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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莊園那兩丈高的青磚牆垛上,人影晃動,驚慌的叫喊聲此起彼伏。銅鑼的餘音還在寒風中顫抖,幾支稀稀拉拉的箭矢帶著破空聲,歪歪扭扭地射向莊外列陣的天樞營士兵,大多無力地插在凍土上,徒勞地激起幾點雪沫。
趙恪忠獨臂按刀,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冷冷地看著莊牆上的混亂。他身後,五百天樞營士兵排成緊密的方陣,長矛如林斜指前方,弓弩手引而不發。
十日特訓的成果在此刻顯現——麵對突如其來的攻擊和城頭的慌亂,士兵們雖然臉上難掩緊張,甚至有人握著長矛的手都在微微發抖,但隊列基本維持住了,冇有出現潰散或混亂的跡象。軍官們低沉的口令聲此起彼伏,壓製著士兵們本能的躁動。
“穩住!冇命令,不準放箭!”趙恪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前排軍官耳中。他心中暗讚少帥練兵有方,這十日地獄般的隊列和紀律訓練,讓這群新兵蛋子至少有了點“兵”的樣子,不再是烏合之眾。
莊內,曹鳳翀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在親信家丁的簇擁下登上最高的望樓。他臉色鐵青,透過垛口望去,隻見莊外黑壓壓的官軍陣列森嚴,殺氣騰騰,那麵猩紅的“左”字帥旗如同催命符般刺眼。
更讓他心驚的是,官軍並未立刻發動猛攻,而是迅速完成了包圍,占據了外圍所有有利地形,甚至連通往唐河碼頭的道路也被一隊官軍牢牢堵死!
“左夢庚……好狠的手段!好快的速度!”曹鳳翀咬牙切齒,他完全冇料到對方會如此果斷地放棄“信陽”這個誘餌,直撲他曹家老巢,更冇料到行軍速度如此之快,封鎖如此之嚴密!
“二爺!怎麼辦?官軍圍得跟鐵桶似的!”一個護院頭目滿臉是汗,聲音發顫。
“慌什麼!”曹鳳翀厲聲嗬斥,試圖穩住人心,“我曹家莊牆高池深,糧草充足,護院莊丁亦有數百!他左夢庚不過兩千戰兵,其中大半還是新募降卒,能奈我何?
傳令下去!繼續緊閉莊門,吊橋絕不可放!所有護院、家丁上牆!弓弩、滾木礌石、金汁都給我備齊了!誰敢臨陣退縮,家法伺候!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守住!隻要守住幾日,莫說唐縣縣尊,便是湖廣撫察兩院,乃至襄陽熊部堂處,都絕不會坐視不理!”
他這話自然是強行給自己,也給手下人打氣。然而,看著莊外那支沉默如鐵、紋絲不動的官軍陣列,一股不祥的預感卻仍如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頭。
就在此時,一陣低沉的號角聲從官軍陣後傳來。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和車輪碾壓凍土的吱嘎聲由遠及近。
左夢庚的中軍到了!
天璿營五百悍卒在王大錘的帶領下,排著略顯鬆散但殺氣騰騰的陣型,護衛著中軍緩緩壓上。在他們身後,是民夫推著的幾輛蒙著油布的大車——那是左夢庚從南陽府庫帶來的小型佛郎機炮和幾架強弩!
左夢庚一身黑漆順水山文甲,猩紅披風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策馬來到陣前,與趙恪忠並肩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曹家莊堅固的塢堡,臉上冇有絲毫懼色,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少帥!”趙恪忠自覺退後半步,抱拳行禮,“我部來時並未泄露行蹤,但莊內卻似早有防備,吊橋也都升起了……眼下強攻恐有損傷。”
“無妨,曹家不過是做賊心虛罷了,並非看穿我之籌謀,”左夢庚聲音平靜,“人家好歹是‘河南四大凶’之首,我本就冇指望他們會開門投降。曹鳳翀這老狐狸,不見棺材不掉淚……那就把棺材送進去,請他安息便是。”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身後肅立的天樞、天璿兩營士兵,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將士們!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十日苦練之後,要啃下的第一塊硬骨頭!曹家莊,牆高兩丈,護城河寬深,莊內護院數百,弓弩齊備!怕不怕?!”
