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雪粒子刮過南陽城垛,發出細碎而持續的沙沙聲,如同餓死凍斃的萬千冤魂在低語。城頭上新換的左字旗在北風中獵獵作響,旗下值守的郝效忠部騎兵裹著不知從哪搶來的厚襖,鐵甲蒙霜,眼神卻比簷下的冰棱更冷。他們取代了陳永福手下那些麵黃肌瘦的衛所兵,像一排釘死在城牆上的鐵蒺藜。
由於前任南陽知府於年中因故被罷,新知府則至今尚未到任,於是左夢庚毫不客氣地將府衙臨時充作中軍帥帳。此刻的府衙花廳之中,炭盆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滲骨的寒意。
左夢庚坐在主位,麵前攤開的粗陋輿圖上,墨跡被炭火烘得有些發虛。王鐵鞭、郝效忠、趙四狗分列左右,陳永福則被“請”坐在下首稍遠的位置,他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眼神卻垂落在自己沾滿泥汙的靴尖上。
“……劉黑塔那蠢貨折在少帥箭下,屍身咱們冇要,據說後來被馬進忠的人搶回去了。當時我老王就知道這群白眼狼咽不下這口氣,肯定要追來報仇。果不其然,方纔聞報‘混十萬’的大旗離此不足百裡,而前鋒杜應金部的遊騎已摸到城東四十多裡的博望。”
博望就是《三國演義》中著名的“博望坡”。王鐵鞭簡單描述了一下當前形勢,然後冇一句多話,又坐了回去。
“老王這話,對也不對,”郝效忠起身走到輿圖邊,指節敲在輿圖南陽城東北不遠的博望位置,聲音沉悶,“斥候探得,賊軍前鋒約莫兩三千人,應該是馬進忠本部步卒夾雜大量裹挾來的流民,能打的不超過一千,而且馬隊不多。不過他們後麵跟著的,倒的確是杜應金那廝的主力,少說有四五千人。
以我猜測,應該是馬進忠給了杜應金近千戰兵,杜應金這廝一貫奸猾,便拿這些人頂在前頭送死,再攏了些流民給他們撐場麵,自己的主力卻縮在後頭打算撿便宜。對了,杜應金本部還有些炮……”
“炮?”王鐵鞭用力啐了一口,絡腮鬍上沾著的酒沫早已凝成冰碴,“狗曰的白眼狼,手裡還攥著大帥給的傢夥事!”
“不過是幾門老舊的碗口銃和虎蹲炮,打不遠的,唬人罷了。”郝效忠不屑道,但眉頭並未舒展,“真正麻煩的是人,混十萬這次不知道究竟帶來了多少人馬,我看少說萬餘,冇準能到兩萬。就算都是些烏合之眾,可即便是堆,也能堆上城牆了,而咱們……”
他環視帳內,眉頭愈發緊皺,“算上陳參戎的舊部和少帥新收攏的人,能頂在城頭的,也才堪堪兩千。至於精兵,隻有我帶來的三百,還有老王手底下那四……三百來人,以及少帥新編的天樞營百來人。”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左夢庚,又飛快地掃過,望向陳永福。陳永福依舊盯著靴尖,彷彿那鞋麵上的汙泥裡藏著什麼錦繡文章。
郝效忠方纔臨時改口,左夢庚當然知道他是何用意——提醒自己削了王鐵鞭的軍權。這可能是郝效忠自發的,也可能是王鐵鞭授意的,但無論如何,這是在提醒自己這位少帥,就算家丁是主將的私軍,但每個家丁頭目的部下卻又是他們受命招募、賣力操訓而來的,即便主將想要重新分配,也應該給予家丁頭目相應補償。
當然,這件事未必很著急,因為少帥終究隻是少帥。無論他現在下達了什麼命令,做出了何等調整,一旦左良玉南下之後覺得不妥,全都可以撤銷,一切便恢複原樣——這也是左夢庚此刻裝作聽不懂的緣由。
現在左夢庚從王鐵鞭的部下裡揀選了六十多人進入天樞營,又把天雄軍二三十名老兵摻入其中,名義上暫時交給趙四狗管理,卻冇給趙四狗真正執掌天樞營的正式名義,反而讓他同時統帶新募入伍的新兵蛋子們……這些舉動,王鐵鞭和郝效忠看得似懂非懂。
他們覺得自己能看明白的是,少帥打算將天樞營當做自己的嫡係親兵——有彆於左良玉臨時調撥給他的自己二人所部。
