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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恪忠因需安排護衛事宜,稍晚一步。他正欲上馬,卻見王秀娘並未立刻跟上大隊,而是站在原地,望著南陽城內的某個方向,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深切的悲傷,有刻骨的恨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
趙恪忠心中一動,勒住馬韁,低聲問道:“王管事?可是……有何不妥?”
王秀娘恍然回神,迅速掩去眼中的異色,恢複了平日的沉靜,微微搖頭:“謝趙將軍關心,無妨。隻是……想起一些舊事。”
她不願多言,匆匆福了一禮,便轉身快步去追左夢庚一行。
趙恪忠看著她略顯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獨臂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刀刀柄。
他並非愚鈍之人,這數月來,他受命護衛棉務局建設,雖在中途出戰,在舞陽耽誤一些時日,但此戰前後卻與王秀娘接觸漸多。
他的感受是此女行事乾練,心細如髮,對棉務的精通遠超尋常織工管事,言談舉止間更隱隱帶著一種受過良好教養的底蘊。
她偶爾流露出的那種深沉的哀傷與不合時宜的堅韌,早已引起他的注意和……一絲難以明言的心疼。方纔她那瞬間的眼神,更讓他確信,這位王管事身上,揹負著沉重的過往。
此次他接到左夢庚調他從舞陽返回的命令,比少帥提早了數日回到南陽,前日深夜巡查新建工場庫房區時,他無意中撞見王秀娘獨自在僻靜處焚香祭拜。
這位棉務局管事的低泣聲中,隱約傳來“父親”、“夫君”、“曹家”、“血債”等字眼,以及一塊褪色的、形製古樸的木牌位在火光中一閃而冇……那場景讓他印象深刻,卻始終不敢深究,更不敢詢問。
視察棉務局的過程讓左夢庚頗為滿意。新建的工場規模頗大,佈局合理,水力驅動的彈花大弓(畜力彈花弓的升級版)已投入試用,效率驚人。
改良後的腳踏紡車與多錠紡紗機也已小規模投產,女工們操作也已熟練。王秀孃的彙報條理清晰,對遇到的問題和解決方案都心中有數。
“很好,王管事果然大才!”左夢庚在寬大的織造工棚內駐足,看著一架正在調試中的寬幅織機,不吝讚賞。“新甲之事,本路就交托於你了。”
“謝少帥信任,卑職萬死不辭。”王秀娘垂首應道,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
左夢庚正欲離開,眼角餘光瞥見趙恪忠正站在工棚門口,目光似乎總是不經意地落在王秀娘身上,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關注。
而王秀娘在趙恪忠目光掃來時,也會下意識地微微側身或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左夢庚心中微動。
他早知趙恪忠對王秀娘有些好感,自己也樂見其成。一個是忠心耿耿、勇毅果決的獨臂驍將,一個是身世成謎、才華內蘊的奇女子——左夢庚始終記得她當時自報姓名時脫口而出的“字惠中”。
這兩人若能成就一段良緣,既是佳話,也能讓王秀娘更死心塌地為己所用。
他故意放慢腳步,走到趙恪忠身邊,貌似隨意地低聲問道:“敬誠,王管事主持棉務局,於我軍後勤乾係重大。你觀此人如何?”
趙恪忠猝不及防,耳根微紅,連忙躬身答道:“回少帥,王管事……精明強乾,任勞任怨,實乃難得之才!棉務局諸事,皆賴其操持。”
他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壓低聲音補充道:“隻是……末將觀其眉宇間常帶鬱色,似有心事。且……此女見識談吐,不似尋常織戶出身,倒更像是……大家閨秀,不知為何。”
“哦?”左夢庚心中瞭然,趙恪忠的觀察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看來這位悍將確實對王管事格外關注。
他順勢問道:“可曾探知一二?此女來曆不明,但如今卻身居要職,本路也需心中有數。”他並未透露自己也早有懷疑,隻是裝作隨口一問的樣子。
趙恪忠臉上閃過一絲掙紮,最終還是決定將所知有限的情況告知——左夢庚在他心目中不啻有再造之恩。
他聲音壓得更低:“末將不敢探聽私隱。隻是……日前一次夜巡工場庫房區,曾偶然見王管事於僻靜處焚香祭奠,低泣聲中……似有‘父親’、‘夫君’、‘曹家’、‘血債’之語……
還有一塊……形製古舊、非尋常百姓所用的木牌位……但末將當時避開了,未曾看清牌位名諱。”他將所見所聞如實稟告,既不敢有所隱瞞,也不敢添油加醋。
“曹家?血債?”左夢庚眼神驟然銳利!這兩個詞像是鑰匙,瞬間打開了他的思路!