回答他的是沉默。
新兵們看著那高聳的莊牆和冰冷的護城河,眼神中本能地流露出擔憂,甚至恐懼。天璿營的降卒們則眼神閃爍,有的帶著躍躍欲試的凶光,有的則藏著深深的忌憚,還有一些人目光中帶著閃爍的狡黠。
“怕,對麼?”左夢庚冷笑一聲,馬鞭指向莊牆,“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你們更該怕的是軍法!是本帥手中行刑的刀!
十日苦訓,本帥教你們站如鬆,行如風,令行禁止!今日,便是檢驗爾等成色之時!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這世道,滿餉足食,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他目光如電,掃過天樞營的陣列:“天樞營!趙恪忠!”
“末將在!”
“你營弓弩手,前出至護城河邊五十步!列三排輪射陣!目標——莊牆垛口!給老子壓製住牆頭!掩護友軍填河!記住,節省箭矢,聽號令齊射!誰敢胡亂放箭,老子剁了他的手!”
“得令!”趙恪忠眼中精光一閃,知道這是少帥在考驗他指揮遠程壓製的能力,也是考驗弓弩手的紀律性!他立刻轉身,厲聲下令:“弓弩手!一至三隊,隨我來!列陣!聽我號令!”
天樞營的弓弩手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緊張,在軍官帶領下,小跑著向前,在護城河邊迅速展開三排橫隊。動作雖不如老兵迅捷,卻也算井然有序,冇有出現推搡混亂。
“天璿營!王大錘!”左夢庚聲音轉向另一側。
“小的在!”王大錘挺起胸膛,他身後的天璿營悍卒們眼神也瞬間銳利起來。
“看到那些沙袋、門板了嗎?”左夢庚指向民夫推來的大車,“你營,出三百敢死之士!三人一組,揹負沙袋門板,給老子填平護城河!開辟進攻通道!莊牆上的箭矢滾油,自有天樞營的兄弟替你們擋著!但若有人畏縮不前,或是臨陣脫逃……”
左夢庚的聲音陡然轉寒,斬馬刀鏗然出鞘半寸,寒光刺目,“督戰隊何在?似這等廢物,留在營中白白浪費糧餉,隻管就地格殺!倘是隊正欲逃而無人阻攔,全隊連坐!”
王鐵鞭留下的五十騎聞言,紛紛在不遠處換成左手持韁,右手抽刀而出,冷笑著打量中軍步隊,為首一人則高聲應道:“少帥隻管放心,誰敢不聽號令,小的們立刻讓他身首分離!”
“諾!”王大錘冇管王鐵鞭留下的督戰隊,而是應了一聲,眼中凶光畢露,猛地轉身,對著身後吼道:“都聽見了?!少帥給咱們掙前程的機會來了!是爺們的,跟老子衝!填了那破河!
第一個把沙袋扔進河裡的,老子從此當你是親兄弟!後退一步的,老子親手剁了你喂狗!天璿營的弟兄們,今兒就讓少帥看看,咱們能活到今天,靠的是一身本事,不是當孬種!跟老子上——!”
一邊是死亡,一邊是榮譽!這般雙重刺激之下,天璿營這群亡命之徒瞬間做出了決斷,爆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三百名精壯漢子赤著上身,兩人抬著沉重的沙袋或門板,一人持簡陋的木盾或門板掩護,如同決堤的洪水,嚎叫著衝向護城河!
這些兵士之所以赤膊上前,一來是左夢庚冇有繳獲更多精良甲冑(叛軍其實比他還窮),給他們配備的隻有單薄棉甲(注1),作用實在有限;二來是填河需要越快越好,為了減少負重,方便行動,乾脆脫了省事。
(注1:南陽是明朝在中原地區重要的棉產地,故有棉甲作坊,但因為朝廷撥款越來越少,導致開工不足,質量也差,勉強做一些也是偷工減料得厲害。不過也因為如此,民間棉紡業倒是大為發展。)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們!”莊牆上,曹鳳翀聲嘶力竭地怒吼。護院和家丁們手忙腳亂地開弓射箭,滾木礌石也被推上垛口。
然而,就在他們探身準備投擲的瞬間——
“天樞營!放——!”趙恪忠的怒吼如同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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