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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縣,曹家莊園。
與南陽城外的肅殺不同,曹家莊園內依舊透著世家大族的從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暖閣內,炭火依舊溫暖,上等龍井的清香悠然瀰漫。
曹鳳翀端坐主位,麵容清臒,三縷長鬚一絲不苟。他剛剛送走了張獻忠再次派來的那位年輕義子,雙方似乎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此刻,他正聽著管家彙報南陽方向的最新訊息。
“……二爺,探子回報,左夢庚確已率軍離開南陽,打著‘征討信陽餘孽’的旗號,沿官道向東南去了。看其軍容,隊列倒有幾分模樣,但主力皆是新募之卒和降兵,人數約莫四千,其中戰兵不足兩千,餘者皆是押送輜重的軍戶民夫。”老管家躬身稟報。
“哦?當真去了信陽?”曹鳳翀眉頭微挑,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扶手,眼中閃過一絲算計得逞的微光,“好,好啊。年輕人,到底是氣盛。剛勝了一場,就敢以疲敝之師,遠征馬進忠、李萬慶的老巢?
嗬,他還真當自己是孫吳再世、武穆重生了?就信陽那般地勢,便是他老子左良玉親往,我看也未必好打,就憑他這毛頭小子……”
他端起茶盞,輕呷一口,語氣帶著智珠在握的從容:“讓他去碰個頭破血流吧。最好與馬進忠、李萬慶拚個兩敗俱傷。如此,這豫南的棋局,才更好落子。八大王(張獻忠)那邊,對南陽這塊肥肉,可是也惦記著呢。”
他放下茶盞,悠然道:“至於我們曹家,隻需穩坐釣魚台即可。他左夢庚就算知道李萬慶來過又如何?無憑無據,他敢動我曹家?我曹家世代簪纓,在士林、在地方,豈是他一個武夫能隨意拿捏的?他若真敢無禮,自有禦史言官的口誅筆伐等著他,熊文燦那裡也交代不過去。況且……”
曹鳳翀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他老子左良玉,此刻怕是正被朝廷催逼著南下,自身尚且焦頭爛額,豈會容他這兒子在後方肆意妄為,得罪整個豫南士紳?年輕人呐,鋒芒太露,終非福氣啊。”
老管家連連點頭:“二爺明鑒。隻是……那左夢庚行事,頗不按常理,且手段酷烈。彭家之事,便是前車之鑒。我們莊內,是否還需加強些戒備?”
“嗯,你說的也對,謹慎些總是好的。”曹鳳翀微微頷首,“讓護院莊丁們打起精神,各處門戶守好。再派幾個機靈的,遠遠盯著通往南陽的官道,若左夢庚有回師的跡象,立刻來報。不過,他既已奔信陽而去,冇個一兩月的光景,怕是回不來的。等他回來時……這世道,或許便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曹鳳翀的算盤打得極好。他自覺看透了左夢庚的衝動和侷限,也把握住了亂世中世家大族左右逢源、待價而沽的精髓。他甚至在盤算,等左夢庚在信陽碰壁,或者與北上的左良玉彙合後,自己該如何以“地方賢達”的身份,與新主談判,為曹家爭取最大的利益。
八大王雖然能戰,也慣會磨礪新兵銳卒,但卻素來不善治理。如此一來,他豈能不需要我曹鳳翀這等人傑?屆時,南陽的糧食、棉布生意,獨山的玉礦,白河的碼頭……這些,終究是需要有人來經營的。
然而,他萬萬冇有料到,就在他品著香茗,謀劃著未來之時,一場滅頂之災,正以遠超他想象的速度,從他以為足夠安全的方向,如同雪崩般洶湧而至!
左夢庚的大軍,在王鐵鞭遊騎的遮蔽下,如同幽靈般急速穿行在通往唐縣的鄉間道路上。沿途遇到的行人商旅,皆被王鐵鞭的人馬迅速控製,集中看管,嚴密封鎖訊息。
當曹家莊園那高大堅固的塢堡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趙恪忠率領的天樞營前鋒,已經如同無聲的潮水,在曹家莊外圍的田野、樹林間迅速展開。
這座曹氏經營數代的根基之地,並非尋常大戶的宅院,而是一座實實在在、依地形構築的軍事化塢堡!
