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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五省總理熊文燦的行轅書房內,炭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熊文燦眉宇間的陰霾。案頭堆積著各地告急文書,多是糧餉匱乏、流寇複起、降將不穩之類,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朝廷催剿的嚴旨一道接著一道,字字如刀,斥其“撫局糜爛”,甚至“養寇自重”。他力主的招撫之策,也因此番中原降將大舉複叛而備受質疑。
除此之外,凶名最盛的降將“八大王”張獻忠又根本不聽他招呼,始終在穀城招兵買馬、漸成尾大不掉之勢,更引來朝野洶洶非議。
“唉……多事之秋,舉步維艱啊!似這般無糧無餉、缺兵少將,卻叫老夫拿什麼剿賊?”熊文燦長歎一聲,揉著發脹的太陽穴。他當然知道,若再無一場像樣的勝仗穩住局麵,隻怕暫時未叛的那批降將也要叛了,屆時他這五省總理的位置,也就坐到頭了。
“報——!啟稟部堂老爺!南陽六百裡加急捷報!”一名親隨幾乎是撞開房門,雙手捧著一個沾滿泥雪、火漆完好的厚實信筒,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南陽?捷報?”熊文燦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南陽被數萬叛軍圍攻,左良玉之子左夢庚僅率兩千疲卒困守孤城,這訊息他早在半個月前就已收到,隻道是凶多吉少,甚至做好了南陽失陷、左夢庚殉國的心理準備。捷報?從何談起?
他劈手奪過信筒,驗明火漆無誤,用裁紙刀急切地挑開封口,抽出裡麵厚厚一疊文書。最上麵一封,正是以“欽命援剿總兵官左良玉之子、暫代父職統領中原留守兵馬左夢庚”名義,呈報“總理諸省剿撫部堂熊老爺鈞鑒”的正式捷報。
這捷報字跡清雋有力,想來多是代筆,但落款處倒的確蓋著左夢庚鮮紅的私印,以及繳獲的“射塌天”李萬慶帥印作為佐證!
熊文燦迫不及待地展開細讀。開篇便讓他心曠神怡:
“……仰賴聖天子洪福庇佑,部堂熊公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早察馬進忠、李萬慶、杜應金等降將狼子野心,反覆無常,必生禍亂。故密授方略,囑令職部謹守南陽堅城,以逸待勞,挫其銳氣,待其師老兵疲、破綻畢露之際,方可雷霆一擊……”
看到此處,熊文燦眼皮猛地一跳,心臟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運籌帷幄”、“早察禍心”、“密授方略”……這左夢庚竟將首功如此冠冕堂皇地扣在了自己頭上!
雖然明知是溢美之詞,但這頂高帽戴得熊文燦渾身舒泰,連日來的陰鬱彷彿被這頂“英明神武”的光環驅散了大半!
他強壓激動,繼續往下看。戰報詳細描述了叛軍如何“傾巢來犯,勢如潮湧”,左夢庚如何“親冒矢石,激勵士卒,血戰旬日”,又如何識破叛軍“內應縱火、外合強攻”之奸計。其中“甕城殲敵”、“白河火攻”、“雪夜追亡”等段落寫得驚心動魄,極富畫麵感。
最終結果是“……賴將士用命,仰承熊公妙算,終獲南陽大捷!陣斬偽掌旅、哨總以上賊酋三十七員,斃傷叛軍逾萬!焚燬、繳獲賊糧秣輜重如山!賊首李萬慶、杜應金僅以身免,率殘騎數百狼狽逃竄信陽方向!偽‘混十萬’馬進忠雖未親至,然其帥旗、關防皆為我軍所獲,賊膽已喪!南陽圍解,豫南重鎮,賴熊公威德,複歸王化矣!”
“陣斬逾萬!焚燬繳獲輜重如山!帥旗關防俱獲!”熊文燦喃喃念著這幾個關鍵詞,呼吸都變得粗重。這哪裡是守城小勝,分明是一場足以震動朝野的大捷!尤其繳獲了馬進忠的帥旗和關防,更是鐵證如山!這份功勞……太大了!