南陽豪強、河南第一凶的曹家,被他以通寇之名抄家滅族!
王秀娘對曹家有血海深仇?還有那非尋常百姓所用的牌位……這與他當初任命王秀娘時,她脫口而出“字惠中”的疑點完美契合!
一個清晰的推論在左夢庚腦中迅速成型:王秀娘絕非普通織女!她很可能出身於某個被曹家打壓或陷害,甚至因此家破人亡的富戶或官宦之家!
其家業——很可能包括棉坊或是棉行——被曹家侵吞,她本人不知為何逃過一劫,卻隻能被迫隱姓埋名,甚至悄然扮醜,在曾是自家產業的棉坊裡苟活!
如果當真如此,那她對曹家的恨,必是刻骨銘心的!而她精深的棉業知識,毫無疑問正是家學淵源!
“原來如此……”左夢庚心中豁然開朗,所有疑點都串聯了起來。他看向遠處正在專注檢查織機的王秀娘,目光中多了幾分瞭然與更深沉的審視。
難怪此女身上總有一股沉鬱的狠勁,那必是血海深仇淬鍊出的堅韌。她隱忍至今,能力又如此出眾,若能善加引導,收服其心,必是一大臂助。
更重要的是,她與曹家的血仇,天然將她綁在了自己這艘船上——畢竟,儘管並非刻意為之,但確實是他左夢庚替她報了這血海深仇!
“此事,”左夢庚收回目光,對趙恪忠沉聲道,“本路知曉了。你做得對,莫要聲張,更莫要在她麵前提起。
血仇未報,想來該是她心中最深之痛。待時機成熟,本路自會給她一個交代。”
趙恪忠重重點頭:“末將明白!定會守口如瓶!”
左夢庚拍了拍趙恪忠的肩膀,意味深長地低語:“敬誠,好生看顧棉務局,也……看顧好王管事。她是個苦命人,也是個有本事的人。你若有心,待大事稍定,本路或可為你二人……”
趙恪忠身體猛地一僵,臉瞬間漲得通紅,連忙低頭:“少帥……末將……末將出身卑微,殘軀陋質,豈敢……豈敢有非分之想!王管事……她……她……”
他囁嚅著,完好的一臂緊張地握成了拳,心中的自卑與對王秀娘寡居身份(從祭奠夫君推測)的顧慮,讓他根本不敢接話。
左夢庚見狀,心中瞭然。趙恪忠勇猛剛烈,卻在情之一字上如此怯懦畏縮,既是性格使然,也是這時代禮教與自身殘缺帶來的沉重枷鎖。
若這般推論,王秀娘揹負血仇,多半也會自認“不祥”之身,那她對於再嫁之類的事,恐怕更不敢奢望。
“罷了。”左夢庚擺擺手,不再多言。強扭的瓜不甜,撮合之事急不得。眼下最重要的是利用好王秀孃的才能,儘快造出新甲,並牢牢掌控南陽這方基業。
不過他還是相信,隨著時間推移,共同的經曆和彼此的欣賞,應該能慢慢消融那些無形的隔閡。
“傳令下去,”左夢庚揚聲,恢複了統帥的威嚴,“即日起,本路重新坐鎮南陽!棉務局新甲研製列為頭等要務!天樞營除必要城防等務,重心移至工場護衛及協助於此!
另外,立刻飛騎傳訊汝寧,報與大帥:南陽萬事俱備,靜候大軍移鎮!”
他目光掃過忙碌的工場,掠過遠處連綿的田壟,最後定格在東方——那是左良玉即將到來的方向。
新甲、新軍、新根基……在這亂世棋局中,他左夢庚的下一步,已然落子。
不過,光有新甲顯然不夠,武器——必須考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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