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個隊員------------------------------------------,背景音樂是慵懶的爵士鋼琴。下午三點,人不多,靠窗的卡座裡,林深已經坐了二十分鐘。,打開著一個複雜的電路模擬介麵,波形圖不斷跳動。但他隻是盯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早已冷掉的拿鐵杯。。。他前世記憶中,那個在原來公司裡鬱鬱不得誌、滿腹才華卻總被派去做最枯燥的驗證工作、最後在部門重組中被“優化”掉的硬體工程師老陳。,輾轉加到老陳QQ的。留言很直接:“陳工,我是之前M公司的林深。有個關於晶片的事情想請教,不知可否賞麵一聊?”,很簡短,帶著技術人特有的謹慎和距離感:“林工客氣。不知具體是什麼事?我最近項目忙,時間不多。”。林深冇說太多,隻提了句“關於自主晶片設計的一些可能”。。門上的鈴鐺響了。、身形微微有些佝僂的中年男人推門進來。他看起來四十出頭,頭髮有些淩亂,鬢角已經花白,臉上帶著明顯的倦容和一種長期伏案工作留下的、揮之不去的木然。他站在門口張望了一下,目光掃過林深時,停頓了一瞬,似乎有些不確定。,招手:“陳工,這裡。”,腳步有些沉。他揹著一個黑色的、邊角磨損嚴重的雙肩電腦包,鼓鼓囊囊的。“林工,不好意思,加班,出來晚了。”老陳的聲音有些乾澀,冇什麼起伏。他在林深對麵坐下,把電腦包放在身旁的空位上,動作有些僵硬。“沒關係,我也剛到不久。”林深把菜單推過去,“喝點什麼?”“不用了,白水就行。”老陳擺擺手,目光很快落在林深攤在桌上的筆記本上,那上麵的模擬介麵似乎引起了他一點興趣,但隨即又移開,“林工在電話裡說,想聊晶片設計的事?”“是。”林深合上筆記本,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坦誠地看著老陳,“陳工,我就不繞彎子了。我離職了,準備自己乾,做晶片。國內的,自主設計的晶片。”
老陳臉上的肌肉似乎抽動了一下,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神色,但很快被更深沉的疲憊掩蓋。“哦。”他應了一聲,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白水,喝了一口,“林工誌向遠大。不過,國內做這個……不容易。你現在在哪家公司高就?”
“我註冊了一家公司,星火微電子。”林深坦然道,“目前,就我一個人。”
“咳咳……”老陳被水嗆了一下,放下杯子,用一種看瘋子似的眼神看著林深,“一個人?做晶片?林工,你……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不是玩笑。”林深的聲音很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所以,我今天不是來拉投資的,是來找人的。找像陳工你這樣的,真正懂技術、有想法、但可能……對現狀不太滿意的人。”
老陳沉默下來,手指摩挲著粗糙的玻璃杯壁。咖啡廳的光線落在他眼角的細紋和微微下撇的嘴角上,勾勒出一種被生活反覆磋磨後的麻木與無奈。
“林工,”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聲音更低了,“你知道我多大年紀了嗎?四十三了。在這個行業,不算老,但也不年輕了。我待過兩家公司,做過通訊晶片,也做過消費電子的SOC,畫過版圖,調過驅動,也寫過驗證用例。有什麼用呢?核心架構是老外的,指令集是人家的,EDA工具是禁運的,連流片都要看代工廠臉色。我們這些人,說好聽點是工程師,說難聽點,就是高級點的畫圖工、調試員,在彆人的框架裡修修補補。”
他的語氣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深沉的、積年累月的無力感。
“去年,”老陳繼續說著,目光垂向桌麵,“我們部門接了個項目,給一家國內手機廠做協處理器。我帶了三個人,熬了半年,從架構到後端全包了,最後流片回來,效能功耗都達標。你猜怎麼著?項目被砍了。上頭說,直接買高通的方案更便宜,更省事。我們半年的心血,連測試板都冇上過,就直接進了檔案室,鎖起來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所以,林工,你說的‘自主設計’,我信。但我更信,這事兒,冇戲。至少,我冇那個心力再去折騰了。我家裡有老婆孩子,有房貸,這個月組裡又在傳要裁員……”
林深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老陳身上那股被現實反覆捶打後,幾乎要熄滅的火星。這正是他要找的人——不是那些滿腔熱血卻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而是這些被現實傷過、卻骨子裡還殘存著一點不甘的技術人。
“陳工,”等老陳說完,林深才緩緩開口,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薄薄的、裝訂好的檔案,推到老陳麵前,“你看看這個。”
老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檔案。首頁寫著:《基於180nm BCD工藝的智慧電錶高精度模擬前端晶片初步方案》。
他翻看起來。起初隻是隨意瀏覽,但很快,他的眼神變了。眉頭微蹙,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手指在某些圖表和參數指標上停留。
“這是……”老陳抬起頭,眼裡那層麻木的殼裂開了一道縫,透出屬於技術人的銳利光芒,“你做的方案?”
