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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樣最占地方的大頭清點已畢,但依舊不算完。曹鳳翀的書房和賬房,緊接著成了方以智親自坐鎮的重地。這裡冇有金銀的炫目,隻有堆積如山的卷宗、賬冊和存放在鐵皮櫃、樟木箱中的各類契書,散發著陳年墨跡與紙張的微澀氣息。
田契、地契是清查的核心。方以智帶著幾名精通刑名錢穀的老吏,在天樞營嚴密的看守下,一份份仔細覈對。
契書種類繁多:蓋有官府大印的紅契、民間私下交易規避賦稅的白契、抵押借貸的“活契”、甚至是通過高利貸強占而尚未過戶的“事實地契”,應有儘有。範圍也極廣:唐縣、宛城(南陽府治)、新野、桐柏,乃至襄陽北部的宜城、承天府的德安、隨州——在往南一點都要到武昌了!
相關地產對應的種類也不必懷疑,無論水田、旱田、坡田、礦場、山林、湖蕩,可謂皆有涉及。
地契之外還有產業文書,那更是盤根錯節:例如南陽“永豐”、“興隆”兩大棉布作坊的四成以上股契與曆年分紅賬冊;南陽“曹記鎮平鐵坊”的全股憑證與供貨契約;獨山三處玉礦的開采權文書與供貨契約;唐河碼頭及附屬二十餘艘船隻的地契、船契;遍佈南陽、襄陽、信陽、承天(鐘祥),甚至漢口等地的錢莊(當鋪)、糧行、雜貨鋪的契股文書、賬冊,以及厚厚數摞令人觸目驚心的客戶借據——高利貸憑證!
至於那些厚重的賬冊,則無聲地記錄著曹家龐大的田租、商利、放貸收入,以及行賄官員、打點關節、豢養私兵的驚人支出,字裡行間,無一處不曾浸透血淚與不義!
如此龐大的資產與儲備,即使方以智帶著一大票經年老吏、賬房先生,也足足耗時三日,才艱難地得出初步結論:
田產:經整理覈對,擁有紅契土地五萬八千四百畝,白契及事實控製土地六萬七千三百畝,總計十二萬五千七百畝!遠超十二萬畝預期!詳細位置、等級(指上田、中田、下田等)、佃戶之類具體情況還需後續踏勘,但契書在手,法理上已歸左夢庚所有。
核心產業估值(基於契約與專業評估):棉布作坊份額,估值六萬兩;鐵器作坊份額,估值三萬五千兩;獨山玉礦權益,潛力巨大,估值十二萬兩;唐河碼頭及附屬,物流樞紐,估值四萬兩;各地商鋪、錢莊網絡,估值八萬兩。
產業總計估值:約三十三萬五千兩白銀!遠遠超過左夢庚戰前盲估的“大概二十萬兩”預期!(注:左夢庚的戰前“盲估”是基於他前世看史料時,對明朝中後期豪紳門閥家產規模形成的大概印象。)
除此之外,那厚厚數摞的高利貸借據,涉及數百家之多,光本金總額就高達九萬八千餘兩,這要是按照利滾利來算……
毫無疑問,這是一把淬毒的匕首,既可追索,更能成為打擊異己、勒索合作的利器。對於這種好東西,左夢庚麵不改色心不跳地笑納了。
與此同時,王大錘負責的甄彆工作也在同步進行。在刀槍的威逼和士卒粗魯的嗬斥下,莊內被集中看押的人口如同待宰的羔羊,被迅速分類。空氣裡瀰漫著恐懼的汗味和壓抑的啜泣。
王大錘叉著腰站在院中,他那沾滿血汙的皮甲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人群。
“都給老子聽好了!是匠人的,管賬的,當管事的,自己站出來!彆等老子揪出來,那可就不好看了!”他的吼聲帶著血腥氣,讓幾個膽小的孩子哇地哭了出來,立刻被身邊的婦人死死捂住嘴。
趙恪忠派來的幾名多少識點字的士兵在一旁配合登記,冰冷的刀鋒時刻提醒著所有人反抗的下場。
首先甄彆的當然是核心匠戶與高級人才,經過一番嗬斥、推搡和指認,最終甄彆出約一百一十戶。登記簿上清晰地分列著:
棉紡織匠師:二十五戶。多是四五十歲的老師傅,一個個手上佈滿老繭,眼神渾濁卻帶著匠人特有的沉靜。他們是“永豐”、“興隆”兩大坊的工頭或核心技術,精於織造秘訣或獨門染整配方。
鐵匠大師傅:十八戶。體格普遍壯碩,沉默寡言,身上彷彿還帶著鐵砧的火星味。他們是曹記鎮平鐵坊的頂梁柱,掌握著冶鐵火候、鍛造百鍊鋼和打造鋒利兵器的本事。
玉匠師傅:十五戶。這些人的氣質相對不同,甚至有些文人氣度,手指修長,眼神敏銳。他們是獨山玉礦的靈魂,能從璞石中識寶,也能運刀如飛,化腐朽為神奇。
資深木匠和船匠:十二戶。領頭的是個頭髮花白、背脊微駝的老者,據說唐河碼頭曹家的船隻多經他手,尤其一些核心木料,冇有他的處理或者指導,光憑普通學徒可搞不定。
泥瓦匠頭:八戶。皮膚黝黑粗糙,是建造和維護這座塢堡及各處產業的關鍵人物。
其他還有一些高級皮匠、大管事親隨匠人,這些人的技藝同樣精湛,但主要服務於曹家核心圈的特殊需求。
這些匠戶及其家眷被單獨圈到一邊,他們臉上混雜著對未來的茫然和對舊主的複雜情緒。王大錘特意悄悄交代手下:“這些都是金疙瘩,給老子看好了!少帥有大用!吃食住處先管著,彆虧待了,但也小心些,可彆讓他們跑嘍!”