他目光急切地掃向戰報末尾,那是他最關心的部分——利益。
“……南陽雖複,然經此大劫,府庫為之一空,士民嗷嗷待哺。職部勉力清點戰場繳獲及查抄通敵叛產,所得錢糧軍械,除留足撫卹死傷、犒賞三軍及賑濟災黎之急需外,尚有盈餘。
唯數目龐大,品類繁雜,而南陽吏屬,死逃過半,故清點覈算尚需時日,約一二月方可厘清。彼時,職部當親押首批繳獲錢糧十萬兩、糧米五萬石,解赴襄陽行轅,進獻朝廷,以資熊公剿賊大業,稍解國用之艱……”
“十萬兩!五萬石!”熊文燦的眼睛瞬間亮了,如同餓狼看到了肥肉!朝廷拖欠軍餉已久,他這五省總理說來權限極大,其實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各處伸手要錢要糧的文書幾乎將他淹冇!
左夢庚許諾的這筆錢糧,簡直是雪中送炭!雖然要等兩個月,但有了這份白紙黑字的承諾,他就能暫時安撫各部,更能在朝廷那裡挺直腰桿說話!
至於左夢庚是否真能湊出這麼多?熊文燦此刻被巨大的功勞和錢糧許諾衝昏了頭腦,下意識選擇了相信——畢竟戰報裡描述的繳獲堆積如山,況且左夢庚還特意提到要“清點覈算”、“親押解赴”,態度當真是極其誠懇恭敬,與左良玉平日的倨傲跋扈截然不同!
“好!好!好!好一個左夢庚!真乃國之乾城!忠勇可嘉!識大體,顧全域性!”熊文燦拍案而起,臉上陰霾儘掃,紅光滿麵。他來回踱步,興奮難抑。
這份捷報來得太及時了!不僅解了南陽之圍,狠狠打擊了複叛降軍的囂張氣焰,更將潑天的功勞和急需的錢糧送到了他手上!
“來人!速速將此捷報謄抄副本,以六百裡加急飛遞京師!原報存檔!”熊文燦果斷下令,聲音中氣十足,“再擬本部堂奏章!詳述南陽大捷之經過,尤其要突出本官‘洞燭奸謀、運籌帷幄’之決斷……以及左夢庚‘忠勇奮發、浴血奮戰、不負重托’之功績!為其請功!請厚賞!哦,還有,左夢庚所奏繳獲錢糧之事,亦要一併寫明,此乃其一片報國忠忱,尤其可嘉!”
他此刻回想起左夢庚當初隨左良玉拜見自己時的模樣,隻覺得這年輕人比親兒子還順眼,完全忘了當時心裡對他的評價——空有一副好皮囊。
至於之前對左良玉父子的不滿?在實實在在的功勞和錢糧麵前,那都不叫事兒!他甚至開始盤算,如何利用這份功勞和即將到手的錢糧,進一步穩固自己的地位,甚至……壓過朝中那些攻訐他的政敵!
與襄陽行轅的“喜氣洋洋”不同,剛剛快馬加鞭過了衛輝,趕到開封府延津縣準備南渡黃河的左良玉,中軍大帳內卻是氣氛肅殺。
巨大的輿圖鋪在中央,左良玉身披重甲,麵色沉鬱地聽著斥候關於豫南叛軍複起、信陽等地陷落的最新報告。
許州家眷儘歿的噩耗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而獨子左夢庚被困南陽、生死未卜的訊息,更讓他這位縱橫沙場多年的老將心急如焚。他此番親自督陣,全軍加速南下,正是為了星夜兼程馳援南陽,但路途遙遠,風雪阻道,心中焦灼難以言表。
“大帥!少帥六百裡加急!南陽戰報!”親兵統領幾乎是衝進大帳,聲音帶著狂喜的顫抖,將一個同樣沾滿征塵的信筒高舉過頭。
帳內諸將,包括王鐵鞭的老熟人、左良玉麾下另一員悍將金聲桓,以及李國英、徐勇、盧鼎、常登、盧光祖等人,所有目光瞬間聚焦過來,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庚兒?!”左良玉霍然起身,一把抓過信筒,手竟有些微微發顫。他粗暴地撕開封口,抽出信箋。
這封戰報的文風與給熊文燦的截然不同,雖也工整,卻少了些華麗辭藻,多了份軍人特有的簡練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兒子向父親彙報的“委屈”和“求表揚”的意味。
開篇冇有給熊文燦戰報中的那些溜鬚拍馬的虛詞,而是直入主題:
“父帥老大人膝下兒夢庚敬稟:
兒夢庚百拜。許州驚變,家門遭屠,兒五內俱焚,痛徹骨髓!本欲死戰殉親,然念父帥北上勤王,中原大局繫於兒身,不敢輕擲此軀,遂忍痛率殘部五百,攜細軟突圍,退守南陽……”
看到兒子提及許州慘劇,左良玉眼眶一熱,虎目含淚,強忍著繼續看下去。左夢庚緊接著便詳細描述瞭如何收攏潰兵、誅殺彭彬開倉、整肅軍紀——重點寫瞭如何行軍法,包括杖責王鐵鞭、趙四狗,以及“兒一時激憤,亦自領二十軍棍以正軍法”、識破內應奸謀、部署白河伏擊、指揮甕城殲敵、雪夜追亡收編等全過程。
後半部分的南陽守城戰,其戰術細節描述清晰,敵我態勢刻畫分明,尤其對“千斤閘”戰術和利用叛軍內部矛盾的把握,寫得尤為精彩。
當看到兒子描述自己如何趴在條凳上挨軍棍時,左良玉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但更多的卻是激賞!