它坐落於唐縣縣城北郊約三裡處,背靠一片緩坡高地,前方則是一馬平川的沃野,視野開闊。一條引唐河水而成的寬闊護城河環繞莊園,深達丈餘。水麵本有薄冰尚未解凍,卻被莊丁鑿開,在冬日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注:南陽與襄陽相隔隻有110公裡,但南陽的白河有封凍期,襄陽的漢江卻冇有封凍期。而唐縣——即後世唐河縣——境內的唐河,在後世是冇有封凍期的。本書中考慮到明末嚴重的小冰河期影響,設定為12月-2月期間,唐河會有薄冰,但相對堅固的內河航船可以強行駛出。)
河內岸便是高達兩丈有餘、由青磚和夯土混合砌築的厚重圍牆,牆體頂部設有垛口和可供巡守的走馬道,四角矗立著更為高聳的角樓,足以俯瞰周邊數裡之地。
莊門隻有一座,是包鐵的厚重木門,門前一座堅固的吊橋橫跨護城河——此刻吊橋已然升起,斷絕了陸路通道。
離莊園不遠處,便是水流平緩的唐河,一座由堅固木樁和石板搭建的私人碼頭延伸入河,幾艘大小船隻繫泊其上。這原本是曹家通聯四方、轉運貨物的命脈,此刻卻成了潛在的逃生通道——當然,前提是它能被曹家控製住。
塢堡內部,隱約可見鱗次櫛比的屋舍,核心區域應屬數進深宅大院,飛簷鬥拱顯示著世家的底蘊,但更引人注目的卻是幾處明顯用於儲存的倉廩和高聳的望樓。整個莊園如同一隻盤踞在唐河之畔的鋼鐵刺蝟,易守難攻。
這正是曹鳳翀自信的底氣所在——尋常流寇,哪怕來了數千之多,若無重型器械和長久圍困的決心,便休想輕易撼動此地!
“快!占據那片土崗!把路口封死!”趙恪忠壓低的命令聲在隊伍中傳遞,目光掃過那堅固的塢堡和升起的吊橋,獨臂下意識地摩挲著刀柄。這樣的莊子,硬攻必然傷亡不小。
“一隊去河邊,看住碼頭!二隊、三隊,堵住東西莊門!四隊,跟我去後山小路,防他們從高地溜走!”他迅速調整部署,將左夢庚“封鎖出口,占據製高點”的命令細化執行。
五百名經過十日隊列磨礪的新兵,此刻在軍官和老兵帶領下,動作雖稍顯生疏,卻帶著一股初生牛犢的狠勁和紀律性,如同蜘蛛織網般,迅速完成了對這座堅固塢堡的初步合圍。長矛如林,指向莊牆,弓弩上弦,冰冷的殺氣伴隨著冬日寒風,開始無聲地向莊園內瀰漫。
而此刻,曹家莊高大的門樓上,幾個倚著垛口、正因午後暖陽有些懈怠打盹的莊丁,才揉著惺忪睡眼,愕然發現莊外田野裡不知何時已佈滿了黑壓壓的、隊列嚴整的官軍!那猩紅披風簇擁下、獵獵作響的“左”字大旗,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如同滴血的戰書!
“官……官軍?!”
“哪來的官軍?!不是……不是說去打信陽了嗎?!”
“快!快敲鑼!稟報二爺!官兵……官兵圍莊了!”
淒厲刺耳的銅鑼聲和驚恐變調的呼喊,瞬間撕裂了曹家莊寧靜的午後。
暖閣內,曹鳳翀手中那杯溫熱的香茗,“啪”地一聲,失手跌落在地,上好的青花瓷盞摔得粉碎,茶湯濺濕了名貴的波斯地毯。他猛地從太師椅上彈起,一個箭步衝到窗邊,用力推開雕花木窗,望向莊外——
當看清那麵在寒風中招展的“左”字帥旗,以及莊外田野間如林的長矛和森然的弓弩陣時,他臉上那長久以來智珠在握的從容、世家子弟的矜持,瞬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和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懼所取代!血色刷地從他清臒的臉上褪去,隻剩下慘白。
“左……夢……庚!”曹鳳翀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他竟然……竟然冇去信陽?!他的目標,自始至終,一直是我曹家?這小瘋子!這完全不按常理行事的武夫!他怎敢?!他怎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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