接下來是賬房、核心管事:共三十七人。這群人穿著明顯比普通仆役體麵,此刻卻麵如死灰,抖若篩糠——他們多是曹家多年培養或重金網羅的專業人士,胸中裝著曹家龐大的產業賬目、地方人脈和灰色勾當的秘辛。
他們被單獨押在一旁,由趙恪忠的親兵重點看守。方以智的目光不時掃過他們,知道這些人是撬開曹家更深秘密的關鍵“撬棍”。
然後甄彆統計了莊內依附人口:粗略統計三百餘戶,男女老幼一千五百餘口。這群人最為龐大,也最為惶恐。他們包括:
守衛莊丁的家眷(男人大多已在抵抗中戰死或被俘);直接服務於曹氏核心族人和內宅的奴仆、丫鬟、廚子、馬伕、花匠;部分住在莊內或附近的匠戶學徒及其家小;破莊時慌不擇路逃入塢堡內尋求庇護的附近依附民(如小管事、親近佃戶等)。
他們擠在一起,眼神空洞,不知道屠刀之後,等待自己的是奴隸般的勞役,還是被隨意發賣的命運。尤其是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更添幾分淒惶。
王大錘看著初步整理的名冊,撓了撓頭,大步走到正來這邊巡視的左夢庚和方以智麵前。
他嗓門依舊洪亮,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少帥,方公子,莊子裡的活口都在這了!攏共就這點人!那些挖礦的苦哈哈、地裡刨食的泥腿子、碼頭上扛大包的、還有鋪子裡打算盤跑腿的,可都不在這莊子裡貓著!都散在外頭呢!咱們得按著那些賬本子、花名冊,一處一處去抄窩、收攏!這他孃的纔是大頭!”
他一邊說話,一邊用粗糙的手指重重戳了戳方以智手中那厚厚一摞剛剛清點出來的田契、佃戶名冊和產業用工契約。
方以智也不嫌他粗鄙,聞言隻是神色凝重地點頭:“王營官所言甚是。據初步查閱契冊賬簿,曹氏所控依附人戶,遍佈田莊、礦場、山林、作坊、碼頭、商鋪等,總數恐逾三千戶,丁口近一萬五千餘眾!”
他頓了頓,聲音沉重,“此乃維繫曹家龐大產業運轉之根基,亦是此番抄冇所得之‘活財’!然而此刻,驟然易主,若安置不當,這萬餘張要吃飯的嘴……”
他冇有說下去,但憂慮之情溢於言表。這份“活財”既是巨大的資源,也是沉重的負擔,甚至是潛在的亂源。
左夢庚的目光掃過名冊上那“一百一十戶匠師”、“三十七名管事賬房”以及“三百餘戶莊內依附”,再看向庫房中堆積如山的金銀糧帛,最後落在方以智憂心忡忡的臉上。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剛進南陽城時,方以智關於民生凋敝的哀歎。此次接收的龐大人口,不正與那凋敝的民生緊密相連嗎?安撫這上萬新附之民,讓他們成為自己的助力而非動亂的根源,光靠刀槍和眼前的浮財是遠遠不夠的。
他微微頷首,對王大錘道:“知道了。你先把莊內這些人看管好。外麵的,待清點完畢,我自有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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