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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陽的“選鋒屯田”在郝效忠的鐵腕和王鐵鞭的遊騎監控下,如同被強行摁入軌道的車輪,雖時有顛簸摩擦的火花,卻終究朝著左夢庚設定的方向隆隆前行。
血腥的震懾壓製了明麵上的反抗,解甲歸田的流民們在劃定的田地上揮汗如雨,那點微弱的“希望”火苗,成了維繫脆弱秩序的關鍵。
由於正是春耕開始的時間,種子、農具等物一時急需。這事兒本來讓左夢庚很是緊張,卻不料居然被左良玉輕鬆解決了——這位大帥直接下令給河南北部州府,尤其是富庶的開封、洛陽一帶,要求各州、縣士紳按額上繳,否則就要帶兵去查他們是否通匪。
托左夢庚的福,左鎮如今在河南士紳中的名頭跟專吃大戶的李自成有得一比,實在冇人想觸左良玉的黴頭。
再加上左夢庚要安置的人,說破大天也就幾萬,豫北大戶們隨便湊湊就能湊齊種子。至於農具,隨便扒拉下庫房,扔點勉強還能用的便是,全當打發叫花子了。
前後不過半月,這麼大一件事居然就辦妥了,讓左夢庚很是感慨。大明是真的藏富於民啊……可惜隻有勳親貴戚、士紳地主之流纔算“民”。
一場危機意外的平安渡過了,然而左夢庚知道,根基未穩之時,任何一處火星都可能引燃更大的風暴。
張獻忠於穀城複叛、襄陽告急的訊息如同沉雷滾過天際,雖在預料之中,卻也讓他心頭更添一絲緊迫。
熊文燦的彈劾不過是敗犬的哀鳴,不足為慮,但豫南必須更快地成為能支撐他野心的堅固堡壘。
“郝效忠留守信陽,按既定方略,清丈、屯田、彈壓,不得有誤!王鐵鞭,隨本路回南陽!另外通知舞陽方麵,讓趙恪忠、張勇儘快解決屯田相關事宜,回師南陽。”
左夢庚的命令一如既往地簡潔有力。信陽的框架已搭好,細節自有部下去填充。而近期數次拜見父帥,也頗有好處,例如郝效忠、王鐵鞭二人,就被他從父帥手裡正式要到了自己麾下。
至於趙恪忠、王大錘等人,左良玉也表示會一一為之請功。甚至那個並無戰功、隻是被左夢庚隨口誇了幾句的張勇,左良玉也順手給寫進請功表中。
不過,左良玉也告訴兒子,錢財賞賜需要他自己來辦,不是當爹的捨不得,而是既然對方在你麾下,這賞賜就必須出自你手。
左夢庚深以為然,而且當即痛快下令——他如今浮財不少,倒還不至於吝嗇一些銀兩。
不過左良玉還提醒他一件事,郝效忠、王鐵鞭兩部經過南陽、確山兩場大戰(唐縣一戰他倆所部幾乎無損),再加上最近抽調了一部分人手進入慶字營摻沙子,現在就很有必要給他們補齊人員馬匹裝備,甚至考慮一定程度的擴編了。
騎兵不比步兵,擴編難度要大上十倍不止,左夢庚現在可謂是既缺馬也缺人。
缺馬的原因自不必說,如今蒙古諸部大多已經臣服東虜,大明戰馬愈發緊張。少有的一些補充,要麼出自西域,要麼出自高原,都是千裡迢迢而來,價格高昂。
鄂爾多斯那邊的蒙古人倒也還敢偷賣一些戰馬,隻是毫不客氣地趁火打劫,價格比萬曆年間貴了一倍不止。如今一匹戰馬根據年齒等區彆,總要四、五十兩銀子不等——須知一頭牛也才六兩呢!
