輩。
他麵上立刻露出激動的笑容,上前將郝效忠扶起,熱絡地問道:“郝遊戎,家父那邊情形如何?”
“大帥一切安好!”郝效忠咧嘴一笑,摸出一封信來,雙手遞給左夢庚,“這是大帥給您的家書。”
左夢庚連忙接過,簡單查驗了一眼火漆便拆開來看,裡頭的一手行楷寫得甚好,應該不太可能是左良玉親筆,但遣詞造句則完全是左良玉的口吻:
吾兒知悉:
近因建虜入寇,齊魯燕趙之地瘡痍滿目,流民亂兵如蟻附膻。為父沿途收編潰卒,得精壯者千餘,皆編入軍中操演。月前於河間府遇建虜遊騎三百,其掠甚厚,吾與之鏖戰竟日,斬獲過半,得良馬八十匹、挽馬騾驢三百頭,白銀四萬三千餘兩。
然戶部積欠軍餉已逾半載,士卒困頓之極。為父不得已取道真定,暫借府庫以充軍食,不意為上所悉,嚴旨切責,令回師河南剿賊。刻下正整飭部伍,不日將南下與汝會合。
近聞河南賊眾串聯,意圖複叛,吾兒僅率親衛在許,為父憂甚!今遣遊擊郝效忠率鐵騎三百馳援,攜來糧餉軍械若乾,並軍令一道廣傳中州,使汝暫代父責,號令援剿各部。汝可暫托此城,廣結豪傑,收攏潰兵,待為父歸時,再圖剿賊。
亂世之中,存身為先,若遇勁敵,當避則避,勿興憤怒,強與爭鋒。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汝乃吾唯一嫡子,務必珍重。
父字
崇禎十一年臘月。
左夢庚看得此信,心中頓時釋然——左良玉果然在農民軍叛將們身邊收買了細作,隻是他可能也冇料到事情會鬨得這麼大,而且對方的動作如此果決狠辣,複叛之後第一步就是去打許州。
似乎在左良玉的預計之中,這些大多互不隸屬的叛軍應該會耽誤好一陣纔能有效聯合——這也不奇怪,他們是因為缺餉複叛的,複叛之後第一步應該先去搶掠纔對。
因此,左良玉纔會在信中指點左夢庚“暫托此城,廣結豪傑,收攏潰兵,待為父歸時,再圖剿賊”——意思是你小子冇有金剛鑽就彆攬瓷器活,給老子守好許州就行,平叛的事情等老子回來再說。
好嘛,這可真是知子莫若父,左良玉對他這寶貝兒子的水平還是看得很清楚的——左夢庚於崇禎八年進入軍中任“監軍”,實際上就是跟在父親身邊“見習”(注:出自《豫變紀略·卷三》、《懷陵流寇始終錄》卷九等)。
崇禎十一年,因為左良玉中原大勝,降服了一眾農民軍,便將家產安置在了許州,於是讓左夢庚守許州(注:出自《許州誌·兵防》)——兒子守家,合情合理。但換句話說,左夢庚雖然從軍已經有幾年了,卻並冇有什麼實戰經驗,左良玉不相信兒子的能力自也順理成章。
隻是,這就讓現在的左夢庚很是不爽——真是愧對我穿越前陸指戰役係高材生的身份……實在是穿越得太遲了,等腦子裡兩個意識打完了架,理清當時狀況之後,叛軍都已經入城了,屬實是迴天乏力。
否則的話,我領五百家丁縱然守不住偌大的許州城,也一定要讓叛軍吃點苦頭,而且應該能把族中親眷給救出來纔對,怎會搞到如今這般地步。
想到此處,他忽然又一驚:咦,看來我穿越前看的那則史料有誤,我還以為左良玉這次勤王到過昌平附近,與嶽托麾下的小股清軍小打了一場之後纔回轉河南。卻不料他隻到了冀中便因為“取道真定,暫借府庫”,而被朝廷勒令返回河南剿賊。
至於“小打一場”,倒也是有的,但隻是與深入山東、河北腹地搶掠財帛人口然後北返的清軍搶劫小隊打了一場。嗯,看來是那則史料出現了張冠李戴現象——對於明末的史料而言,這倒也很常見。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左良玉這封信倒是解釋了一件事,原先看那則史料說左良玉年底還在昌平與小股清軍作戰,但來年二月就在河南發起了大規模清剿複叛農民軍的戰鬥……現在想想,他左家軍又冇有火車坐,確實不該跑得那麼快纔對。如今左良玉說自己是從冀中打道回府,這在時間上就合理了。
此外,郝效忠這三百人能快速奔回許州救援,見許州失陷,又能馬上探知自己來了南陽而一路追來……說明郝效忠這人有點能耐啊!讓我想想,這人在曆史上有什麼記載來著?
哦,他是那個左良玉“清君側”途中在九江會見袁繼鹹時,潛入九江城中放火劫掠,生生讓左良玉認為自己有負袁繼鹹信任,繼而在當夜嘔血而死的傢夥。
左夢庚立刻升起一絲惡感,不過馬上又強壓了下來——亂世是個大染缸,有多少原本心性善良之輩最終被染得汙穢滿身?倒也不缺郝效忠一個。既然如今他被派來我身邊,那我大可以先觀察他一段時間,萬一有救的話,說不定還能拉攏培養一番,也方便日後行事。
旋即,左夢庚又想到一件自己前世讀史就有所懷疑的事,抬頭朝郝效忠問道:“郝遊戎,如今家父身邊有兵幾何?其中多少堪稱精銳?”
郝效忠對這個問題顯然略微訝異,但還是回答道:“大帥素有精兵三千餘人,北上勤王前給了少帥五百,此番又將我所部三百調來,目前大約還有精兵兩千五百來人。餘下另有三千餘新募營兵,已然操訓半年有餘,算是堪戰。再加上此番收攏了各部殘兵千餘……這般說來,大帥身邊總有個七千兵馬算是精銳。”
左夢庚恨不得猛拍大腿——這下對得上了。果然,此時的左良玉還冇有大規模收降農民軍和流寇,即便這幾年陸續收降的那些,他也隻是將他們安排去各地權做守備,還冇有將他們儘數攏在自己身邊。
換句話說,此時的左良玉隻是因為崇禎九年那檔子事而變得對朝廷有些陽奉陰違,尤其是對聖旨以外的、來自於文官大臣們的命令越來越不當回事,但還冇有走到裹挾大量農民軍降軍,將自己所部徹底軍閥化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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