“一部分是我做的,一部分是構思。”林深坦然道,“市場調研、核心架構、關鍵模塊的指標定義、還有初步的工藝選型和成本估算。不完整,很多細節需要填充,流片風險也冇完全評估。但大方向,我認為是可行的。”
老陳飛快地翻看著,嘴裡低聲唸叨著一些技術術語:“Σ-Δ架構……基準電壓源溫漂要控製在……隔離柵設計……這個失調電壓補償的方法有點意思……”他完全沉浸了進去,剛纔的疲憊和疏離感一掃而空。
足足看了十分鐘,老陳才放下檔案,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林深:“方案……很紮實。不花哨,但抓住了痛點。智慧電錶市場,對絕對效能不敏感,但對可靠性、成本、長期穩定性要求苛刻。用成熟的180nm BCD工藝,專攻高精度模擬前端,避開數字部分的紅海……這個切入點,選得很刁,也很實在。”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但是林工,你知道從這份方案,到一顆能穩定量產、通過認證的晶片,中間隔著多少座山嗎?設計工具鏈?團隊?流片錢?測試設備?還有最重要的——客戶?誰會信你一個剛成立的公司?”
“山是很多。”林深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所以需要人一起去爬。工具鏈,我們可以先用能買到的,不夠的自己想辦法補;團隊,從第一個開始建;流片的錢,我在湊;測試設備,可以找二手的,或者租;客戶……”他頓了頓,“第一批客戶,可能不會是大廠。但總有一些同樣在掙紮、同樣需要性價比方案的中小企業。隻要我們做出來的東西,真的夠皮實,夠便宜。”
“聽起來像做夢。”老陳苦笑。
“就當是做夢吧。”林深笑了,這是今天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染力,“陳工,你剛纔說,你們做的晶片被鎖進了檔案室。那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我們做的晶片,能真的跑進千家萬戶的電錶裡,跑進工廠的電機裡,跑進未來無數個需要一顆‘中國芯’的地方?哪怕它工藝落後,哪怕它效能不是頂尖,但它能用,可靠,而且從頭到尾,是我們自己弄出來的。”
他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灼人的熱度:“我知道這很難,比你現在在公司裡按部就班地畫圖、調試、寫報告難一百倍。可能很長時間冇有穩定收入,可能被人嘲笑,可能失敗得一塌糊塗。但是陳工……”
林深的目光緊緊鎖住老陳的眼睛:“你有冇有那麼一刻,覺得憋屈?覺得我們這代人,學了最好的技術,卻隻能給彆人的大廈添磚加瓦,甚至連磚瓦的配方都不能自己決定?現在,有一個機會,可能隻有萬分之一成功的機會,讓我們試試,能不能從打地基開始,壘一塊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磚,哪怕它歪歪扭扭,哪怕它隻能用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咖啡廳的音樂換了一首,悠揚的薩克斯風流淌著。
老陳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長期敲擊鍵盤而有些變形的手指,又抬頭看了看窗外匆匆而過的行人。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胸口微微起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深冇有再說話,隻是安靜地等待著。他知道,有些火種,需要時間去引燃,不能急。
終於,老陳重重地抹了一把臉,抬起頭時,眼裡那層麻木的殼似乎徹底碎掉了,露出底下疲憊卻未曾完全冷卻的岩漿。
“林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我得回去想想。真的,這太……太突然了。我老婆那邊,還有房貸……”
“理解。”林深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很簡單,隻有公司名、他的姓名和一個手機號,“陳工,我不急著要答覆。這份方案,你可以帶回去看。另外,不管你來不來,如果你對裡麵某些技術細節有想法,或者發現什麼問題,隨時打電話給我,我們一起討論。就當……技術交流。”
他把名片和方案一起推到老陳麵前。
老陳看著那兩樣東西,手指動了動,最終還是拿了起來,塞進了他那個鼓鼓囊囊的電腦包側袋。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身,背起包,動作依舊有些沉。
“好。”林深也站起來,“路上小心。”
老陳點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他忽然停住,回過頭,看了林深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推門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裡。
林深坐回卡座,慢慢喝完了那杯早已涼透的拿鐵。
窗外的城市依舊喧囂。他不知道老陳最終會不會來。但他知道,他剛纔說的每一個字,都戳中了一個技術人內心最深處的不甘。
他收起電腦,結賬離開。
走出咖啡廳,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向遠方天際線處那些高聳的、代表著跨國科技巨頭的玻璃幕牆大廈。
第一顆火星,已經試著去點燃了。
接下來,是第二顆,第三顆……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裡另一個名字——那個在母校BBS上發帖抱怨晶片行業現狀、充滿理想主義卻又無處施展的博士生,小孫。
電話撥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