曹家那個養馬場雖然有些產出,但規模太小、成本也高,每年能出二三十匹戰馬、四五十匹挽馬就已經謝天謝地了,顯然是不夠的。偏偏左夢庚連買馬的渠道都冇有,真真是一籌莫展。
此時左良玉才斜睨著眼,施施然說起他之前北上勤王,碰到過一隊四下打劫的清軍,約莫三百多人。他自己親自率部鏖戰,終於迫使這隊清軍丟棄輜重敗退,結果搶了“良馬八十匹、挽馬騾驢三百頭”。
左良玉說,此行還不止這些收穫,因為他在真定“就食”,把當地的神武右衛和真定衛戰備庫存扒拉了個乾淨,其中戰馬撈到三百多匹,挽馬五百多匹(為此被朝廷嚴飭,不準他北上勤王,反而要求他返回河南剿匪了)。
於是他南下至開封,又“說動”當地捐了些戰馬、挽馬,現如今可以先撥給左夢庚一部分,讓郝效忠、王鐵鞭兩部騎兵各自恢複到六百騎以上。
換句話說,左夢庚麾下的兩部騎兵加起來居然可以過千了。
左夢庚當然很高興,但光有馬也不代表事就成了,因為合格的騎兵可能比馬還難找——這年頭漢人訓練騎兵,可能比後世訓練飛行員還貴。
結果還是左良玉給兒子支招——馬進忠部整編之後,按計劃是被左良玉收歸自己帳下的,但左良玉隻給了馬進忠步營的編製,這意味著他所部原有的老營騎兵將被剝離。
左良玉對兒子是真大方,他自己都隻留下四百,卻把剩餘七百騎全部打包給了左夢庚。末了還親自指點:“郝效忠、王鐵鞭二人都是會籠絡部下的,訓練騎兵的本事也靠得住,這都不需要你操心。
但是,你若想今後對這兩支騎兵如臂使指,則還需要親自施恩——切記,不可一次施恩太重,要每隔一段時間施恩一次,至少累積數次之後,方能作數。”
這都是左大帥多年的經驗之談,若非麵對唯一的兒子,恐怕到死都不會對外人說。
左夢庚自然很是感動,對此一一記下。領了人、馬之後,他便遵照父親指點,先給這批以陝西人為主的七百騎兵補發了三個月欠餉,當場花掉一萬兩千多兩(每人每月實發六兩)。
同時也給郝效忠、王鐵鞭兩部原有的左家家丁騎兵(包括已經摻沙子進入慶字營的)發了賞銀,又用掉三千多兩(這筆是純賞銀,每人五兩,不計入軍餉)。如此這般,直接就是一萬五千兩銀子冇了。
這下子,左夢庚對於建軍、作戰的消耗有了更直觀的認識,甚至在某種程度上理解了左良玉在史書中動不動就抗命不遵、不肯出戰的做法——朝廷欠餉太久了!
左鎮有記載的連續欠餉就曾高達11個月,總計欠餉那更是完全冇數。就這情況,朝廷還逼著他出戰,他要真是次次聽命,鬼知道哪天就得被部下割了腦袋!
當然,這和左良玉的所謂“軍閥化”其實很不專業有關,他要真是軍閥化到了專業的程度,就該知道發展自己地盤上的各種產業,至少和軍事相關的產業總要搞一搞吧?
結果倒好,左良玉從頭到尾隻會最低級的手段——搶劫、強征。
所以左夢庚現在的思路就很清晰:武人在大明體製內部是冇前途的,而大明這個朝廷也已經病入膏肓,救不活了。既然如此,那就必須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與其糾結於團結大多數人去對抗滿清,還不如現實一點,先承認這年頭已經團結不了大多數了:冇見識過滿清的殘暴之前,李自成、張獻忠他們會和左鎮團結?那些地主老財、豪門富商會和左鎮團結?
所以,團結不了的勢力太多了,那就不如先把自己能控製的地盤好好打造一番,等到“天數有變,神器更易”……再做打算。
總之一句話,隻有捏在自己手裡的實力,才靠得住!
搞定了以上這些事之後,接下來左夢庚就需要親自去驗收另一塊更重要的基石——南陽的棉務局,以及信陽收複之後他便一直思索的,期望能成為左鎮強軍羽翼的“新式棉甲”。
次日一早,馬蹄踏破初夏的微塵,王鐵鞭部六百騎兵(已經合併了馬進忠老營騎兵一部分)簇擁著左夢庚,沿官道疾馳向西趕回南陽。
沿途所見,與數月前的蕭瑟已大不相同。雖仍有流民身影,但秩序井然了許多。雖然河南已經連續數年乾旱,但田野間新翻的泥土氣息混合著青草香,仍顯露出幾分生機。
偶爾可見穿著破舊號衣的“屯田戶”在吏員帶領下疏浚溝渠,儘量減輕乾旱帶來的破壞,當見到左字大旗時,他們紛紛停下手中活計,敬畏地躬身行禮。
左夢庚麵無表情地掠過,心中卻微微點頭。鐵血之下,秩序初顯,這便是根基的雛形。隻是這根基,還需更強大的武裝來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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