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曹家莊內的零星抵抗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迅速在左家軍洶湧的兵鋒下湮滅。當最後一名負隅頑抗的曹家死士被天璿營的亂刀砍倒在庭院血泊中時,這座曾經象征著中原地區頂級豪門權勢與財富的堅固塢堡,徹底換了主人。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金汁的惡臭,以及……一種名為“征服”的鐵鏽味。
左夢庚並未急於踏入那象征著勝利的主宅。他勒馬立於剛剛被血洗過的莊門前,目光掃過狼藉的戰場、垂頭喪氣的俘虜群——主要是婦孺、仆役和部分投降的護院家丁,最後落在匆匆趕來的方以智身上。
這位桐城才子臉色蒼白,強忍著戰場血腥帶來的不適,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專注,彷彿眼前的修羅場也是一道亟待破題的程文。
“方公子,”左夢庚聲音平靜,聽不出大勝後的狂喜,“這莊內浮財、糧秣、田契、賬冊、匠戶與佃戶名冊,皆需即刻清點造冊,一絲一毫不得遺漏。此事,非你莫屬,有勞了。”
方以智深吸一口氣,拱手道:“少帥放心,學生既然還在南陽,自是幫人幫到底,送佛送上西。隻是,曹家產業必然盤根錯節,非精通算學、熟知地方者不能厘清。學生還需調撥府衙吏員,並請少帥遣得力人手監看、彈壓。”
“準!”左夢庚點頭,隨即看向肅立一旁的趙恪忠和王大錘,“趙恪忠!”
“末將在!”獨臂將領按刀出列。
“著你率天樞營一部精銳,配合方公子清點!重點看守府庫、密室、賬房、糧倉!凡有試圖藏匿、哄搶、阻撓者,立斬!清點之物,無論金銀珠寶、糧米布匹、地契文書,皆需登記畫押,由你與方公子雙方簽押確認!”
“得令!”趙恪忠眼神銳利如鷹。
“王大錘!”
“小的在!”王大錘身上血汙未乾,眼中凶光未褪。不得不說,為了報左夢庚知遇……甚至是再造之恩,這位天雄軍老兵此戰當真稱得上是悍勇無雙!
“帶你的人,立刻將莊內所有男丁,無論主仆,分開看押!甄彆匠戶、賬房、管事,單獨列出!凡有反抗,格殺勿論!餘者,嚴加看管,等候發落!”
“得令!”王大錘猛然抱拳,領命而去。
隨著一道道冰冷的軍令下達,硝煙尚未散儘的曹家莊,立刻被另一種無聲的、更為高效的“戰爭”接管。財富的清點,在刀鋒的寒光下,以近乎殘酷的精準度展開。
首先清點的,是銀庫。
沉重的鐵鎖被砸開,塵封的庫門在刺耳的吱呀聲中緩緩開啟。趙恪忠舉著火把,當先踏入,火光照耀下,庫內的景象讓隨後跟進的老吏們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銀庫之內,並非想象中散碎堆積的銀兩,而是一堵堵用桑皮紙嚴密封裹的銀錠壘成的矮牆!官錠銀(五十兩一錠)碼放得如同磚石,棱角分明,官印清晰。
旁邊是成色極佳、油光水滑的私鑄大元寶(十兩、二十兩不等),在火光下流淌著熔岩般刺眼的光澤。
更有幾口半人高的粗瓷大缸,裡麵盛滿了各色散碎銀子和成串的當十、當五十大錢,幾乎要溢位來。
與之相鄰的金庫倒是略小,但卻更令人窒息。紫檀木箱中,黃澄澄的金條、金錠碼放得整整齊齊,旁邊的錦盒裡,鑲嵌著各種寶石玉飾的金器首飾流光溢彩,奢華得近乎夢幻。
珠寶庫更是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幾近鴿蛋大小的珍珠項鍊、溫潤如羊脂的白玉佩、翠色彷彿要滴落下來的翡翠手鐲、紅藍寶石交相輝映的戒指、整塊獨山玉雕琢的山水擺件……燭火搖曳間,流光溢彩,價值連城。
更不要說那角落裡,成匹碼放的上等湖綢、蘇緞、蜀錦堆疊如山,珍貴的紫貂皮、玄狐皮散發出特有的氣味。至於什麼鹿皮、熊皮、豹皮之類,居然隻配隨意摞在一邊,堆成幾座小丘。
中原世宦豪強,奢華竟至於斯!
“點!仔細點!分毫不能出差!”方以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強行壓下心中的震撼。要知道,他家桐城方氏也是江淮名流,士林尊稱“桂林方”(意為“折桂如林”,指族中曆代進士甚多),但方以智卻知道,若論家中資財,恐怕十個方家也冇法和曹家這般豪富相比——能比的大概隻有藏書。
譬如方家用於講學、士林聚會的桐川會館,居家讀書的桂林第遠心樓,哪裡不是藏書萬卷?想到此處,方以智的心情很快平複下來——我學生誌在求學,何必驚異於曹家之銅臭!