狠!對自己都這麼狠!這纔像我左良玉的種!許州之敗的陰霾,似乎被兒子這份血性與智勇交織的戰報驅散了不少。
戰報末尾,左夢庚筆鋒一轉,帶上了點“告狀”和“撒嬌”的意味:
“……然此役雖勝,亦多艱辛。王鐵鞭因兒禦下過嚴而受杖,背傷未愈,兒心實愧之。然當時情勢危急,軍心浮動,不行霹靂手段,難顯菩薩心腸。彼亦深明大義,忍痛受刑,毫無怨言,反助兒安撫部眾,兒感佩至深!待父帥南歸,還望父帥代兒撫慰……兒之背傷,經醫官診治,已無大礙,唯結痂麻癢,夜間輾轉,頗念父帥軍中金瘡良藥……”
看到這裡,左良玉緊繃的臉上終於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隨即化為開懷大笑:“哈哈哈!好!好小子!”
他心中的評價卻不肯當著眾將的麵說出來,隻能悄然藏在心中:我兒此番表現,當真有膽有識!有勇有謀!更難得的是,竟還懂得馭下之道,知道何時該狠,何時該柔!王鐵鞭這頓軍棍也算捱得不冤!值了!
左良玉心中的大石徹底落地,取而代之的是老懷大慰的狂喜和自豪。
他環視帳中諸將,揚了揚手中的戰報,聲音洪亮,充滿了揚眉吐氣的豪邁:“都看看!吾兒夢庚,以兩千疲卒,獨守南陽孤城,麵對馬進忠、李萬慶、杜應金、馬士秀等數萬賊眾!先誅內奸,後設伏兵,再破強敵於甕城,追亡逐北於雪原!陣斬逾萬,焚其輜重,潰其主力,擒獲無算!更繳獲馬進忠帥旗、關防!此等大捷,壯哉!快哉!”
諸將聞言,無不聳然動容,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少帥威武!”
“左鎮虎子!名不虛傳!”
“大帥後繼有人,當真可喜可賀!”
左良玉誌得意滿,比自己打了十場大捷還要喜不自勝,下巴恨不得抬到天上去,大手一揮:“金聲桓!”
“末將在!”
“立刻以本帥名義,起草奏捷文書!詳述南陽大捷之功,皆為吾兒夢庚臨危受命、親冒矢石、浴血奮戰所得!為其請封參將實職!更請厚賞三軍!另外,將這份戰報,連同本帥奏章,六百裡加急,直送禦前!要寫得詳細!寫得漂亮!讓皇上和滿朝上下袞袞諸公都好好看看,我左良玉的兒子,是什麼成色!”
“得令!”金聲桓高聲應諾。
左良玉興奮難抑,走到帳門口,望著黃河對岸南陽的方向,臉上的笑容久久不散。許州之痛猶在,但兒子用南陽大捷的輝煌,卻為他、為左家掙回了無上的榮耀!經此一役,他左良玉的基業,算是後繼有人了!
“庚兒……好樣的!當爹的很快就到!很快就到!”他低聲自語,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希冀與豪情。
兩封戰報,飛向不同的目的地,在襄陽和左良玉軍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波瀾。而遠在南陽的左夢庚,正潛心磨礪著他的新軍,目光卻已投向了下一個目標——信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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