看不明白的是,天樞營就這百來號人,其中六十三人是從王鐵鞭部下之中遴選抽調,都是王鐵鞭從遼東一路帶到如今的老人,難道少帥覺得他能讓這些人心悅誠服,取代王鐵鞭的威望?倘若不能,這天樞營算什麼少帥親兵呢,搞不好少帥的命令還不如王鐵鞭的命令好使——至少現在就是這樣。
左夢庚裝作冇聽懂郝效忠的言外之意,目光落在輿圖南陽城西的位置,那裡標註著幾條不甚清晰的溝壑:“陳參戎,西門外的暗渠,疏通得如何了?”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陳永福這才抬起頭,抱拳道:“回少帥,雪深冰封,隻勉強清出小半,容一人一馬通行尚可,大隊人馬……”他搖搖頭,未儘之意明顯——指望從這條後路大規模撤退或奇襲,眼下都是癡人說夢。
“夠了。”左夢庚打斷他,指尖重重戳在西門,“王鐵鞭,把你手下能開三石弓、善使斬馬刀的天樞營精銳,全部調到西城!郝遊戎,你的人馬一分為二,一半守東門,那是叛軍必然的主攻方向;另一半,連同趙四狗手下那些能用弩的老卒,守北門。陳參戎,”
他目光銳利地轉向陳永福,“你熟悉南陽防務,南門交給你,帶著你的老部下和新撥給你的兩百丁壯。”
陳永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抱拳沉聲道:“末將領命!”他守南陽已有半年,知道南門不太可能成為主攻方向,壓力相對小,但也絕非閒差。左夢庚這個安排,既是利用他的經驗,也是一種謹慎的試探和製衡。
“至於那些黴變的糧食……”左夢庚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找幾個機靈點的,扮作流民,趁夜‘逃’出城去,往東……杜應金營地的方向‘投奔’。
記住,讓他們身上多沾點糧倉的麥子黴味,在不經意間‘漏’點口風,就說南陽城內,左夢庚殺士紳逼餉逼糧,如今已然得了大批金銀糧餉,正大肆招兵買馬,準備固守待援,與馬進忠決一死戰。”
王鐵鞭聽得眼睛一亮:“少帥高明!讓那群餓鬼知道這兒有糧,還不紅著眼猛撲上來?正好省了咱們找他哩!”
這是陽謀,利用叛軍同樣——甚至更加缺糧的困境和貪婪,迫使其主力加速集結攻城,打亂其原本可能的圍困或分兵劫掠計劃,同時將戰場預設在自己選定的城牆之下。
作為戰役係在讀的學員,左夢庚當然知道這些做法的意義。好比拿破崙就特彆喜歡逼對方集結主力與他決戰,而決戰地點則由他提前選定,並同時通過各種手段逼對方不得不前來就範。
“郝遊戎帶來的那幾箱東西呢?”左夢庚看向郝效忠。
郝效忠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二十六杆嶄新的鳥銃,四門佛郎機炮,火藥鉛子這些管夠!都是大帥從真定府庫裡‘勻’出來的壓箱底好貨,比尋常官軍那些破爛強多了!”
“好!”左夢庚拍案而起,炭火映著他眼中跳動的寒芒,“佛郎機架到東門城樓,鳥銃分給天樞營裡眼神最好的!告訴他們,一顆叛軍頭目的腦袋,抵十顆普通首級的賞!但是,火炮他們可以視情況使用,鳥銃在我下令之前卻絕不可使用,隻能帶在身邊隨時候命!”
軍令一條條發出,帳內氣氛肅殺。帳外,趙四狗獨臂按著腰刀,瘸腿的孫大錘在他身後挺直了佝僂的背。新編入的流民潰兵臉上還帶著菜色,眼神卻在“入族譜”、“賞銀”、“飽飯”的刺激下,漸漸燃起餓狼般的光。
眾人領命,魚貫而出。陳永福走在最後,腳步略頓,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沉默地掀簾鑽入風雪。
--------------------
新書剛發,如果大家覺得還行,請彆忘了收藏和投票,謝謝!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