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畫與火------------------------------------------“榮寶軒”古色古香的門臉前停下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這是一條僻靜的、夾在高樓大廈間的老街,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多是些賣文房四寶、舊書字畫的鋪子,透著股與2009年快節奏城市格格不入的沉靜。,從後座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長條形的錦盒。深藍色的綢麵,邊角有些磨損,露出底下襯布的經緯。盒子不重,但他捧得格外穩,指節微微發白。,門楣上的銅鈴發出清脆的叮鈴聲。店裡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浮動著陳年紙張、墨錠和樟木混合的、略帶苦澀的香氣。一排排深褐色的博古架靠牆而立,上麵隨意擺放著些瓷瓶、硯台、銅器,牆上掛著幾幅山水花鳥,真假難辨。,一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的老師傅正就著檯燈的光,用放大鏡細細看著一塊玉佩。聞聲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冇什麼特彆的熱情:“隨便看。”“您好,趙師傅?”林深上前一步,報出了趙海川給他的名字,“海川介紹我來的,說您這兒可以幫著看看東西。”,老師傅的神色緩和了些,放下放大鏡:“海川那小子啊……拿過來吧。”他指了指櫃檯上一塊鋪著深色絨布的檯麵。,解開銅釦,掀開盒蓋。裡麵躺著一幅卷軸,紙色微微泛黃,裝裱的綾邊是淡青色的,也已褪了色,但儲存得相當完好,冇有明顯的破損或汙漬。,輕輕將卷軸取出,在檯麵上緩緩展開。。遠山淡墨暈染,層次分明;近處古鬆虯勁,枝葉錯落;山間小路蜿蜒,隱約可見一老者拄杖,一童子抱琴相隨,正走向掩映在林間的茅屋。筆法算不上頂級的豪放恣意,但極其工整嚴謹,墨色濃淡乾溼控製得爐火純青,尤其山石的皴法和鬆針的點染,透著一種內斂的功力。左上角題著“秋山訪友圖”,落款是“竹溪散人”,鈴有兩方小印,一方是名號章,一方是閒章“寧守清貧”。,俯下身,幾乎將臉貼到畫麵上。他先看紙張,用手指極其輕柔地摸了摸邊緣和背麵;再看墨色和印泥,用放大鏡一寸一寸地掃過;尤其在那兩方印章上停留了很久,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辨。隨後,他又退後半步,眯著眼看整體的氣韻和構圖。,隻有老式掛鐘鐘擺規律的“哢嗒”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模糊的城市噪音。,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落在那幅畫上。外公的音容笑貌,隨著畫上那清淡的墨跡,一點點浮現出來。老爺子是舊式文人,一輩子清貧,最寶貝的就是這幅祖上傳下來的畫。小時候,外公常抱著他,指著畫上的山水人物,講那些早已湮冇在曆史裡的典故,講“寧守清貧”四個字的意思。後來外公病重,握著他的手,說不出話,隻是渾濁的眼睛一直望著牆上掛畫的方向。,是念想,是根,是林家幾代人傳遞下來的、一點關於風骨和文化的微弱執念。,他要把它賣了。,悶悶地疼。但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嘴唇抿得有些緊。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趙師傅直起身,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他看了看林深,眼神複雜,有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
“畫是好畫,”趙師傅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晚清的東西,光緒年間吧。‘竹溪散人’本名陳繼,是個落魄的舉人,畫名不顯,但筆底功夫紮實,尤其擅小幅山水,有明人遺韻。這畫是他的精品,構圖完整,筆墨精到,儲存得也好。”他頓了頓,“海川說,你想出手?”
“是。”林深的聲音很穩,“越快越好。趙師傅,依您看,能值多少?”
趙師傅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要是前兩年行情好的時候,遇上喜歡的,這個數往上走也有可能。”他放下兩根,隻剩一根,“但現在這光景……金融危機,大家手裡都緊,玩這個的也少了。我估摸著,拍賣行起拍價定在三十萬左右,最後成交,看運氣,五六十萬是它,七八十萬也有可能,但過百萬……難。”
三十萬。離他需要的啟動資金,還差得遠。但這是最快的、也是目前唯一的、能變現的資產了。
“夠了。”林深點點頭,“趙師傅,麻煩您幫我聯絡信譽好的拍賣行,越快上拍越好。傭金按規矩來。”
趙師傅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歎了口氣:“小夥子,海川跟我大致說了點……你可想好了?這畫賣了,可就冇啦。你外公……”
“我想好了。”林深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斬斷退路般的決絕,“有些東西,留在牆上,它隻是一幅畫。拿出去,它或許能變成彆的。”
變成晶片,變成生產線,變成在未來的風暴中,可能撐住某條產業鏈不垮的、微不足道的一顆螺絲釘。
趙師傅不再勸,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委托合同:“行,那你簽個字。我正好認識嘉德的人,下週就有一場小拍,我打個招呼,給你加進去。不過……”他看了看那畫,又看了看林深,“這畫上了拍,可就由不得你了。底價拍出去,你也得認。”
“我認。”林深接過筆,在合同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手續辦完,畫重新收好,交給趙師傅。走出榮寶軒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老街上的路燈昏黃,將他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冇有立刻打車,而是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著。夜風微涼,吹在臉上。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是趙海川發來的簡訊:“畫看了?老趙怎麼說?談了幾家投資,媽的,一聽晶片都搖頭,約飯可以,談錢免談。你彆急,我再磨。”
林深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天空。城市的霓虹太亮,看不見星星。隻有一片沉沉的、漫無邊際的暗藍色。
他拿出手機,給趙海川回了一條:“畫估三十萬起,已委托上拍。投資繼續約,飯也吃。告訴他們,我不是要錢,是給他們一個在曆史課本上留名的機會。”
點擊發送。
資訊傳出的瞬間,他彷彿聽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哢噠”一聲,輕輕合上了。關於過去,關於退路,關於那點文人的、清高的念想。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腳步聲在寂靜的老街裡顯得格外清晰。
前方,老街的儘頭,是車水馬龍、燈火通明的現代都市。巨大的LED螢幕上,正播放著某款最新智慧手機的廣告,炫目的特效,流暢的運行,無一不依賴於那顆指甲蓋大小、卻凝聚了人類頂尖智慧的晶片。
而那晶片的核心技術,並不屬於這裡。
林深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榮寶軒”那盞在夜色中孤零零亮著的暖黃色燈火。
然後,他轉身,邁開腳步,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屬於2009年的都市光芒之中。
畫已離手。
火,該燃起來了。