隨著他的吩咐,他帶來的吏員和軍中臨時抽調的識字兵卒,在趙恪忠部下冰冷目光和雪亮刀鋒的注視下,立刻投入到緊張的清點中。
天樞營的士兵麵對如此海量的金銀,也難免有不少神情恍惚之人,卻都被趙恪忠手按刀柄,一個個瞪著眼睛冷厲警告:“都給老子本分些!小心有命拿,冇命花!”
銀錠按封、按箱過秤(明末戥子精度有限,但力求精確),記錄成色、重量、印記來源;金銀首飾、玉器古玩暫由方以智親自過目,結合緊急征召來的唐縣老朝奉,一件件估值、登記、貼簽;布匹按匹清點產地種類;銅錢則是最繁瑣的,需按串、按貫計數,再抽樣稱重評估成色。
由於規模太大而人手太少,足足花了一日一夜,一份初步的浮財清單才呈到了左夢庚麵前:
官錠銀三萬七千八百兩有奇,私鑄元寶及散碎銀十一萬九千五百餘兩,合計十五萬七千三百兩現銀!金條金錠四千一百五十兩,金葉首飾折金約八百兩,合計四千九百五十兩黃金(折銀近五萬兩)!銅錢折銀一萬一千二百兩!珠寶玉器古玩初步估值更是高達十二萬八千兩(但無法快速、大量出手)!貴重布料皮毛估值三萬五千兩!
僅僅是浮財一項,其價值便達到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數字:三十八萬零五百兩白銀!這已超過左夢庚決定剿滅曹家之前預估的上限,其震撼力毋庸置疑。
清點浮財的同時,另一邊也在清點糧食。畢竟倉廩如山,軍心可安。曹家糧倉位於塢堡西北角,巨大的磚石倉廩沉默矗立。倉門打開,一股濃鬱、乾燥、帶著生命氣息的穀物芬芳撲麵而來,瞬間沖淡了戰場殘留的血腥。
這糧倉裡麵是真正的堆積如山!層層疊疊的麻袋幾乎頂到了倉頂,以麥、粟、豆為主,間雜著珍貴的南方稻米,應該是曹家在襄陽附近的田地所產。
(注:襄陽位於南北交接處,境內既產小麥,也產大米,而且都還挺高產。另外,現代唐河縣,即書中唐縣,它也能種植水稻,不過考慮明末小冰河期溫度偏低,本書設定唐縣不種水稻。)
曹家這倉廩設計還很考究,通風防潮,連驅鼠的石灰硫磺痕跡都清晰可見,足見其對糧食的重視。
清點糧草聽來簡單,其實並不是簡單工作,方以智目測了一下大致規模之後,決定采用“丈量法”與“抽樣稱重法”結合的方式來進行。
在他的安排下,先由經驗豐富的老倉吏丈量糧堆體積,估算總石數;再以長柄鐵錐在不同位置、不同深度的麻袋中隨機取樣,稱重計算平均重量,再結合明末一石約一百二十斤的標準換算;同時仔細檢查成色,驗看有無黴變摻雜。
最終清點結果同樣驚人:存糧總量十一萬三千七百石!這也遠超了左夢庚戰前對曹家存糧大概為“十萬石左右”的預期,足夠左夢庚部下——包括他身邊的,以及南陽現有兵馬,再加上數千軍戶民夫吃上將近兩年!
這一點左夢庚在南陽守城戰時就弄清楚了:屯兵不戰或不出遠門作戰的情況下,每一萬名士兵每年消耗糧草約七萬石,軍餉及菜、鹽等必須消耗品的購買花銷(不包括甲冑、武器)需要十二萬兩以上。
至於騎兵,那就更彆提了,簡直是吞金黑洞。光是戰馬一項,一萬匹戰馬每年就需要草料365萬束(即每匹馬每天吃很大一捆)、豆料十一萬石!而一萬匹馬可不等於一萬騎兵!
此前南陽守城戰時杜應金聽說西營潰散,隻收攏七騎回營,氣得眼前金星直冒,原因就在於此——騎兵是真的貴!置辦貴、訓練貴,連維持都貴![注:以上數據出自茅元儀《武備誌》,通過換算得來。]
清點的物資還不止糧食,其他物資同樣可觀:棉布兩萬八千餘匹(多為本地粗布,亦有蘇鬆細布)、麻布一萬五千餘匹、官鹽八百餘引(每引四百斤)、生鐵熟鐵料約三萬五千斤、成品兵器(刀槍矛鏃)可裝備約五百人、新舊棉甲三百餘副、金瘡藥等藥材數十大箱。
這些物資折銀總計,亦在五萬五千兩上下。布匹是大頭,鐵料與藥材次之。當然,武器、棉甲這些留著自用,就不必考慮換錢了。
看著糧倉和庫房,左夢庚麾下的將領們眼中都燃起了希望的火光——軍心,穩了!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